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马山庄的“马”是姓马的马,也是赛马的马,还是叠码仔的马。
麦浓的未婚夫叫马烈,家里做金融和艺术品投资生意。
马烈的父亲马赛从港城发家,三十年间已经积累了巨额财富,是拍卖场上最高调的买家,据说马家别墅下面全是金条,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
坊间传闻,马赛之所以开这个马场,是为了一匹毛色雪白的赛马。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把兜里所有的钱押在这只谁也不看好的瘦马上,赔率高达85倍。结果那日它有如神助,一骑绝尘爆冷夺冠,马赛也因此赚到了第一桶金,从倒卖电器做到房地产、金融,生意越做越大。
可权贵圈子里,却有另一种传闻。
马赛确实爱赌,但赌的不是赛马,而是筹码。他的运气也没有神助,而是几天就输得底掉,只能滞留当地做工还债。他脑子灵、会看人,拉客贷款很有一手,很快就成了大哥手下最得力的叠码仔。后来大哥进去替更大的大哥背锅,他顺理成章地也成了大哥。
人的财运来了挡也挡不住,他长袖善舞,四处占地,发家比发海参还快。
时过境迁,马家从港城来到京城,马赛成了热衷慈善的成功企业家,独子马烈也成了明星网红趋之若鹜的豪门小开。没有人在意这个“MA”字,到底写作马,还是码。
麦浓祖上有名有姓,但只算得上清贵,真正发家致富还是在麦父这一代。他留学归国赶上了金融市场快速发展的风口,半躺着就把钱赚了,虽然口袋里现金充裕,但经历过起早贪黑的实业大佬们对麦家多少有些看不上。
看不上是互相的,麦家也嫌他们守旧过时,更欣赏港城来的新派企业家。而家族之间表达欣赏最有诚意的方式,就是联姻。
麦浓和马烈的婚事已经内定,这场同学会就是小型官宣。
白马庄园运来了上万朵玫瑰花,布置得不像马场,倒像草坪婚礼现场。
一对“新人”一个是马场主、一个是班长,自然而然地拿出主人姿态,迎来送往,顺带秀她52.0克拉的大钻戒。
女同学们无不目光艳羡,把她围在中间,拉着手赞叹奉承。
程雨霁冷眼看着,鼻腔里塞满了浓烈的玫瑰香气,兴致恹恹,不仅吃不下眼前精致的茶点,连早饭都有点压不住。
高中时,她也曾想融入她们,希冀有一个课间一起聊天的伙伴,可看现在场景,幸好当初没融进去。
程雨霁百无聊赖,萎靡在树下的茶点台,给金台夕文字直播现场盛况,一边求她来陪自己,一边感叹得亏她没来。
可过了没一会儿,场子就一点也不无聊了,而是精彩纷呈、目不暇接,忙得她连发微信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已在同学口中讨论了千百遍的周牧野来了。
周牧野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午饭时间。
大家玩了一上午,本已开始三三两两往门廊下的筵席走,可他一来,全都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
最焦点的人,来得总是最晚。
他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随手把车钥匙扔给服务生,所过之处皆是风声。
他还真的来了。程雨霁暗道一个绝字,这人是自带鼓风机还是怎么的?高中时他往窗台上一坐,盛夏也有清风吹动窗帘;大家伙儿在这儿晒了一上午妆都花了,他一来就衣摆猎猎。
麦浓一愣,拉过未婚夫耳语了两句,就笑盈盈地迎上去,把戴着大钻戒的手伸给他:“周少要来,怎么不早说一声呢?我以为你看不上我们这小场合,都没敢给你发邀请函。”
言下之意,他是不速之客。
周牧野双手插兜,表情没有一丝波澜:“我来找人。”
麦浓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几秒,讪讪收回身后:“你找谁?我叫他出来。”
“不用麻烦,我找的人还没来。”
然后路过她,径直走向了程雨霁。
麦浓大吃一惊,这两人高中时从未说过话,不知怎么搞在了一起。她要来签到板,数了一下上面的人名,除了那位不知好歹的金台夕,全班悉数到齐。那周牧野等的是谁?
程雨霁在求是中学三年,话没跟人说过几句,成绩不好不坏,像是班上的透明人,就连老师找人回答问题都想不到她。
可今天却收获了所有人的关注。
周牧野往藤椅上一坐,问她:“她来吗?”
“她?谁?”
刚问出口,程雨霁脑中忽然一阵电光火石,闪过他亲手做的面,和他盖在金台夕肩上的外套,忽然想通了。
“你,你不会是……”
她反胃了一上午,这会儿忽然饿了,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就着甜腻的玫瑰香气吃了下去:“为什么呢?但也不是不合理……”
周牧野给她添了茶,打断她的自言自语,又问了一遍:“她来吗?”
程雨霁不知道他二人上午才见过,一本正经地摆手:“她不会来的,她从来不来同学会。”
周牧野把茶杯推向她:“你觉得,这里发生什么事她才会来?”
程雨霁有些不解:“你为什么非得让她来同学会?她和大家处不来,和麦浓可以说是有仇,来了也是自找难受,你知道的。”
周牧野一哂:“自找难受总比晚上自己难受强。受了委屈就得讨要回来,事情才能过去。自己劝自己算了,早晚会想起来。”
程雨霁捏着茶杯,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今天并不是来借钱的,是吗?”
周牧野还没回答,麦浓就挽着马烈款款而来,坐在了二人中间。
她打量了程雨霁一番,笑道:“周少,你有困难就和我们这些老同学说嘛,不至于要降低交朋友的档次吧?”
周牧野冷冷瞥她一眼:“你是什么档次?”
麦浓一时语塞,说高档不对,低档更不对劲,狠狠掐了马烈一把,示意他帮腔。
马烈正了正领带,清了清嗓子:“自然是你高攀不起的档次。话也不能这么说,若是前两年,我还是可以跟你一起喝酒打球的,现在嘛……估计你也没什么机会参加这种场合,看在你和浓浓是同学的份上,今天好好玩吧。”
周牧野一哂,抬眼看了看四周,漫不经心问:“你这有什么好玩的?”
他兴致缺缺,
马烈正愁无处炫耀,闻言打了个响指。
马术教练好像等在场边似的,立刻牵来一匹毛色油亮的金棕色马匹,鬃毛梳成麻花辫,末尾还系了一个粉红色蝴蝶结——明明长得挺威风,打扮却是公主风。
“这是刚刚从英格兰空运来的顶级纯血赛马,她的祖先是来自阿拉伯的Darley,母亲是拿过十三次世界级公开赛冠军的Snowy,父亲是世界纪录保持者Flight,祖父是……”
马烈滔滔不绝,程雨霁在一旁憋笑,喝了好几口水才忍住。
周牧野轻轻巧巧问了两句话,就掌握了节奏,闲适地品着茶听汇报,关键汇报人还激情四射,忘了自己挖苦人的初衷。
周牧野听得不耐烦,放下了杯子:“它叫什么?”
马烈刚说到宝马的曾曾曾祖父就被打断,十分不爽:“你说谁?”
周牧野下巴一扬,看向那只金棕色马匹:“那只公主。”
马烈恍然大悟,赶紧说道:“我正要说呢,她叫Golde,是我送给麦浓的订婚礼物。我把她从英格兰空运过来,光运费就花了三百万,宝宝,你喜不喜欢?”
众人听了,一片赞叹恭喜之声。
麦浓害羞带怯,娇嗔道:“你就知道乱花钱!拿这三百万去投资几个项目,不知能救活多少创业公司。”
这话是说给周牧野听的,可一转头,却看见他笑得十分不屑。她立刻不乐意了:“周少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那公司资金缺口有多少,求求阿烈,说不定他大手一挥就决定帮你呢。”
周牧野笑得更开心了:“我笑你俩挺般配,都这么周全,介绍喜欢从祖宗十八代开始。”
程雨霁赶紧又喝了一大口水,掩饰嘴角的抽动。
当年高一入学,班级组织自我介绍。周牧野只说了三个字“周牧野”。麦浓却是做了个PPT,把她家祖上出过几个知州、刺史、进士介绍了一个遍,连带着还介绍了她爸每只基金的业绩,听了二十分钟,大家才知道她叫麦浓。
周围的同学显然也想到了这段往事,表情都有些绷不住。
麦浓剜了马烈一眼,堆起笑容:“他是怕你不知道,赛马和人一样,血统最重要。那些不入流的杂种马,是生不出冠军的。当然了,也有的马父母都是纯血,小时候看着也毛色纯正,但长大了走上赛场才知道,它配不配得上家族的血脉。”
这话连讥带讽,连程雨霁都觉得刺耳。周牧野却不以为意,仍是那副闲适模样:“血统不纯,确实赢不了速度赛,那是因为人为规定,只有纯血马才能参赛。不过你挑人倒是挺随和,你未婚夫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来着?”
这话戳中了麦浓的痛点。她崇尚贵族血统,偏偏马烈家是英雄不问出处的代表,家世经不起一点推敲,往前倒二十年,全是不入流的营生。
这话更戳中了马烈,麦浓本就瞧不起他家小镇出身,若非平日珠宝包包哄着,不知脸色有多难看。这会儿人周围全是人,被当众质问,他脸上更是挂不住。
马烈跋扈惯了,说话不似麦浓那样阴阳婉转,站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几个度:“我家做什么轮得到你插嘴?跟你客气几句,还当你是周家少爷呢?这匹宝马,这里的地皮,屋里挂的莫奈,你一辈子也够不上摸不着了!”
