欢声笑语中,萧桐安静的打量着人群中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对于这样一套普通的三居室来说,今天的客人明显过载了。可是人们似乎并不在意,像一帮非洲难民似的哄抢餐桌上的食物,随便找个放屁股的地方,或者干脆端起盘子倚门靠墙,连吃带喝,有说有笑。在萧桐的印象中,只有上学时同学们一起过元旦搞聚会才有这样的盛况。那时候,似乎每个人都能心无旁骛的享受当下,把美食的滋味全都写在了脸上。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在一次家庭聚会上看到这样的情景,遇到这样热情又融洽的一群人,不禁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想当年,在西北大地上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萧桐也曾有个跟周大拿异曲同工的名号——萧不二。更有好事的武侠爱好者把他跟文科班一位姓穆的女生并称:南穆蓉,北萧桐。跟小说里一样,萧不二萧大侠同那位公认的校花级学霸穆蓉同学也只能在心里惺惺相惜而已。因为除了名次每每有幸稍压一头,其它方面,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子弟,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跟县委书记的亲侄女相提并论的。萧桐的父亲是当年下乡的知青,因为认识了萧桐妈妈,才扎根在了大西北,没能回城。大概也是因为知青这个身份,才没有在乡下种地,而是在县里的建筑工程公司当上一名建筑工人,村里人见了,都要喊一声萧师傅。为了儿子将来的前程,在萧桐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萧师傅托人把户口办到了县城,并且告诉他,剩下的就只能全凭自己的努力了,只有争取到了第一名,将来才会有出息。从那以后,名次就成了萧桐生命中第一重要的东西。除了大小考试,名目繁多的竞赛,各类评比,甚至每年一度的田径运动会,他都要争,都要拼,一来,是不想让萧师傅失望,另一个说不出的原因,是不能在那些衣着光鲜的城里孩子跟前认输,被他们看不起。“周大拿”是否天纵奇才,萧桐并不了解,可被兄弟们捧上天,吹得神乎其神的牛皮,他却是熟悉的。事实上,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帮家伙只知道瞎起哄,并没人关心每个天命所归的第一名背后,都是比常人熬得多深的夜,起得多早的床,练得多厚的习题册。或许,这世上真有天赋异禀,凡事举重若轻手到擒来的天才,但他萧不二绝对不是其中之一。好吧!这位周大拿看上去确实更像一点。至少,被一群女人围着仍旧谈笑风生左右逢源这项技能,光靠努力是练不来的。而且,萧桐还不无恶作剧的大胆猜测,周家的客厅里一定不会有一整面墙,专门用来贴只写着第一名字样的奖状。那五彩缤纷的盛况,如果被城里的女孩子看到,还不被笑话死?空间有限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把人与人的距离强制拉近了,只要不被遮挡,一抬眼皮,几乎就可以把她的音容笑貌尽收眼底。萧桐知道,自己的出现让她很不自在。所以,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骚扰。饶是如此,还是会不时被那双大眼睛翻上一小下。其实,根本不用看,他也能实时感知到她的位置,她的关注,甚至她情绪的波动……跟多年前的那些聚会唯一的不同,就是自己不再是主角。她现在的男朋友……不,应该是未婚夫叫岳寒,一个本地男孩儿。他有着堪称阳光的外表,混在人群中却并不怎么惹眼。俊朗的容颜稍显秀气又绝不文弱,明澈的目光有些孤清寡淡,似乎……又随时都会对你投来醒目会心的一笑。接触虽不多,但也听说了他的多才多艺,了解到一些身世背景。爸爸是老总,妈妈是舞蹈家,盛大的订婚典礼是在自家的别墅里举办的……毋庸置疑,他们很般配,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都是样样登对的天成佳偶。然而,真正让萧桐认清形势无话可说的,并不是这些惹人艳羡的世俗光环。见到岳寒的第一眼,是在与卉的办公区里。也仅仅一眼,便被他身上的一种气质驱散了所有的暗自计较。——放松。是的,放松。一种再寻常不过的状态而已,却不知为什么,被阳光反射在那个男人身上,竟然把人看得心怀一畅,慨然而叹。