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纸灵诡匠 > 第9章
  &esp;&esp;“刘家穷,办不起丧事,把尸体送到我这里,托我帮忙料理后事,换一口薄棺。”
  &esp;&esp;沈青芷的胃里一阵翻搅。
  &esp;&esp;她想起来了。
  &esp;&esp;昨晚离开云氏白事铺后,她在巷子口确实看见一辆破三轮车,车上盖着白布,一个老妇人哭着跟在一个推车的男人后面。
  &esp;&esp;当时她心烦意乱,没多想。
  &esp;&esp;“你……你用她的身体……”
  &esp;&esp;“不是用,是借。”
  &esp;&esp;云岁寒纠正,语气依旧平静。
  &esp;&esp;“刘家女儿命该如此,阳寿已尽。她的魂散了,这具身体就空了。我借来用用,等月瑶的魂稳固了,能入轮回了,这身体会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esp;&esp;“至于引……”
  &esp;&esp;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枚沈青芷还给她的镇魂牌。
  &esp;&esp;铜牌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云氏敕令”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牌面上缓缓流动。
  &esp;&esp;“这就是引。阴面锁魂,阳面引魂。两块牌子本是一对,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阴阳路,把散掉的魂重新聚拢,引回该去的地方。”
  &esp;&esp;“月瑶手里那枚阴面牌丢了,我找了十二年。直到三天前,赵文斌死的那天晚上,这枚牌子自己出现了。”
  &esp;&esp;“出现在你的口袋里。”
  &esp;&esp;沈青芷的瞳孔猛地收缩。
  &esp;&esp;“我的口袋?”
  &esp;&esp;“嗯。”
  &esp;&esp;云岁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esp;&esp;“那天晚上你离开后,我在门口捡到了这个。就掉在你站过的位置,青石板上。”
  &esp;&esp;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另一枚铜牌。
  &esp;&esp;大小,质地,都和沈青芷见过的那枚镇魂牌一模一样。
  &esp;&esp;但牌面上刻的字是反的,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esp;&esp;而且牌子的颜色更暗,几乎成了黑色,握在云岁寒苍白的指尖,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esp;&esp;“阴面牌,锁死灵。”
  &esp;&esp;云岁寒低声。
  &esp;&esp;“它会在怨气最重的时候,出现在和它有因果牵绊的人身边。”
  &esp;&esp;“月瑶的死,和赵文斌有关,对吗?”
  &esp;&esp;沈青芷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
  &esp;&esp;“不止赵文斌。”
  &esp;&esp;云岁寒将两枚铜牌合在一起。
  &esp;&esp;咔嚓。
  &esp;&esp;极轻的一声,像锁扣咬合。
  &esp;&esp;两块牌子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一块,正面是“云氏敕令”,背面是反写的符文。
  &esp;&esp;拼合的瞬间,牌面上那些字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将整个铺子映得一片血红。
  &esp;&esp;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esp;&esp;很轻,几乎看不见。
  &esp;&esp;但沈青芷看见了……
  &esp;&esp;那具身体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esp;&esp;“十二年前,城西老护城河填平工程,赵文斌是承包商之一。”
  &esp;&esp;云岁寒的声音在血红的光线下响起,平静,却字字砸在沈青芷心上。
  &esp;&esp;“施工那段时间,附近经常丢东西。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猫狗,最后……是孩子。”
  &esp;&esp;“三个月,丢了四个。都是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女孩,失踪前都在护城河附近玩,失踪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esp;&esp;“警察查了,没结果。工程照常进行,河填平了,路修好了,步行街建起来了。失踪案成了悬案,慢慢被人忘了。”
  &esp;&esp;“只有失踪孩子的家人没忘。”
  &esp;&esp;“月瑶是第五个。”
  &esp;&esp;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esp;&esp;“那天是星期六,她跟同学去新建的步行街玩,说好下午五点回家。到了六点,没回来。七点,八点……天黑了,还是没回来。”
  &esp;&esp;“我爷爷出去找,找到半夜,在步行街最角落,一个还没装修好的店面后门,找到了月瑶的鞋。一只,另一只不见了。”
  &esp;&esp;“鞋边有血迹,还没干。”
  &esp;&esp;“我爷爷顺着血迹找,找到护城河还没填平的最后一段,那里堆着施工用的水泥管。在其中一个管子里,找到了月瑶。”
  &esp;&esp;“她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身上……全是伤。”
  &esp;&esp;云岁寒的声音顿住了。
  &esp;&esp;铺子里死寂,只有暗红的光在缓缓流动,映在那些纸人纸马脸上,让它们空洞的眼睛里也染上了血色。
  &esp;&esp;“谁干的?”沈青芷问,声音绷得很紧。
  &esp;&esp;“不知道。”
  &esp;&esp;云岁寒摇头,手指摩挲着合二为一的铜牌。
  &esp;&esp;“月瑶昏迷前,只说了三个字。”
  &esp;&esp;“什么?”
