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进入凤家
  次日凌晨,街道上空无一人,昏黄的灯笼摇曳,影影绰绰。
  温如瓷跟在青年身后,连呼吸都放轻,重兵把守的巍峨府邸周围,巡逻的守卫一波接着一波。
  兰芝珩带着温如瓷绕到后巷,半身高的杂草遮挡着高墙之下的狗洞,温如瓷小声问道:“这也是你探出来的?”
  青年颌首。
  她弯下腰,钻进杂草中,上半身刚爬到狗洞中,迎面对上一张脸。
  “啊!”
  温如瓷眼疾手快捂住对方的嘴巴,而后将其拽了出来。
  凤礼身上灰扑扑的,发丝沾染着几片草叶,挖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将狗洞挖成足以容得他身形,猝不及防对上一张脸,还没看清,被一把拖了出去,匕首抵在脖颈。
  凤礼看清拿着匕首抵着他之人的样貌,眼睛一亮:“温姑娘?”
  他说完,倚在墙壁旁的青年眸色一暗。
  姑娘?
  “什么人!”
  温如瓷抵着风礼,一把将人拽蹲下。
  杂草与树影遮掩住三人身形,守卫远远瞧上一眼,未曾瞧到人,转身离开。
  温如瓷看向目光灼灼的少年:“你认得我?”
  凤礼察觉少年看向他时陌生的目光,只以为辞别已久,她将他给忘了,他小声道:“你是那镇子药铺里的小老板!”
  “不过……你为何会在此处?”
  药铺老板?
  温如瓷茫然:“你与我可相熟?”
  少年压低声音:“你忘了?我与慕师兄不小心砸坏了你的铺子,你让我们双倍赔偿,讹了我们许多东西才放我们离开。”
  见少女依旧茫然,凤礼叹了口气:“算了,这不重要,你是来寻我堂叔的吧?”
  温如瓷听得云里雾里,兰芝珩:“你堂叔是谁?”
  凤礼拉住温如瓷手腕,撩开衣袖,看向她腕间绯红色的念珠:“当然是婆娑境境主啊,也是我们凤家家主,凤玺。”
  “阿瓷姑娘有我堂叔的念珠,要么就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女,要么就是我堂叔喜欢的女子,若都不是……就是与我堂叔相熟。”
  温如瓷懵然,她一个仙门侠士,还能与这作恶多端的凤家主有所牵连?
  这般想着,凤礼面露苦色:“阿瓷姑娘,你来晚了,我怀疑我堂叔病了。”
  兰芝珩默默将温如瓷被凤礼握住的手腕拉下。
  “此处危险,我们去别处说。”
  三人回到客栈,兰芝珩问道:“城中都传言老境主病重,这病重的,到底是谁?”
  凤礼在房中来回踱步:“老家主的确病重,已经很久了,但我堂叔,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生病。
  “我先前在云梦镇遇见温姑娘,心中一直惦念着她手上念珠之事,便想寻我堂叔问个清楚,谁料我堂叔竟将我轰了出去,我堂叔可是自幼日日浸在佛光中的圣子,心绪最是稳定,我从未见过他那般激动,像是变了个人一般,眼下乌青,神色恍惚,连他院中的佛像都砸了……”
  “我挖了整整三日狗洞,才得以脱身。”
  凤礼恳求看向温如瓷:“温姑娘,我觉如今整个凤家都不正常,阴气森森的,也不知怎地,我给我爹娘传信,给宗门传信,皆得不到回信……你说我堂叔是不是被夺舍了?”
  兰芝珩蹙起眉:“你可能带我们见到你堂叔?”
  凤礼震惊地看向两人:“我才刚逃出来。”他说着,目光凝滞在兰芝珩脸上,似是想到什么,瞳孔震颤。
  “你,你……”
  “仙主!?”
  温如瓷猛地看向兰芝珩,兰芝珩也愣在原地。
  凤礼默默向温如瓷身侧挪了挪,战战兢兢:“你到底是不是仙主,样貌很像,眼神不一样,气质也不大一样。”
  他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次,对被禁锢的青年那双能够操控人心智的眼眸,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兰芝珩先冷静下来,他没有说自己失忆之事,高深莫测对少年弯起唇:“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凤礼瞪大双目,真是仙主……
  “可仙主大人寻我堂叔何需偷偷摸摸的?”
  温如瓷眸光一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仙主大人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还想不想弄清楚凤家到底怎么了?”
  凤礼点头:“当然想。”
  “我自幼在凤家长大,前几年才去云山宗修炼,此次回来,家中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就连堂叔也性情大变,我当然想寻出缘由。”
  他想了想:“这样,等会我再从狗洞爬进去,再过几日就到年夜了,凤氏每年都要在年夜前三天祭祖,那时我定会被解开禁足,到时我来寻你们。”
  他说着,对兰芝珩恭敬作揖。
  “也好。”兰芝珩问道:“你们凤家的私牢在何处?”
  凤礼茫然摇头:“我不曾在凤家见过什么私牢,也未听闻过。”
  兰芝珩颌首:“罢了,你先回吧。”
  凤礼离开后,兰芝珩看向温如瓷:“你觉他的话,可信吗?”
  温如瓷抬起手腕念珠:“我虽不记得,但他知晓我带着这串念珠,从前应是见过我的。”
  青年扬了扬眉梢,缓缓勾起唇。
  温如瓷茫然:“你看着我做甚?”
  兰芝珩轻笑出声:“原是姑娘家。”
  害得他不仅误会了她,连自己都险些误会了。
  温如瓷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的假喉咙,而后理直气壮道:“那又如何?昨夜我可是没想过占你便宜,是你自己将我拉在床榻上睡的。”
  兰芝珩想到她昨夜那一声“夫君”,敛下眸子,起身向外走去。
  “出去一趟。”
  温如瓷坐在桌前,垂眸看着手腕上绯红色的念珠,眸底划过茫然,这念珠为何会是凤家主的?
  “我与阿瓷什么关系?”兰芝珩掀起眸子,看向还扮作女装的明尘道。
  明尘道:“丈夫,妻子。”
  兰芝珩眼睫一颤,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感觉,有点开心,又有点陌生。
  “你不早说。”
  他起身离开。
  明尘道:“?”
  他早早便说过,是他们不相信他!
  温如瓷垂眸看着桌面上城中的地形图,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兰芝珩才回来,他手中拎着许多东西,有女子样式的寝袍,衣裙,玉梳,铜镜等。
  兰芝珩耳垂有些泛红,将东西放到温如瓷面前。
  温如瓷茫然:“你又是哪里弄得银钱。”
  她看向寝袍和衣裙,料子都不输他那身银缎寝袍,不会又让人骗了吧?
  温如瓷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你的剑呢?”
  青年轻咳一声:“我现在用不到,就……”
  温如瓷:“就当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他垂下眼帘,默默将新买来的点心推到她面前。
  “你为何……”
  “道歉。”
  温如瓷歪了歪脑袋,不解。
  兰芝珩沉默片刻:“让你独自面对那些匪徒,抱歉。”
  他不记得过往,亦不记得她,但他觉得自己应不是那种会将危险之事推给夫人的人。
  万一日后她想起来了,讨厌这段日子的他,要与他和离……
  青年突然变得格外礼貌,温如瓷有些摸不着头脑。
  温如瓷撑起下巴:“你说你到底是不是仙主?”
  兰芝珩摇头:“不知。”
  “不管我是何身份,眼下我们孤立无援。”
  温如瓷直起身子:“此话怎讲?”
  “我方才去城中书信馆,果然如凤礼所言,每家书信馆都有身着常服的守卫看守,今日竟城门也封住了。”
  温如瓷蹙眉:“可昨日城门处还很正常。”
  青年意味不明地勾起唇:“是啊,昨日还很正常。”
  ……
  凤礼相隔三日,再一次到客栈来,带来两件云山宗的弟子袍,还给兰芝珩带了个帷帽遮住发丝。
  “明日是凤家祭祖,我这才得以被放出来,待你们进入凤家,就言是我在云山宗的同门。”
  “我堂叔似是走火入魔了,大抵是无法出席祭祖之典,你们二人可以趁着明日去寻他。”
  温如瓷与兰芝珩跟在凤礼身后,凤礼对守卫解释一番,而后带二人进入凤家。
  凤氏足有六个主庭院,数不清的偏院,随处可见神兽雕像,如今已到年末,所过之处,枝头,檐顶,都悬挂着喜气的红灯笼。
  温如瓷二人跟着凤礼来到一方偏院,偏院中红梅沿墙盛开,阵阵馨香随着清风涌入三人鼻间。
  三人坐在院中央的亭中,凤礼将茶水给二人斟满:“此处有些简陋,却是我特意为温姑娘和仙主大人准备的。”
  他指了指右侧高墙:“翻过这道墙,便是我堂叔的院落。”
  “我自幼在凤家长大,多得堂叔照拂,等明日,二位一定要帮我探一探我堂叔为何性情大变,我不想他出事。”凤礼揉了揉眼睛:“我听我母亲说,堂叔昔年与仙主大人也交好,仙主大人一定能看出我堂叔的症结所在。”
  兰芝珩抿了一口茶:“按你所说,你堂叔性情大变,他可还会记得我?”
  凤礼点头:“定是记得的,我堂叔只是易怒暴躁,并非离魂之症,并未失忆。”
  就在这时,院外有侍者前来禀报:
  “少主,宗祠长老都到了,老家主病重,家主又……掌事长老请您去住持大局。”
  凤礼站起身,对二人作揖:“二位今日就先待在此处,待我闲暇时过来寻你们。”
  凤礼离开后,温如瓷将手中茶盏放下:“这凤氏的茶喝着,果然与客栈中的不一样,是什么茶呀?”
  一旁的侍者恭敬欠了欠身:“这是我们凤氏茶园千年茶树新鲜采摘的茶叶,名为铭檀,二位贵客来得正巧,赶上祭祖这样重要的场合,寻常时是喝不到的。”
  “怪不得,喝起来有一种置身佛祠,聆听禅经的静心清神之感。”温如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身侧的青年倒了一杯:“多喝点,来的早不如来得巧,离了凤家可喝不到这样特别的茶了。”
  兰芝珩漫不经心摩挲着杯沿:“这茶与你家主子身上的气味很相似,他也很喜此茶?”
  侍者颌首:“家主院落中四季常供。”
  温如瓷弯起眉眼:“我们二人没什么需要服侍的,这位姑娘可自去忙些要务。”
  侍者欠了欠身:“属下就在院外守着,二位贵客有何需要,只管唤我。”
  她离开后,温如瓷好奇看向兰芝珩:“你怎知她家主子身上气味,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兰芝珩轻声道:“并未,我说的是“主子”没说凤家主,随口一问诈一诈罢了。”
  温如瓷撑着下巴:“那你算是诈出东西来了。”
  兰芝珩侧目看向温如瓷:“茶有问题?”
  温如瓷摇头,垂眸看着盏中嫩绿的茶芽:“这茶是好茶,一点问题都没有,有问题的——”
  她转头指向沿墙盛开的红梅:“这不是寻常红梅,是与红梅极为相似的火霜花树。”她走到一颗花树前,折下一枝,将花朵放在掌心,凑到青年面前:“你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少女凑近,兰芝珩身形一僵,轻抿住唇,垂下眸子:“这花……没有花蕊?”