他越气极败坏,周牧野越是淡定从容,抱着臂建议:“那你就多摸摸,不然以后进去了就摸不着了。”
程雨霁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家都知道马家的生意不清白,但这些年也洗得干干净净,负责任企业家的大奖年年都拿,谁也不敢置喙,更遑论在马家的地盘上当面诅咒。
除了周牧野。
程雨霁捏了把汗。她觉得周牧野疯了,当年他有周家做倚仗的时候,虽然高傲冷淡,但从未对人恶语相向,这会儿落魄了,竟如此口无遮拦,语带挑衅。
马烈何曾受过这种侮辱,当即一拳挥下去,砸在周牧野脸上。周牧野身子未动,脸偏过一侧,嘴角见了血。
桌上的杯盘撒了一地,被柔软的草地接住,没发出一点声响。空旷的场地都是马烈的怒吼声:“你他馬是不是找死?!”
在场的人都生怕惹上是非,只在一旁看着,不疼不痒说两句劝解的话。
程雨霁离得近,吓得惊呼一声弹跳起来,差点崴了脚。
她强忍害怕上前一步,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却隔着层层人群,看见周牧野唇边的一丝笑,映着血色,让人心惊。
第32章
金台夕坐在出租车上,百无聊赖看着手机。
程雨霁自从发完那句【麦浓竟然让周牧野给她牵马】之后,任她怎么追问,都再没有了消息。
这像是麦浓能干出来的事,但周牧野会不会照做,她完全没有判断的依据。说到底,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周牧野。
金台夕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去白马庄园,但错怪了别人,出于礼貌也该有所表示。
至于去了要说什么干什么,她更是没有头绪。
正心烦意乱,区彻明忽然来了电话。
她随口应付:“什么事?”
区彻明挺着急:“野哥不接我电话,你跟他说一声,我后备箱里有个粉红色盒子,千万别动。”
金台夕很不耐烦:“你找不着他,找我管什么用?”
区彻明一愣:“你俩不在一起?他说要去接你,我才把我的大宝贝儿借给他的。”
“接我?我怎么不知道?”
呵,所以他来自己学校,果然不是巧合。
区彻明想了想:“哦我知道了,他可能还在綦院长那。”
这回轮到金台夕发愣了,姓綦的院长不多,她正好认识一个。
自己的母校虽然排不进985,只是个211,但凭借校友情怀,几年前引进了一位业界大拿——信息技术学院院长綦凡。
“哪个綦院长?”
“你一个文科生,大概不认识,他是京师大学的一位大拿教授。总之你在家等着,他一会儿就去找你了。”
竟然,还真是巧合。
金台夕扶额:“要不你猜猜,我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区彻明一本正经:“金作家文学素养这么高,大概是中文大学。”
“你再猜。”
“不会是……京师大学吧?”
金台夕默认了。
区彻明猛拍大腿:“你俩这是什么缘分?朝歌科技想和綦院长的实验室开展校企合作,我去了好几回都没谈妥,技术上还得野哥出马。你和綦院长熟吗,能不能帮忙搭个线?”
这话是谦虚,綦凡只听了一次项目计划,就对朝歌科技非常欢迎,这次周牧野去是为了洽谈技术细节。区彻明的顶头上司一日情感漂泊,他就一日伴君如伴虎,所以想尽办法牵线搭桥,制造机会。
金台夕回答得很爽快:“当然不认识。我是冷门专业的吊车尾,连历史学院院长都不认识,哪能认识信院院长?”
区彻明陷入了沉思,左想右想这条线该怎么搭。
金台夕却送上门来了:“朝歌科技能和綦院长谈合作,是不是多少有点实力?”
区彻明一时不知该吹还是该藏,只好拿出当年拉投资的话术:“实力我不敢说,但前景广阔!我们的深度学习技术领先市场起码两代,只要有资金,随时能起飞!”
“您这饼画得挺大。”
“都是写实画风。硅谷的基金排着队投资,但野哥不想要外资,一直硬挺着。内资太保守了,只能看见眼前的利益,有眼光的已经闻风而动了。比如知元资本,给华尔街总部打了个电话,立刻就批了额度,可惜野哥不肯。”
一番话有真也有假,金台夕听来是有鼻子也有眼。
她忽然想起,刚才秦青自我介绍时说的是“知元资本”,而不是之前名片上写的“知元证券”。
那么他忽然对周牧野毕恭毕敬,也就能说得通了。
【周牧野被麦浓的未婚夫打了!】
挂了区彻明的电话,程雨霁终于又发来前方播报。
金台夕看到的第一秒,有些茫然。
周牧野被打,她想象不到这个场景。
高高在上的,目空一切的,永远在嘲讽别人的周牧野,会被人打?
然后她开始生气。
装得好像很厉害,在自己面前又这又那的,怎么出去能被人欺负成这样?
【他是不是嘴贱?】
【怎么说呢,确实不太中听。】
我就知道!金台夕捶了一下座椅。
**
程雨霁看见了周牧野唇边的笑容,马烈也看见了。
这个不屑的笑容激怒了他,又是一拳挥过去。
但周牧野没有再给他机会。
他站起身,反手把马烈摔在地上,一拳挥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一连十几下,一拳比一拳狠,拳拳到肉,但没见血。
麦浓一声惊呼,赶紧叫人帮忙。
同学都畏畏缩缩作壁上观,讥讽周牧野两句是一回事,真上手碰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麦浓又赶紧叫保镖,几个彪形大汉飞速跑了过来,把在地上摩擦的两人团团围住。
程雨霁见这架势,周牧野在别人地盘撒野,免不了要吃亏,赶紧劝和:“麦浓,同学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传出去上了新闻多难看。”
麦浓今天被周牧野噎了好几次,精心准备的炫耀大会也被弄得一团糟,此时发了狠:“都给我上!今天谁在这里吃了亏都憋在肚子里,我看谁敢把这里发生的事说出去!”
马家干的是不清不白的生意,养的保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今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个顶个的目露凶光。
程雨霁见这边劝不动,赶紧劝另一边:“周牧野,快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周牧野恍若未闻,狠狠揪住马烈的衣领,把地上被打蒙了的人拽起来。
然后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马烈失去焦距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露出惊恐的神色:“你说的是真的?”
壮汉已经围了上来,抓住周牧野的肩膀。
马烈顾不上疼,赶紧站起来喝止:“都后退,不准动!”然后亲自把周牧野扶稳:“周少,到底怎么回事儿?您给我说说。”
周牧野甩脱他的手,正了正衣襟,没有答话。
马烈看着他唇角的血迹,心里一万个后悔,朝麦浓伸出手:“干嘛呢麦浓!这么没有眼色,赶紧拿干净手帕来!”
麦浓一头雾水,不知马烈怎么忽然对周牧野点头哈腰起来,而且还敢当众对自己吆五喝六。她翻了个白眼,转身不理她。
马烈讨了个没趣,小跑到桌边拿来餐巾递给周牧野,嘴上连连赔罪:“得罪了周少,刚才是我冲动了,请您看在跟麦浓同学一场的份上,多给提点提点。”
周牧野没有接,淡淡说了句:“到午餐时间了。”
马烈猛拍自己脑门,让本就遭受重击的大脑袋再次受到创伤:“瞧我这脑子,怎么能站着说话呢?麦浓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让他们在外面吃,咱们去会所里坐一坐。”
“就在这儿吧。”
周牧野信步向前,马烈紧随其后,主客关系大大逆转。
程雨霁咬唇看着,十分困惑,不知周牧野对马烈说了些什么——如此立竿见影,大约是句咒语。
长长的餐桌摆在长长的门廊下面,缀了一圈大马士革玫瑰,餐具一水是配货买来的爱马仕。
麦浓刚走到正中间的座位,就被马烈一胳膊格开,把周牧野让了过去。
周牧野一点也不客气,径直落了座。
麦浓抓着未婚夫咬耳朵:“你搞什么鬼?这是我的场子!”
平日对她言听计从的马烈罕见地发了狠:“老实呆着,你还没进我家门,就想搞死我吗?!”
麦浓哪见过他这副神气,一时也吓得没了主意,跺了跺脚,干脆坐在了周牧野旁边。
马烈皱皱眉头,没有理她,绕到周牧野的另一边坐下了。
一对璧人中间坐了一位大神周牧野,转眼成了怨偶。
麦**心准备的菜肴一道道上,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吃饭,眼睛都盯着主位的三个人,看这戏还能怎么演。
碍于人多,马烈不好掏心掏肺,只能殷勤搭话,又是添菜又是敬酒。
饭是周牧野说要吃的,却连滴水也没喝,唇边的血迹凝固成猩红色,马烈瞄一次心惊一次。
“周少,不,周总,我听说您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咱们都是自己人,只要您不嫌弃,随时言语一声。”
周牧野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马烈心中一喜,马屁左拍右拍,终于拍对了地方。
他赶紧举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以后就是合作伙伴,您多支持!”
周牧野拿起杯子,勾了勾唇:“刚才您打我那几拳,确实没白挨。马总两岸三地人脉都广,以后多提携。”
他忽然这样客气,马烈惊喜得有些呆愣,举杯僵在原地。连他把一拳歪曲成了“几拳”都没注意到。
周牧野伸出手去,杯沿向下靠,碰在了他的杯子上,发出动听的一声脆响。
**
金台夕赶到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场景气炸。
周牧野唇边的血迹都来不及擦,就急着向身边的纨绔子弟卑微敬酒,说着违心的恭维话,
以她对他的了解,甚至觉得那血迹是故意留着的,好提醒对方自己吃了苦、受了难,让人不好意思推拒。
真是又茶,又窝囊。
最先看见她的是麦浓。
麦浓莫名其妙被未婚夫呛,正堵了一肚子气,瞧见金台夕,便再也忍不住了。
大家都衣着隆重应邀前来,她迟到半上午不说,还穿着针织背心和牛仔裤,闲庭信步地溜达过来,显然没把她这个班长放在眼里。
筵席中间,麦浓忽然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今天天气是怎么了,不知道刮了什么风,来的全是稀客。金台夕,你这身衣服真好看,是什么风格?”
