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后人评论刘据杀江充造反,实在太过鲁莽急躁。
  &esp;&esp;但刘吉此时有些理解刘据了。
  &esp;&esp;就像秦时扶苏收到赐死的伪诏,选择拔剑赴死。
  &esp;&esp;同样是数十年被雄才大略、乾坤独断的皇父威严压制,数十年活在战战兢兢中。
  &esp;&esp;刘据再面对如此折辱——大肆搜宫、掘地三尺,至少敢于拔剑反抗。
  &esp;&esp;……
  &esp;&esp;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因蝴蝶扇起的一阵风而偏出车辙。
  &esp;&esp;江充即时把侦查结果送到离长安颇有一段距离的甘泉宫。
  &esp;&esp;老病的皇帝看后,勃然大怒!
  &esp;&esp;
  &esp;&esp;到了这时,刘吉请入猪猪帝的宫苑觐见,获得允准。
  &esp;&esp;他人到时,随驾甘泉宫的朝臣们基本都到了。
  &esp;&esp;对于江充在太子宫中搜出为数甚多的巫蛊木偶一事,朝臣们或劝陛下莫气,以龙体为重。
  &esp;&esp;或说也许是误会,太子不似是那等无君无父之辈。
  &esp;&esp;说是劝慰,其实大部分都在暗里拱火。
  &esp;&esp;刘吉掺在人群中,也凑数劝慰两句。
  &esp;&esp;等稍微安静下来,才以自爆的姿态。
  &esp;&esp;说起当日刘据拜访他的内情:“……太子殿下忧心巫蛊之事波及己身,前来拜访臣侄,请臣侄劝谏陛下对江充之辈加以约束。”
  &esp;&esp;“臣侄深知陛下英明睿智,一举一动从来有的放矢,故而不曾应允。”
  &esp;&esp;“或许有深沉多思者,会认为太子殿下请求之举,乃是畏罪心虚。”
  &esp;&esp;在场随驾朝臣:点谁呢?
  &esp;&esp;“臣侄以为,不管是否心虚,太子殿下既有此行,便可知早有防患戒备之心。”
  &esp;&esp;刘吉神色似有不解:“就算心存侥幸,但当江充领命侦查宫中巫蛊时,太子殿下也会悄悄处置了宫中的巫蛊木偶吧?”
  &esp;&esp;“太子殿下既能敏锐预测危机,从而请求臣侄,实在不至于迟钝至此,竟让江充搜出数目巨多的巫蛊木偶。”
  &esp;&esp;刘吉的一番话,是数十年如一的坦诚风格,实事求是,就事论事。
  &esp;&esp;数十年的风评累积,东莞侯大公无私、无欲则刚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
  &esp;&esp;他的一句话,可抵朝中玩弄权术之人的百句千句。
  &esp;&esp;盛怒中的皇帝也情绪稍缓。
  &esp;&esp;但刘据有违一贯的称呼习惯,对江充连名带姓的称呼,也已然表明他的喜恶倾向。
  &esp;&esp;他这一番话,分明是说太子刘据是被江充诬陷了。
  &esp;&esp;所谓太子宫中搜出的众多巫蛊木偶,根本是无中生有。
  &esp;&esp;又或是江充趁搜查时,混入其中的栽赃手段。
  &esp;&esp;然江充得皇帝宠信,侦查巫蛊一事授权更是由皇帝所下。
  &esp;&esp;众臣:东莞侯真是一如既往地敢说!
  &esp;&esp;刚心中感慨完,就发现他们还是料错了。
  &esp;&esp;东莞侯还能更敢说!
  &esp;&esp;盛怒稍缓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幽深难辨。
  &esp;&esp;语气无甚起伏一般:“江充不过稍得朕几分信任,因其执法严厉,被委以差事罢了,他为何要栽赃太子?”x
  &esp;&esp;刘吉也望向皇帝,揖礼回道:“陛下,江充仅因当初太子与他的一点龃龉,确实应该不至于如昔日李斯拥立胡亥那般,怕扶苏继位会与他计较。”
  &esp;&esp;赞同了。
  &esp;&esp;但比反对还更尖锐!
  &esp;&esp;拿江充与刘据,类比昔日李斯与扶苏。
  &esp;&esp;几乎就是明说:今日之祸,是为夺嫡争储了!
  &esp;&esp;随驾众朝臣:真敢说啊!
  &esp;&esp;头发花白,皱纹遍布,老态龙钟的皇帝看向刘吉的目光,愈发深沉难测。
  &esp;&esp;“高照认为,江充不可能是因为执法严厉、不惧权位,而尽力侦查太子宫巫蛊?”
  &esp;&esp;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esp;&esp;呼吸可闻。
  &esp;&esp;刘吉一副神色中浮现三分惶恐,但仍刚硬不屈的模样。
  &esp;&esp;姿态谦卑回道:“陛下,臣侄认为,古今和未来都广泛存在真正不惧权威、唯求真相的纯粹之人,但应当不是江充这般。”
  &esp;&esp;没有给出直接回答,只道:“今日臣侄斗胆一言:江充或许是一柄将自己打磨得握在手中时极为趁手的好刀,但绝不会是一个唯求真相的纯臣。”
  &esp;&esp;“若江充都是纯臣,那臣侄得是名垂青史的大纯臣!”
  &esp;&esp;堂中一时安静。
  &esp;&esp;众臣:也只有东莞侯敢说、能说这话了。
  &esp;&esp;“哈哈哈!”
