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联队长片桐护郎大佐是在午后被叫到师团部的。
第十六师团部设在汤山温泉附近一所被征用的乡绅宅院里，青砖黛瓦的马头墙下停着三辆九七式挎斗摩托车，每辆摩托的挎斗上装有一挺十一年式轻机枪。
不仅如此，在摩托车的附近还用沙包筑起了几个临时机枪阵地，且周围各处制高点全都安排了士兵，一般来说，想要攻下这样的阵地，没有三倍于他们的兵力想都别想。
片桐护郎就这样站在师团部大门口，任凭天上的雪花飘落在身上。
几个师团部的参谋从正厅里快步走出来，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只是在路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反倒全都用怪异的眼神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熟络，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片桐护郎紧握拳头，虽然他恨不得抽出军刀将这些捧高踩低的混蛋劈成两半，但他还是强忍着怒火没有发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上尉从里面走出，扫了一眼后目光定在片桐护郎的身上，淡淡道：“片桐大佐，师团长阁下让你进去。”
“哈伊！”
片桐护郎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跟着对方走了进去。
进入师团部的指挥室，片桐护郎将指挥刀解下来交给了门口的卫兵，整了整领口的风纪扣，把军帽往低压了半寸，然后推开那扇镶着铜钉的榆木门走了进去。
指挥使的大厅里烧着一个火盆，炭火烧得非常旺盛，不时有火星从火盆里跳出来跌落在地上。
参谋长中泽三夫大佐正站在师团长旁边，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则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这应该是原主人的东西，椅背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片桐君。”
中岛今朝吾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平淡，但正是这种不同寻常的平淡，更显示出他压抑的怒火。
“第九联队今天辛苦了，现在请你亲自念这份战报，让我也好好听听你们联队的伤辉煌战果。”
说完，他朝中泽三夫使了个眼色，中泽三夫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上前两步，将一份战报递给了他。
片桐护郎有些苦涩的接过战报，扫了一眼后念道：“第九联队第一大队，于十二月八日拂晓对火龙山支那军阵地发起攻击。
经过十小时激战，于下午十六时攻占火龙山主阵地。
此战，皇军共消灭支那军一百二十人，缴获损坏步枪三十余支、迫击炮一门，我军……”
念到这里，中泽三夫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迟疑了好几秒才继续念道，“第一大队一中队全体玉碎。
大队长金田友三少佐战死，全大队阵亡合计……三百五十二人，伤一百四十八人。配属给第一大队的炮兵中队，全部玉碎。”
中泽三夫将念完战报，整个指挥部里一片寂静。
一个中队的兵力成建制的被全歼，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这是自明治维新一来，日本陆军史上头一遭。
十六师团自进入华夏作战以来，从淞沪到无锡，再到南京，一直都是所向披靡，但今天却在一个小小的汤山上栽了跟斗。
“啪！”的一声。
中岛今朝吾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一个中队，居然全体玉碎！”
中岛今朝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仿佛在喷火，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片桐护郎面前。
虽然他的个子比片桐护郎足足矮了一个脑袋，但当他抬起头看向对方的时候，片桐护郎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帝国陆军的一个步兵中队，在你的指挥下，短短几个小时，就被一群连火炮支援都没有的支那军给吃掉了。
金田友三，这位刚刚参加过淞沪会战，曾立下赫赫战功的大队长，在你的手下居然被支那人的炮弹炸死了，片桐君，你不想跟我解释什么？”
片桐护郎只觉得嘴巴有些发苦，有心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百五十二人阵亡，一个中队从编制表上消失。
炮兵中队玉碎，步兵大队长玉碎。
我该怎么向松井司令官写这份报告？嗯？
难道我要跟松井司令官说，十六师团在围攻一支支那参军的时候，不但没吃掉他们，反而被那些残兵全歼了一个中队，连大队长也阵亡了？”
说到这里，中岛今朝吾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今天是他从军数十年来最让让他愤怒的一天。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资历和身份地位，别说伤亡几百名士兵了，就算后面再加一个零，只要是必要的伤亡，他连眉头都不会皱。
在侵华战争初期，日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伤亡自然是无法避免的，但像今天这样，整个中队被全歼的还是头一回。
这种事搞不好是要被师团长注意到的，一旦被上头知道，也就意味着自己的晋升之路就要断绝。
这让原本还打算向上爬的中岛今朝吾如何不怒火中烧？
“师团长阁下……”片桐护郎终于开口了，他怕再不开口子说话，自家师团长阁下下一步就是让片桐护郎剖腹了。
“第一中队遭遇的绝非普通的支那部队。
那支驻守火龙山的支那守军拥有极为精锐的炮手，以及超乎寻常的炮击能力。
他们不但突袭了加强给第一大队的炮兵阵地，还将两门四一式山炮和两门九二步炮全部摧毁。
这导致我方炮火支援彻底中断，随后他们又接连摧毁了大部分轻重机枪和掷弹筒组，甚至连金田大队长隐蔽的防炮洞都无法幸免，这种战斗水平即便是放在……”
“够了！”
中岛今朝吾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他怒视着片桐护郎：“帝国陆军建军以来，还没有哪个联队长在损失了四五百人之后，用‘敌人太强’这四个字来为自己开脱。
你来告诉我……是不是要我也给你补一个玉碎名额，你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