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
三个字砸进车厢里,朱标的手攥住了车帘。
朱元璋接过名册,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拇指摩挲着纸面,没有出声。
朱雄英盯着朱元璋的侧脸。
来了。
又来了。
第一次,银票指向蓝玉。
第二次,伪印指向东宫。
第三次,假旧部指向沐英。
现在第四次,名册指向燕王府。
四次。
四个人。
全是朱元璋最亲的人。
朱雄英忽然伸手,把那本名册从朱元璋手里抽了出来。
“皇爷爷,您要是再信一回,我就替那帮人写剧本算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二叔?三叔?还是直接写奶奶?”
朱元璋一怔。
朱标也愣了。
朱雄英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姚广孝”三个字。
“您看这个名字。”
朱元璋没说话。
“姚广孝是四叔的人,对吧?”
“嗯。”
“四叔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藩王,刚到北平就藩不到三年,根基未稳,兵力有限。他吃饱了撑的,要在京城搞科举暗网?”
朱标插嘴:“雄英,你四叔确实——”
“爹,我没说四叔有问题,我说的是这份名单有问题。”
朱雄英把名册摔在矮案上。
“姚广孝是什么人?和尚出身,精通兵法谋略,四叔的首席谋士。这种人如果真要搞事,会蠢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份随时可能被搜走的名册上?”
车厢里安静了。
朱雄英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蓝玉的银票,是从他府里偷的。他不知情。”
收回一根。
“第二,东宫的印,是伪造的。爹不知情。”
又收回一根。
“第三,沐英的旧部,是冒充的。沐英叔叔不知情。”
三根全收。
“现在又冒出一份北平名册,上面大大方方写着姚广孝。”
他看着朱元璋。
“皇爷爷,这帮人把您当什么了?钓鱼塘里的鲤鱼?每次换个饵,您就咬一口?”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对朱雄英。
是对自己。
他忽然想起,每一次拿到新线索时,自己的第一反应都是什么。
蓝玉——抓。
朱标——疑。
沐英——怒。
如果不是面前这个八岁的孩子拦着,他已经把自己身边的人得罪了个遍。
而对方什么都没做。只需要不停地往他面前丢假证据就够了。
“大孙。”
“嗯。”
“咱确实被牵着走了。”
这句话从洪武大帝嘴里说出来,比认输还难。
朱标低下头,没有接话。
朱雄英却没有得意。他反而皱起了眉。
“可这次有一点不一样。”
朱元璋看向他。
“之前三次,证据都是我们自己查到的。银票是锦衣卫搜的,伪印是赵全德留的,假旧部是刘三吾说的。”
朱雄英拿起名册。
“可这一次——名册是对方主动送过来的。”
朱标的眼神变了。
“主动送?”
“油布包。没有官印。没有信使登记。直接交到蒋瓛手里。”朱雄英翻看封面,“这不是线索,这是请柬。”
朱元璋沉声道:“他想让咱去北平?”
“他想让您动四叔。”朱雄英的声音慢了下来。“之前四次,您都忍住了。他发现离间不管用了。”
“所以这次他不藏了。直接把姚广孝的名字亮出来,逼您表态。”
“您查,就等于公开怀疑燕王。北平军心动摇,藩镇不稳。”
“您不查,他就知道您的底线——您不会动自己的儿子。”
“他在测试您。”
朱元璋攥住扶手。
这个分析比前几次都要冷。
冷到让他后背发凉。
因为朱雄英说得对。不管查不查,对方都赢。
“那依你说,怎么办?”
朱雄英闭上眼想了几秒,然后睁开。
“将计就计。”
他从矮案下面翻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笔。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写得飞快。
“给四叔写一封家信。”
朱标一惊:“家信?”
“不是圣旨,是家信。就说皇爷爷想念四叔了,让他进京述职。顺便把姚广孝也带来。”
朱元璋皱眉:“直接召他进京?”
“对。”朱雄英把笔一丢。“如果四叔和姚广孝真的有问题,他们不会来。到时候不用查,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如果他们没问题呢?”
“那他们就会老老实实进京。皇爷爷您亲自见一面,比看一百份名册都管用。”
朱雄英顿了顿。
“而且——四叔进京这件事,会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他布了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让您和四叔翻脸。可您不但没翻脸,还把四叔叫回来了。”
“他的计划落空,就必须改变策略。一改——就会露破绽。”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你四叔真有问题?”
朱雄英翻了个白眼。
“四叔要是真想反,至少也得等您老了再说。现在反?他脑子被驴踢了?”
朱标咳了一声。
朱元璋却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之前几次的沉重。
“行。”
他站起身。
“信,咱来写。”
他看了朱雄英一眼。
“不过信里要加一句。”
“什么?”
“就说大孙想见四叔了。”
朱雄英一愣。
朱元璋的意思他瞬间就明白了。
如果信里只有皇帝召见,朱棣会紧张。但如果加上“大孙想你了”,整封信的性质就变了——从公务变成家事。
朱棣收到这种信,只会觉得温暖,不会起疑心。
而幕后之人看到这封信的措辞,会以为朱元璋根本没把名册当回事。
一石二鸟。
“皇爷爷,您真是越老越奸。”
朱元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跟谁学的?”
就在这时,蒋瓛从午门方向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陛下!查到了!”
他跪下,声音发紧。
“洪武十三年看管抄没库房的陈守安,假籍假丁忧,两年前消失。”
“可卑职从吏部旧档里查到一件事——陈守安入刑部之前,不是普通吏员。”
“他原先在中书省当差。”
朱雄英手里的药碗停住。
“什么职位?”
蒋瓛吞了口唾沫。
“中书省右司——录事。”
朱雄英放下药碗。
中书省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