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谢谢你,换个方式爱我 > Prologue微轻的重量,重重的思念
  「糯米,我们要回家罗!不要跟丢喔!」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礼仪师递上的骨灰坛,低垂着头望向它,语气木然地开口说出这句话。捧过骨灰坛後,心里首先冒出的念头竟然是「原来远没有想像中来的沉重啊。」虽然对她有些失礼,可是生前的她毕竟有点份量,每当她跳到我的腿上趴卧时,就宛若压了一块巨石令我动弹不得。甚至当我带着她去动物医院施打疫苗,疼爱她的院长也会看着诊疗台上磅秤的数字,边无奈地摇头,边再三叮嘱绝对要控制体重。因此,我格外觉得这罐骨灰坛特别的轻盈,兴许沉重的从来不是她的身躯,而是灵魂吧。假设她能够理解这层含义的话,会不会弓起身躯哈气,然後冲上前狠狠地咬我的前臂一口呢?「品融,走罗!」母亲的声音从身後传来,我转过身,看见她已经站在停车场,指头晃着一串钥匙,正等待着我跟上。「嗯。」我点点头,迈开步伐,缓缓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你坐副驾驶座吧。这样还可以让糯米看看前挡风玻璃的风景。」母亲看我走来,顺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先是谨慎地接过骨灰坛,待我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之後,才将骨灰坛再度交还到我手中。「她不怎麽喜欢出门,每次关笼出门都会挣扎一番,所以应该也不会那麽在乎看风景这件事吧。」「这你倒是不用这麽担心,以前是因为要带她去看兽医,现在则是要回家,她肯定很开心的。」说完後,母亲哂笑一下便阖上车门,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上车。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母亲突然开口问道:「在回家之前,先陪我去一个地方好吗?」「是可以啦……不过我们要去哪里?」「待会儿抵达目的地了,我就会告诉你为什麽要去那里。」随後她放开手煞车,轻轻地踩下油门,车子缓慢地驶出停车场,开始奔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一望无垠的稻田,偶尔几幢透天厝矗立其中。对於我这个从小就成长在都市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致相当陌生,更不用说生活在只有在三十几坪大空间的糯米,终其一生都没有看过这样的风景吧。她看得到吗?我暗自认定她应该有看见吧。很快地车子驶上快速道路,眼前的景色也从原先碧绿的稻田逐渐转变为蔚蓝的海岸。我不知何时阖上双眼,听着引擎规律的运转声进入梦乡。约莫半个小时後,母亲摇了摇我的肩膀,轻声唤醒我:「品融,我们到罗!」「这里是哪里?」我睁开眼,眼前是一座陌生的防波堤。「我与糯米初次相见的地方。」「咦?」母亲没有理会我的反应,简单收拾下随身物品後就解开安全带下车。我依然坐在副驾驶座上,等候母亲前来协助开启车门,然而脑内却不停咀嚼着「我与糯米初次相见的地方」这句话。印象中母亲曾告诉过我,糯米是从父亲的同事那里领养回来的。当时因为她看起来特别瘦小,所以没有人想要主动认养。父亲知道母亲喜欢小动物,尤其是猫,因此特地将她带回家里。怎麽突然之间,眼前这片未曾造访的陌生之地,竟莫名成了糯米的故乡呢?母亲开启车门,看着我准备下车时还特意嘱咐:「小心不要让你姐撞到了,否则她可是会哭的。」「她的个性没有那麽脆弱吧。」我无奈地调侃一句,可还是小心谨慎地捧着骨灰坛下车。我们并肩走上防波堤的阶梯,来到狭隘的堤顶。看着海浪不断冲打在消波块上,激起的浪花飞溅在脸上。「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我怎麽会说这里是和糯米初次相见的地方呢?」母亲不拘小节地随地而坐,顺手将碎发勾到耳後,双腿在堤防上来回轻盈地晃动。我因为抱着骨灰坛,不方便行动,於是选择站在她的身旁,微微地点头附和。