  &esp;&esp;“马……眼睛。”
  &esp;&esp;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坠。
  &esp;&esp;马眼睛。
  &esp;&esp;追月那匹枣红马,被虐杀时,眼睛里流出的血泪。
  &esp;&esp;赵文斌死时,那匹根本不存在的马,踩碎他胸骨的马蹄。
  &esp;&esp;还有……云岁寒扎的那匹纸马,脸上那两道暗红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泪痕。
  &esp;&esp;“赵文斌的俱乐部,十二年前就在城西。”沈青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那时候就开始养马了,对吗?”
  &esp;&esp;“对。”
  &esp;&esp;“虐马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esp;&esp;“可能更早。”
  &esp;&esp;云岁寒抬起头,看向沈青芷,血红的光线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esp;&esp;“有些人的恶,是骨子里的。一开始对动物,后来对人,最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esp;&esp;“月瑶出事前一周,赵文斌的俱乐部死了一匹小马驹。说是意外,摔断了脖子。但给马驹收尸的马夫说,小马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脖子是被硬生生扭断的。”
  &esp;&esp;“那个马夫后来也失踪了。家里人来问,俱乐部说他自己辞职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esp;&esp;沈青芷的后背一片冰凉。
  &esp;&esp;“你怀疑,月瑶看见了什么……被灭口?”
  &esp;&esp;“不是怀疑。”
  &esp;&esp;云岁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字剐在沈青芷耳膜上。
  &esp;&esp;“是肯定。”
  &esp;&esp;“我爷爷找到月瑶时,她手里除了那枚阴面铜牌,还攥着一缕毛。”
  &esp;&esp;“枣红色的,马毛。”
  &esp;&esp;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esp;&esp;暗红的光线不知何时开始减弱,像退潮的血,一点点从墙壁、地面、那些纸人纸马的脸上褪去。
  &esp;&esp;最后,光聚拢在两枚合一的铜牌上,凝成两个极小的,血红色的光点,在牌面中央缓缓旋转。
  &esp;&esp;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又动了一下。
  &esp;&esp;这次更明显了。
  &esp;&esp;她的头微微向左偏了偏,脖颈发出极轻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esp;&esp;还是宣纸糊成的眼皮,用细毫笔描画的睫毛,瞳孔是两个用浓墨点出的黑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
  &esp;&esp;很慢,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esp;&esp;她转动眼珠……很僵硬,像生锈的齿轮……
  &esp;&esp;视线落在云岁寒脸上,停住。
  &esp;&esp;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esp;&esp;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微笑。
  &esp;&esp;云岁寒站起来,走到太师椅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眼睛。
  &esp;&esp;“月瑶。”
  &esp;&esp;她轻声唤。
  &esp;&esp;纸做的嘴唇没有动,但沈青芷分明听见,铺子里响起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esp;&esp;像风吹过纸页,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地叹息。
  &esp;&esp;“……姐。”
  &esp;&esp;沈青芷浑身一颤。
  &esp;&esp;那声音不是从月瑶身上发出来的。
  &esp;&esp;它来自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墙壁,从地板,从那些纸人纸马的胸腔里共鸣出来,汇聚成模糊的一个字。
  &esp;&esp;云岁寒的眼睛红了。
  &esp;&esp;很轻微,只有眼角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esp;&esp;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月瑶脸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交叠的手上。
  &esp;&esp;触手冰凉,僵硬,是尸体的温度。
  &esp;&esp;但指尖之下,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搏动。很慢,很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最后挣扎。
  &esp;&esp;“再等等。”
  &esp;&esp;云岁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esp;&esp;“就快好了。”
  &esp;&esp;“等我把最后那点因果了结,等你的魂稳了,我就送你走。”
  &esp;&esp;“去你该去的地方。”
  &esp;&esp;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眼睛看着云岁寒,瞳孔深处那点墨色缓缓流动,像有什么情绪,在纸面下无声地翻涌。
  &esp;&esp;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沈青芷脸上。
  &esp;&esp;停住。
  &esp;&esp;沈青芷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esp;&esp;那不是一双纸偶的眼睛。
  &esp;&esp;那里面有东西。
  &esp;&esp;痛苦,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
  &esp;&esp;熟悉感。
  &esp;&esp;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esp;&esp;在很多年前,在记忆深处,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午后。
  &esp;&esp;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哐哐作响。
  &esp;&esp;挂在门口的白纸灯笼疯狂摇晃,纸面拍打着竹骨,发出急促的,像是求救的啪啪声。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