金台夕双手插兜:“说了你也不懂,你大爷遛鸟风。喜欢吗?给你发链接。”
她边说边走,直接略过麦浓,走到她刚离开的座位,扑通一声坐下了。
第33章
麦浓今天先是被周牧野抢了C位,然后又被金台夕抢了次C位,气得后脚跟钻地,鞋上的的南非真钻都磕掉了两颗。
一扭头,两位鸠占鹊巢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说起了悄悄话。
周牧野看着金台夕,脸上难掩讶异与慌乱:“你不是说不来么?”
金台夕按下他手里还没来得及喝的酒杯:“我不来,怎么能看见你在这儿丢人现眼?刚才怼秦经理不是挺威风的吗,这会儿怎么这么窝囊?您可真会拜高踩低。”
周牧野抿了唇不说话,睫毛垂下来,顺从中有几分倔强,羞恼中又有几分克制。
唇边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在因用力而发白的嘴角,分外显眼。
金台夕眼前忽然出现连载故事里的场景,前朝世子被人欺辱,刑罚加身,瘦削的脊背却不曾弯下一分。直到女主出现,他仰脸看她,唇边血迹触目惊心,偏偏还带着笑意。
她心烦意乱,本来已经写好的稿子,这下又得重写了。
“你擦一下行不行?难看。”
金台夕扔给他一块餐巾。
周牧野依言接过,修长的手指将雪白的餐巾折了两折,慢条斯理地擦拭光可鉴人的盘子,动作优雅,像是拂去女神雕塑衣褶上的灰尘。
他神情认真,像乱世中的艺术家,不理会世间纷扰和身上的伤口,只在意手中的艺术品——一个画着马的磁盘子。
如此圣洁的画面,金台夕看了却心里发堵: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抢过餐巾:“不是让你擦盘子!”
周牧野一脸纯真,十分刺眼:“那擦什么?”
金台夕不耐烦,朝他招招手,对方乖巧地侧过身。
她把手伸出去,餐巾堪堪要碰到他唇角的血迹,一下子醒了神。
他难看关自己什么事?这动作太亲昵,太暧昧,也太像老妈子。
她手顿住,随即把餐巾往桌上一扔:“你爱擦不擦。”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避着旁人,紧邻的马烈听了个大概,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表衷心的时候到了。
他重重放下酒杯:“你算什么东西?麦浓,你怎么还有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同学?”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身边一阵凛冽的寒意。急忙观察周牧野的神色,却又看不出端倪。这马屁到底拍没拍对位置,他心里实在没底。
不管周牧野听了怎么想,反正麦浓听了心里十分舒坦,以为马烈终于站在了自己一边。
她手扶金台夕椅背:“亲爱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台夕呢?她虽然家教不严,但很有实力的。台夕,大家都好几年没见你了,你跟大家介绍介绍,现在在哪里高就呀?”
金台夕被她身上的香水味熏得脑仁疼,抖开餐巾在空中挥了挥,吓得麦浓战略性后仰。
“高就?这不是穷人才聊的话题吗,好像咱们谁还亲自上班似的。遛弯儿,收租,坐主位吃席,就够忙活的了。”
麦浓不依不饶:“哎呀坐吃山空怎么行呢?你看人家周少,守着这么大的家业不要,还自己辛苦创业呢。结果怎么样且不论,起码人家有志气呀。”
金台夕反手给周牧野比了个赞,真心实意道:“周少你可太有志气了。”
重音放在“太”字。
“我呢,就跟你比不了了,等哪天我家里没钱了,也只能找厂家贴牌做点蜡烛化妆品什么的卖一卖,这又不用动脑子,说出去也比啃老好听。”
金台夕与这帮高中同学没有联系,但八卦没少听,对麦浓所谓的品牌主理人是怎么回事儿,知道得一清二楚。
程雨霁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坐在长桌末尾的几个人都笑了出来。
体面这东西很玄妙,与你实际有多少财富、地位关系不大,主要看你能营造出的氛围有多高贵。若是排场尊贵,无论内里多少败絮,别人也不敢造次。
麦浓之所以费尽心思搞这一场同学会,也就是为了向大家证明,外面的一点小毛毛雨根本撼动不了自己家的地位。
而气氛这东西就像气球,一旦被人破了口,就一下子泄了气,很难再圆回来。
快乐能传染,笑容很快从桌尾传到了桌子中央,大家纷纷拿起杯子喝水,强压嘴角的笑意。
麦浓的好闺蜜见势不对,站了出来:“金台夕!你一个拆迁户,我们肯带你玩你就感恩戴德吧,不要仗着我们浓浓涵养好就得寸进尺!”
金台夕笑了,双手一摊:“我又不想和你们玩,你们哪有游戏好玩?”
闺蜜转向马烈:“浓浓最是心善,向来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还不知道吧,金台夕上学时对你未婚妻动粗,行为恶劣,学校连退学通知书都下了。浓浓不忍心,去跟校长求情,她才能高中毕业,结果她非但不感恩,还处处针对浓浓。”
金台夕听罢攥了拳,她之所以能留在求是中学读完高中,之所以能有一份清白的档案,是她的父母忍辱负重卑躬屈膝,一日又一日苦求来的结果。
当初她死活不肯道歉,父母便代替她,每日去麦浓家登门致歉,在麦家受了无数白眼与讥讽。也许是他们厌烦了,也许是麦浓留下她当乐子,不知怎么转了主意,今日三言两语,竟然成了她高抬贵手,于心不忍。
麦浓红了眼眶,依偎进未婚夫怀里,声音也带了哭腔:“大家都是同学,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实在不想事情闹大。今天请她来,本来是想冰释前嫌的,谁知道她……”
温香软玉在怀,一下子激起了马烈的怜香惜玉之心。
他揽着未婚妻站起来,气势汹汹走向金台夕:“敢在老子地盘撒野,欺负老子的人,你爸妈没教好你,我今天教你做人!”
狠话放完,刚迈出两步,身旁的周牧野椅子后撤,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麦浓,当初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他的目光冷冷瞥过去,麦浓惊得身子一颤,脑袋离开了马烈的肩窝。
马烈终于知道刚才那股不知名的寒意从何而来。他一拍大腿,暗道坏了,这马屁果然拍错地方了。
麦浓盘算了片刻,跺了跺脚:“算了,懒得和她计较。”
马烈舒了口气,顺坡下驴:“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不说了。菜都凉了,大家吃饭吧。”
金台夕没有说话,低着头往桌子下面找。
周牧野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我看过了,桌子没有固定。”
金台夕眯了眯眼睛,周牧野这人,心眼儿真黑。
她站起身:“这席没什么特别的,不吃也罢。”
然后双手一抬,掀了桌子。
杯杯盏盏碎了一地,混着菜汁,散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衣冠楚楚的赴宴者一身狼藉,惊叫着四处逃窜,场面混乱不堪。
罪魁祸首昂首阔步离开,后面还跟着一个马仔。
马烈呆在了原地,他亲眼目睹周牧野伸手帮了金台夕一把,结合今日种种,终于相通了来龙去脉。
“完了,麦浓,你是不是和那个拆迁户有仇?”
麦浓一边尖叫一边擦身上的污渍,气急败坏:“我和她不共戴天!马烈,你就这么看着她走?给我把她抓回来,我非要弄死她不可!”
马烈目光怔愣,看着远去的两人背影:“麦浓,咱俩散了吧,这婚不能结。”
麦浓受够了,歇斯底里道:“你说什么疯话?你今天让我受这个窝囊气,我还没骂你,你敢跟我说分手?”
众人连身上脏污都顾不上了,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往八卦中心靠拢。
“你进屋去,别丢人现眼。”
马烈一个眼神,两个服务生扶住他的前未婚妻,带进了会所。
金台夕踩在嫩绿的草坪上,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行云流水,无比畅快。
但复盘一下,还是有美中不足:“他家的长桌怎么是小桌子拼起来的呢?两头的都没碰倒,只有盘子掉下去了,气势差了点。”
“你想多了,谁家也不可能有几十米的长桌。”
金台夕有些好奇:“你家也没有?”
周牧野双手插兜:“我家总共一居室,你觉得呢?”
她扑哧笑了:“你闲着没事,观察人家桌腿做什么?”
“习惯了,上桌之前就得做好掀桌的准备。”
金台夕顾不上鞭挞他损人不利己的习惯,就被马槽拴的一匹孤零零的金棕色骏马吸引了目光。
人都被招呼到门廊救灾,刚才备受瞩目的血统高贵的“公主”此刻受到了冷落。
来得比她早的周牧野热心介绍:“它是马烈的心肝宝贝,叫Golde。”
英语四级的金台夕摸了摸马头,用尽毕生所学,给出了信达雅的翻译:“它叫麦浓?这两口子,啧,玩得真野。”
周牧野还没来的及附和,金台夕不知何时解开了缰绳,一下子翻身上了马,漂亮的后扫腿差点把他踹倒。
他登时变了脸色,又怕惊扰了马匹,不敢对她大声,只得沉声好言相劝:“金台夕你下来,这匹马很危险,我带你玩别的,听话。”然后伸手去拽缰绳。
金台夕一笑,把缰绳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甚至没有看他:“来都来了,总得尽兴。小麦浓,驾——!”