  温如瓷弯起眉眼:“没错,不过它并非没有花蕊,正常来说,火霜花的花蕊呈暗红色,但此花花蕊纤细细如丝,形若粉状,极易吹散,我们现在闻到的香味,便是火霜花蕊的气息。”
  “火霜花药性广泛,亦有人因其香气当做景观布设观赏,正常来说并无毒性,甚至可以提神静气。”她将茶盏推到桌子中央:“但火霜花蕊与檀香,皆是制作醉梦散的主要原料。”
  “这铭檀树应就是檀树与茶树改因而成,凤家主的院落地势比我们所在之处低,周嘈并无树木遮挡,这处院落处于正处风口,他若四季常饮此茶,配上这火霜花蕊的香气,经年不断,与吸食醉梦散没有区别。”
  兰芝珩看向她,少女的杏眸一眨不眨盯着掌心的火霜花,棕色的瞳仁被光影映得宛如认真盯着鱼儿的岸上猫,狡黠又沉静。
  他心底之中对于得知她是他的妻产生的陌生与不自然,在这一刻,好似全然消失了。
  好像在想不起的从前,他无数次这般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连胸口下紊乱的跳动,也是历经过许多次的自然而然。
  少女忽然转头看向他,视线触及到他的目光,指尖忽然收紧,火霜花将掌心晕染出一片灼红。
  她下意识揉了揉对那一眼对视而微微发烫的脸颊,青年忽然轻笑出声,拿起洁帕将少女腮边沾染的花色细细擦拭着。
  温如瓷整个人僵住,脸颊持续滚烫,一眨不眨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狭长眼眸。
  兰芝珩并未与她说他们二人的关系,他知晓不记得从前的错落与茫然,没有记忆就是随风飘荡的浮萍,心脏落不到实处,他怕她骤然得知他们二人是夫妻,会不自在。
  温如瓷呼吸凝滞,感觉心脏快要跳到喉咙了,她心中划过一抹匪夷所思的念头。
  她想,她从前,说不定暗自恋慕他。
  从在山洞见到他的第一眼,他的脸,就极其符合她的审美。
  除了第一日他使唤她去引开匪徒,后来这几日,他对她很照拂,关怀备至,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应也是会喜欢这种性格的男子的。
  她迫切想知晓,她到底与他表明心意了没?
  要不趁着失忆促进促进感情?
  温如瓷眼珠转了转,指尖勾了下青年的掌心,而后肉眼可见,他眼尾晕染出一抹红晕,连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都泛起潋滟之色。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死皮赖脸就能得手的人欸!
  温如瓷眨了眨眼睛:“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
  兰芝珩掌心痒痒的,指尖蜷缩了下,而后轻轻颌首:“失忆了还能想起这么多知识,很厉害。”
  温如瓷摇头:“其实不然,我记起来了些零散碎片。”
  兰芝珩茫然看向她,少女倾身,一双圆润的杏眸一眨不眨盯着他:“你是我道侣。”
  温如瓷脸颊因说谎而泛起粉意,青年的脸颊比她还要红,他怔在原地。
  竟是想起来了……
  他心中有些紧张:“那我从前……应该是一个比较合格的道侣吧?”
  万一他从前总是与她吵架,惹她生气,她不会趁着他失忆,甩掉他吧?
  温如瓷眸光一闪,耳垂红到发紫:“你从前很黏着我的,做什么事都要牵着手。”
  她是不是有些过分…
  趁人之危,好似有些不道德?
  温如瓷这般想着,手被青年冰凉的指尖勾住,他轻声问道:“是这样吗?”
  温如瓷眼睫一颤,谎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轻车熟路,将指尖穿插在他的指缝中,十指相扣:“是这样。”
  随风涌入鼻间的火霜花香有些浓烈,温如瓷悄悄看向身侧的青年,他下颌绷紧,坐得挺直,像个雕像一般,一动不动,握着她的掌心有些湿濡。
  直到日暮落下,凤礼来到偏院,隔着很远便见两人如同两座雕像般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你们吵架了?”凤礼茫然问道。
  温如瓷红着脸抽回手,摇头。
  兰芝珩垂眸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睫低垂。
  “明日巳时所有风氏族人会前往城外的奉神山,午时折返,我堂叔不去,但他院落周围会有许多守卫巡逻,我离开前会先支走一些人,不管查出什么,午时之前,你们一定要离开凤家。”
  凤礼对温如瓷二人俯身:“请二位一定要救救我堂叔,近年来婆娑境的百姓恨极了他,但我知晓,我堂叔并非传言中不堪与贪婪,他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凤礼在此,跪谢温姑娘与仙主大人了!”
  温如瓷抬手扶住他:“无需如此,我们也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你不必多礼。”
  凤礼将两道令牌递给温如瓷:“明日你们离开,拿着此令牌便可畅通无阻。”
  他又对兰芝珩恭敬作揖,而后转身离去。
  温如瓷转头看向青年:“我们也回房中歇息吧?”
  她在前面走着,指尖又被青年勾住,她看向他,兰芝珩轻声道:“你说的,我很喜欢牵着你。”
  他的确很喜欢牵着她,牵了她一下午,仍觉不够。
  温如瓷:“可是我要回房间了呀。”
  兰芝珩茫然,温如瓷摸了摸鼻子:“要不,一起?”
  青年弯起唇:“合该。”
  夜里,二人并排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中间隔开一条手臂的距离,手还牵着。
  “明日就知凤家隐藏着什么秘辛了,你会紧张吗?”温如瓷看着蓬顶。
  兰芝珩:“应该该紧张的,但我没有。”
  他只有在面对她时,会有些紧张。
  其余的,哪怕知晓是失了记忆,也无多少情绪波动。
  温如瓷:“我有些紧张,万一事情超出我们预料……”
  “别怕。”青年下意识将她揽在怀中,无比自然。
  温如瓷瞳孔一缩,仰头看向他,发觉他愣在原地,锢着她腰肢的手臂颤了颤。
  兰芝珩喉结滚动了下,心中对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有些没有准备,面上表情不改,极为镇定地闭上眼眸。
  温如瓷靠在他胸膛,纷乱不已,他对她扯得道侣谎话深信不疑,反倒令她心中有些愧疚。
  也仅是愧疚,他那句“别怕”,令她心底的紧张尽数消退,好像真的不怕了。
  次日巳时————
  作者有话说:下章明晚24点。
  第62章入阵
  温如瓷坐在屋檐上看着凤氏族中之人的马车浩浩荡荡渐行渐远,她对兰芝珩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青年爬上屋檐。
  他身体尚未恢复完全,呼吸有些喘。
  二人从屋檐,翻过墙壁,来到另一个院落中。
  院落中央倒塌着一个半面佛像,像是被人一剑斩开,在泛着蓝调的天际下,十分诡异。
  二人与那尊巨大的半面佛擦身而过时,温如瓷侧目看向佛像的眼眸,她茫然地歪了歪头,方才在屋檐远远扫上一眼,这佛像的眼睛,是睁开的吗?
  院落时不时有巡逻守卫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二人闪身来到那座巍峨的殿宇外,殿门紧闭,窗子却是开敞着的,温如瓷抬手,还未触及,被兰芝珩握住。
  温如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摆在窗口的盆景。
  风声呼啸,窗口的花竟无丝毫摆动。
  窗口有结界。
  温如瓷转身,拉开紧闭的殿门,殿门一开,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温如瓷呼吸凝滞,青年直直站在殿门中,空洞地双目盯着他们。
  “离开此处。”
  他声音沙哑,发丝披散,衣袍也有些散乱。
  温如瓷怔怔看着他的脸,就连兰芝珩也微微蹙眉,目光从殿中青年的脸上挪到温如瓷的面容上。
  殿中之人肤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在门口红色灯笼的映衬下,不似活人。
  如凤礼所言,他神色恍惚,眼下乌青,尽管如此,仍能看出他面容与温如瓷有四五分相像。
  温如瓷抬脚迈入殿中,不知为何,看到这人,鼻子有些发酸,胸口也堵得难受。
  青年将窗口的盆景砸到二人脚下:“滚,都滚!”
  他转身,从墙壁抽出挂剑,向着二人劈来。
  他步伐虚浮,身形摇摇晃晃,剑身即将落在温如瓷身上时,突然顿住,他静静看着她半响,后退几步。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温如瓷眉眼泛红地看着精神恍惚的青年,无知无觉间,眼尾一颗泪落下。
  兰芝珩抬手摸了摸她脑袋,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有些失去控制。
  她吸了吸鼻子:“凤玺?”
  蹲坐在地面的青年缓缓看向温如瓷:“阿姐…”
  他说完,又垂下眸子,捡起一颗贡果,咬了一口。
  温如瓷瞳孔震颤,她忽然有些哽咽:“他,他叫我……阿姐?”
  兰芝珩也很意外,他走到凤玺面前,轻声问道:“你认得她?”
  凤玺仰起头,眼眸被凌乱的发丝半遮。
  “我说了,让你们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他随手拂过身后玉案的杯盏,噼里啪啦碎落一地,他捡起一块碎瓷,掌心收拢,血液流淌在地面上。
  刺入血肉的痛意,令他眸底清明几分,他看向温如瓷:“我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我自己……婆娑境,别来了,谁也不要来,不要来…”
  兰芝珩眸色一变,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婆娑境物价疯涨,是你不愿有人进入此处。”
  凤玺伸手扯住他衣领:“带我阿姐离开。”
  他双目赤红,唇边溢出一缕鲜血:“现在,带她走!”
  这般说着,他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抬起颤抖的指尖,捂住喉咙,兰芝珩握住他手腕,目光落在他喉间不断突起的皮肤上,转头对红着眼睛地温如瓷道:“是言令蛊。”
  凤玺张了张嘴,与温如瓷相似的眉眼,泛起雾色:“你快走啊,他想找的就是你,你莫要让他发现了……噗!”
  他额侧青筋暴起,边说,喉间边不断涌出血液,哪怕如此,他依旧执拗地看着温如瓷:“他是——”
  温如瓷猛地捂住他的唇,指尖灵力不断输送到他喉间。
  兰芝珩沉声道:“你莫要再言,不要命了吗!”
  他一旦说出那人身份,体内蛊虫能顷刻间要了他的性命。
  就在此刻,凤礼气喘吁吁跑入殿中:“快,躲起来,有人回来了!”
  温如瓷也兰芝珩对视一眼,她手中银光一闪,抵在凤礼脖颈上:“还装呢。”
  凤礼身形一抖:“温姑娘,你这是何意?”
  “何意?你将我们引来凤家,又是何意啊。”兰芝珩低笑出声。
  遇见他那夜,他们便已经心生怀疑,他出现的太过巧合,言说他被禁足,这才挖狗洞出来,于是兰芝珩开口,让他将他们带到凤家。
  一个被禁足只能挖狗洞离开的人,连自己堂叔有异常也无能为力之人,竟能带人进入满是重重迷障的凤家。
  他们前一晚遇见了他,次日城门便被封锁起来,甚至昨日,那侍者唤他为少主,连族中祭祀都要靠他主持,他身在凤家被如此重用,竟还要靠他们二人帮他探察凤氏内部的隐秘。
  “你是把我们二人当成傻子了吗?”温如瓷匕首没入凤礼颈间肌肤。
  凤礼喃喃道:“你们竟怀疑我?你们怎能怀疑我!”
  温如瓷匪夷所思看着他。
  “我是凤岚与慕长音的儿子,你们都是与我父亲娘亲一同长大的故友,为何会怀疑我!”
  “我父亲呕心沥血为你效力,将你视作亲兄弟。”他看向兰芝珩。
  又对温如瓷道:“你失踪多年,我母亲常常提起你,得知你回来的消息,二话不说便前往云梦镇!”
