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脚村不大,青石板路绕著十几排土坯房蜿蜒。
唯独村东头的学堂格外醒目。
青砖瓦房,院里栽著棵老槐树,院子旁还摆著几盆修剪整齐的兰草,一看便知主人是个雅致之人。
邵飘萍刚进村子,目光便被这处院落吸引。
他便瞧见一位身著青布长衫的青年人,正在院中带著一群半大孩子忙活。
孩子们围著石碾子、陶锅还有一些东西,嘰嘰喳喳地提问,口中一声声“先生”喊得真切。
“他就是太渊先生?”
邵飘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太年轻了。
他以为能写出【大国崛起】那般雄文的,定是位饱经风霜的老者,或是鬢角染霜的中年学者。
身上有风霜,眼中有星光。
可没想到確实一位青年塾师!
听村里人说,上午时分,学堂都是在教授文理。
怎么如今却在屋外摆弄?
怀著这种疑虑,邵飘萍走近几步,但只是在外面观看,没直接进去打扰。
然后便听到了里面师生们对话。
“香,上而感於天,下而感於地,聚天地之气而生,与万物感应…”
太渊自然看到了邵飘萍,主要村里的人不会这么西装革履的,就算穿了西装也没有对方这股笔直英挺的气质。
但现在还在上课,自然要把课上完再说。
“调香,与製药道理相通,讲究君臣佐使,但只要入此轮迴,所有材料都必须先行打碎,欲求最终的清雅香气,必先经这番齏粉火海的打磨…”
太渊指挥著孩子们,分配任务。
有的用石碾子研磨,有的负责捣杵,有的用锅水熬煮
余小树半捂著鼻子,,皱著小脸嘟囔道:“先生,这螺甲好臭啊!这东西真的能做出香来吗?”
太渊走到陶锅旁,看著锅里沸腾的清水泛起细密的泡泡,笑著解释:“甲片的修行在於煎熬,百炼成香都在火海沸腾之际。螺甲,不隨鱼,不从虾,出身贫贱,贵人避之不及,但贵人们所用的香料,却又是源於此。”
话音刚落,李三花举著小手站起来,眼神明亮:“先生,我知道!这是不是就像您以前教的“民惟邦本”?普通百姓就像这螺甲,看著不起眼,却是国家的根本,少了不行。”
“小花这个类比,说得极好。”太渊眼中露出讚许的神色,又转向一旁正盯著陶锅出神的冯曜问道,“小曜,你知道庙里面上香时候用的香,是什么香吗?”
冯曜道:“阿爷跟我说过,是百刻香。
百刻香又叫篆香。
在古时候可以计时、除臭、驱蚊、祈福等。
但现在有了钟錶后,百刻香的计时功能逐渐被取代了。
太渊又问:“知道这百刻香里是什么材料吗?”
冯曜脱口道:“沉香啊。”
太渊道:“是啊,是哪种沉香啊?”
“”冯曜一时语塞。
这他可不清楚,但他眼珠子一转,立马反应过来,“肯定不是上品的沉香。”
太渊看出了冯曜在抖机灵,笑道:“上品沉香多出自於真蜡、占城、海南等东南亚地区,中原少见。而且上品,你们还记得昨天教过什么算是上品吗?”
王凤仙道:“我知道,先生,是日月天成。”
太渊点头道:“对啊,天生的好材料,它怎么可能烧的均匀呢?”
王凤仙抬头,惊讶道:“啊?原来百刻香用的不是天然沉香啊?”
太渊道:“一半一半吧,这是人工催取的生香。”
生香?
太渊道:“那些卖百刻香的商户,多数是海南那边采的生香,卖的人说这是沉香,其实密度不够,根本就沉不了水。”
冯曜道:“可是阿爷说海南的沉香很好啊?”
太渊道:“海南也有好沉香啊,但你们会用上品的沉香来消耗计时吗?要知道,上品沉香可是等价黄金的。”
“哇!——”
“这么贵啊!”