【作者有话说】
高烧在家躺了四天,躺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赶紧爬起来写了三千字才好点。
这篇我自己写得挺高兴的,不知道大家观感如何,反正我挺满意的。健康第一,开心要紧,爱你们!感谢在2023-11-1812:01:44~2023-11-2214:3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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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金台夕一骑绝尘,周牧野被留在原地,浑身冰冷,从掌心凉到脚底心,像无尽风原上一棵孤零零的树。
无能为力的无助感将他裹紧,这是他回国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她生气,她骂人,她拒绝,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曾动摇他分毫。
哪怕是三年前,她对自己不屑一顾,他只是心里难受了一下,从不认为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本以为,事关金台夕,也和世界上其他的事一样,只在于他的决心,顶多还多了一样——拉她下水的勇气。
可世事总有意料之外,总有不可控的因素。
比如她骑的那匹性情不知、脾气不晓的赛马。
整个白马庄园再找不出一匹那样快的马,他怔愣片刻,飞速上了车,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千里良驹毕竟跑不过现代科技,追赶时间只有几分钟,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周牧野虽然赶了上去,但既不敢靠的太近,又不敢鸣笛,瞻前顾后的感觉让他发疯,只能摇下车窗喊话:“你慢慢拉缰绳停下!”
金台夕听见,甚至空出一只手捋了捋头发:“周牧野,你要跟我比赛好歹也骑匹马,开奔驰算什么本事?”
周牧野气得探出半个身子:“两只手都抓好!这他妈是赛马,你赶紧停下!”
金台夕笑了:“我这是第一次听你骂脏话。赛马怎么了?怕我骑坏了赔不起?”
话虽这么说,她终究放慢了速度,毕竟能让周牧野失态的事,后果大概比她想的严重。
又小跑了几步,觉得实在没劲,就翻身下了马。
周牧野长舒一口气,把车停在路边,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抖个不停。
他踉跄下了车,把手在裤管上蹭了蹭,从地上捡了根树枝,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Golde小姐吃痛,一声长鸣,撒腿跑了个没影儿。
金台夕十分不满他的粗暴:“你干嘛?”
周牧野眼里铺满怒火,更加粗暴地扯她胳膊,把她拽到身前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受伤,就再也绷不住了:“你做事能不能有点章法?!护具也不戴,就敢上陌生的马,还是你刚掀了桌子那家人的马,你嫌命长是不是?”
金台夕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以他爱假装掌控一切的性格,能惹怒他的事不多,能让人看出他发怒的事可谓几乎没有,今天却像吃了枪药似的,不仅骂了娘,还动了粗。
她拧着眉:“你弄疼我了!我心里有数,我会骑马!”
金满富给她报了十几个兴趣班,内容涵盖琴棋书画骑马射箭,其中马术是她最感兴趣也最有天赋的。她小时候以为这是因为父亲信奉“再穷不能穷教育”,长大了才知道是有钱没处花烧的。
周牧野没有松手,反而用力箍得更紧:“疼吗?你要是摔下来脑袋朝下,你这辈子再也感觉不到疼了!这是跑速度赛的,跟你在马术学校里骑的小打小闹的小母马完全不一样。你想出气,那群人你想怎么欺负折腾都无所谓,别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知道了吗?”
金台夕被他的样子惊住了,一时没有说话。
这匹马她一跨上去,就知道是一匹她从没驾驭过的好马,这让她觉得刺激,也让她觉得兴奋,几乎什么也没想,就飞奔了出去。
驾驶交通工具不带头盔固然是她不对,但周牧野这副教训人的样子简直莫名其妙。
“回答我,知道没有?!”周牧野见她不答,面色更沉。
他越是这样,金台夕就越不愿顺从,忍者胳膊上的剧痛,抿了唇不说话。
两人僵持了片刻,周牧野终于放开了手。
禁制解除,阳光重新照在肌肤上,血液循环一下子通畅了,金台夕却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她本就白皙,胳膊被人掐了一阵,留下五个红红的指印,十分刺眼。
周牧野看了一眼,偏过头去:“上车。”
金台夕捂住手臂,他掌心的温度还没散:“我才不上你的车。”
“你不上车,等着被你掀了桌、又放走了马的那家人来抓你?”
金台夕骂骂咧咧:“你不要含血喷人,那马可不是我放的!”
一面说着,一面走到了副驾驶,拉开车门爬了上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点数她心里还是有的。
车子畅通无阻地驶出白马庄园,从郊区往城里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向前看路,一个向右看景,目光没有一丝丝交汇。
金台夕很多疑问,在脑中交错成谜团,越理越乱,想问都不知从何问起。观察周牧野神色,像是刚才的情绪还没缓过来,于是干脆闭嘴保清净。
过了一会儿,她瞧见见窗外闪过一个招牌,眼睛一亮,连忙拍门:“停车停车!”
周牧野这次没有和上午一样听她的话,而是重重按了一下喇叭:“你一天要弃车而逃几次?”
金台夕十分无语:“赶紧的,我要去买个东西!”
有了前车之鉴,周牧野疑心很大:“真的是买东西?这里荒郊野岭,可不好打车。”
说话间,大G已经开出两公里。
金台夕一脸生无可恋:“行了不用了,已经过去很远了,您继续享受驾驶的乐趣吧。”
周牧野摸了摸鼻尖:“你要买什么?”
“冰棍儿。”
周牧野沉默了,这很金台夕。
他瞥见一家便利店,于是路边停了车:“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金台夕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你这属于违停,司机不在车里,车会被拖走的。”
周牧野给车门落了锁:“你多虑了。”
“你哪来的钱交罚款?”
周牧野一时语塞。
金台夕跟他讲道理:“大哥,我是成年人了,做事很有逻辑的。上午弃车而逃是因为跟你不顺路,现在咱俩顺路,我干嘛要跑?退一万步说,我下车跑了,对你有什么损害吗?”
“有。”周牧野一脸严肃:“我不要面子的吗?”
“行,姐姐给你这个面子。”
金台夕跳下车,从冰柜里扒拉出两根绿豆冰棍儿,正要回去,忽然接到了金师傅的电话。
“闺女,吃午饭了吗?”
“吃席去了,满满一桌子,一点儿没剩。”
金满富不知道这“一点儿没剩”是“全撂地下了”的意思,对女儿按时吃饭非常满意,进入了正题:“你这段日子当包租婆当得怎么样?有意思吗?”
金台夕叹了口气:“当包租婆挺有意思的,但收租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主要是租客素质参差不齐,很难管理。”
金满富怪道:“你不是只有一个租客吗?”
金台夕把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之间,拆开包装纸:“一个就够阴晴难测了。爸,我不想干了,我要创业,你给我两千万吧。”
金满富声音难掩窃喜:“钱好说,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风投。”
“啥玩意儿什么头?”
“风投,就是哪里风大,就往哪里投钱,稳赚不赔。”
金满富想了一想:“我懂了,跟风投资呗,哪里房地产热,就上哪里买房。”
在女儿的曲解下,他一点儿也没想到这风是“风险”的风。
“差不多吧。”
金满富又想了一想:“还是先给你一千万玩玩吧。”
“也行!”金台夕应得十分爽快。
“对了,我注册了一个公司,你现在是金富物业租赁有限公司的业务员,出去吃饭记得开发票,回来报账。”
金台夕十分诧异:“你不是嫌开公司费钱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金满富这些年,别管多大的生意,都是自己贴广告、自己签合同、自己收租金,家里媳妇儿记账,别说开公司,连人都舍不得雇一个。
金满富嘿嘿一笑:“你还别说,小周不愧是高材生,那天给我上了一课,开公司能省好大一笔钱呢。只要我不给自己分红,就不用交个税,多划算。还有我的车,折旧三年,抵税25%,三年后卖了换新的又能抵税。以后咱仨跑业务的招待费、交通费,还有印小广告的钱都走公司账啊。”
“你说这个小周,没毕业就这么厉害,那毕了业还不得上福布斯啊?”
金台夕咬了口冰棍儿:“这都是最基本的税法,你花几千块钱找个律师,都能给你说得头头是道。”
金满富洋洋得意:“我就花了两瓶二八酱,一包黄酱,一兜子有机蔬菜,太值了。”
原来周牧野冰箱里的宝贝是这么来的。
“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叫金富物业租赁有限公司,你那么大一个‘满’字呢?”
“小周说了,水为财,水满则溢,名字里带满,不容易聚财。”
金台夕一脸嫌弃:“咱能不能信奉科学破除迷信?你金满富叫了几十年,也没影响你攒钱。”
金满富更得意了:“不懂了吧?小周还说了,我八字属土,满字属水,土能涵养水分,所以我的命格能压得住,是个大富大贵的好名字。”
金台夕一脸不解:“他一个学计算机的,怎么还会算命呢?”
“废话,《周易》就是他的老祖宗写的。”
周公虽然不姓周,姓姬,但姬姓确实有不少改姓了周,这话也没毛病。
金台夕看出来了,周牧野当真想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连金满富这种无欲无求的也挡不住。
那自己时至今日还这么讨厌他,大概是因为他根本懒得讨好自己吧。
她吃完一整根冰棍,举着小木棒找垃圾桶。
垃圾桶没找到,倒被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逮住了。
周牧野好看的剑眉拧成了麻花:“买个冰棍,需要半小时吗?”
金台夕捏了捏另一只手里的包装纸,里面的冰棍有点化了,被她捏下来两块。
“冰棍还没化完呢,哪有半小时?这个给你。”
周牧野接过来,手一摸就知道里面已是四分五裂、一片狼藉。
“你就请我吃这个?”
“谁说让你吃了?”金台夕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冰敷一下好吗,又红又紫的,你是想出道图吉利吗?”
金台夕纤长的手指点在唇侧,粉嫩的指甲刚刚好压住一颗玲珑的小痣。
据说唇角有痣的人都贪嘴,她确实嘴里停不下来。高一开学第一天,校长还在上面讲话,她就给人发话梅糖。
她爱吃的东西千奇百怪,有些他甚至闻所未闻。
连包装袋都还没有的绿豆冰棍儿,淋了麻酱的麻辣烫,滋滋冒油的淀粉肠,孜然盖住肉香的烤串,都在她的觅食范围。
吃了这么多奇怪东西的唇,不知是什么味道?