  兰芝珩:“……”
  温如瓷错愕,还有这一层关系呢?
  如果真按他所说,他们确实不该对他存疑,毕竟交情匪浅。
  但……
  他们两个不记得过往,他对他们来说,与陌生人无二,见到他开始就已经在怀疑了…
  很轻易就看出这人不对。
  温如瓷匕首收了些力道,依旧抵着他脖颈:“既是故人之子,你又为何要害我们?”
  凤礼看向院落外,温如瓷轻声道:“别看了,你的人,应该是迷路了。”
  他们二人之所以察觉出凤礼的异常仍进入兰氏,也是有所准备的。
  她翻出储物袋中有几道符纸,其中一道是可以改变地形的符阵,等待风礼来寻他们这两日,他们二人每夜都前往郊野,练习如何运用符阵。
  趁着凤氏祭祖,启动符阵,就算他们折返,也能将人拦截在外。
  至于凤礼,他此刻出现在此处,压根就是没有离开。
  凤礼的话不可信,他说私牢不在凤家,他们自然要好好搜查一番。
  温如瓷掏出地形图看了一眼,风氏的守卫皆被困在阵法中,离此处越来越远。
  “你堂叔被下了言令蛊,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凤礼脸色惨白:“我,我也是被逼无奈,我父亲在那人手中,我若不按他说的做,我父亲就要没命了…”
  兰芝珩掀起眸子:“那人是谁?”
  凤礼摇头:“我两个月前回到凤家,堂叔性情大变,老家主也被囚禁,此人神出鬼没,每次现身脸上都覆着面具,如今整个凤家都在他掌控之中,我只知他要寻找四样圣物,其中两样,在温姑娘身上。”
  兰芝珩握着温如瓷的手紧了紧:“他让你引我们来,然后呢?”
  凤礼喃喃道:“他只让我引你们来堂叔的院落,今晨又让我寻找机会近身监视你们,并未说清到底如何。”
  兰芝珩拧眉:“不好。”他快步走向殿外,脚下地面开始震颤,一时间,天旋地转。
  凤礼震惊地瞪大双目,温如瓷松开他,转而扶起另一侧虚弱的凤玺。
  “过来,扶住你堂叔。”她厉声道。
  凤礼快步扶住凤玺,震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人让你来,根本就不是监视我们,而是把你这枚棋子舍弃了。”
  温如瓷拿着阵法图纸,施展灵力,而后看向兰芝珩:“此院中也有阵法,我的符阵对这个院落无用。”
  她话音刚落,院中的半面佛忽然金光大盛,瞬时脚下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几人一同消失在亮如白昼的金色光晕中。
  寒冷刺骨的水灌入口鼻,温如瓷只觉胸腔处要憋得爆开了,窒息感侵蚀脑海,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这彻骨的冰水中。
  指尖被握住,下沉感消失,整个人被拉出水面,她站在才末过腰身的寒池中,茫然一瞬。
  青年银霜般的发丝湿淋淋的,那张精致玉雕般的面容还悬挂着水珠,他低笑出声,狭长的眸子水波潋滟。
  温如瓷:“……不许笑。”
  她气急败坏拍了下及腰的池水,这么浅的水,险些将她淹死……
  她环顾四周,发觉凤礼和凤玺两人躺在岸边,她拉着兰芝珩,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伸手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气息正常。”
  她拨开两人的眼皮,而后看向兰芝珩:“梦魇之症。”
  兰芝珩抬眸看向树上,温如瓷顺着他目光看去,树上有个身着凤礼给他们的云山宗弟子袍饰一样的中年男人。
  温如瓷抽出蚺磷鞭,将吊着那人的藤蔓抽断。
  她弯腰看向那人,而后蹙起眉:“声息断绝了。”
  兰芝珩看向周嘈景象,他们此刻处于林间幽谷中,无风无息,是幻境阵法。
  他牵着温如瓷:“去别处看看。”
  温如瓷回头看向凤礼和凤玺,兰芝珩:“阵法之魇,我们帮不上忙,得他们自己走出来。”
  “若走不出来……”温如瓷看向树上掉下来的死尸:“是不是就与他一样了?”
  兰芝珩颌首:“极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没事?”温如瓷不解。
  兰芝珩脚步一顿:“可能是因……忘了过往?”
  记忆中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谈何执念与心魔。
  “此处阵法大抵就是关押仙门之士所在之处了。”
  第63章抱歉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传来,兰芝珩拉着温如瓷躺在地面上。
  二人闭着眼眸,一动不动。
  阵法中的傀儡先是将凤礼与凤玺扛走,而后走向昏迷的一男一女,刚拖起二人,发觉两人的像是被焊死了一般,无论如何也拽不开。
  傀儡脸上浮现出茫然。
  脸覆面具之人摇了摇铃铛,沉声道:“莫要管了,带回去。”
  温如瓷只觉身体被拖着,不知走了多久,周身温度变得阴凉。
  她听到有人问:
  “怎么还有云山宗的人入阵?”
  “想来又是潜入境中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先关起来吧。”
  “与先前那些人关在一处?”
  “随意,进入阵中之人足有四成无法挺过阵法之魇,这二人说不定也活不下来,关在何处有什么区别。”
  “就算活下来,也是要被制成活傀的,随便丢进哪间牢房中,待主子来了,先确认这二人是否为他所寻之人,若不是,直接丢去制蛊师那处。”
  “主子怎么还没来?先前不是说今日入阵?”
  “不知,许是什么事耽搁了。”
  ……
  温如瓷两人被丢入一间牢房中,脚步声渐行渐远,她睁开眼睛。
  四周是坚硬的岩壁,四周分散着许多人,各个都双目无神,眼神空洞。
  她勾了勾身侧青年的掌心。
  兰芝珩侧目看向她:“像是在山洞里。”
  温如瓷看向那些人:“这些大抵便是方才那人口中的活傀?”
  兰芝珩颌首:“应是被抓来的仙门之人。”
  温如瓷叹息一声:“那幕后的疯子,真是不做人。”
  “对了。”她轻声道:“你方才可听到,他们说他们的“主子”今日便要来此,却还没来。”
  兰芝珩:“应是被你的符阵困住了。”
  温如瓷掏出地形图,除了凤玺的院落无法显示在图纸上,凤家其余之处,一览无余。
  她弯起唇:“我是阵眼对吧?”
  青年勾唇:“对。”
  “我这个阵眼被困,那现在外面的阵法,是死门,根本没有破阵之法。”
  温如瓷:“但我还可以操纵外面的阵法,我若时刻监视着地形图,隔绝所有靠近凤玺院落的点位,他们那位主子就进不来自己的阵法。”
  兰芝珩忍俊不禁:“没错。”
  温如瓷眸底划过一抹狡黠:“我们被困在他的阵法中,他也同样被困在我们的阵法里,真有趣。”
  兰芝珩:“眼下我们寻到了关押同伴之处,唤醒被制成活傀的人,在那人摧毁符阵之前先行破阵离开此处,如此才有胜算。”
  温如瓷想了想:“想要唤醒活傀,要么自己制作解药,要么杀了制蛊之人。”
  “方才那二人说,此处还有一个制蛊师……”
  两个时辰后——
  “来人!有没有人!”
  温如瓷大喊道:
  “我乃云山宗内门弟子,你们竟敢与我云山宗作对不成,待我离开,定要让我宗门荡平你们婆娑境!”
  “你们这些作恶多端的牲畜,快将姑奶奶放出去,否则我……”
  两道身影出现在牢门外,脸覆面具之人抬手,漆黑的雾气将少女击倒。
  青年快步扶住少女,而后颤着手指向二人:“你们太过分了,真当这世间没有王法了不成,我们云山宗弟子岂容你们如此欺辱!”
  那两道黑影笑了起来:“云山宗?我们这里关押了不少你们云山宗的长老呢,两名小小的弟子死到临头竟也敢出口威胁。”
  “尊使,这二人醒来的也太早了些…”
  “想来是两个没心没肺的蠢货,既是云山宗的弟子,便也不是主子所寻之人了,直接送去蛊师那处,让他们闭上嘴。”
  温如瓷侧目看向兰芝珩,青年低垂下眼睫:“阿瓷,我怕…”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带走!”
  ……
  二人被捆住带到长廊尽头,一路上,兰芝珩扫过两侧牢房,十几间牢房中,每个牢房都有不少人,全部都是神色空洞。
  此处约莫关了三百到五百活傀。
  长廊尽头是向下延伸的石阶,温如瓷刚迈下一道石阶,掌心灵力将手腕的绳索震碎,猝不及防出手,将身侧的黑衣人踹下石阶后,抽出蚺磷鞭挥向另一人,回首扯住有些怔忪的青年,快步向外跑去。
  兰芝珩疑惑地看向温如瓷,少女时不时回首挥鞭,带着他跑到山洞外,山洞中铃铛响起,不少活傀被放出来,追踪着二人而来。
  山洞之外是悬崖,另一侧的山路有守卫向他们二人处袭来,温如瓷咬了咬牙,扯住兰芝珩,二人跳下悬崖。
  兰芝珩:“……”
  倒是给他解开绳索啊……
  温如瓷一手拉着兰芝珩,另一只手中的长鞭不断挥向崖壁处生长的树干,几波阻力后,二人一同摔到地面,不断翻滚着。
  兰芝珩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尽量将少女护在怀中,饶是如此,温如瓷也眼冒金星,缓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兰芝珩虚弱地咳了几声,脸色苍白。
  温如瓷连忙扶起他,快步向林中跑去。
  直到实在跑不动了,二人靠在树下,兰芝珩闭上眼眸缓了缓:“你怎么没按照计划行事?”
  他们二人说好了,假装被抓去炼制活傀,趁机偷袭制蛊师。
  温如瓷摇头:“方才我感知到了那制蛊师的灵息,是宗师之境,除此之外,还闻到了软筋散的气息,我没有办法将其一击毙命。”
  无法利落解决,牢中的几百活傀就有可能被操控着一涌而上,他们二人的境地会很危险。
  兰芝珩有些意外,一个制蛊师,竟也有宗师之境的修为。
  温如瓷面色凝重:“杀不了制蛊师,就没办法唤醒仙门之人,如此,我们进入凤家,寻到此处关押所在,岂不是无用功?”
  她心中有些挫败感。
  兰芝珩忽而看向她,没有说话。
  温如瓷茫然。
  青年垂下眼帘,脸颊蔓延出红晕来,配上他唇瓣上的血迹,俊美的面容都灼艳几分。
  温如瓷:“?”
  此种危机时刻,他脸红什么?
  “我有办法,让你增进修为。”
  温如瓷错愕:“什么办法?”
  她是宗师之境,那蛊师也是宗师之境,短时间内又能增进到多少?她若无法快速将其解决,还需对付被炼成活傀的自己人。
  她虽失了记忆,但常识还是懂的,想要进阶,短则一年半载,多则十年八年……
  “我是炉鼎之躯。”
  兰芝珩耳垂红到发紫,他自己的身体,探一探识海就知晓了。
  破天之境,炉鼎之躯。
  温如瓷猛地起身,四处寻觅。
  兰芝珩:“……你做什么?”
