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大灾之下,流民相食。
&esp;&esp;流民的腿骨,成为加诸流民自身的武器。
&esp;&esp;“然而,臣侄不敢停下,不敢搭救一人,自私懦弱地躲在皇叔赐下的车驾里。”
&esp;&esp;“直至行到一段难得流民稀疏的地界,才敢匆匆搭救了妇幼伤残的四人,然后驾车逃也似的往关中跑,后面路途中再没敢停下一次。”
&esp;&esp;倾诉到这里,刘吉已是眼中泛红、泪盈眼眶。
&esp;&esp;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束缚,又让他克制、隐忍,含泪不落。
&esp;&esp;这一番情态有七分真,再次忆起,首次讲述出来,情绪仍难以自抑。
&esp;&esp;也有三分演,被系统狗怼过绿茶、白莲、男狐狸精的刘吉,有着与生俱来的演技天赋于是一番字句煽情的倾诉,便成了十分的悲情哀意。
&esp;&esp;殿中君臣或多或少,无不神情动容。
&esp;&esp;刘吉自觉他一路上确实理智心狠,但他不能让殿中君臣认定他懦弱冷情。
&esp;&esp;“臣侄虽深知,一旦车队停下,就会被数以千计、万计的流民一拥而上,淹没在流民巨浪里。”
&esp;&esp;“车队中的干粮、豆麦粮食和腊肉等食物,会被劫掠一空,皇叔赐下的车驾会被拆了作柴火,马匹会被杀了饮血吃肉。
&esp;&esp;臣侄和追随者们或许也会性命难保,就连献给皇叔的两车纸张和一车精盐,也将片粒不剩!”
&esp;&esp;话到此处,其余君臣尚没开口,汲黯已最先出言劝慰:
&esp;&esp;“君侯无需自责。身处数十万流民之中,明哲保身方为正确做法。”
&esp;&esp;“君侯仁善、聪慧,性情又亲和,保留有用之身,为大汉、为陛下效力,比冒死去搭救流民更明智。”
&esp;&esp;何况竭力搭救流民的下场,不是数十流民最终得救,只会是与流民共沉沦、共赴死而已。
&esp;&esp;“……汲都尉,多谢开解。”刘吉一顿,才道谢。
&esp;&esp;他不是为一番熟悉的开解之言,而感动怔住了。
&esp;&esp;而是为说这番话的人,是汲黯。
&esp;&esp;汲黯,那可是汲黯。
&esp;&esp;与之初见不对付,二见辛辣的辩驳气倒对方,‘汉武朝最后的谏臣’汲黯。
&esp;&esp;竟然最先来开解他?
&esp;&esp;“汲卿言x之有理。”刘彻亦赞同道。
&esp;&esp;殿中诸卿朝臣也紧随其后,纷纷出言开解。
&esp;&esp;半晌后,刘吉情绪稍缓。
&esp;&esp;回答了猪猪帝先前的提问:“因此,陛下赏赐的金帛九成,臣侄欲将其换成粮食,无需太精细,豆麦粝米和陈粮皆可,拿去赈济那些流民。”
&esp;&esp;去年金帛赏赐的九成,被慷慨捐赠,用以抚恤战亡将士遗属。
&esp;&esp;今年金帛赏赐的九成,将被换成粮食,赈济来时路上不能搭救的流民。
&esp;&esp;“君侯大义。”
&esp;&esp;长平侯卫青出身卑微,又领军作战,最知底层百姓和兵卒的苦难。
&esp;&esp;霍去病懂事之时,家中境况已经大好,长于锦绣堆中,然也欣赏东莞侯的仁善大义。
&esp;&esp;殿中其余公卿朝臣亦然,或多或少,感佩东莞侯德行。
&esp;&esp;即便深信人性本恶的廷尉张汤,此时此刻亦不曾多言。
&esp;&esp;【恭喜成功签到[历史名人:酷吏张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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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刘彻注视他这侄子片刻,道:“赏赐金帛之九成,值钱约四百五十万,平常可换购五谷粮食六十余万石。”
&esp;&esp;“然大灾之后,粮食紧俏,粮商囤积居奇,粮食又要得急,换购数量恐怕折半都不止。”
&esp;&esp;姑且算折半,那就是能换购三十万石粮食,约后世的800万斤,即约4000吨。
&esp;&esp;关外流民姑且算四十万人,也就是说只能吃二十天!
&esp;&esp;二十天,似乎不短了。
&esp;&esp;勉强再算上用精盐筹措的万石粮食能吃一天。
&esp;&esp;也就是二十一天。
&esp;&esp;但现在才是仲夏,到明年开春播种,再等到秋收,足足还有一年。
&esp;&esp;二十一天和一年。
&esp;&esp;刘吉再次感到了一人之力的渺小。
&esp;&esp;正在此时,威踞上首的皇帝刘彻开口:
&esp;&esp;“东莞侯尚且散尽金帛,只为赈济灾民,朕又如何能作壁上观?”
&esp;&esp;“朕决定从少府私库,出钱粮六十万石,用以赈济灾民。”
&esp;&esp;皇帝改口流民实是灾民,又出了两个二十一天的口粮!