这不是个好时机,但他不想再等了。
就像他明明从窗户里看见她在打电话,明明知道她会回来,却还是忍不住下车来找她。
周牧野把冰棍塞进口袋,腾出来的手扣住金台夕的后颈,把她拉到身前。
然后吻了上去。
第35章
在金台夕看来,周牧野是一个生活在量子力学里的人——不可观察,难以预测,性质不定,轨迹胡来。
他捏住自己后颈的时候,金台夕以为他要拎自己起来,再扔进车里。
可是他没有,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手刚拿过雪糕,冰凉的掌纹覆在她眼睛上,把午后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金台夕闻见铺天盖地而来的愈创木气味时,心道不妙,但已经太晚了。
然后她尝到了血腥味。好像她儿时冬日和发小打赌舔门把手时尝到的冰甜,可是更柔软,也更暖,还带一点奇特的香气,让她一时恍惚,甚至有点好奇。
等她反应过来周牧野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被人攻城略地,失了方寸。
她拼命挣扎,可他的手臂把她牢牢禁锢住,身高和力量的差距让她动弹不得。
金台夕顶起膝盖,才终于得到一个能够喘息的缝隙,然后狠狠踩在周牧野脚上——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去吃席竟没有穿一双高跟鞋。
周牧野吃痛,终于放开了她。
肺泡重新被新鲜空气填满,金台夕深吸一口气,脚后跟在他鞋上捻了捻:“周牧野,你是不是有病?!”
由于用力过猛,她身体摇晃了两下,差点儿崴脚。
周牧野把她的肩扶稳:“我神志清楚得很,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金台夕气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合着他一直憋着坏要整自己。
“早就?周牧野,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她觉得刚才那一脚非常不解气,助跑上去又狠狠踩了周牧野一脚,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周牧野拦腰把她拦住:“你去哪?”
金台夕四脚乱蹬:“关你鬼事!”
“你先上车,我慢慢跟你说。”
“上个鬼的车,你看你的车还在吗?!”
金台夕遥遥一指路边,大G停放处空空如也。周牧野动作一滞,金台夕趁机甩开他,撒腿就跑。
遥远的市中心里,正在反向路演的区彻明接到了交警队的一个电话,然后当场摔了手机。
金台夕跑得很快,青春期发育以前,她曾经是校运会女子短跑铜牌得主。
但跑了没多远就气喘吁吁,于是切换了更可持续的模式——迎着夏日午后最浓烈的阳光,沿着五环辅路一阵暴走。
想不通的时候,就要干点体力活。
可即便是汗如雨下,她还是想不通。
自从周牧野出现在她家门口,整个世界都变得魔幻。
起初,她只是多了一位烦人的邻居,虽然讨厌,但不足为惧。
后来,又搅进来一群烦人的同学,一团乱麻,但整体可控。
可是今日,这位烦人的邻居用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方式,硬生生撞断了他们之间清晰又坚固的“三八线”,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他早就想这样?
金台夕想不通眼下的事,忽然想起来一段往事。
高三下学期,班里同学要么拿到名校offer,要么获得保送,最不济也通过了自主招生,大都被父母安排出国学习或游玩,正经上课的已经没有几个人。
金台夕乐得清净,唯一不顺心的是,那个周牧野不知有什么毛病,一天不落风雨无阻地来上课。不过他来教室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老师的目光会慈爱不少,而不是嫌恶地盯着她不放。
这日班主任召集班会,商议毕业典礼事宜,所以人来得格外全。说是商议,更像是竞标,大家争相提供会场赞助、餐食赞助,还有请央视当家花旦来主持的,架势弄得比春晚还隆重。
麦浓瞧见人群中沉默的金台夕,扬着下巴问道:“金台夕,都要毕业了,你也得出点力吧?你家能给毕业典礼提供什么,房子还是出租车?”
金台夕沉迷做卷子,头也没抬:“我给你提供点儿运气怎么样?说不定你家也能拆迁。”
麦浓吃了瘪,气十分不顺,正想拿什么话题找茬,忽然一个女生捧着手机急匆匆进来,对她耳语了几句,又把手机递给她看。
麦浓瞧了一眼,瞪大了眼睛:“真的?是谁写的?”
女生摇摇头:“没有署名,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她自己给自己贴金呢。”
麦浓一笑,把照片转发到了班级群里:“大家快恭喜金台夕,她上寄语墙了!”
求是中学有一堵熠熠生辉的寄语墙,背倚潇潇修竹,上面是历届杰出校友的题字,有举世闻名的大文豪,有获过诺奖的科学家,还有治国理政的领导人,一行行亲笔题字中,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和精神的传承。
可被竹叶遮住的墙背面就接地气多了。上面没有名人,全都是人名,还有告白的话,或含蓄或直白,少男少女的心事和任何一所普通高中没什么区别——除了更矫情些,还夹杂着看不懂的小语种。
高中三年,班上风云人物的名字大都上过寄语墙,周牧野、麦浓更是上面的常客。
只有金台夕除外,她虽是班里搅风搅雨的存在,但名字大多数时候都悬挂在批评通报栏。
“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眼光,能看上咱们班的拆迁户?不会是你吧?”通风报信的女生和体育委员调笑。
体育委员赶紧撇清:“怎么可能,我又不瞎。”
女生又转向物理课代表:“那是你?”
物理课代表连连摆手:“什么呀,你不知道吗,她还要亲自参加高考呢,裸分。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女生把班上的男生问了一个遍,个个唯恐避之不急。她得意洋洋,下了结论:“怎么办呀金台夕,他们都说不是。莫不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的吧?”
麦浓装模作样打了她一下:“你说什么呀,金台夕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自己写自己,她难道不怕被人发现丢人么?”
女生双手抱臂:“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她这样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忘了,之前选班长,她就自己写自己,被发现了还动手打人。胡同串子哪有什么廉耻?”
金台夕听了半天,卷子是一点儿也坐不下去了。
她翻了翻抽屉,找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是她最厚的书。
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书在指尖上转了几圈:“对付你,我这点素质很够了。”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开了。
周牧野一进门,就看见大家围着金台夕。金台夕姿态闲适,表情却像一只斗兽。
麦浓邀功似地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你错过了什么,金台夕好不要脸面,竟然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寄语墙上!”
周牧野瞥了一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写的?”
麦浓嗤笑一声:“班上的男生问了一个遍,大家都不承认,不是她自己写的,难道是老师写的?”
周牧野居高临下:“你问过我吗?”
麦浓一下子慌了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你?别逗了周少,你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周牧野看向金台夕:“是我写的。”
金台夕手里飞速旋转的书一下子停下来,下一秒就朝周牧野飞来:“周牧野,你不搞老子会死是不是?!”
**
金台夕顿住脚步,回头看背后的人。
他隔了五步距离,双手插兜,不远也不近地跟着,散漫地像在散步。
自己气得像岌岌可危的高压锅,罪魁祸首却溜溜达达跟大爷似的,金台夕胸腔的压力又高了一个大气压。
“真是你写的?”
周牧野没有花任何一秒钟回忆往事,肯定地点点头:“是。”
他回答得太快,金台夕心生疑窦:“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
周牧野一哂:“寄语墙上的名字,是我写的。”
千言万语,无数个疑问,汇聚成一句话:“你是不是有病??”
“金台夕。”周牧野站近了一步。
四。
“我没病。”
三。
“但我如果不来找你,真的会死。”
二。
“我是为你回来的。”
一。
五步的距离,转瞬即逝。
金台夕为了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不得不不断后仰,直到下颌抬成一个难受的角度。
“金台夕。”他离得越近,声音反而越轻。
轻得像午后的一阵风,被阳光缠成暖的散的,让人忘了它是风。
她伸出手挡在脸前:“你不准再叫我的名字!”
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落荒而逃。
第36章
亘古不变的出息守恒定律:当你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很快就会丢人现眼。
金台夕刚刚在高中同学的宴会上掀了桌子,随后就被周牧野那个衰人搞得落荒而逃。
她坐在出租车里懊悔了一路,骂自己跑什么跑,做错事的人才要跑,不可理喻的人才要跑,天杀的周牧野才应该被自己打跑。
金台夕带着满腔愤懑回到家,刚掏出钥匙,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愤懑的小男孩。
男孩站得笔直,双手抱臂,盯着金台夕:“姐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金台夕抖了抖钥匙:“我几点回家,关你什么事?”
虽说祸不及家人,但她现在看见姓周的就浑身难受,更别提这个姓周的还和那个姓周的长得有几分相像。
男孩撇着嘴质问:“我哥不回家,你也不回家,你们大人都这么不爱回家吗?”
金台夕自顾自开了门:“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周城见她态度冷酷,拽住门把手,一改刚才的蛮横:“姐姐,我在这儿站了一上午了,让我进去坐一会可以吗?我很乖的,绝对不会打扰你。”
金台夕瞠目结舌,变脸比翻书还快,可能是家族天赋。
“我给你拿个小马扎。”
周城一脸纯真:“马扎是什么东西?”
金台夕把他粘在门把上的手指掰开:“坐到你哥门口,别坐在这儿,听见没有?”
周城委委屈屈:“姐姐,我想坐沙发。”
金台夕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去阳台翻出金师傅剥豆角专用的小马扎,想了一想,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从门缝里递出去。
周城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姐姐你真好,我妈从来不让我喝可乐!”
金台夕一下子警觉起来,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你妈定然有你妈的道理。”
周城伸手去抢:“她有什么道理?她天天喝可乐,就是不给我喝!”
金台夕吃了一惊,回想叶沉香盈盈一握的细腰:“女明星能天天喝可乐吗?”
周城点点头:“当然了,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喝可乐,而且她嫌dietcoke没滋味,从来都是喝有糖的。”
金台夕更惊讶了:“那她是怎么保持身材的?”