  温如瓷:“寻个隐蔽些的地方,与你双修。”
  兰芝珩涩然一瞬,而后想通。
  她想起些过往记忆了,对此事,应并不陌生。
  他……
  正出神呢,兰芝珩被少女拽走。
  温如瓷寻了个僻静的小山洞。
  山洞中——
  二人面对面站着,温如瓷抬了下手,又放下。
  她被能短时间提升修为的好事蒙蔽了脑海,到此刻,那迟钝的羞耻才浮涌而上。
  道侣一事是她编造的,她这么做,有些……
  哎呀,几百条人命等着呢,他赔上清白,她也同样。
  她拼了。
  温如瓷刚做好心理准备,余光瞟到面前玉雕一般的青年,他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杵在她面前,清凌凌的眼眸干净到毫无杂质,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僻静昏暗的山洞里,她的心跳声快要刺穿耳膜,紧张的不行。
  兰芝珩此刻比温如瓷好不到哪去,他抿着唇,没有表情时,神色显得有些清冷。
  他现在有点焦灼,但因没有记忆,又不知该如何开始,眼下的氛围,实在太过诡异。
  他娘子眸底全然没有对他身体的渴望,全是对于公事公办的严肃,他们二人尽在咫尺,又好像隔了几百个活傀……
  “要不……”
  “不然……”
  二人四目相对,又挪开视线。
  温如瓷打开储物袋,寻出里面装有调情丹丸的瓷瓶,脸色蒸红。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类丹丸,羞耻地倒出两颗。
  “你觉如何?”
  “听你的。”
  二人服下香药,药效其实没有那么快,但壮胆。
  温如瓷凑近青年的唇,轻轻啄了下,兰芝珩眸光晦涩,抬起指尖,扣住她后颈。
  起初还是试探的吻了吻,药效上来后,他呼吸变得灼热,温如瓷脸色涨红被他按在岩壁上,呼吸被掠夺。
  嘴唇发麻,她眸底晕出水雾,青年垂下眼帘,脸色的潮红蔓延到耳根:“抱歉…”
  她呼吸颤抖,环住他脖颈,再次堵住他的唇,指尖勾下他腰间缎带。
  整个人被托起,青年指尖有些发颤,他眸底因隐忍而泛起红意,开始之前,他轻声道:“你别怕,我会轻一些。”
  而后,温如瓷腰肢一颤,她咬住唇,眼泪瞬时掉落下来。
  又是一声“抱歉。”
  她脊背撞击在身后的岩壁上,昏昏沉沉,不知听了多少句“抱歉。”
  很真诚,也很做不得真。
  后来,温如瓷心底甚至开始庆幸,幸好道侣是她编的,等她出去,一定要与他解释清楚,她受不了他。
  温如瓷分辨不出已经过了多久,昏昏沉沉间,她梦到他变成一条龙,顶着龙角,温温柔柔对她笑,而后…两……
  温如瓷挣脱不掉,灵魂都要被撕裂了,眼前白光浮现,轰——
  一道雷霆将山洞劈得巨石滚落,昏迷之前,她觉得她的死法很不堪……
  青年脊背之处血肉绽开,他垂下眼帘,指尖抚住少女的脸颊。
  “阿瓷…”
  他眸底萦绿色的血丝蔓延开来,掀起眸子时,滚落砸向二人的巨石定格一瞬,化为齑粉。
  青色雾气笼罩,身上还流淌着彻骨的雷击之痛,唇角却缓缓勾起,细细吻拭着昏迷过去的少女……
  第64章做到了
  温如瓷觉得很怪,梦很怪,她的精神状态很怪。
  她现在感觉灵力十分充沛,修为也大涨,很难想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宗师初阶到中阶,简直是日进千里。
  但她此刻有一种,身体极度亢奋,精神十分萎靡的感觉。
  源于那个梦境。
  温如瓷脸色赤红地看向身侧的青年,他看起来斯斯文文像个书生,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做那种梦。
  梦里他有两根。
  真吓人。
  兰芝珩察觉身侧隐昧的视线,忽而停下脚步,少女默默向外挪了挪,他眸底划过一抹笑意,却作出一副忧愁地神态:“娘子,你今日怎么不牵着我?”
  青年口中的“娘子”简直太自然了,温如瓷听得直脸红。
  她垂眸看着他牵着她的手:“万一我不是你娘子,是骗你的呢?”
  她一想到那个梦就忍不住腿打颤,对于眼前温和无害的青年也有些惊惧,待他日后恢复记忆,发觉她是骗他的……
  兰芝珩扬了扬眉梢,目光扫过少女红到发紫的耳尖:
  “你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骗子,若你真骗我,那你也太坏了。”
  他侧目:“娘子,你不会真的在骗我吧?”
  温如瓷张了张嘴,终是忍不住想与他说实话,青年又道:“可你都与我牵手了,还……”他垂下眼帘,难以启齿道:“我的清白都不见了…”
  温如瓷睁大眼睛,磕磕绊绊道:“可我们,是为了救人呀。”
  她是为了大局考虑才与他双修,并不是故意占他便宜。
  青年精致的眉眼低垂着,闷声道:“我从前应是那种很保守的人,将清白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
  “你若不是我娘子,却牵了我的手,上了我的榻,那我……”他叹息一声:“我还不如去死。”
  温如瓷震惊地看着他,青年那潋滟的眸子竟泛起红意,看起来十分委屈:“你真是骗子吗?那我现在就……”
  温如瓷疾声阻止:“不是不是,我不是骗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真的?”
  温如瓷迟疑点头,起码等到他恢复记忆,在与他道歉吧,可万万不能在阵中寻死了呀!
  她也没想到,他将清白视作性命一般重要,早知就不骗他了,她可真坏呀。
  兰芝珩将头扭到另一侧,唇角上扬。
  眼下恢复记忆,他自是知晓,她先前说的什么回想起来他们二人是道侣之言,是在编谎。
  阿瓷失忆都忍不住喜欢他,想得到他呢。
  他凑近温如瓷:“那你亲亲我。”
  温如瓷僵住,青年吻了下她唇角,而后忍不住轻笑起来。
  温如瓷心脏跳动的紊乱,她想,他也怪怪的。
  比起昨日,有些不大一样……
  二人来到关押人傀的山洞之外,温如瓷一把将青年扯到树后,谨慎道:“你小心些,大摇大摆的,被发现了怎么办?”
  兰芝珩默默走到温如瓷身后:“娘子保护我。”
  温如瓷回头看向他,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温如瓷一本正经道:“我们在办正事,你莫要……撒娇。”
  他身形高大,用撒娇有些违和。
  但他语气……就是在撒娇。
  温如瓷轻咳了一声,严肃道:“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
  兰芝珩伸手扯住温如瓷袖口:“都听娘子的。”
  温如瓷抬手指向他,青年抿住唇。
  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
  “娘子…”
  温如瓷一个眼刀过去,他失笑,不说话了。
  温如瓷全神贯注盯着山洞,山洞周围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守卫护守,偷袭是不成了,可是硬拼,还是会陷入一样的困境,人傀会与那些恶人一起对付她。
  就在这时,两个守卫向他们这个方向而来,一言不合开始脱掉身上的斗篷,温如瓷瞪大眼眸。
  眼睛被身后的青年覆住,过了片刻,斗蓬被披到温如瓷身上。
  她看向青年,茫然道:“怎么回事?”
  青年慢条斯理给她拢好斗篷:“他们大抵是热了吧。”
  温如瓷垂眸看着身上的斗篷,转头看向越走越远下山去了的守卫。
  “咱们两个真幸运,如此,就可以装作他们自己人进入山洞了。”温如瓷弯起眉眼。
  兰芝珩唇角微勾:“嗯,真幸运。”
  他垂下眼眸,眸底不明显的青色褪去。
  当日他在老黑山脚被白嬷嬷偷袭,对幕后之人的身份,便已经有了猜测。
  昔年的温家二公子,丹道之上的天才,自幼有程老管事三人伴在身侧,于阵法,药理,医术,皆有涉足。
  他在温如瓷失踪的多年中,已经查出她的真实身份,当年温修谨与凤家老家主凤清洪是好友,一同云游世间,途中,温修谨与一凡间女子相爱,那女子诞下一对双胞胎儿难产亡故。
  双胞胎儿一病一亡,温修谨将留于人世的姐姐带回温家,弟弟与亡妻一同安葬。
  但温修谨回到温家后,启程去了万古长林寻找复活亡妻的圣物寻南枝,自此没了踪迹。
  这是调查出的事。
  而云家昔年覆灭的原因,似乎也与寻南枝有关。
  云家一直藏有圣物,世间无人知晓,此事调查经年,是他前些日子寻找三位失踪的老者踪迹,行至万古长林地界,才得以知晓。
  万古长林地界外村子中有一老者,年轻时曾做过万古长林的领途人,他们在他家中,看到了云家的令牌,据那领路人描述,云家家主曾带队进入过万古长林禁地深处,并且是唯一一个从那禁地中活着离开之人。
  兰芝珩眸色复杂,若这一切的背后是温修谨,等到阿瓷恢复记忆,想必无法接受。
  她,便是温修谨与其亡妻诞下的,同胞胎儿中的姐姐。
  而凤玺,是那个刚出生便没了声息的另一个胎儿,至于为何能活下来,成为凤家之子,大抵也只有温修谨当年的好友,凤清洪才知晓。
  他拉住少女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温如瓷步伐一顿,心中掀起一丝波澜,她转眸瞪向他:“你小声些,我们眼下很危险。”
  她带着他躲山洞中的阴影处,压制住因他没由来的一句话产生的内心波动。
  这人也真是的,这般紧张,他还说些有的没的!
  这般想着呢,青年从背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别怕。”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垂,温如瓷脸色涨红。
  “被夺舍了不成…”
  黏黏糊糊的。
  同行之人虽然很黏腻,但今日好似格外顺利,一路有惊无险,守卫每次巡逻,都刚好避开了她二人躲避之处。
  温如瓷循着上次的记忆,来到长廊尽头,收敛气息,顺着石阶往下走。
  她禀住呼吸,抽出腰间的蚺磷鞭,回头对青年道:“你在此处躲好。”
  说罢,她身形一闪,飞身而下。
  制蛊师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憨厚,平平无奇,动作却十分灵敏,温如瓷的长鞭落在他周身那一刻,他身形似雾,躲开她的袭击。
  制蛊之处光影昏暗,木桩上绑着一个男子,遍体鳞伤。
  温如瓷用长鞭将被绑之人身上的锁链抽断,而后与制蛊师纠缠起来,她恐引来摇铃控蛊的守卫,并未敢制造出太大动静,有些畏首畏尾。
  “阿瓷,只管放开手脚对付他,外面那些守卫交给我。”
  青年靠在石阶旁。
  交给他他又没有修为。
  还有,他靠在那还挺闲适的,半分没有去对付守卫的意思……
  温如瓷脑海中的疑惑在对上他的目光时,诡异的消散了,她不再束手束脚,长鞭一挥,岩壁出现一条裂缝!
  灵力倾泄,如山洪袭卷,山洞中巨石不断落下,地面震颤。
  青年静静看着少女,石阶之上有嘈杂的脚步声,他抬眸,一众守卫的目光触及青年的眼睛时,瞬时变得迟钝,涣散。
  他们飞身到岩洞中,却并非对付温如瓷,而是一涌袭向制蛊师。
  青年注意到少女怔然看向她,对她扬起唇角。
  他想,若日后她知晓自己的父亲是残害无辜之人,想到今日努力救下这么多人,心中的难过与愧疚,也能减轻些吧。
  温如瓷无暇顾忌那些守卫的异状,长鞭挥出,鞭尾缠绕在那制蛊师脖颈上,她掌心收紧,用力一扯,长鞭之上锋利的鳞甲刺入男人的喉咙,皮开肉绽!