他虽然也穿着西装,盯着格子间里的电脑屏幕,却一点儿都不像个打工的。那随意却不懒散的姿态仿若坐在山顶的思考者,而恬淡的神情又像个水边放牛的小牧童。有些乱的头发和不染纤尘的衣领仿佛来自两个性格迥异的后勤助理,却在他身上无比舒服的融合统一。萧桐甚至可依自作主张的断定,这绝对是她喜欢的男人,不仅喜欢,而且需要,不仅需要,而且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后来他才了解到,那小子确实不需要以打工谋生。然而,这并不会影响对那份干爽松弛的气质与财富无关的第一眼判断。凭着自己不无偏颇的见识,萧桐相信,富家公子的优渥环境或许会将一个帅哥培育的俊逸出尘,却无法锻炼出那份专注和自在,既兴味盎然又波澜不惊的既视感,甚至还透着几分市井少年眼中才会有的孤独、颓废和不羁。即便努力回避着自己的嫉妒之心,他还是不禁要问上一句:这小子又凭什么……凭什么那么放松?如果不是因为身份家世,难道仅仅是性格使然么?还是说,自小生长在帝都红墙之下的孩子,什么都见过,也什么都不缺,才有机会无欲无求,也才更容易做到与世无争呢?没人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却在那份轻松自在面前自叹弗如,默默的心甘情愿的送上祝福。彼时,未婚夫的身份刚刚被唐总泄露,而接下来的几天里,也只见他们做过几次蜻蜓点水般的互动。或许是办公室里不宜张扬,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对自己有所避讳。然而,就在这蜻蜓点水的瞬息之间,萧桐所见,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判断。没有小心翼翼,也没有受宠若惊,没有蜜里调油的腻歪,也没有殷勤奉上的小浪漫。他们都是自在的,平静的,甚至无须过多言语就可以做到默契,像多年的夫妻那般熟稔自然。即便映入他眼底的那一抹娇红丽影激起波澜的刹那,他依然报以人淡如菊的微微一笑。是他的沉静如水收敛了她的热情似火么?那么,为什么不是水深火热,冰火两重天,而要是这样的水乳交融呢?呵呵……为什么,难道还有那么重要么?不管是什么,耳听眼见的一切都已足够让任何前男友彻底松口气了。这样的结果,对于一个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放松为何物,更无力应对世间水火的人来说,居然也不失为一丝慰藉。没错,这早已是一种结果,宿命般的结果。能再次回到这座城市,再次面对她,就已经消耗掉了萧桐全部的勇气。他也比谁都明白,自己当初并非被淘汰,而是主动放弃的那个。那么如今又故地重游提及旧情,就尤其显得比一个失败者更可悲,也更可笑了。往事如烟,再多做纠缠,实在连个泼皮无赖都不如,而是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烂人!可是,真的是太想她,太想见到她了!一切的安排似乎都是被这个纤细而坚韧的念头牵着走的。包括跟与卉的合作,提出参与拍摄的无理要求——见到了不算,明天还想见,最好是天天见——见到了才会心安,才能睡得安稳,全身心的投入工作。按常理来说,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最多是搭了推广公司业务的便车而已——她每天要见的人那么多,真的不多自己这一个。“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路人,不好么?”萧桐默默的念着这句心里话,似乎也感到了一阵轻松。回到老家的这几年,他越来越发觉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从小到大,憋着出人头地,不落人后的一口气,拼掉身体里的最后一份力,的确赢回了备受瞩目的目光,也将非我莫属的执着刻在砥砺躬行的骨头里。毕竟能考进北京的名牌大学,几乎被视为光宗耀祖的壮举。然而,当曾经的状元学成归来,迎接他的除了熟悉的站台,见老的双亲,再也不见鲜花和掌声……事实上,连预想中的冷眼和讥嘲都付之阙如,人们好像失去了记忆,唯一留下的,只有那满墙发黄的奖状。那感觉就好像参加了一场节日庆典上的竞赛游戏,活动结束了,该种地的种地,该上班的上班,没人关心那个优胜者究竟为比赛付出过怎样的努力,宴席的下一顿要吃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夺个魁拔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