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普通庶人农户,家业田产单薄,宗族稀疏无有帮扶,一旦遭遇天灾人祸,便是求生也艰难。”
  &esp;&esp;“在他们求生无门时,当地庄园地主们伸出援手,予以救助,而求生的百姓付出田产,这是否算公平交易?”
  &esp;&esp;“再之后,农户渡过了灾祸,却失去田产,无以为生。地主接受其一家的依附,如此失地贫民为地主耕种、做工,地主为其供给衣食,这是否不应当?”
  &esp;&esp;在汲黯辩驳时,刘吉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
  &esp;&esp;看清汲黯的神色寡淡,虽在有理有据地辩驳他,却没有对胜利的渴望,反而掩藏了几分沉郁。
  &esp;&esp;就像刘吉深知他无法实现真正所想,汲黯或许也深知,他方才所言为真。
  &esp;&esp;但却不得不站出来辩驳。
  &esp;&esp;辩论的胜负,其实毫无意义。
  &esp;&esp;刘吉自然地扯出笑容,心平气和地回答:“算公平交易,也应当,且算得上仁善之举。”
  &esp;&esp;刘吉轻易就向汲黯认输了。
  &esp;&esp;或者说,他是向眼下现实认输了。
  &esp;&esp;只因汲黯所说确实为真。
  &esp;&esp;在主线历史记载里,汉武一朝中后期人口减半,十室九空。
  &esp;&esp;一是因连年征战,征调服兵役戍边的正卒,年年去,年年有去无回。
  &esp;&esp;二则是,与征战相关或无关的,更大的灾难。
  &esp;&esp;比如黄河决堤泛滥十数载的天灾人祸。
  &esp;&esp;连年征战耗空府库后,于是颁行的增口赋、平准均输、仓促粗陋的盐铁官营等经济政策。
  &esp;&esp;再加上本来的赋役负担,田租、算赋、口赋、力役、兵役、山林池泽税等律令规定的赋役,更有郡国摊派、压榨搜刮的苛捐杂税。
  &esp;&esp;普通庶人农户一朝失地,真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
  &esp;&esp;甚至因为依附豪强庄园地主,能挣得一份衣食从而活下去,许多求生困难的少地农户、庶人,还会主动献上田产,主动卖作隶臣妾,只求作为豪强地主的徒附、部曲。
  &esp;&esp;“哈哈。”刘吉笑了两声。
  &esp;&esp;朝臣以为他在用笑声,掩饰输了辩论的尴尬。
  &esp;&esp;实则刘吉在笑他自己,在笑这世间。
  &esp;&esp;今日满殿朝臣反对,是因为他们也是地主。
  &esp;&esp;在盐铁官营、铜、丹砂等矿产私有的当前,他们所在家族许多都同时还是矿主、手工业作坊主、富商等。
  &esp;&esp;如此一方势力,就好比是有权、有钱、有资源的大公司,许多贫民趋之若鹜,甚至付费上班,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
  &esp;&esp;……
  &esp;&esp;但刘吉其实是个现实的人,他没有像一个愤青一样,骂这天这地这世道。
  &esp;&esp;从一开始他想要达成的,就只是让地主也纳算缗钱。
  &esp;&esp;并且,不是与商贾等一样,一千钱的资产就缴纳一百二十钱。
  &esp;&esp;刘吉笑过,也就接着说:“汲右内史所言有理。再者说,庄园地主也是凭本事和努力挣得的家产,如何就不能为他们所有?
  &esp;&esp;哪怕是万顷、千顷田地,也拥有得心安理得。”
  &esp;&esp;“他们收容失地贫民为其耕织、做工,也是仁善之举。”
  &esp;&esp;“只要挣得的那些田产,不是强抢、哄骗、设局巧夺等不法手段得来的,又如数缴纳田租,为麾下徒附、部曲交纳算赋、口赋,还有各种赋役,也皆依律令履责。”
  &esp;&esp;“那么,无人应该去剥夺他们的财富。”
  &esp;&esp;众朝臣:对嘛,就这样认输就好。
  &esp;&esp;汲黯:总感觉不对劲。
  &esp;&esp;刘吉对上首皇帝行礼,开口一个但是转折:“但是,正如臣侄先前所言,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们,也应当为国家纾困,也理当向君王尽忠。”
  &esp;&esp;“地主们也应当缴纳算缗钱。如此,天下各业万民,方才能心服口服。”
  &esp;&esp;“否则,恐将生出一类诟病之言:朝中公卿族中广有田产,便不叫地主们缴纳算缗钱,却极尽盘剥压榨商贾之流,简直与劫掠敛财的强盗无异!”
  &esp;&esp;游说时说皇帝劫掠敛财?
  &esp;&esp;不不不!
  &esp;&esp;如果朝臣不同意地主也应当缴纳算缗钱,那你们才是劫掠敛财的强盗!
  &esp;&esp;“咳咳。”上首的刘彻突然嗓子痒,咳嗽两声,压不住嘴角。
  &esp;&esp;众朝臣:他们强烈反对地主也缴纳算缗钱,确实是因为宗族的田产广袤,但东莞侯你戳破做什么!