眾小孩惊嘆。
蒋六一脱口道:“只有皇帝才用还得起吧!”
李三花捶了他一下,娇斥道:“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
蒋六一不满道:“没有就没有嘛,你打我干嘛?”
太渊道:“其实越普通的材料越適合做百刻香,中规中矩。真正上乘的材料,怎么能用刻度衡量呢…”
听得此言,冯曜若有所思。
用来计时的香,需要均衡,那么所谓的整齐划一,算不算是在磨掉材料原本的个性?
“说的好!”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讚嘆。
邵飘萍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失了態。
方才听太渊从调香讲到“君臣佐使”,再到“上品之材不被刻度束缚”,话里藏著的通透与智慧,让他忍不住叫好。
一时忘了对方正在上课。
院內的师生们齐齐转头望来,孩子们好奇地盯著这个穿西装的陌生人。
一时忘了对方正在上课。
院內的师生们齐齐转头望来,孩子们好奇地盯著这个穿西装的陌生人。
邵飘萍脸上掠过一丝尷尬,连忙抱拳拱手,仪態大方,语气诚恳:“不好意思,在下自上海而来,专程拜访太渊先生。方才听先生授课,言辞精妙,忍不住失了態,还望先生海涵。”
太渊看著对方,风尘僕僕,眼神坚定有力,道:“远来是客,只是我这堂课还未结束,不便即刻招待。这样,小崔,招待一下。”
一旁的崔福生见状,连忙上前,想引邵飘萍去堂屋等候。
可邵飘萍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院內的孩子们和石桌上的香料上,眼中满是兴趣。
“太渊先生若不介意,在下能否在此旁听?放心,此次绝不再打扰,只静静看著便好。”
太渊挥退崔福生:“阁下言重了,学堂本就无甚忌讳,隨意坐便是。”
邵飘萍拱手道:“多谢先生。”
他走到一旁,静静看著听著。
孩子们虽然初始好奇望来,但很快被太渊带入学习节奏。
听著太渊从调香制香,到旁徵博引,或是故事,或是经典,深入浅出的授课,邵飘萍暗暗点头。
这种学识和眼光,此人確是太渊先生无疑。
学堂后院的会客厅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整洁。
崔福生已经备好招待客人的茶水。
邵飘萍自我介绍,声音清朗:“在下邵飘萍,忝为《申报》主编,冒昧来访,万望太渊先生海涵。”
他说著,微微欠身。
眼前这位年轻人,看面容虽比自己小,却写出【大国崛起】这种文章,由不得他不郑重。
太渊一怔,道:“邵先生客气了,请用茶。”
他自然知道邵飘萍是何等人物——“铁肩辣手,快笔如刀”,这可是如今新闻界上响噹噹的一代报魁。
邵飘萍端起茶杯,却没喝,目光忍不住又在太渊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的笑了出来,带著几分坦诚的不好意思。
“恕我唐突,实在是【大国崛起】里的见地太过老辣,剖析列国兴衰时,那份通透与深刻,我原以为是位饱经沧桑的老者所作,今日见到先生这般年轻,一时竟不敢相认。”
太渊摆摆手道:“不过是去的地方多了,见得多了,听得多了,便多了几分粗浅的感悟罢了,算不得什么。”
“先生太过谦虚了。”邵飘萍放下茶杯,语气愈发恳切,“无论是葡萄牙之海权、荷兰之金融、英吉利之宪政先生的文章,层层递进,如庖丁解牛,令人拍案叫绝。飘萍初读时,只觉得如饮醇醪,三日余香不绝,报社同仁皆爭相传阅。”
他语速极快,显然是真心喜爱。
太渊微笑道:“邵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写出来,当不得如此推崇。”
邵飘萍摇头道:“自然当得!当下国人多困於往日旧梦,要么盲目排外,要么崇洋媚外,您的文章就像把凿子,凿开了蒙眼的布。”
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带著几分期待。
“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一是登门拜访问候,二是厚著脸皮问问,太渊先生可有新稿?《申报》的读者都盼著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