周城一本正经地在门上扣了两下:“你邀请我去你的沙发上坐一坐,我就告诉你。”
见金台夕面带犹豫,他又补了一句:“我妈经常给我讲娱乐圈趣事,我今天闲着没事,不介意和你分享一下。”
门缝缓缓张开,金台夕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地良心,她对明星八卦没什么兴趣,只是她下一本打算写娱乐圈小甜文,现在纯粹是为了调研访谈。
周城笔直地坐在沙发上,打开可乐罐,品了一小口,心满意足道:“怪不得我妈天天喝,确实不错。”
金台夕拿出小本本:“所以……叶女士每天的运动量很大吗?”
“她从来不去健身房,马甲线都是瘦出来的。”
“天天喝可乐,真的能瘦出马甲线吗?”
“当然能,只要每天除了一罐可乐,什么也不吃就行了。我妈说了,人要学会取舍,不能既要又要。为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可以舍弃。”
金台夕给自己也开了一罐:“那你舍弃了这么好喝的可乐,是为了换什么?”
周城双手一摊,仿佛答案显而易见:“我妈的爱。”
他表情理智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但用忌口换取父母的爱这件事本就幼稚。
金台夕忽然想,不知周牧野十岁的时候是否也和他一样,故作成熟,假装理智地做取舍。
她拿走小屁孩手里的可乐罐:“妈妈的爱很重要,你别喝了。”
周城笔直的身板有了一丝晃动:“你怎么跟我哥说一样的话?你俩太恶毒了!”
金台夕不以为忤:“既然周牧野这么恶毒,你为什么总来找他?还翘课来?”
周城藏了藏身后的书包,面容决绝:“我是来找他决一死战的,上回单挑他杀了我十七次,今天我肯定能赢!姐姐,你打游戏吗?”
金台夕看了一眼他游戏界面的黄金段位,和36%的胜率,面露难色:“你连周牧野都打不过,不适合跟我玩,咱俩匹配不到一起。”
周城不服气:“这是游戏机制有问题,段位不能代表实际水平,不信咱俩单挑。”
当年周牧野解释自己小号胜率为何只有37%时,也说是游戏机制的问题,死要面子这件事,还有电竞水平这件事,看来都是家族遗传。
金台夕从电视柜拿出PS5手柄扔给他:“你的水平适合单机游戏,记得选easy模式。我有点事,不要打扰我。”
周城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调试了半天,弄懂每个按钮的用处之后,果断选了hard模式,然后全神贯注打游戏。
金台夕乐得清净,开始赶稿。
**
昔日威风赫赫的将军流落敌营,成了泄露军机的前朝世子的婢女。
她恨站在他身后的每一刻,都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可为了解救被俘虏的将士,却不得不垂头侍立。
她看不透他的意图,害她一夜之间痛失千军,却把自己留在身边,不打不杀,连活计也很少让她做,像温水煮青蛙,还不如来一刀痛快。
她问他为何不杀自己,他手也每抬:“我为何杀你?”
“你不杀我,我终会杀你。”
前朝世子一哂:“你那日留我自己自生自灭,不就是不忍心杀我吗?可我没死,你终究要自己动手。”
金将军一愣。她告诉自己,那日所为是给他一个生的机会,可归根结底,却是给自己一个兵不血刃的机会。
在他通敌之前,自己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只有一个假设——如果她不杀他,他终有一日会杀自己。
可事到如今,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枉死将士的命,他罪该万死。
她垂眸敛目,像一个乖顺的侍女,可话里字字带血:“我刀下冤魂何止千万,多你一个不多。”
她一面与世子周旋,一面历尽万险,终于找到一个潜入俘虏营的机会,与昔日副将里应外合,议定了明日出逃的计划,可要如何引开敌军首领,却成了难题。
辗转一夜,金将军借来胡女的漂亮衣衫,走向王上的营帐。
前朝世子拦住她的去路:“凭你的姿色,也想用美人计?”
金夕昂首:“一个姿色平平的女人诱惑不了他,但一个斩杀了他千万部下的女人,他拒绝不了。”
“你宁可献身,都不愿意求我吗?”
金夕攥拳:“将死之人,能有什么用处?”
若她肯低头求人,哪会是今日的结局?
那日大败,泄露军机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原本应与先锋会合的主力军杳无音信。
临阵脱逃,延误军机,无论哪一项都是杀头的大罪,除非将领早就请示了上意。
临行前,陛下为大军送别,酒杯相碰之时,他说了一句话:“后位一直虚悬,待你凯旋,便卸下军甲,做我的皇后,可好?”
金夕摔了杯:“管他皇后还是宫女,我绝不入后宫。”
所以此行,她注定无法凯旋。
世子抬起她的下巴:“对待将死之人,应该榨干他的最后一分价值。你不肯利用我,就是不舍得我死。”
**
“姐姐,姐姐!”
周城的叫声让她回神,才发现日光已经偏西。
周城十分不满:“我叫了你好几声了,你在写什么,这么入神?”
金台夕合上笔记本:“你怎么还没走?”
周城把手柄塞进她怀里:“这一关我过不了,你帮我。”
金台夕伸了个懒腰,来到沙发前仔细一看,竟然还是第一关的第一个小boss。果然,菜是周家祖传。
她冷笑两声,两分钟解决了战斗。
周城大吃一惊,露出崇拜的目光:“你好厉害,比我哥就差一点儿!”
金台夕深觉受到侮辱:“你赶紧去看看你哥回来没有,别在我这儿赖着了。”
“我不!我要再玩一关。”
金台夕毫不留情地拔掉电源,把他提溜起来:“天都要黑了,你该下课了。”
周城倒吸一口冷气:“现在几点了?”
金台夕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不多不少,指向五点。
“完了完了完了!”周城一把抓起书包往外冲:“都怪你,干嘛让我打游戏!”
金台夕被倒打一耙,气得鼻子冒烟,气人这件事看来也遗传。
周城跑到门口,慌慌张张穿上鞋,然后开了门。
下一秒,他又把门猛地关上。
“干嘛?”金台夕没好气:“这位少爷连门也不会开?”
周城目光怔怔,仿佛被吓坏了:“我哥在外面……”
“那正好,你赶紧投入你哥的怀抱,再也别来讹我了。”金台夕走过去拉开门,周城的后半句话才说出口:“我妈也在外面。”
金台夕看着楼道里相对而立的一男一女,有种被晃瞎眼的感觉。
只有电视里才能见到的叶沉香此刻正站在她家门口,鱼尾裙勾勒出背影的极致线条,细腰不堪一握,大波浪精致到每个发卷,熠熠星光点亮了昏暗的楼道。
周牧野和她相对而立,气势和五官竟然一点不输。若非叶沉香眼角出卖年龄的一丝岁月痕迹,她甚至要把他们看做一对璧人。
叶沉香听见背后的动静,警惕地戴上了墨镜,然后回过身,发现了呆若木鸡的金台夕,还有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周城。
她凌厉的目光从乌漆嘛黑的墨镜后面扫射到她脸上:“你是谁?”
第37章
周牧野被金台夕扔在路边,没有追上去,而是先去了公司。
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亟需做一些他能牢牢控制的事,来平稳心绪。
他向来不凭冲动做事,可今天他却控制不了。
即便明知事情会往偏离他设想的方向发展,即便明知这是个糟糕的时机,可他一刻也不能再等。
在公司开了一个不知所云的会,签完堆了一天的文件,周牧野回到家时,已经临近傍晚。
他抬头看了一眼301的窗,灯还未亮。
他笑了笑,分辨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微妙的情绪被电话铃声打断,他看了一眼号码,连按两下锁屏键。
电话不依不饶地打来,他恍若未闻地上楼。刚到三楼的楼梯口,幽香的山茶花味就飘了过来。
周牧野下颌紧绷,强忍生理不适。
门口的女人朝他晃了晃手机,一脸嫌弃:“周牧野,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周牧野让开楼梯口送客:“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把我儿子弄哪去了?”
“儿子丢了,应该去警察局。”
叶沉香指了指302的房门,声音拔高:“把门打开!别以为我不知道,阿城逃课来找你已经不只一两次了,你要是敢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我绝不会饶过你!”
“叶影后,你管不好自己的儿子,来我这儿撒泼,是怕没话题上不了头条?”
叶沉香神情倨傲,但压低了声音:“你无缘无故回国,有什么企图,我心里一清二楚。既然我进了周家的门,你就别想染指周家一分钱,这都是我应得的!按理说,你也是我的儿子,我管教你是天经地义。”
周牧野的目光冷下去,唇边却带了一丝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劝你别乱认亲戚,管好周城要紧。否则哪天他不认你,你还有什么筹码?”
叶沉香呼吸急促,有了气急败坏的迹象:“你住在这种破地方,还敢威胁我?周牧野,是你拉我下水的,我会让你千倍万倍地还给我!”
对方越愤怒,显得周牧野越淡然:“这里挺好的,你叫陈香的时候,难道不是做梦都想住进这种地方?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祝你们长相厮守。”
听到这句祝福,叶沉香完美无瑕的脸终于狰狞起来:“我有的选吗?你们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吗?!你把我儿子交出来!”
话音刚落,她背后的门开了。
她急忙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然后回过身,看见一个白皙纤细的女孩儿,还有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周城。
叶沉香心中警铃大作,不知自己刚才的话被听见了多少,问道:“你是谁?”
金台夕从小学到的礼貌是,要先介绍自己再问别人名字,于是下意识抬杠:“我是这里的业主,你是谁?”
叶沉香是家喻户晓的明星,此时感到极大的冒犯,但也松了口气。
同时松了口气的,还有周牧野。
他把周城提溜出来:“谁让你随便去陌生人家里的?”
