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北卧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进来。
  我坐在硬邦邦的折叠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个被称为刘博士的男人,声音洪亮且自信。
  他在跟爸爸谈论着国际局势,谈论着英国的金融环境。
  爸爸虽然听不懂,但一直在用极其夸张的语气附和着,仿佛他也是那个精英圈子里的一员。
  林晓雅的声音时不时穿插其中,娇俏又得体。
  “周明,你尝尝这个车厘子,我妈今天特意去进口超市买的。”
  进口超市。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扯了一下嘴角。
  昨天我下班回来,路过菜市场,买了一袋特价的苹果。
  妈妈嫌弃地捂着鼻子,说那苹果皮上都是农药味,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转头她就花了两百块,去给林晓雅买进口车厘子。
  花的,是我上个月刚打给她的三千块钱“生活费”。
  门外突然传来周明的声音。
  “叔叔阿姨,晓雅说她还有个姐姐?怎么没见到人。”
  客厅里静了一瞬。
  我甚至能想象出妈妈此刻僵硬的笑容。
  “哦,她姐啊。”妈妈的声音很快恢复了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叹息。
  “她姐在外地打工呢,厂里忙,国庆没放假。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读书,我们也是操碎了心。”
  “是啊。”爸爸接话,“还是我们晓雅争气。以后晓雅去了英国,还得麻烦小周你多照顾。”
  不爱读书。
  我摸黑从包里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纸张的边缘被我捏得有些发皱,但我依然能清晰地摸到上面凸起的烫金字体。
  十八岁那年,我拿着一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他们面前。
  妈妈在厨房里切菜,头都没抬。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你把机会让给妹妹,她聪明,以后能有大出息。”
  我哭着跪在地上求他们。
  我说我可以去办助学贷款,我可以去勤工俭学,我只要学费。
  爸爸一脚踢翻了我的行李箱。
  “家里统共就几万块钱。晓雅要上重点本科,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现在去读书,是想逼死我们吗?”
  他们没有逼死我,他们只是把我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提款机。
  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
  门开了。
  妈妈端着一个空盘子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外面的灯光只在门缝里闪了一秒,就再次被隔绝。
  “你还在闹什么脾气。”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
  “刚才小周问起你,我都替你遮掩过去了。你现在出去,就说你是新雇的保姆。把这盘子洗了,再把厨房里的龙虾处理一下。”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空盘子,没接。
  “凭什么我要去装保姆?”
  “不装保姆你算什么?”妈妈急了,把盘子往我怀里一塞。
  “人家小周家里是做生意的,自己又是博士。晓雅好不容易攀上这层关系。你要是顶着这身破衣服出去说是她姐,人家的脸往哪搁?”
  盘子边缘还有残余的油渍,蹭在了我的外套上。
  我站起身,把盘子放在旁边的纸箱上。
  “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们既然嫌我丢人,那我现在就走。”
  我背起帆布包,作势要往外走。
  妈妈一把抱住我的腰,死命把我往回拖。
  “你敢走!林雨宁我告诉你,今天这个担保书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你不签,这辈子都别想踏出这个家门。”
  我们在狭窄的房间里拉扯着。
  废旧的纸箱被撞翻,里面的旧衣物散落一地。
  客厅里的交谈声停了。
  “妈,怎么了?”林晓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
  妈妈立刻松开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门外喊。
  “没事没事,这新来的保姆笨手笨脚的,打翻了东西。妈这就出来。”
  她转过头,恶狠狠地指着我。
  “给我老实待着。”
  她转身出去了,咔哒一声,门再次被反锁。
  我揉了揉被撞疼的手肘。
  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是成人大学的招生办发来的。
  “林雨宁同学,请务必于10月8日前缴纳第一学年学费,逾期将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
  我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显示:23.5元。
  我所有的积蓄,那笔准备用来交学费的钱,在一周前,被妈妈以“帮我存着理财”的名义,转到了她的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