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机械厂档案室泛着霉味,祁同伟的手指划过1997年职工花名册的牛皮纸封面。当他看到"铸造车间王建国"这个名字时,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个因工伤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工人,正是二十年后集体上访事件的导火索。
"老祁啊!"工会主席赵大姐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跑来,鬓角的汗珠粘在额角,"厂长要你去会议室,省财政厅的人马上就到。"
祁同伟将花名册塞进公文包夹层,金属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知道今天要上演的不仅是改革方案的汇报,更是一场关乎千万人命运的生死时速。
推开会议室门的瞬间,混合着油墨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省财政厅的张处长正在看报表,听到声响猛地抬头:"你就是宣传科的小祁?"
"张处您好。"祁同伟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矿泉水,注意到对方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烁,"听说您要了解我们厂的技术改造资金缺口?"
张处长推了推金丝眼镜:"去年申报的技改项目批下来了二十万,但设备采购还要八十万缺口。"他敲了敲桌上泛黄的预算表,"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袖口若隐若现的江诗丹顿表带。这是他在省城商场见过的专柜货,价格抵得上全厂半个月的工资。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新闻,这位张处长三个月前刚从省财政厅调来,正是传闻中要空降汉东省国资委的"救火队长"。
"张处您看这份材料。"他从公文包掏出一份装订精致的文件夹,封皮上是烫金的"改制预案","我们打算把铸造车间改造成汽车配件加工基地,用三产收益反哺主业。"
会议室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副厂长陈大年猛地站起:"你疯了?把吃饭的本钱都卖了?"
祁同伟瞥了眼墙上的挂历,7月15日,距离国务院发布《关于国有企业改革和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还剩三天。他知道这个政策风口一旦错过,机械厂就真要成建制破产了。
"陈厂长说的在理。"他走到投影仪前按下按钮,雪白的幕布上立刻显现出三维建模图,"我们测算过,改造后的铸造车间年产值能达到四千万,不仅能偿还银行贷款,还能为全厂职工缴纳五险一金。"
张处长突然坐直身子,手指在图纸上划出重点:"你们有引进战略投资者的计划?"
祁同伟早有准备,从另一个文件夹抽出发黄的资产评估报告:"已经和香港丰隆集团达成意向,他们愿意注资三千万换取49%的股权。不过..."他故意停顿,"对方要求参与经营管理。"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副厂长陈大年脸色铁青,他最清楚那些港商进来后,厂里的老职工都得卷铺盖走人。
"小祁啊..."李建国厂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个褪色的保温杯,"你这小子胆子够肥。"
祁同伟迎着老厂长审视的目光,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老厂长顶着齐腰深的积水,背着他趟过齐腰深的洪水抢救设备,湿透的棉袄能拧出水来。此刻他郑重地说:"李厂长,我不是在赌博,而是在赌政策。"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祁同伟看着投影仪蓝光里自己年轻的面容,想起前世在监狱里听到的忏悔录音:"当时要是能多想想工人兄弟的出路..."
"明天带着详细方案去省城。"李建国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保温杯在会议桌上发出闷响,"记住,要让香港方面看到我们的诚意。"
散会时雨还没停,祁同伟特意绕道档案室。铁门吱呀作响的瞬间,他看见高小琴正在踮脚够顶层柜子,发梢沾着细碎的水珠,在应急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我来帮你。"他脱下西装外套罩在档案柜上,伸手去够最上面的文件夹。高小琴突然转身,带起的风掀起她白衬衫下摆,露出腰间一串檀木佛珠——这是他当年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你怎么会在这里?"高小琴的声音有些发颤。
"听说你在评中级职称。"祁同伟抽出那份被雨水洇湿的评审材料,"这些荣誉证书..."他故意停顿,看着对方瞬间惨白的脸,"需要补充1997年的继续教育学时证明。"
高小琴的眼眶瞬间红了。祁同伟知道她为了评职称,连续三年利用周末去夜校上课,甚至把刚出生的女儿托给婆婆照顾。前世他们分手时,她抱着女儿在民政局门口哭晕在地,而他却在权力旋涡中越陷越深。
"我...我去给你倒杯姜茶。"高小琴慌乱地转身,发现檀木佛珠磕在档案柜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祁同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抚摸着西裤口袋里的怀表。这是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传家宝,表盖内侧刻着"1949",与他重生那天的年份恰好相隔半个世纪。
深夜的招待所里,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机械厂。手机突然震动,显示李建国发来的短信:"明天带着香港方面的合同来我办公室,省委书记秘书要见你。"
他点燃一支烟,看着蓝色火苗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前世那个在省委大院台阶上磕掉门牙的夜晚突然浮现在眼前,那时他刚升任公安厅副厅长,却因为得罪了某些人被发配到偏远地区。
此刻窗外惊雷再起,雨点击打玻璃的声音像是命运的鼓点。祁同伟对着虚空举起右手,仿佛握住了那支改变命运的左轮手枪。这一次,他要亲手改写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