  男人身形轰然倒塌——
  男人声息断绝的同时,木桩下正被炼制活傀的男子,动作缓慢地爬起身,原本无神空洞的双目,逐渐焕发神采。
  他吐出一口黑血,血中一只死去的蛊虫。
  “主上,阿瓷姑娘…”
  温如瓷歪头看向他:“你是何人?”
  墨回一愣,而后看向不远处的青年,兰芝珩轻声道:“她失忆了。”
  墨回松了口气,险些还以为自己在梦魇中没有醒来。
  他踉跄地爬起身,温如瓷听到岩洞顶上的牢房中传出呼救声,弯起眉眼,转身看向青年:“我们做到了,救下了好多好多人!”
  她走到一半,发觉青年唇角的笑意僵住,面色凝重,神情紧张地看着她。
  温如瓷茫然地眨了眨眼,眸中不断又湿润滴落,她抬起手擦了擦,掌心满是鲜血。
  她视线一凝,握着长鞭的腕间,如蜈蚣般的红色虫尾没入她肌肤中。
  兰芝珩转头看向蛊师的尸体之处,尸体的心脏处血肉模糊,空空如也。
  温如瓷眼前变得模糊,被青年扶住之时,意识消散,呼吸骤停。
  ……
  “呼!”
  温如瓷捂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姑娘,你醒了?”
  女子将温如瓷扶起,手中端着汤药,垂眸吹了吹。
  温如瓷看向她,她样貌温婉柔美,恬静适宜,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感觉已经相识了很久,没由来的亲切。
  她视线落在女子隆起的小腹上,按了按还有些胀痛的额侧:“你是何人?我为何会在此处?此处又是哪里?”
  女子将汤匙的药汤凑到她唇边,轻声答道:
  “我名为石婉宁,此处是石墨村,今日出门,看到晕倒在我家门外的姑娘,便将姑娘带了回来。”
  石墨村?
  温如瓷并未听说过。
  就在这时,两个身姿修长的男子背着箩筐从院外回来,有说有笑。
  温如瓷看向窗外,女子笑着道:“姑娘莫怕,那是我的郎君和义兄,他们都是修界的修士,见多识广,姑娘若遇到麻烦,也可以与他们说。”
  两名男子走入房间,见到床榻上的温如瓷,皆是一愣。
  石婉宁将捡到温如瓷的大致情况与二人讲了,左侧身着白衣的男子微微颌首:“我娘子说的没错,相逢也是缘分,姑娘若遇到麻烦,尽管告知。”
  他身侧的金袍男子咧唇笑了起来:“我叫凤清洪,他是温修谨,观姑娘也是修士,怎么称呼?”
  第65章七绝蛊
  温如瓷脑海昏昏沉沉的,凤清洪,温修谨……
  都没听说过。
  前者也姓凤,难不成也是凤家的人?
  她记得她杀了蛊师,将人傀都救活了,而后被虫子咬了,晕了过去……
  “石姑娘,你没有见到我的同伴吗?他叫兰……”
  温如瓷顿住,她只知他姓兰,并不知他名姓。
  石婉宁摇头:“我捡到姑娘时,周嘈并无人。”
  “姑娘叫什么?我托人去打探打探。”
  温如瓷垂下眸子:“我叫阿瓷,其余的……不记得了。”
  他们不会以为她死了吧……那也太没良心了,就这么将她扔在一个不知为何处的村子里。
  “我想去婆娑境。”
  她只知道婆娑境,凤玺还唤她阿姐呢,定是知晓她身份的。
  金袍男子讶异:“婆娑境是我家,你去那做什么?”
  温如瓷:“我找凤玺。”
  “凤玺是谁?”
  温如瓷看向他:“你不知凤家家主吗?”
  名为凤清洪的男子大笑两声:“凤家家主是我爹,所以凤玺又是谁?”
  温如瓷张了张嘴,缓缓皱起眉。
  难道凤玺在阵法中死了,凤家家主换人了?
  “算了,反正我想去婆娑境。”
  凤清洪:“真是奇奇怪怪的,七日后我要回家,可以带上你。”
  温如瓷眼睛一亮:“多谢。”
  话音刚落,额前凌乱的发丝被女子拢了拢,她眼睫一颤,对上那女子柔和的眼眸。
  石婉宁弯起眉眼:“那这七日,你就在我家住着。”
  “娘子…”白衣男子靠在门边,清冷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委屈:“那我住在何处?”
  凤清洪一把揽住他,笑着道:“当然是与我一同住在庄子的客斋中,人家一个女子,楚楚可怜的,难不成你还想将她赶出去?”
  石婉宁笑起来,唇畔两抹梨涡,她伸手握住温如瓷的指尖:“清洪阿兄说的没错,夫君清正宴明,自是不忍心将落难的姑娘赶到客斋的。”
  温修谨哼笑一声,走到女子身侧,扯了扯她脸颊:“你就是腻烦我了。”
  凤清洪快步走上前拉走他:“行了,你一个大男人整这死出,肉不肉麻?”
  “快快随我去下一局。”
  二人离开后,石婉宁倾身将长枕垫在温如瓷身后:“待晚些让我郎君替你把脉,他精通医术,这十日你放心住下,家中有许多药材,肯定能将你的伤养好。”
  温如瓷想着,反正她十日后就能去婆娑境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眼下身体的确不适合赶路,灵力都使不出来了,眼下就好好歇着吧。
  “石姐姐,你月份不小了吧?”
  她目光落在女子的肚子上,她身形很瘦,肚子却当真不小。
  石婉宁点了点头:“还有两个月就临盆了。”她长舒一口气:“怀孕很难受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终于要熬出头了!”
  温如瓷弯起唇:“那就提前祝贺石姐姐脱离苦海了!”
  说着,她看到床尾的绣筐,石婉宁将绣筐拿过来,里面是许多小娃娃的衣衫,绣功……一言难尽。
  温如瓷勾起唇,拿起一件小衣服:“这是……老鼠?”
  石婉宁:“……是小老虎。”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夺过温如瓷手中的小衣服:“不给你看了。”
  温如瓷错愕,而后失笑。
  见她实在难为情,找补地指向绣筐中另一件:“这个小鸡绣嘚就很入神。”
  女子那双杏仁眸子一眨不眨看着她,温如瓷歪了歪头,她脸色涨红,撅起嘴:“是凤凰……”
  温如瓷张了张嘴,“噗……”地一声,没憋住,止不住笑了起来。
  女子沉默片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我以后就与孩子说,绣得就是小鸡,这样,就不会被嘲笑了。”石婉宁都笑出眼泪来了。
  她边笑边将筐里的小衣服都摊在床榻上,扯了扯温如瓷的衣袖:“我夫君平日里都不与我说实话,你快瞧瞧,这些都像什么,你说像什么,我便绣得是什么,如此我岂不是绣功很好?”
  温如瓷抬起指尖,指向第一件小衣服:“玉米?”
  石婉宁:“……稻穗。”
  “葵花?”
  “雏菊。”
  “嗯……这个我看出来了,也是小老虎。”
  “这是老鼠!”
  温如瓷脊背发颤,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石姐姐,你好可爱。”
  “其实你都无需给孩子解释的,娘亲绣得,都是最好的。”
  石婉宁双目明亮:“真的?”
  温如瓷下意识道:“当然,我小时候就想……”
  她说着,卡壳了,她小时候怎么了?
  她想了想,依旧想不起来。
  石婉宁将小衣服收起:“村中有一家馄饨特别好吃,待你身体好些,我带你去。”
  “还有村子外的野樱桃,酸酸甜甜的,酿酒好喝极了,而且不用等很久,酿上三日,就可以喝了。”
  “还有村子外的百花谷,好多漂亮蝴蝶,修谨在那里给我做了一个秋千,我可愿意去了。”
  她对少女眨了眨眼睛:“你想不想去呀?”
  温如瓷:“想……”
  “我们现在就去。”她说着,就想下榻,石婉宁错愕:“你还有伤呢。”
  温如瓷:“没事,我是内伤,不妨碍行动。”
  石婉宁眼睛一亮,掩饰不住的喜色,小声道:“那我们悄悄的去,我月份大了,修谨总是不让我做这做那的,知晓要去村外,定会唠叨。”
  温如瓷弯起唇,其实她不是很想去,是看出了石婉宁真的很想出去逛一逛。
  二人走出院落,街道上很热闹。
  温如瓷看着这个过于落后的村庄,土街瓦房,来来往往的百姓衣装风格不似当下,布衣麻料过于素裹。
  集市倒是很热闹,新鲜出炉的蒸糕也香喷喷的,温如瓷手中拿着石婉宁给她买的蒸枣糕,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向村外的百花谷走去。
  她忽然回头,身后的白衣男子侧过身,拿起小摊上的物件挡住脸。
  温如瓷看向还在为悄悄溜出来而兴奋的石婉宁,微微弯起唇。
  石姑娘的郎君真有趣,明明发觉她们二人溜出来了,也不戳破,不远不近的跟着。
  果真如她所言般黏人。
  ……
  “主上,您强行破阵受到反噬,还是先将伤口包扎过,再来探望阿瓷姑娘。”墨回满眼复杂看着守在床榻前的青年。
  他因强行破阵遍体鳞伤,衣袍之上满是血迹。
  银霜发丝也因血液粘粘成缕,沉默不言靠坐在昏迷的少女床榻旁,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
  “几日了。”
  他声音嘶哑,双目布满血丝。
  墨回担忧地看着床榻上几乎感知不到声息的少女,如实答道:“五日了。”
  自从阿瓷姑娘昏迷过去,兰芝珩强行破阵,那幕后的恶心逃脱,凤玺请来所有婆娑境涉及蛊术,玄法,药理的修者,无一人能看出阿瓷姑娘忽然昏迷不醒是因何。
  二人一个昏迷,一个重伤,凤家主既要处理族中之事,安顿仙门之人,又不断命人去寻名医,如今也熬垮了身子,难以下榻。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推门而入,墨回起身,看着苍老的女子和头覆帷帽的少年,面露警惕。
  当日主上就是轻信了她,才险些重伤至死,他们也因此被那幕后歹人囚禁!
  双目无神的青年掀起眼眸,缓缓起身,对挡在他身前的墨回道:“墨回,让开。”
  他看向白嬷嬷,微微颌首:“前辈。”
  他与阿瓷失忆时,那几封出现在储物袋中的信件,是她所留。
  她当日偷袭他,或是逼不得已,或是有所苦衷,她是阿瓷的师父,他信她,不会害阿瓷。
  白嬷嬷轻声道:“之前的事,抱歉。”
  她说完,走向床榻上昏迷的少女,一缕灵光没入她额心,指尖颤了颤,眉心拢起:“是七绝蛊。”
  她看向青年:“你们杀了那制蛊师以后,那制蛊师的尸体可有异状?”
  兰芝珩颌首:“制蛊师的心脏不见了。”
  白秋霜喃喃道:“那便是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温修谨对阿瓷竟狠心至此。
  “制蛊师体内的,是蛊母,蛊母牵制血蛊,与制蛊师共存,寻常来说,制蛊师死亡,蛊母也会随之消散,可这蛊母体内有一只七绝蛊,制蛊师身死,蛊母也消散,七绝蛊却无恙。”
  “这七绝蛊,便是那人的最后一道保障,中蛊之人魂入迷障,七日内若无法苏醒,便会下一个蛊母。”
  兰芝珩:“如何才能唤她醒来?”
