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连的临时连部在太平门外一片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废墟中间。
几顶用帐篷布和破门板拼凑起来的帐篷歪歪斜斜地支在墙根底下，帐篷布上沾着一大摊的污渍。
炊事班长老邓头正弯腰站在不远处的灶台前，身上那件刚换上的美式野战夹克被他穿得跟件地主家的棉褂子似的，扣子全敞着，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干瘦但筋骨分明的小臂。
此刻他双手握着一把大铁锹，努力翻炒着一大锅的野菜炒午餐肉，油汪汪的野菜伴随着红彤彤的午餐肉，看起来格外的让人有食欲。
不远处的另两口大锅，正煮着饭，那可不是什么稀粥，而是两大锅满满的干饭，略微烧焦的饭香弥漫在空气里。
“连长……连长……我把人给带来啦。”周长庚的大嗓门突然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两百多名刚被他们忽悠来的溃兵跟在周长庚身后，队伍排得歪歪斜斜，军服也是五花八门，有蓝色的，有土黄色的，也有黄绿色的，显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部队。
看到周长庚和赵大春带来的人，赵一洋心里就是一喜，六连终于满编了。
他一挥手：“来了就好，大伙先等一下，过一会就能开饭。”
其实不用说，两边多名被带过来的溃兵们刚一靠近六连驻地，不少人的鼻子便不由自主地耸动起来，那是当一个饿坏的人在闻到饭菜的香味时，那种压制不住，发自本能的反应。
走在队伍靠前位置的那个原87师中尉，看着那混杂了野菜和午餐肉的大锅，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咽唾沫声。
他身后扛着捷克式机枪的牛大壮也没好到哪去，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灶台，咕囔道：“长官还真没骗我……竟然全他娘的都是肉……”
就在溃兵们的注意力全都被灶台上的饭菜吸引过去的时候，赵一洋走了过来。
双手往腰间武装带上一插，下巴微抬起，目光扫过眼前这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灶台和溃兵队伍之间的空地上。
灶膛里的火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衬成了一道极具压迫性的身影。
站在前排的几个溃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住了。
赵一洋犀利的眼神扫了眼面前这两百名衣衫褴褛的溃兵，提高了嗓门大声道：“首先……我要恭喜你们，加入到我们156师3团二营六连这个大家庭。
我知道大伙之所以愿意过来，大多数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不是对我赵一洋有什么好感。
但是不要紧，很快你们就知道，跟着我赵某人的好处了。
现在，趁着还没开饭，我就先把规矩跟你们讲讲。
在这里，你们的规矩只有三条。”
赵一洋举起了三根手指，“第一条，服从命令……第二条，服从命令，第三条……还是他妈的服从命令……谁要是不听从我的命令，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军法无情。
现在，我先下达第一条命令，所有人马上进到里面的帐篷里，把你们身上的那套破烂都脱下来，找到适合自己尺码的军服，然后全部换上，在没有换好之前，谁也不许吃饭，都挺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前面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声音。
赵一洋眉头一皱，不悦道：“哼哼唧唧像个娘们一样，都大声点……听明白了吗？”
“是……听明白了。”这回的声音总算是整齐了不少。
“好！”
赵一洋扭头对赵大春道：“赵副连长，这件事由你负责监督执行，谁要是不换好衣服就出来，全都给老子滚蛋，老子这里不收蠢货！”
“是！”
赵大春双脚脚跟一碰大声道：“是！”
随后，他转过身冲那群士兵吼了起来：“听见没？所有人排队进帐篷，每人一套，自己找合适的尺码，穿好了再出来！”
直到这时，溃兵们这才反应过来，一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所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换衣服？新军装？每个人都有？
还是那名87师的中尉反应最快，第一个站了出来，大步走到帐篷前一看。
只见帐篷里面堆着十多个已经打开的板条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崭新的M1941野战夹克、卡其布军裤、棕色羊毛衫、M1钢盔、帆布武装带、羊毛袜等等物品，还有一双双鞋底厚实的军靴。
角落里还堆着好几个麻袋，麻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灰绿色军毯。
另一侧被打开的板条箱里，一支支步枪在昏暗的帐篷里泛着幽暗的光泽，枪身上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防锈油的气味。
他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惊喜，深呼吸了几口后这才大步朝帐篷里面迈去。
看到中尉进入后，后面的溃兵们也一个接一个的排队走了进去。
“我的娘耶……这布料的厚度，跟咱们师长的呢子大衣差不多了吧？”
“这靴子底……你捏捏，我估摸着就算钉子也扎不透吧？”
“这件是我的，你那件在那边，别抢！”
“狗日的王二蛋，这件是我先拿的，你的是这件……你他娘的眼瞎啊，自己不会拿吗，抢老子的干嘛？”
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陆续有换好军装的士兵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邓鸿飞站在帐篷外面，拿铅笔头在本子上记着发放的数量，每出来一个换好衣服的人，他先扫一下，询问姓名后，在花名册上打个勾。
赵一洋站在不远处看着换好衣服出来的士兵，满意地点点头。
老祖宗还真没说错，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原本衣衫褴褛跟乞丐一样的溃兵们这一换装，立马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之前那个肩上扛着捷克式机枪的大个子，穿了件大码的野战夹克，原本有些憨厚的他愣是被军装衬出了一股糙悍的英气。
另一个个子瘦小、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士兵，换了新军装后腰板不自觉就挺了起来，脸上原本的怯意立马褪去了一半，看起来整个人都威风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