&esp;&esp;而且其实不该按照成人一日一斤粮的标准食量去计算。
&esp;&esp;大灾之下,岂能奢望顿顿饱腹,吊住命就万幸了,早晚一碗稀粥就行。
&esp;&esp;所以正常一天的口粮,赈灾时应当能管三天。
&esp;&esp;三个二十一天,翻三倍就是六个,即四个月。
&esp;&esp;当是时,刘吉一个舌灿莲花:“皇叔才是真仁德!臣侄赈济灾民,是虚伪地想弥补路途中不曾搭救流民的愧疚负罪感,是为私心。”
&esp;&esp;“皇叔却是出于君父的慈爱之心,是出于仁德本心。臣侄羞惭!”
&esp;&esp;汲黯:做的是仁善大义的事,说的却是阿谀奉承的话。真是……不知作何评价!
&esp;&esp;也就是腹诽刘吉的这工夫,叫汲黯落后一步。
&esp;&esp;最先响应者,是军中将士曾受过君侯恩惠的卫青:
&esp;&esp;“臣亦羞惭难当!大灾当下,臣却不曾赈济一粒粝米,今陛下为臣等表率,臣愿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以赈济灾民。”
&esp;&esp;殿中朝臣大半为‘中二千石’三公九卿,卫青为长平侯,年俸(及封民的租税赋敛)二千石以上,三年的年俸也约有八千石粮谷了。
&esp;&esp;刘吉很愿意为善人们周全:“怎能怪长平侯?河水泛滥,灾民往函谷关来,也才多少时日?陛下和诸公身在关内,又肩担天下要务,不曾听闻灾民消息,实乃情理之中。”
&esp;&esp;不管真没听到假没听到,现在愿意慷慨解囊,都是大善人。
&esp;&esp;紧随其后的,是公孙弘:“臣亦愿捐出三年年俸,以赈济灾民。”
&esp;&esp;作为‘三公(二公)’之一,出身寒微,又非侯爵、无额外的租税赋敛收入,却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
&esp;&esp;公孙弘虽非首位响应,但他提价加码,顺应了上意。
&esp;&esp;刘吉心里摇旗呐喊:卷!卷起来!捐粮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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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1有关秦汉的二十等爵制,在作者专栏里始皇大大的那本里有较多篇幅,这本就不多写了,感兴趣的可去网络搜索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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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丞相薛泽,出身权勋豪富世家,祖父曾封广平侯,自身亦封平棘侯。
&esp;&esp;——在出身寒微、少时放猪为生的公孙弘出任丞相,开创‘拜相而封侯’先河前,历任丞相皆出身大族世家,从来’先封侯后拜相’。
&esp;&esp;如此身家,百官之首,捐粮还能比公孙弘少、比卫青少?
&esp;&esp;薛泽也跟上:“臣愿出三年秩禄,并捐布三百匹,为灾民裹腹裁衣。”
&esp;&esp;衣食衣食,灾民最缺的首先是食物,而后就是衣裳。
&esp;&esp;先有东莞侯慷慨解囊,接着皇帝作表率,又有长平侯、御史大夫和丞相在前。
&esp;&esp;殿中朝臣不论真仁善与否,都已被架起来了,若不跟随捐粮赈灾,就将如被火焰煎烤。
&esp;&esp;“臣愿捐三年秩禄。”
&esp;&esp;“臣亦愿捐三年秩禄。”
&esp;&esp;……
&esp;&esp;朝臣开口捐粮的声音,在刘吉耳边自动转换成:‘叮,灾民三天口粮进账。’
&esp;&esp;‘叮,灾民三天口粮进账。’
&esp;&esp;‘叮……’
&esp;&esp;叮叮进账的是口粮,也是性命。
&esp;&esp;随着进账越来越多,刘吉那像是守财奴的钱罐子掉进金币的表情,真是藏都藏不住了。
&esp;&esp;上首的刘彻看得一清二楚。
&esp;&esp;如何还不明白,他这侄子是早有此谋算?
&esp;&esp;然所有谋算,皆为的是关外数十万灾民,亦为的是大汉数十万百姓。
&esp;&esp;他甘愿成为对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esp;&esp;刘吉视线和上首的猪猪帝对上,对方一脸了然看透的神情。
&esp;&esp;“嘿嘿。”回以傻气中带点心虚的一声笑。
&esp;&esp;刘彻:算计了朕还知道心虚……罢了,是朕自请入瓮。
&esp;&esp;殿中朝臣皆已表态完毕。
&esp;&esp;最后廷尉张汤开始他最擅长的扩大‘连坐’。
&esp;&esp;“陛下为表率,殿中诸公为前驱,其余朝臣想必也愿效仿的。”
&esp;&esp;殿中朝臣捐出三年的年俸秩禄,其余朝臣也别想躲过!
&esp;&esp;百官之首的老丞相薛泽,表态后就又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了。
&esp;&esp;这是不打算沾手。
&esp;&esp;刘吉半点没为不在场的朝臣被‘连坐’捐粮而内疚。
&esp;&esp;来到西汉作为权贵阶层生活一年多,刘吉最清楚不过朝臣百官,没一个是靠俸禄讨生活的——哪怕是出身寒微的公孙弘和张汤。
&esp;&esp;再说严谨一点,每个秩禄五百石以上的官吏,几乎身后都有一个富裕的世家大族。
&esp;&esp;毕竟这可是公元前的西汉啊,察举制尚才初立。
&esp;&esp;祖荫、世袭、恩荫各种祖荫家传,才是官吏入仕的绝对主流途径。
&esp;&esp;绝对不会出现捐了俸禄,导致拮据吃不上饭的事儿。
&esp;&esp;刘吉:不仅不内疚,还打算再薅一轮!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