  白嬷嬷摇头:“需至亲魂力才能进入七绝幻境,还有两日,来不及了。”
  青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墨回及时扶住他身形,眼眶泛红,云梦镇离此,最快三日路程,可那是单程,送出消息,再回来,便已经超出时限。
  白嬷嬷在青年颈间穴位点了下,兰芝珩口中的鲜血止住。
  “无碍,就算成为蛊母,也没关系,只要还人世,余生……我会寻找到唤醒她的方法…”他缓缓弯下腰,跪在地面上,指尖握住少女的掌心。
  白嬷嬷移开视线,不忍看那命运多舛的两人。
  温修谨不惜用七绝蛊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最终目的,恐怕并非将她变成蛊母,而是她体内的西壤龙烛,她上次给阿瓷探脉,西壤龙烛已经与她灵魂融合,就算日后身体以蛊母的形式遗留在世上,那也……
  不是阿瓷了。
  白秋霜走出房间,双肩拉拢着,背也更驼了几分,好似变成了真的垂暮老人。
  这世间自古以来的疑难杂症,不治之症,她白秋霜治好的不知凡几,因所用方法偏执,甚至不乏以命换命的极端法子,成就她医术之道的同时,也让自己变成了万人唾骂的邪医。
  可这一次,没有时间,就连她想无所不用其极,用他人之命,用自己之命,再成为一次世人口中卑鄙恶毒的邪医,都不能了……
  天际日光铺满了碧绿的湖泊,温如瓷头顶遮阳伞,手握鱼竿,腿边的木桶中孤零零一条小鱼苗。
  身侧三人木桶中大鱼小鱼,红鱼黑鱼满载而归,唯有她,垂钓一整日,唯一一只小鱼苗,还是她觉丢脸,悄悄从石婉宁桶里偷来的。
  温如瓷的衣袖撸到上臂,准备趁三人不注意,再偷来一只。
  他们四人比谁钓得鱼儿多,钓鱼最多者,有三盏樱桃酒喝,最后一名,没有樱桃酒喝,那野樱桃可是她与石婉宁一起摘的,她想了很久了,一定要喝上。
  刚一侧目,看到温修谨默默将钓出的小红鱼趁人不备放到石婉宁桶中。
  温如瓷瞪圆眼睛:“被我抓到了!”
  她指向石婉宁:“原来你也作弊。”
  石婉宁脸色涨红:“这是陷害!我明明钓上来许多的……”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你说,是不是你陷害我?”
  俊美的男子唇角微勾:“没错,是我陷害我娘子。”
  另一侧的凤清洪毫不留情的拆穿:“得了吧,我都不想说你二人,你娘子从早晨到现在,偷了你八条鱼,你偷摸给她放桶里五条。”
  凤清洪放下鱼竿,走到石婉宁的木桶旁数了数,茫然道:“不对啊……怎么还少了一条?”
  温如瓷摸了摸鼻尖,装作认真钓鱼。
  现在石婉宁被发现作弊了,偷来的小鱼苗,可是喝樱桃酒的关键,绝对不能被发现。
  石婉宁看了一眼身侧装不知情的少女,掩唇轻笑,没有揭穿她。
  夜里——
  几人坐在院中,温如瓷凭借一条小鱼苗获得一盏樱桃酒,她悄悄看向坐在一旁撅着嘴的石婉宁,想到她这些日子带着她去各处玩,她凑近她,小声说道:“我分给你半盏。”
  石婉宁转眸看向她,双手捧着杯盏,眼眸亮晶晶的。
  温如瓷知晓因有孕在身,她郎君看管的严,石婉宁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就是今日这樱桃酒,还是磨了许久,温郎君才松口。
  温如瓷将樱桃酒分给石婉宁,石婉宁起身,走到屋中,过了一会,又回来,怀中捧着一坛樱桃酒:“还有两日你们就离开了,这是我与温郎给你酿制的。”
  温如瓷有些感动,也有些舍不得。
  她与石婉宁才相处五日,却好像是相识经年的好友,缘分真的很神奇,她眼弯如月:“等我找到家了,还会回来找你们的。”
  石婉宁真的很好,她很喜欢与她待在一起,她们口味相像,性格也投缘,她准备与石婉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石墨村,她记住了。
  石婉宁忽然抬手捏了捏她脸颊:“你整日想着玩,下次你来,我可要与温郎藏起来了。”
  温如瓷笑了起来:“那我也能找到你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石婉宁撑着下巴看她,小声道:“也不知阿瓷的家人,对阿瓷好不好。”
  温如瓷眨了眨眼,她想不起来了。
  石婉宁垂下头,看不出神色:“我肚子中的孩子,一定也与阿瓷一样可爱,漂亮。”
  温如瓷抬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那当然,婉宁姐姐这么好看,温阿兄也俊朗,孩子一定很可爱。”
  这般说着,凤清洪突然对石婉宁伸出手:“我的樱桃酒呢?”
  温修谨拍了下他的手背:“你没有。”
  “凭什么?”
  “石婉宁,温修谨,你们偏不偏心?我也要离开,凭什么不给我准备樱桃酒?”
  石婉宁忍不住笑了起来,悄悄对温如瓷说:“其实我与温郎去他家游玩时,藏了两坛在他家那棵千年老树下,别理他,先让他气着,等他离开时再告诉他。”
  温如瓷看向哭丧着脸不依不饶的凤清洪,心叹他们的感情果然很好。
  夜深,温如瓷躺在榻上,饮了樱桃酒,昏昏沉沉,没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次日,天未亮,她听到女子痛苦的喘息声。
  温如瓷起身,石婉宁脸色惨白,额间布满冷汗,她快步去唤来了温修谨和凤清洪。
  温修谨指尖搭在女子的腕脉上,拧起眉:“脉象不对,你们在此看护着,我去寻稳婆。”
  温修谨离开后,凤清洪急得来回踱步:“完了完了,连温兄都觉棘手……”
  他走到疼得已经有些神识不清的女子身侧,指尖搭在她脉络上,温如瓷疑惑:“你也会医术?”
  风情洪点头:“这些年我一直跟着温兄,他教了我许多。”
  他蹙眉:“脉象确实不对,这才八个月,竟有生产之兆。”
  温如瓷担忧地看着石婉宁,她虽失忆了,可对其他丹道药理知识还时不时本能记起,可对生产……
  有些一筹莫展。
  等了许久,温修谨还不见回来,凤清洪出去找了一圈,回来后气喘吁吁地摇头:“没寻到,村中的李稳婆也不见了!”
  石婉宁几乎快要痛到晕厥,凤清洪焦急道:“不能让她晕过去,若失去意识,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温如瓷咬住唇,尽量回想着探搏之术,指尖一缕灵息没入女子的脉路。
  她闭着眼睛,再睁开时,脸上血色尽失。
  她将凤清洪拉到门外,颤声道:“石姐姐肚子中是双胞胎儿,其中一个孩子已经探察不到生息,另一个……胎位靠里侧,若再不接生,怕是也活不下来了。”
  凤清洪面色凝重:“阿瓷,你与她同为女子,你来。”
  温如瓷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二人分工,风情洪去准备热水毛巾等生产所用之物,温如瓷则来到女子身侧,将床前的帷幔拉上。
  她摸了摸储物袋,拿出一颗止痛丹,还有一颗麻沸散制成的丹丸,给女子服下,净手后,指尖有些发颤:“石姐姐,你坚持住…”
  温如瓷额间布满冷汗,没有气息的婴儿还未接生出,女子忽然痛到晕厥,温如瓷难以置信,已经服下止痛丹与麻沸丸,为何还会如此……
  她赶紧掏出止血丹,塞入石婉宁口中。
  可依旧无用。
  她似是想到什么,眼睛红了。
  她快步走到房门处,声音有些哽咽:“从前石姐姐生病或受伤,药物可有用?”
  凤清洪沉思许久:“受伤我不知,但她先前伤寒,服药的时间好似比寻常人久很多。”
  温如瓷身子晃了晃,所以……丹丸对她没有效用。
  她是抗药性体质。
  如此,若要将肚子里另一个还有生息的孩子生下……
  不,无法止痛止血,若生下孩子,石姐姐会有性命之忧!
  “你愣着做什么?!”凤清洪急切地看向温如瓷。
  温如瓷道:“那孩子不能留了。”
  凤清洪表情凝滞:“什,什么?不是还有一个存有生息的孩子……”
  “那孩子胎位在另一个没有生息的里侧,想将那孩子接生出来,需得将第一个孩子先生下来,石姐姐出血不停,药物对她又无用,根本无法坚持生下两个孩子!”温如瓷声音夹杂着一丝哭腔。
  “石姐姐会死的…”
  凤清洪脸色惨白,喃喃道:“未出世的孩子和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要选择后者!”
  “救人!”
  温如瓷快步返回房中,女子已经清醒,她泪流满面地看着温如瓷。
  温如瓷想到自己要做之事,鼻子发酸,垂着头,不敢看她。
  石姐姐不善绣技,却为腹中的孩子绣制了数不清的小衣服,不知孩子性别,便男孩女孩喜欢的颜色都准备了,院中到现在还摆着温阿兄亲手为孩子做的木马,摇摇车,小秋千……
  石姐姐有多期待肚中的孩子,仅仅相识五日,她便已经看的透彻。
  温如瓷颤着手,将掌心放在石婉宁的肚子上,掌心灵力闪烁了下,手腕忽然被女子冰凉的指尖握住。
  女子声音沙哑,哽咽道:“我都听到了……”
  温如瓷眸底的泪顺着眼尾流下,她哭着道:“石姐姐,我知你很期待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可代价……不能是你呀。”
  温如瓷抽泣着。
  女子苍白的脸颊划过一滴泪,明明自己也在哭,却颤着指尖将温如瓷的眼泪拭去。
  “若这未出世的孩子,是你呢?”
  温如瓷看向她,怔愣在原地,女子抚住温如瓷的脸颊,忽然笑了起来,与那日给温如瓷看那些小衣服时一样,笑得很开心,也很温柔。
  眼眸弯弯,泪意朦胧:“亲手杀了自己,阿瓷就再也回不了家了呀……”
  第66章“啵”
  第七日,子时。
  兰芝珩用力抱紧床榻上昏迷的少女,狭长的眼尾落下一滴晶莹。
  墨回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感知到身后的殿阁被覆上一层结界,瞬时红了眼眶。
  他握紧手中的剑柄,手臂绷紧,思绪似是在拉扯着什么,过了许久,突然卸了力道,将剑扔到地面上。
  “其实我知晓,阿瓷变成蛊母,便不再是阿瓷了,我的阿瓷……再也回不来了。”
  “待她醒来,对我出手,想杀我,不必阻拦。”
  “待我死后,将我的尸体和她一起送到昆仑山上,那里只进不出,风景也不错,她无法下山,便不会被那人操控,做下残害无辜的恶事。”
  “世间无她,我无法控制心性,长此以往,恐会成为仙门的麻烦与拖累,我有些累了,其余之事,就交给莲玉稚宁还有你们去做吧。”
  子时之前,青年七日来,第一次开口言说这么多话,却是最后的交待。
  墨回捂着脸,肩膀不住的耸动,他用力捶向石阶,拳头磨破了皮,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
  墨回在兰芝珩幼时便已经跟在他身侧,他是修行一道的天才,天生慧根,品性头脑天资皆俱,年幼时,族中寄予厚望,仙都各世家亦是将他当做教育自家小辈的典范。
  所有人,早在他还未及冠前,就已经认定了,此子非池中物,有他在,仙门第一世家的兰家不仅是长盛不衰,恐怕还会更上一层楼,成为比肩神庭的存在。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仙宗崛起,废除旧制,宗门世家南北鼎立,仙主府,便是足以比肩神庭的存在。
  他用了不到八十年,完成了神庭女君所预估,修界未来三百年到五百年的改制。
  只是,极具超速的转变,令整个修界尤其是仙门世家难以适应,当初对他寄予厚望的那些人,不知有多少在唾骂他,为兰氏子弟,不顾家族世代根基,世家出身,却危害世家利益,即使如今世间的修士有了更多选择,无需冠他人之性矮人一等的修行,修界改制的成果在世人眼中显而易见,明明白白。
  可他依旧回不去兰家,兰氏的族谱之上,也已经再无兰芝珩这个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他如今身居高位,已然不在意昔日族人如何作想,可那是他自幼成长的地方,他是人,又非石头,那里有自幼教育他的祖母,有与阿瓷姑娘共同长大的回忆,这些年,他寻不到阿瓷姑娘,连能够回忆往昔之处,也少得可怜。
  修界改制初见成效,一双儿女也长大成人,看似一切都在变好,可那时,墨回与离竹连睡觉都不敢睡得踏实,生怕第二日起榻,便听到仙主府传来的丧信。
  他们二人都知晓,再没什么愿景,牵挂,能够留住他。
  再次见到阿瓷姑娘,就好像天降福旨,他想象不到兰芝珩会有多开心,多庆幸,反正他与离竹,夜夜都在跪拜开眼的老天,头磕破了,都抑制不住的高兴。
  可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八十年里更凶险难熬的劫难,都度过了,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婆娑境,一次寻常的出任务,能将重新出现的希翼彻底摧毁,变为更绝望的死寂。
  老天从未开眼,它只是嫌弃惩罚两人还不够,折弯了半生傲骨,还要生生将人本就千疮百孔的灵魂磨碾成灰烬!