听见“陌生人”三个字,金台夕忍不住冷笑。
周牧野在家人面前对她的态度,可真是从一而终。
高三某天,班里只有他们两人出了勤。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都往大门方向走,却形同陌路。
教学楼门口的校长专属车位上,停着一辆闪闪发亮的大劳。金台夕多看了两眼这辆金师傅的梦中情车,数了数车牌上的一连串8,不禁咋舌。
见惯了大世面的周牧野似乎也被这明晃晃的富贵惊着了,扭头看了两眼,嫌不过瘾,又停下来看。
镜子般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儒雅的中年男子的脸,看上去有些眼熟。
“上车。”那人声音很沉,听不出喜怒,但让人如沐春风。
声音刚落,司机就小跑过来,给周牧野拉开了车门。
金台夕这才明白那人看着眼熟的原因,他的眉眼和周牧野有些相似,但是沾染了岁月的痕迹,显得更加温厚,不似周牧野那般凌厉张狂。
想来,是传说中给求是中学捐了八栋楼的周总。
她耸耸肩,心想,不知周牧野何时能学会他老子的亲和。
“是你同学?”周邑察觉到少女好奇的目光,问身边的儿子。
周牧野目视前方,摇上了车窗,语气淡漠:“不认识。”
金台夕从旁经过,正好听见这三个字。
少年的侧脸拉上了帷幕,车窗上只剩自己不忿的表情。
周城觉得气氛不太妙。
他抬头看了看表情森然的金台夕,又看了看凶恶的哥哥,再看了看即将爆发的亲妈,既不敢说在金台夕家打游戏,又不敢说是来找周牧野的。
他表情委委屈屈,嘴巴一扁,极有礼貌地金台夕说:“今天谢谢姐姐款待,这是我的家人,我回家了!”
金台夕中国好邻居的形象一下子立住了。
叶沉香恢复了优雅,对她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然后从周牧野手中抢过宝贝儿子,推搡着他下了楼。
一边走一边耳提面命,他身份贵重,身价千亿,所有人对他都有所企图,千万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随着单元门一声响,楼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能隔着过道听见对面人呼吸声。
周牧野轻咳一声:“她是叶沉香。”
金台夕握住门把:“我家没断网。”
“我和她关系不好,所以……”
周牧野的话没说完,就被震耳欲聋的关门声打断。
这才是业主该有的气势,和陌生人该有的态度。
金台夕没有理会周牧野的晚饭邀约,转头请了程雨霁吃饭。
“抱歉程主编,中午掀桌的时候没来得及事先提醒你,害你白瞎了一件礼服。”
程雨霁气到拍桌:“你这人怎么这样?要是早告诉我一声,我就能和你一起掀了!”
金台夕也觉得没发挥好:“临时起意,考虑不周。后来怎么样了?”
程雨霁噗嗤笑了:“能怎么样,乱作一团呗。碗盘还没收拾干净,就去追你骑跑的宝马,麦浓气到胡言乱语,被她未婚夫关到了屋里。说起来马烈也挺惨的,本来想借此机会多结交京城二代,结果先是被人暴打,又出了这么大的丑,最后还得笑脸相迎求大家别散播家丑。”
金台夕有些记忆错乱:“我打他了吗?”
程雨霁心有余悸:“你是没打他,可周牧野打了呀。那场面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会闹出人命呢。”
金台夕却是一头雾水:“你说反了吧,不是他把周牧野给打了吗?我去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血呢,跟演武侠片似的。”
“马烈先动手的,但只打了周牧野一拳,就被揍趴下了,站起来的时候连北都找不着。”
金台夕觉得这不合逻辑:“你们就眼睁睁看着马烈挨揍?还有马家的保镖,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我也觉得奇怪,宴会开始前麦浓就跟大家吹了风,要让周牧野好看。本来马烈对周牧野很不客气,可不知道周牧野跟他说了什么,他就一下子转了态度,对周牧野恭恭敬敬,把他请上主位不说,还又是敬酒又是吹捧,大家都傻眼了。”
“我明明看见周牧野给马烈敬酒,姿态低得很。”
“真是奇怪,人家从头到尾就客气了那么一句,正好被你给听见了。我觉得他上辈子肯定欠了你,他光风霁月你看不见,意气风发你也看不见,偏得跌落尘埃里了,才被你发现,看见的都是落魄的样子。”
金台夕端起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冰水:“上辈子不提,他这辈子就欠我!”
程雨霁关心道:“你要不要再加点冰,这水怎么越喝脸越红呢?”
金台夕真的夹了一块冰塞进嘴里:“大喜的日子,说点有意思的。”
“还真有一个,麦浓嫌丢人,把班级群解散了。可是副班长转头就建了一个没有麦浓的新群,大家正在里面讨论你的英雄事迹呢。”
程雨霁把手机递过来,群名后面的括号里的数字是19。
应到二十二人,实到十九人,少了麦浓、金台夕,和周牧野。
聊天记录有上千条,还在不断增加。
【周牧野真是越混越差了,怎么会和金台夕搞在一起呢?】
【豪门弃子配拆迁户,不是挺般配的吗?】
【周牧野才不傻呢,没有面子,但是有里子呀。听说麦浓家公司租的就是金台夕家的写字楼。】
【话说起来,你们记不记得高三寄语墙那件事?】
【当然记得!是我最先发现的,那张照片就是我拍的!】
【班级群解散了,照片都找不到了,快发上来看看!】
群聊里插进一张陈年旧照。
寄语墙上写满了表白的话语,字迹重叠在一起,有娟秀的小楷,也有奔放的狂草,有古韵诗句,也有舶来外文。
墙的最高处,有一块被竹叶掩盖的地方,少了日晒雨淋,显得格外崭新。
一根手指把竹叶拨开,露出“金台夕”三个字。
那个金字的一撇,有一个明显的顿笔,生硬的转折,然后恣意挥洒。
金台夕又拿了一块冰,这次是直接用手拿的。
周牧野的笔迹,化成灰她也能认出来。
“程主编,你说,周牧野不会喜欢我吧?”
第38章
出身书香世家、优雅了一辈子的程雨霁,人生第一次在饭桌上呛了水。
“你说什么?周牧野喜欢谁?谁喜欢你?”
眼见对面的人面色不豫,她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挺好的,可是周牧野……你俩画风不一致啊。”
金台夕深有同感,她和周牧野就算肩并肩从同一条胡同里走出来,也没人会觉得他俩是一路人——一个是深宅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一个是大杂院里混吃等死的包租婆,形貌气质大相径庭。
她握住程雨霁的手,目光迷茫:“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喜欢我?”
程雨霁反握住她的,目光敏锐:“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他喜欢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金台夕猛地把手抽走,指着她手机上的照片,声音发虚:“这不是白纸黑字写这么。”
“就凭几年前墙上的一个名字?金女士,你是作者,能不能讲点逻辑,人物动机在哪里,情感递进在哪里?”
金台夕往椅背上一摊,开始摆烂:“纸上谈兵,我有几千字的大纲来把逻辑理顺,可是现实世界人心难测,简直莫名其妙。”
程雨霁双手抱臂:“那咱们就谈一谈作品逻辑,你说说看,你的男二为什么喜欢女主?”
进入工作状态,金台夕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反驳:“男二是反派,和女主是敌对关系,他的作用是推动剧情发展,和女主没有感情线。”
程雨霁莞尔一笑,调出读者评论:“你这篇文的评论数比以往大幅增加,大家都在争论谁是真正的男主。有人专门统计了两位男性角色的出场篇幅,在最近五章里,男主出场4662字,男二出场18224个字,你如何解释?”
金台夕十分诧异,她隐隐觉得最近男二出场不少,但没想到有这么多。她以往习惯每天看读者评论,这一篇写得顺手,却莫名不太敢翻评论区。
“我这几章在走剧情。”
程雨霁双手抱臂,像在审问犯人:“什么剧情非得在漫天星光下走,饮马湖畔走,一对一搂搂抱抱地走?承认吧,你的剧情脱离大纲了,感情线也是。”
金台夕有如遭到晴天霹雳。
因为她的作品结局是一早定好的。
这个故事成立以前,首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最后一个画面,她最先敲进电脑的,是全文的最后一行字。
【金夕站在山门前,抬脸看向陡峭的石阶,和石阶尽处遒劲的迎客松,面露难色:“咱们非得归隐山林吗,大隐隐于市行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痛定思痛:“我得请假三天改文,大改。”
程雨霁循循善诱:“数据显示,最新五章的追更率很高,要不你考虑一下,别改文了,改大纲吧。”
“怎么改?”
“顺应民意,把男二扶正。”
金台夕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男二上位是要有逻辑基础的,女主杀了他全家,灭了他效忠的王朝,把他当成男宠极尽羞辱,他怎么可能喜欢女主?女主野蛮生长,最看不起勋贵世家,男主就是她想驯服的一只恶犬,人狗殊途怎么相爱?”
程雨霁双手合十,一脸向往:“好刺激哦,想看。”
“程主编,求你去谈个健康的恋爱吧,别把自己憋变态了。”
程雨霁闻言,脸沉了一瞬。
她此刻谈任何恋爱,都算不得健康,因为有悖公序良俗。
但她读了千千万万的爱情故事,古今中外,她知道爱情会从哪里滋生。
“有没有可能,男二从没见过这样恣意爽快的女人,女主也从未见过这样难以驯服的猎物,爱情都是从好奇开始的。”
一个念头起,思绪就刹不住,故事自动在金台夕脑中延展,快得令人害怕。
“然后呢?多少好奇累积出的爱,才能抹去他们之间的国恨家仇?”
程雨霁笑了:“你是作者,你来负责告诉大家‘然后’。别被大纲限制住,浪漫一点嘛,你故事里的爱要是不能平山海,还写什么言情小说?”