「关於糯米的身世,其实之前我对你撒了谎。」母亲回过身,歪着头对我说道:「她并不是从你爸爸的同事那里领养过来的。」「那麽……」「十六年前,那时我意外地怀上你,对人生感到一阵迷惘与恐惧,甚至曾经有过寻死的念头。因为我本来已经在工作上要升任主管,在当时的社会氛围,怀孕意味着要放弃工作,放弃好不容易挣来的成就,回归家庭相夫教子。」听见这话,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某天我翘了班,瞒着你爸独自开车,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走,等我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这处防波堤的边缘了。」「难不成,你当时是想要……自杀吗?」母亲默不吭声,只是以眨眼作为回应。「突然我脚边莫名其妙地跑来一只幼猫,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隐约还是看得出她是一只纯白毛色的猫咪。她一直在我脚边磨蹭,还会发出奶音撒娇。我曾试着在附近寻找她的妈妈,可不管怎样就是找不着。」「因此你就决定将她收编了?」「对。」母亲点了点头,「我不忍心让她孤伶伶地留在这里,过着下一餐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觅食的苦日子,於是当下就决定要收编她了。」「听说养猫对孕妇的健康会有影响,不是吗?」「那纯属无稽之谈,不过当时你爷爷奶奶确实就是这麽说的,用这个理由要求我把糯米丢掉。我只冷冷地回覆一句:这是你们家长孙指定的姐姐。後就坚持继续养下去。之後他们虽然还是颇有微词,可也不敢再多讲什麽。」「这麽说来,我应该算是糯米的半个救命恩人吧。」「是的,是你我母子俩共同拯救她的未来,如今也是我们陪着她走完生命的最後一哩路。」望着那小巧玲珑的骨灰坛,如今的我才终於知晓她真正的来历。「还有啊,你姐之所以叫做糯米也压根不是什麽叫她糯米时才有反应这种无聊的理由,单纯就是这附近有一家小吃店,当时我就抱着她跑去吃糯米饭,索性就把她命名为糯米了。」「糯米应该会觉得很哭笑不得吧!为什麽不把我的名字取得更好一点呢?」「再怎麽说,我毕竟是赋予她这个可爱名字的母亲耶,她也没什麽好抱怨的吧。」随後她比出了「三」的手势,「话说,当时我可是吃了整整三大碗的糯米饭喔!」看着我站得笔直的身影,母亲轻拍水泥地,示意我坐下休息。「糯米不喜欢被人长时间抱着,你就小心地将她放下来吧。」我俯身将骨灰坛安放在母亲与自己之间,可当我抬起头时,却看见本来还有说有笑的母亲正使劲地搓揉着眼睛,低声啜泣起来。「糯米……我好想你喔……你回来我身边,继续当我的女儿好不好?」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安慰的话,只能默默地上前轻抚母亲的後背。然而母亲的情绪似乎因为我的举动而彻底溃堤,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声嘶力竭地痛哭。在这天来临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情绪或许会无法承受现实的残酷,宛如眼前的母亲一样崩溃,可是当它如实发生之际,却意外地能冷静接受眼前所有的一切。可能是我也舍不得再继续看着糯米苟延残喘地度过余生。倘若可以早日摆脱一切苦楚,如年轻时那样蹦蹦跳跳、毫无顾忌地奔向彩虹桥的彼端,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解脱吧。我们就坐在防波堤上足足两个多小时,期间彼此交换着对於糯米的种种过往与思念,直到夕阳逐渐隐没於大海的彼端才驱车返家。本来我们一直讨论着糯米的骨灰坛究竟要摆在家里何处,最後终於决定安置在客厅那座落地的木制书柜上方。她生前习惯窝在那里休憩睡觉,也总是喜欢居高临下地监视我们生活的一举一动,将她安放在熟悉的环境,对她而言应该会觉得相当自在吧。於是,我独自度过了第一个没有糯米相伴的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