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叫什么名字?”玄女看向太渊问道。
“心酒。也可以叫仙人醉。”太渊一笑,“神仙喝了也会醉。”
“心酒。”玄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移到太渊脸上,“好道法。”
她没有说“好酒”,而是说“好道法”。
显然,她已经看穿了这所谓的“心酒”的真相本质。
不是用五穀花果酿造之物,而是以真炁为基、以七情六慾为引、以元神为火候的道法结晶。
酒是表形,道是本质。
太渊笑了笑:“前辈喜欢就好,毕竟,真正的酒带不进来。”
他顿了顿,解释道。
“心酒能让人在意识或梦境中,看到自己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与美好。”
“它的效果因人而异,千人千面。”
“有人会看到逝去的爱人,有人会发现自己对某个人的真实感情,有人会想起尘封多年的往事……但它的效果通常是暂时的,清醒之后,现实仍需自己面对。”
玄女沉默了片刻,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又一次飘了出来。
“现实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渊看著玄女,见她一时间陷入回忆心境之中,没有完全走出来,心想:这酒后劲儿这么大么?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几息,太渊决定今天先告辞了,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別有洞天。
光雾虚空中,只剩下玄女一人。
她独自站在那里,彩衣在光雾中微微飘动。
良久,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呼——”
一团金红色的火焰从她掌心升腾而起。那火焰不大,炽烈纯净,像是天地之间的第一缕光。
火焰中心,隱约浮现出一些画面。
一个肩宽腰悍的赤膊男人,蹲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木棍,对著另一块木头使劲地钻,直到缕渐渐升起青烟。
“大燧……”
玄女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里带著一种穿越了千万年的悸动。
那火焰在她掌中跳动,明灭不定,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有一件事,玄女並没有告诉太渊。
她曾对太渊说,神是天地道理的化身。这是真的,但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她没有说。
神,源於人。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慢慢明白的道理。
在荒远的蒙昧时代,那些远古的人类用最简单的语言切磋如何裁剪兽皮,如何在石壁上刻下狩猎的场景,如何在篝火旁讲述白天遇到的奇事……当他们懂得在草肥水美之处埋葬死去的同伴,当他们开始用石块垒起简陋的祭坛,当他们仰望星空时,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好奇……
那一刻,他们便开始了围绕人类自身的思考。
宇宙之思一旦產生,又会与人类本体之思互相融合,互相影响。
於是,神——诞生了!
神,使得思考成为了典章。
那些被反覆追问的问题、那些被代代传诵的答案、那些被刻进骨血里的信念……渐渐的,凝聚成了某种超越个体的存在。
山川有灵,风雨有神,日月星辰,各有主宰。
不是天地自己生出了神,是人用思考、用追问、用渴望,从天地间“召唤”出了神。
神,是人与天地共同创造的奇蹟!
玄女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些。
那还是源於一次经歷,一次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经歷。
那是一个寻常的黄昏。
大燧坐在山洞口,背靠著粗糙的石壁,望著暮风从谷口吹来,捲起地上的落叶。
夕阳把天边烧成了金红色。
晚风拂过,带著乾燥和清凉。
玄女蹲在他身旁,保持著人的形態。她已经习惯了人的姿態,有手有脚,可以和他並肩坐著。
大燧忽然开口了,语气隨意。
“人有雌雄,禽兽有雌雄,花木有雌雄……那风呢?”
他顿了顿,伸出手,张开五指,去揽那无形的气流,好像是握住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握住。
“风,应当也有雌雄之分罢。”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雄风刚烈,摧山裂石,雌风柔婉,润物无声。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
说完,大燧自己笑了笑,觉得这念头有些荒唐,便不再理会,起身回洞中添柴去了。
但玄女没有动。
她坐在洞口,保持著方才聆听的姿態,双眼却微微眯起,瞳孔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她感知到了——
就在大燧说出“风有雌雄”的时候,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变大了,也不是风变小了,而是风的气质,变了。
原本从谷口吹来的那股暮风,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成了两股。一股刚烈凌厉,摧枯拉朽,呼啸著冲向山谷深处,一股柔婉绵长,如丝如缕,在山洞口盘旋不去。
两股风交匯之处,竟隱隱形成了一个极小的漩涡,只有拳头大小,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漩涡中心,有一点微弱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刚刚点燃的火。
玄女站起身来,朝那漩涡走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团光芒。
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信息涌入她的识海,不是语言,不是文字,她本能地明白了,天地间多了两位神。
风神。
不是一位,是两位。一雄一雌,一刚一柔,一疾一缓。它们从风中诞生,从大燧的那句话中诞生,从人类对世界的想像中诞生。
“风本无形,因言而有形,风本无性,因言而有性。”
玄女缩回手,那团光芒隨即消散。
两股风在她周身环绕了几圈,然后飘入远方天际。
玄女久久不语。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燧正背对著她,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篝火,烤著一只野兔,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也许,他不知道那句话的意义。
或许,他只是隨口一说,但天地记住了,並且,给出了回应。
那一刻,玄女忽然明白了。
当人类凝视山川太久,山川便有了神,当人类追问风雨太多,风雨便有了灵。
神是天地道理的化身,但催生那些“道理”从混沌中显形的,是人的思考和追问。
…………
太渊再次踏入那片光雾虚空时,注意到了。这位玄女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前辈。”太渊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姿態隨意,“可是有事情吩咐?”
玄女道:“太渊,再给我一杯心酒。”
太渊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
玄女的目光没有迴避,太渊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好,稍等。”
真炁再次从掌心涌出,在虚空中凝聚成一团晶莹剔透的元水。然后,他將心神沉入其中,七情六慾,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一缕一缕地注入,调和平衡……
“前辈,请慢用。”
玄女接过,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她的眼神又变了,清冷神性的眼眸中泛起了柔和的光……
太渊没有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著玄女陷入回忆的漩涡。
许久。
玄女睁开眼睛,她低头看著那只空酒杯,沉默了很久。
“多谢。”她说,声音很轻。
太渊笑了笑:“前辈客气了。”
他收起酒杯,那盛酒的器皿化作点点光雨,消散在虚空中。
两人就这样坐著,一时无话。
太渊找了个话题。
“前辈,上次说到蚩尤他们打造战船,去追寻元气潮汐……”
两人就这蚩尤他们的事情聊了聊,然后太渊说起了自己当初叩天门的经歷。
“在我们那个世界,修行到一定境界,会感应到一种气机,像是门户的气机。我们管那叫『天门』。感应到天门,就意味著可以离开那个世界,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玄女微微偏头:“天门?”
“对,天门。”太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