  &esp;&esp;刘吉一句严肃论调后的自卖自夸,令刘彻笑出声来。
  &esp;&esp;堂中气氛霎时为之一松。
  &esp;&esp;刘彻随即又打趣笑道:“那还是高照当得起这纯臣之名。”
  &esp;&esp;即使不论先前的累累大功,也难有人能数十年手握一个大财库,而不见贪婪、不驯和矜傲。
  &esp;&esp;高照他定然是要名留青史的。
  &esp;&esp;既然如此,倒也不必令其染瑕。
  &esp;&esp;“谢陛下谬赞。”刘吉一本正经地揖礼谢道。
  &esp;&esp;该说的都已经说完,点到为止,无需啰嗦。
  &esp;&esp;好比江充这个马前卒的背后之人是谁,与太子刘据夺嫡争储者又是谁?
  &esp;&esp;无需多言,亦不能点破。
  &esp;&esp;……
  &esp;&esp;皇帝行幸甘泉宫,随驾的朝臣都是政务负担不重者。
  &esp;&esp;留守长安城的,内有皇后,外有太子和丞相等公卿。
  &esp;&esp;如今皇后和太子有巫蛊诅咒嫌疑,但还有丞相坐镇城中应对。
  &esp;&esp;倒也不太紧急。
  &esp;&esp;于是不久,众人便告退散去。
  &esp;&esp;“高照留步。”
  &esp;&esp;君臣叔侄二人,从中堂移步东室,隔着书案相对而坐。
  &esp;&esp;气氛沉默。
  &esp;&esp;而刘吉不疾不徐,为猪猪帝斟倒一盏浆饮。
  &esp;&esp;刘彻拿起杯盏,不急啜饮,在手中旋转把玩。
  &esp;&esp;“高照,你怀疑谁是江充的背后之人。”
  &esp;&esp;朝臣在场不能明言点破的话题,二人独处时,就不必避忌了。
  &esp;&esp;刘吉微顿。
  &esp;&esp;实话实说:“昌邑王。”
  &esp;&esp;去看猪猪帝的神色,不见丝毫惊讶。
  &esp;&esp;是了。
  &esp;&esp;如今的朝中,太子和昌邑王争储之象,可不算隐秘。
  &esp;&esp;猪猪帝又怎会不知?
  &esp;&esp;昌邑王刘髆,早逝白月光‘孝武皇后’李夫人所出。
  &esp;&esp;对白月光的怀念与喜爱,让猪猪帝疼爱昌邑王,提拔其兄李广利。
  &esp;&esp;就像当初喜爱卫皇后,疼爱长子刘据,就提拔重用卫青。
  &esp;&esp;区别在于李夫人死在最美好的时候,而卫皇后人老珠黄。
  &esp;&esp;卫青当得起重用,而李广利…一言难尽。
  &esp;&esp;“……”
  &esp;&esp;刘彻沉默半晌。
  &esp;&esp;又问:“高照以为,太子和昌邑王,谁更堪为君?”
  &esp;&esp;“???”刘吉是真真切切地惊讶了。
  &esp;&esp;好嘛,猪猪帝你竟然还真考虑过,昌邑王继位的可能吗?!
  &esp;&esp;那刘据造你的反,你也不算全冤。
  &esp;&esp;“皇太子。”刘吉仍是没有遮掩,答案直给。
  &esp;&esp;“为何?”刘彻像是纯粹好奇般随意问道。
  &esp;&esp;但目光盯住了对面。
  &esp;&esp;刘据自幼接受皇太子教育,本身也天资聪明,还继承了他们老刘家的政治生物基因。
  &esp;&esp;即便数十年生活在皇父威严之下,也没完全磨平棱角,仍有反抗的勇气和胆魄。
  &esp;&esp;在刘吉看来,刘据或许不如猪猪帝,但也在刘汉皇帝的平均线之上。
  &esp;&esp;但他总不能原话直出吧?
  &esp;&esp;抿一口浆饮,抬眼,视线不闪不避,看着对面的老年皇帝。
  &esp;&esp;“因为皇太子有一个好圣孙,而昌邑王有早夭之相。”
  &esp;&esp;‘好圣孙’汉宣帝刘病已刘询,戾太子刘据之孙,’文景武宣’并称的有为皇帝。
  &esp;&esp;虽然早年民间苦难生活经历,可能是刘病已之所以能成汉宣帝的重要原因,但先天已定的基因,也不可或缺。
  &esp;&esp;以后可以让刘病己在年少时多多游历民间,体会民生疾苦,补足经历。
  &esp;&esp;但昌邑王,可是在两年后,后元元年就薨逝了。
  &esp;&esp;——彼时李广利家族和刘屈牦也因巫蛊被杀,昌邑王死因不明,是不是受到了牵连没有交代。
  &esp;&esp;所以昌邑王是否真有早夭之相,那谁知道呢?
  &esp;&esp;刘吉说昌邑王有,那他就八成会早夭。
  &esp;&esp;只要断言应验,谁知道他是信口胡说呢?
  &esp;&esp;絅娘的仇,他总要报的。
  &esp;&esp;“砰……”
  &esp;&esp;打破长久的死寂。
  &esp;&esp;刘彻手中的杯盏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荡出几滴水砸在案面上。
  &esp;&esp;“高照,你是真敢说啊。”终于,刘彻情绪复杂地感叹。
  &esp;&esp;道出了先前随驾朝臣的心声。
  &esp;&esp;“倒不曾听闻,东莞侯善相面,”
  &esp;&esp;但也不意外。
  &esp;&esp;刘吉知道,猪猪帝对他有着微末隐秘的怀疑。
  &esp;&esp;所以在问他谁更堪为君时,他没有对比二人的学识、品格、经历等,而是直接说刘据有个好孙子,后继有人。
  &esp;&esp;——刘病已如今尚在襁褓中,寻常看来哪里知道好坏呢?
  &esp;&esp;又说昌邑王是早夭之相。
  &esp;&esp;——至于为何早夭,你别管。
  &esp;&esp;你不是迷信吗?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