  …
  温如瓷在模模糊糊的男子哭声中醒来,她睁开眼,发觉那哭声来自与门外,而面前的青年,眼下黛青浓郁,脸色苍白,许是累及,他睡着了,仍紧紧抱着她,像是落水快要窒息之人紧紧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温如瓷眉眼泛红,她不知她现实中昏迷了多久,亦不知他守在她身边多久,才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样子。
  明明在云梦镇,都已经将他养得健康许多了。
  她缓缓坐起身,将被子盖在他身上,下了床榻。
  听着门外那哭声,很像墨回,墨回性子最是沉稳,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墨回身后的殿门被打开,他泪眼朦胧看向站在门边的少女。
  心中彻底绝望。
  主上他……
  已经被杀了。
  温如瓷茫然看着边退后边哭到不能自已的墨回:“?”
  兰芝珩是被开门声惊醒的,他睁开眼,便见少女站在房门处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灵魂的雕像。
  此刻的阿瓷,已经成为被操控的蛊母了吧……
  他撑着身子爬起来,跑向少女,用力将她抱住。
  他指尖有些颤抖,泪珠一颗一颗掉落,就算阿瓷没有灵魂,他也无法杀了她。
  眼下被她杀死,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温如瓷感觉脖颈处砸下一滴一滴湿润,转身面向青年。
  兰芝珩闭上眼眸,他死前的最后一眼,不想看到属于阿瓷的眼眸看向他时,是没有温度,没有色彩的空洞。
  “啵。”
  嘴角被亲了一下。
  兰芝珩愣在原地,不远处的墨回也错愕地长大嘴巴。
  青年睁开眼睛,月色下,灯笼摇曳,少女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她小声道:“你知不知羞呀,刚醒就想让我亲你。”
  兰芝珩眸底湿润闪烁,他一眨不眨看着少女:“阿瓷?”
  温如瓷弯起眉眼:“嗯!”
  身后墨回又哭起来,抱着树干,身长九尺的大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十分令人感觉无措。
  温如瓷转头,被青年捧住脸颊转回来。
  温如瓷踮脚擦拭了下他眼尾的湿意,鼻尖有些发酸:“兰芝珩,你不要难过,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青年用力抱住她,声音嘶哑:“嗯,不哭。”
  二人回了房中,兰芝珩牢牢握着她的手,温如瓷想倒杯茶喝,被他抢先。
  温如瓷饮了半盏茶,而后轻声问道:“墨回怎么了?还有你……”
  为何也流泪了。
  兰芝珩将七绝蛊之事给她讲了,握着她的手始终未松开,力道很紧。
  温如瓷眼睛泛红:“所以你以为我会变成蛊母,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年缓缓点头。
  “那你不知,我若真变成蛊母,你会有危险吗?”
  他方才竟还抱住她,离她那么近,若她真的回不来,他一定会受伤的……
  青年垂下眼帘,温如瓷定定看着他许久,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然起身,哽咽道:“兰芝珩,你傻不傻呀!”
  “你觉得殉情很威风吗?”
  “你能不能在意自己一点…”
  温如瓷抽泣起来:“就算我真的回不来,我,我也不想,你陪我一起死的……”
  “这样很蠢!”
  青年像是做错了事般,低垂着头,温如瓷心疼他,却又忍不住生气他半分不在意自己死活,想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抽不动。
  她坐下身,倾身抱住他,指尖抚住他凌乱的发丝。
  “你受伤我会难过,就算我不在了,看到你这般对自己,在冥界的轮回路上,也会急哭了的。”
  “兰芝珩,我很爱你,以后会一直爱你,你也要好好爱自己。”
  青年将头埋在她颈间领口处:
  “阿瓷,对不起,我只是……”
  “太想你了。”
  若她不在,他存于世间的每一口呼吸都是煎熬。
  如刀剐,如针刺,如火煎,如溺水。
  这七日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的阿瓷面对死亡时,会不会痛苦,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
  他想去陪她。
  想到连这七日都很难熬。
  温如瓷本是安慰他,安慰着安慰着,自己就忍不住哭个不停,还要他反过来哄她。
  “兰芝珩,我见到我娘亲了。”
  在石婉宁说出“若这孩子是你”之时,她找回了记忆。
  “娘亲说,我与她从前想象出的女儿,是一样的。”
  “娘亲很爱我,她给我绣了很多很多小衣服,父亲也给我雕了许多玩具,他们很是恩爱,他们都是很好很善良的人。”
  “娘亲说,要我回家,家中没有她与父亲,却还有很爱我的人,在等着我呢。”
  “兰芝珩,娘亲见到你了,她对我夸了你许久呢。”
  石婉宁的魂力,被藏在半面佛阵法中,阵法由寻南枝提供灵息,因此她娘亲的魂力,才能存留至今。
  温如瓷的眼泪被兰芝珩拭去,她弯起眉眼:“见到娘亲,我很高兴的,娘亲说她最爱热闹,可阵法中,不是傀儡就是死人,她觉得很心烦,活着还不如早早转世去找父亲呢。”
  兰芝珩缓缓蹙起眉:“你父亲……”
  温如瓷看向他:“我也在想这件事,是不是娘亲被困阵法中,对外界发生之事不了解。
  可这世上,大抵没有比我娘亲更了解父亲的人了。”
  她所看到的幻境,是过往发生过之事,在亲生父亲没有具象化之前,她也怀疑这一切很大可能是他所为,可在看到他与娘亲相处时,在给未出世的孩子亲手雕刻那么多的玩物后,又会想,他真的会让娘亲的魂力被困在阵法中忍受百年孤寂吗?
  他真的会,想杀了她吗?
  “幕后之人逃脱了。”兰芝珩对她说道。
  温如瓷并不意外,她是困住凤家的城墙土甲阵的阵眼,她性命垂危,阵法也会在她昏迷之时消散。
  “如今娘亲的魂力消散,设下阵法与七绝蛊之人,不管是不是父亲,一定会再次现身。”她握紧兰芝珩的指尖。
  兰芝珩转头看向殿外:“墨回,命人守住半面佛。”
  第67章真相
  巳时,天色还未亮,墨回来报:
  “主上,阿瓷姑娘,人来了。”
  兰芝珩与温如瓷对视一眼,二人快步向凤玺的院落而去。
  凤玺前两日病倒,在别处修养,眼下被人搀扶而来,看到温如瓷,猝不及防红了眼眶。
  他知自己身体会成为拖累,并未上前,在远处担忧地看着二人进入半面佛。
  阵法被破,阵中的景象不似先前,如一望无际的荒漠。
  黄沙漠海之中,枯萎凋零的巨树下,跪着一道身影。
  温如瓷在看到那身影时,脸色瞬间凝滞,他的样貌……就是幻境中的温修谨。
  她瞬时红了眼眶,兰芝珩面色复杂,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男人弯腰,将树下一捧黄沙装入身侧的酒坛中,缓缓起身。
  他看到众护卫与温如瓷两人,并不意外,他扯了下唇角:“你又一次害死了她。”
  兰芝珩将少女护在身后,冷眼看着男人:“为人夫,耽误所爱转世投胎,将其灵魂禁锢百年之久,饱受孤寂之苦。”
  “为人父,多年来对自己亲生骨肉不闻不问,夺她性命,毁她魂魄。”
  “温二公子,晚辈听闻你是曾是这世间最有天资的丹修,夫人难产亡故,你却无能为力,你扪心自问,你恨的怨的,到底是当年无所选择的阿瓷,还是救不了夫人的你自己。”
  “你为一己之私残害无辜,眼下已无斡旋之余地,何故言说如此诛心妄言,来伤害这个在几个时辰前还相信你是一个好父亲的女儿。”
  男子看着二人:“若非婉妹当年执意生下她,眼下合该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而非只余一丝魂力,残喘百年,我恨不得,杀了她为婉妹陪葬。”
  “你有西壤龙烛,有凤翎羽,甚至连菩萨血也带在身边,你为何一定要与我作对?她是你娘亲啊,你为何如此冷血!昔年你为了仙都中那些不想干之人都肯拿出凤翎羽,为何不肯成全我,救救你娘亲!”
  “你是灾星,杀了婉妹一次还不算,如今又害得她仅剩的一丝魂力,也消散了……”
  兰芝珩握紧拳头,他眸底杀意弥漫,掀起眼眸,男子怀中黄沙流隙,酒坛碎裂,瓷片将刺入男人肩头。
  他想杀了他,却又不想在温如瓷的面前,杀了她的亲生父亲。
  哪怕此人如此卑鄙。
  指尖被少女握住,他侧目,却发觉她眼眸中并无伤心难过,兰芝珩眸底青色的雾气散了些许。
  “你说我又一次害死了娘亲,可是……酿造这一切的人,不是你吗?你想杀我不成,却反倒怨恨我没有心甘情愿去死,哪有这般道理呢。”
  温如瓷从储物袋拿出两坛沾满泥土的酒水,缓缓走向他:“这是你与娘亲一同藏在凤家的酒酿,想来意外发生的突然,并未来得及告知凤老家主,百年之久,应是已经变了味道。”
  男人错愕地看着温如瓷怀中的酒酿,红了眼眶。
  她打开酒坛,递给男人的同时,袖中刀刃刺中他胸口,鲜血迸射到温如瓷脸颊上,男人倒在地面,温如瓷将手中已经变质的樱桃酒,倒在他身上。
  她欠了欠身:“走好。”
  转过身,没有再看男人,对兰芝珩道:“凶手既然已经伏诛,我们也该离开了。”
  兰芝珩握紧少女的手,微微抬了下指尖,抱着酒坛的尸体被带走。
  温如瓷走出半面佛,看在在外等着的凤玺,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住他瘦削的脸颊。
  “怪不得,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亲切。”
  “阿玺,你做的很好。”
  凤玺眸底泛红,张了张嘴,声音虚弱而沙哑:“对于婆娑境的子民,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境主。”
  “可你阻止了许多人来到此处,被炼制成血傀,没有了祸端的源头,日久天长,婆娑境会越来越好,那些怨你的子民,也定会知晓,从前心怀子民的珠玺圣子,又回来了。”
  凤玺抬手,拥住温如瓷。
  温如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到时若闲暇下来,来寻阿姐。”
  凤玺看着二人上了马车,渐行渐远,久久无法回神。
  他被搀扶到寝殿中,身侧的掌事长老默默退出院落,昏暗的寝殿中,缓缓走出一道苍老的身影。
  凤玺茫然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老者:“父亲,您……”
  他看着凤清洪,男人衰老的过于迅速了些,几个月前,他也仅是两鬓白发,眼下,满头白发,发丝稀疏,眼尾的褶皱更深更重。
  “阿玺,咳咳咳,我都听说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当日我将奄奄一息的你带回凤家,本想你能安稳长大,不曾想……咳咳咳,他竟为了一己之私,险些将你害成理智全无的疯子。”
  风情洪对凤玺招了招手,青年缓缓走到他轮椅旁,蹲下身。
  凤清洪指尖抚了抚青年的背脊:“凤家的家主之位,害了你呀…”
  他说着,掌心灵光一闪,萦绕着紫黑色雾气的匕首刺向青年的致命之处——
  匕首没入血肉的一瞬,凤玺的周身九颗巨大的念珠萦绕,灵息反噬,凤清洪整个人被强力冲击到后方的供台之上!