  &esp;&esp;刘吉的话是逗弄也是威胁朝臣们。反对?那以后流传出什么传言,可别怪旁人,那不是意料之中嘛。
  &esp;&esp;接着他也不再掩藏,道出他的真实意图:“然而汲右内史所言亦有理,因此臣侄建言……”
  &esp;&esp;汲黯:怀疑被做局了。
  &esp;&esp;“或许地主们的算缗钱计算,可区别于商贾之流及车船税,不以财物价值及家产而定。”
  &esp;&esp;“可以田亩数量而定——
  &esp;&esp;每户田产不足百亩者,不纳算缗钱。
  &esp;&esp;田产逾百亩者,每逾百亩便缴纳三算。
  &esp;&esp;若田亩逾出千亩,逾出数额,则每百亩纳五算。”
  &esp;&esp;就像后世电费的阶梯式计价。
  &esp;&esp;田产超过一百亩的,每超出一百亩纳资产税三百六十钱。
  &esp;&esp;当超出一千亩时,超出一千亩的部分,每超出一百亩纳六百钱。
  &esp;&esp;李蔡当即高声道:“这也太多了!算缗钱竟比商贾都至少高出一算!”
  &esp;&esp;若是族中有田亩千顷即五万亩,岂非要纳算缗钱近二千五百算,即近三十万钱!
  &esp;&esp;有田亩万顷者,就更不必说了,近三百万钱的算缗钱!
  &esp;&esp;刘吉心想,商贾之列的算缗钱,是根据拥有的所有货物价值计算。
  &esp;&esp;地主的却不是以所有家产价值计算,而是只算了田亩数量。
  &esp;&esp;不过,为了不打乱计划,刘吉并没有辩驳回去。
  &esp;&esp;只是好脾气一般,与李蔡讨价还价起来:
  &esp;&esp;“臣只是粗略说了一个数,若李丞相觉得太多,自然可以商量着降低数额。
  &esp;&esp;比如,超出千亩以内,每百亩两算半;超出千亩之外,每百亩四算?”
  &esp;&esp;“仍旧太多!”
  &esp;&esp;刘吉:“分别两算,与三算半?”
  &esp;&esp;“分别一算、二算,还差不多!”
  &esp;&esp;刘吉:“再怎么也得一算半,与三算吧?”
  &esp;&esp;皇帝朝寝一体的宣室殿,仿佛成了早市时的菜市场。
  &esp;&esp;摊主刘吉一人,与七嘴八舌讲价的买菜客人们,激烈地讨价还价着。
  &esp;&esp;最终,“分别一算与二算,陛下以为如何?”
  &esp;&esp;刘吉认输妥协了。
  &esp;&esp;他装的。
  &esp;&esp;朝臣们讲价赢了。
  &esp;&esp;但也输了。
  &esp;&esp;以汲黯为代表,少有几个看清真相的朝臣:……不是在反对地主纳算缗钱吗?
  &esp;&esp;怎么热火朝天地讲起价来了?
  &esp;&esp;无知无觉地,就已经同意了东莞侯的建言啊。
  &esp;&esp;何况,东莞侯的心中价位,多半分别就是一算、二算。
  &esp;&esp;提出的一个高价,就是留给他们还价的余地。
  &esp;&esp;刘吉深知开窗先掀屋顶的诀窍,还有冲动消费。
  &esp;&esp;得趁着大多朝臣们没反应过来,头脑发热时,把事情敲定。
  &esp;&esp;久拖容易生变。
  &esp;&esp;“朕以为可!”刘彻与侄子视线对上,无需多余眼色,当即拍案定下:“御史,拟诏算缗令。”
  &esp;&esp;“即日颁行天下郡国!”
  &esp;&esp;迟则生变,一日都等不得了!
  &esp;&esp;嗯?
  &esp;&esp;陆续有朝臣开始察觉不对劲……
  &esp;&esp;没想到你东莞侯眉清目秀,竟然如此狡猾!
  &esp;&esp;但皇帝金口玉言,木已成舟,如何反悔?
  &esp;&esp;朝臣们也没有反悔的余地和本事。
  &esp;&esp;因为显而易见地,皇帝极其赞同刘吉的建言。
  &esp;&esp;若朝臣们一致反对,说不得皇帝就要从刘吉的建言里获得灵感:朝中公卿族中广有田产,因此才反对算缗令,存了私心守着私利,却不顾国家穷困,不为君王尽忠,论罪当斩!
  &esp;&esp;再或者直接抄家,钱帛财物没收,万顷良田没入官田。
  &esp;&esp;谁敢赌自己不会是被揪出来,杀了儆猴的那只鸡?
  &esp;&esp;没人敢赌。
  &esp;&esp;之后又将一些未决的政事议过,今日廷议便在君臣皆心神不定之中结束了。
  &esp;&esp;刘吉顶着将他射成筛子的视线,泰然自若地独行出殿,往宫外走。
  &esp;&esp;途中汲黯与他同行一段,赞叹一句:“君侯好计谋,亦好一颗仁心。”
  &esp;&esp;“汲右内史谬赞。”
  &esp;&esp;刘吉不好多言,只是谢过‘汉武朝最后的谏臣’汲黯的夸奖。
  &esp;&esp;汲黯并不知道,算缗令只是最先撒出去的一把饵料,之后的‘告缗令’才是大鱼聚拢后,网捕大鱼的那张网。
  &esp;&esp;到那时,才是大量释放财物、田亩的时候。
  &esp;&esp;……
  &esp;&esp;【狼灰,保护好你的人类同事。】
  &esp;&esp;与汲黯分道而行后,刘吉与系统狗远程脑电波通话。
  &esp;&esp;【人类同事,放心吧。当你决定秘密向猪猪帝毛遂自荐,打算挤下主线历史上的杨可,挺身炸粪坑,负责执行‘告缗令’时,我就已经做好了安保预案x。】
  &esp;&esp;所谓告缗令,就是在实行‘算缗令’时,许多应当纳算缗钱的对象,瞒报资产不报。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