  凤玺垂眸,看着重新出现在他手腕的绯红念珠。
  肩头被少女拍了拍:“昔年你送我了福报,凤家遭遇如此磨难,你自己也险些丢了性命,眼下,我将你的福报还给你,果然……还是物归原主,有大造化。”
  温如瓷在阵法中的温修谨唤她娘亲为婉妹时,便已经察觉不对,幻境中,她的父亲从未唤娘亲“婉妹”反倒是另一人……
  她拿出娘亲与她说的,她与父亲一同藏在凤家铭檀酒试探“温修谨”,他竟露出全然不知般的错愕神情。
  她故意说要离开,是为了放低他的警惕,当时他们在半面佛中,而他不知身在何处,若打草惊蛇,唯恐其逃离。
  在马车上,她果然发现了“温修谨”的脸不对,并非障眼法,而是制作精良的人皮,切切实实缝合在脸上,疤痕隐藏在发丝中,只凭借眼睛,无法分辨,而他腕间,也有蛊虫爬出的红色血点。
  那个“温修谨”,应就是他多年来嫁祸父亲的替身,以蛊虫操控其心智。
  凤玺看向温如瓷,方才二人离开前,她将念珠悄悄带回到他手上,那时,他便猜出,他们在演戏。
  在看到风情洪出现在他寝殿之时,他不解,并非不解他是酿造这一切之人,他不解为何他亲口告知他的身世,口口声声言说与他父亲母亲是知交故友,到头来,却禁锢母亲魂力百年,以父亲之名作恶多端毁他清誉,他不解,凤清洪如此做的理由。
  这般想着,温如瓷替他问了出来。
  蜷缩在地面上,姿容狼狈不堪的凤清洪笑了起来,他布满褶皱的眼眸看着蓬顶,有惆怅,有嘲弄,有恍然。
  “温兄视我为亲兄弟,婉妹也将我认作至亲的兄长……我怎么会害他们呢。”
  凤清洪自幼丧母,因天资平庸,饱受欺凌,是结识了五大世家备受看重的温修谨后,日子才过得舒服些。
  他跟在温修谨身后,走南闯北,温修谨知晓他资质平庸,教导他医术药理布阵。
  他看着温修谨成为最有天资的修士,看着他与石婉宁相爱,不嫌弃她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他有时会想,若是他父亲如温修谨一般不嫌弃他娘的身世,他娘也不会到死,也无一个体面的归处。
  许是因此,他看着他二人幸福美满共同在凡间度过许多年,他总是跟在他们二人身侧,看着他们安稳无忧,自己也开心极了。
  他以为,他们三人会做一辈子的至亲与好友,共度晚年,也许他会一直孑然一身,但可以将温修谨与石婉宁的孩子认作义子或义女,直到石婉宁早产那日——
  凤家的仇敌不知哪里得了他的踪迹,寻到了石墨村。
  就偏偏是那日,石婉宁生产,温修谨去寻稳婆,稳婆被杀,温修谨重伤昏迷危在旦夕,石婉宁得知此事,出血不止,石婉宁体质特殊,他按照温修谨从前教他的方子,熬出适合石婉宁的止血药,可他太紧张了,少放了一味药材,止不住血……
  当时,就算不生孩子,石婉宁也难以撑过去,她坚持要生下孩子,求他用最极端的法子,剖开血肉,将孩子取出。
  他照做了,用尽所有办法,想留下石婉宁的性命,却依旧没有等到温修谨醒来。
  两个孩子,一个先天体弱,一个生息断绝,温修谨醒来后,不曾怪他,封住石婉宁的魂息,拖他将那生息断绝的孩子带回凤家,用婆娑境的圣光日日拂照,自己将石婉宁的尸体与另一个还在世的孩子带走了。
  温修谨不怪他,他却无法原谅因自己之过,导致石婉宁没了性命。
  回到凤家后,他开始寻找弥补之法,后来,他与温修谨一同前往万古长林,寻找圣物寻南枝,他们二人进入禁地,几经生死才拿到寻南枝,回程的路上,皆是遍体鳞伤……
  “你们大抵不知,温修谨是世间最有天资的丹修,他不需集齐四个圣物,只要拿到寻南枝,他便可以制成复活你娘亲的灵丹。”
  “那日天气很好,万古长林瘴气尽散,我曾以为那是老天都替我们高兴,让我们回程一路顺遂,直至遇到云氏的一行人,几十个修士,瘴气退散,我们甚至无处可躲。”凤清洪眼眸赤红,泪水顺着布满褶皱的眼尾落下,他颤声哭吼道:
  “明明我很快就能赎罪了!温修谨,倒在我的身上,临死前,还拼尽全力,封住了我的生息……”
  “我恨啊!我恨云家!恨凤家!也恨你们两个!”
  “我恨啊……”
  凤清洪脊背不住地颤抖,抬手指着温如瓷和凤玺。
  他也曾如温修谨夫妇二人般期待这两个孩子降生,甚至早早准备好了迎接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那二人还时常嘲笑他,说他这个做义父的,比亲生爹娘还要紧张夸张。
  他们出生,没有了亲人。
  他的家人也没有了。
  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两个人,不在了……
  温修谨死前封住他生息,他靠着假死,逃过一劫,自那以后,他活着,一为完成温修谨未完成之事,二为让所有害死温修谨与石婉宁的人,百倍偿还。
  他回到凤家,重金收买域外邪修,修习制蛊之术,先杀了两个对凤家家主之位势在必得的异母兄长,又依靠着傀术,控制了他父亲,登上凤家家主之位。
  他成为婆娑境境主后,如愿进入神庭成为二十四圣尊之一,进入神庭,他想要的并非什么万人敬仰的权位,而是天阁的西壤龙烛,与覆灭云家。
  云家当年杀人夺物,他在十八年后,将寻南枝重新夺回来,并让云家付出了百倍的代价。
  云氏一夕覆灭的当晚,是温修谨与石婉宁离开后,他最高兴的一日,对月饮了好几壶酒呢。
  只是还未等他拿到西壤龙烛,神庭女君起了废除二十四境圣尊的念头,他只能主动请辞,以求保命。
  当夜,血傀的消失,也让他知晓,凤翎羽还存在于世间。
  他命人查找凤翎羽的踪迹,回到凤家,看似避世不出,实则是暗中炼制更多的人傀,血傀。
  等查到了温家阿瓷便是用凤翎制药之人,还未等他有所动作,她先消失了。
  八十年中,他一直派人盯着仙主府。
  “假扮温兄,当然是为了迷惑你们,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怎么能暴露。”
  他一直不敢在阵中暴露身份,也不敢在石婉宁的魂力面前,假扮温修谨,他不敢面对这个昔日将他当做兄长的女子。
  凤玺垂头,沉默不语,一颗颗晶莹落下,温如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你今日,为何对凤玺出手。”
  风清洪缓缓看向脸色苍白的青年:“自然是,恨他啊,我说了,我恨你们二人。”
  始终未曾说话的兰芝珩开口:“是因温夫人的魂力消散,你亦不想残喘于世间,想完成最后一件事吧。”
  凤清洪愣住,他垂下眸子,自嘲地笑了笑。
  没错,他就是想在死之前,毁了凤家。
  凤玺会是一个好的境主,家主,有他在,凤家会变得如昔日般昌盛,婆娑境也会变得更好。
  可凤家不配!
  从前不动凤家,是因凤家家主的身份,凤家的势力能替他做许多事,可打从一开始,他就准备,无论成与不成,在一切结束,毁了凤家。
  他看着那两个与故人眉眼相似的孩子,怔愣一瞬,又低低地笑了起来,泪流满面。
  他不想去纠结善恶对错,自己所造的罪孽,做已经做了,重新来过,也还是会做。
  “你恨我,为何不早早便杀了我,又为何……将我养大。”
  凤玺抬起赤红的双眼,看向他。
  兰芝珩也看向他:“昔年仙都温家倒塌,猢狲四散,温家夫妇被赶出仙都,后来我命人寻那二人踪迹,却得知那两人为邪修所杀,曝尸荒野,这也是你的手笔吧。”
  温如瓷闻言,指尖颤了颤。
  她回来,并不想听到欺凌她多年的二人任何消息,因此也未与兰芝珩问及二人,兰芝珩也未曾与她说过那二人的丝毫……
  凤清洪布满褶皱的双目闪烁了下,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亦没有否认。
  他真的恨他们吗?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还是只能依靠着将恨意转移,减轻对自己的恨意,如此,才能强撑着残躯,苟且于世。
  云家,凤家,又或是他们二人,都非直接导致这一场悲剧的罪魁祸首。
  真正害死故友,酿造这一切的,是他。
  是他引来凤氏仇敌,导致稳婆被杀,温修谨重伤昏迷。
  是他错漏了药方,令石婉宁无力回天。
  可他不知,该如何挽回。
  从前,在三人中,他就是最笨的那个。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直跟着他们二人,在凡间闲散度日的。
  替他们带一带孩子,睁一只眼闭一之眼,假装不曾看到婉宁钓鱼作弊,反正就算他是最后一名,也能凭着厚脸皮,蹭上一盏樱桃酒……
  “阿瓷啊,不如就用剩下得那一壶樱桃酒,给我送行吧。”
  温如瓷将樱桃酒放在他面前,红着眼睛颤声道:“已经变质了…”
  凤清洪捧着那一壶沾染着泥土的樱桃酒,喃喃道:“是啊,已经变质了…”
  那二人停留在他最遗憾的年纪,一如过往的皎洁月光,唯有他,变得苍老,变成恶鬼。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怪他,怨他。
  他咬破齿锋的剧毒,混着变得酸苦腐臭的樱桃酒,一同咽下。
  温如瓷看着苍老不堪稀疏白发如同枯草的凤清洪,此刻的他,已经很难与幻境中意气风发傻里傻气的金袍男子联系到一起。
  凤玺起身,下意识朝着凤清洪迈了一步,又收回脚,而后背过身去。
  月晖余晕洒在缓缓倒在地面的苍老男子眉眼上,他瞳目开始涣散,唇角划过一抹弧度,似哭似笑,颤着指尖在空中抓了抓。
  “我还以为……”
  “你们不肯来接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