金台夕第一次为程副主编的专业素养折服,她从前没少笑她在国外读完外语文学,又回来指挥写汉字的,现在看来,不同语言的戏文的确相通。
“算你厉害,我现在文思泉涌。”
“还行,我只是辅修过心理学而已。”
金台夕是个急性子,已经开始刷卡买单,一边输密码一边感叹:“其实你才应该当作家,你的语文是班上最好的,我当时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写不出你那样优美的句子。”
程雨霁摇摇头:“我只能写写应试作文,我心里真正想的,从来不敢落笔。说实话,你也是我见过最恣意爽快的人,我当时总想,如果我敢和你做朋友就好了。”
金台夕一手拿着打包带,一手揽住她的肩:“淑女交友,十年不晚。你那会儿和我做朋友,我还不一定愿意理你呢。”
程雨霁被肩上传来的力量与温暖感染,也笑起来:“没错,你可是敢拳打班长大人的女侠,眼里没我很正常。”
金台夕忽然皱了眉:“说到这事儿,你今天有没有听见周牧野对麦浓说的话?”
“你也听见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见你毫无反应,还以为你知道内情呢。”
“我当时只顾着研究那条桌子怎么掀效果好,回到家才又想起这回事。要不你帮我问问麦浓,他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雨霁觉得有些难办:“麦浓急着岔开话题,想必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和她不熟,她不会告诉我的。要不你直接问问周牧野?”
金台夕别开脸:“我不想跟他说话。”
“为什么?我明明看见你掀桌的时候他帮了一把,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了呢。”
“朋友?我跟他是不共戴天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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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台夕拎着外卖袋回家,走到楼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在楼道里偶遇讨厌的邻居不只一两回了。
往日她是不怵的,今天当然也不怵,但遇见总归麻烦。
她在门口原地转了三圈,看了看302的窗户,然后又绕着树坑转了三圈。
“小金,等人啊?”看门的赵大爷背着手踱过来。
“赵大爷晚上好,我在饭后百步走。”
赵大爷嘿嘿一笑:“真巧,小周也在等人,刚才在这儿转了好几圈,我看着头晕,劝他到一边坐着了。”
大爷伸手一指,金台夕下意识地头随手动,和坐在长椅上的周牧野四目相对。
她赶紧抬头望天:“大爷,月亮真圆,我回家赏月去了,回见。”
周牧野给她让开一半椅子:“金台夕,你家窗户朝西,看不见月亮。”
赵大爷啧了两声,摇着头走了:“年轻人真肉麻,还看月亮。”
金台夕大觉丢人,捂着脸往楼里冲。
周牧野在背后喊她:“我等了你一晚上,你想在这儿说,还是回家说?”
大门口纳凉的大爷大妈纷纷扭头过来,金台夕暗骂无耻,用手里唯一的外卖袋扔他:“你能不能闭嘴?”
周牧野稳稳接住:“谢谢你给我带饭。”
打不走,骂不跑,这都是她以前追男仔时常用的招数。如今被人反制,才知道有多讨厌。
她还在犹豫应对策略是迎面痛击好,还是懒得理他好,那厢周牧野已经打开外卖袋,吃起了她心爱的虾饺。
金台夕大惊失色:“快住口,那时我的宵夜!”
周牧野嘴里塞得满满的,指了指楼上:“没关系,我给你煮了别的宵夜。”
大爷大妈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金台夕捂住脸:“你可闭嘴吧!”
周牧野又往旁边挪了挪,拍拍长椅的木条:“你先坐。”
“周牧野,你迎风吃饭,蹬鼻子上脸,很难看的。”
“只要能达到目的,我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
“你搞这一出,到底有什么目的?”
周牧野抬头望天,露出一个得逞的笑:“不明显吗?我想和你坐在这儿一起看月亮。”
第39章
看月亮的浪漫之处在于,即便相隔千里,纵横古今,看的也是同一轮月亮。
而对于近在咫尺的两人来说,不看对方,而去看月亮,多半是一种托词。
但周牧野神情认真,似乎真的在研究月辉的色彩、月望的形状,让金台夕也忍不住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两眼。
老旧小区楼房低矮,房檐把广阔夜空交还月色,与市中心的霓虹争辉。
在永恒的东西面前,爱恨情仇都显得矫情。都说月色浪漫,可换个角度想,它最是无情,不理世人的悲欢,只管自己的圆缺,一月一圆,从未更改。
金台夕的灵感一闪一闪,如果爱情真的有能跨越山海的一瞬间,一定是在比山海更广阔的东西面前。
两人静静看了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金台夕回了神。
“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不愿遂了周牧野的意,所以不肯坐,居高临下地问他。
这问题困扰了她一整天,再不弄清楚怕要失眠。
她直接略过了“你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她写过许多情情爱爱,见过许多跑来跑去的猪,若时至今日还无知无觉,那一辈子也别想畅销了。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
周牧野仰头看她,想了一想:“因为你自在。”
“自在?”金台夕撇嘴,这算哪门子形容词。
周牧野解释道:“你打定主意的事,不计后果也能做到,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自从他搬来,说话句式越来越像个回迁户。
这话金台夕听着挺受用,嘴上却谦虚:“嗨,我也没干成过什么事。”
“你能在求是中学坚持三年,能顶住父母压力不找工作,能掀同学会的餐桌,你还想干什么?”
他的问句里带着一点蛊惑的意味,好像在怂恿她,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愿意做你的同谋。
可金台夕撑着后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她摇摇头:“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想什么也不干,凑活过呗。”
周牧野笑了:“你看,很少有人能这么坦然地承认这个。”
这话就吹捧得有些刻意了,她习惯了周牧野对她审视、冷漠和嘲弄,如今这样,反而浑身不熨帖。
“那是你见识少,我的发小都这个德行。”
“是吗。”这才是周牧野,问句从来不带疑问的语气,更像是一句客套,透露出目空一切的傲慢。
“我见过许多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缓了语气,让这句听上去像一句情话。
上次有人对她说这样好听的话,要追溯到初中时候了。那时她成绩不错,又是班长,吸引了一堆懵懂的小迷弟,追着夸她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这话听了开心,可也只能听听而已。
小时候她能笑着把男孩们赶跑,骂他们是不是作业不够写,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对面是周牧野,她和他之间从没有过能嬉笑怒骂的余地。
“可是,我觉得我不喜欢你。”
周牧野还是刚才的姿势,刚才的表情,可是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眼中刹那的失神无所遁形。
“何以见得?”
金台夕思索着这话该怎么说,一屁股坐下来:“今天一整天,我满脑子都在想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想把这事儿的逻辑理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你理清楚了吗?”
周牧野当然明白,明白得比她更早,但他此刻更想顾左右而言他。
金台夕见他听不明白,有些着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喜欢你,现在不应该想这些,不是吗?”
周牧野直直看向她,再次规避了她的问题,换了另一个更难的:“如果你喜欢我,现在应该想什么?”
“应该……”
她曾在书里写:“话语会骗人,但身体不会,喜欢就想靠近,讨厌就想远离。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栽了,是闻见他身上冬日冷风味道,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时候。”
她在专心回忆自己亲手写下的理论,他却在倾身过来。
愈创木气息越来越近,渐渐掩盖了背后的冬青叶气味。
金台夕抓紧了长椅上的木条,手指扎进了木刺也浑然不觉。
“应该什么?”周牧野的声音很低,可是因为靠得很近,能听见胸腔的共鸣。
金台夕屏住了呼吸,木刺越扎越深。她忽然想起便利店门口的那个吻。
当时他没有给自己反应的机会,所以她没有办法知道,如果他也像现在这样慢慢靠近,自己出于本能,会逃还是会……
周牧野得寸进尺,欺身更近:“如果你对自己的答案没有自信,就应该验算一遍。言语会骗人,但身体不会。”
这理论听着耳熟,金台夕一下子清醒过来,一把推住他胸口:“考场上最忌讳就是临时改答案,永远会把对的改成错的。”
她并没有怎么使劲,所以没料到周牧野会顺着她的力轻易撤退,掌心一空,手里的温暖被虚无的晚风替代。
他低头轻哂:“你觉得这是考场?”
事实上,比考场还让人煎熬和无措。可是他唇边没有笑意的弧度,让金台夕说不出这句话。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说了另一句:“其实你人也没那么坏……”
后半句的“但是”还没想好,周牧野就笑出了声:“真小气,别人被拒绝至少能得一张好人卡。”
金台夕仔细衡量了一下好与坏的界限,委婉告诉他结论:“你不要强人所难。”
周牧野耸耸肩:“那算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含在唇上,正要点燃,看了看身边的金台夕,又顿住动作:“你回去吧,现在西边也能看见月亮。”
她站起身,才发现月已西斜。
周牧野形单影只坐在长椅一侧,像坐在跷跷板上,要拼尽全力才能维系平衡。
金台夕有些烦躁,心说这人怎么这么脆弱。
她被秦青拒绝过无数次,哪次不比现在扎心和丢人,自己也没觉得怎么样。可周牧野才听了一句“不算坏”,就要用恶习派遣心绪。
“那个,抽烟有害健康。”
话音刚落,打火机啪哒一响,尾音相和,像在故意跟她作对。
火星闪亮,烟雾还未升起,周牧野说了句“行”。
没头没尾的,不知这句话从何而来,金台夕以为自己听错了。
待要问时,他扔了个东西过来,她险险抓住,手心一沉。
定睛一看,是一个金色的打火机,花纹繁复,看上去又骚包,又昂贵。
“干嘛?”
“最后一根。”
“不是,你把打火机给我干嘛?”
“你不是让我戒烟吗?那你帮我保管。”
金台夕赶紧递还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牧野夹着烟看她,全然没有要接的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让我继续损害自己的健康?”
刚才还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会儿又耍起无赖来。
对待无赖,千万不能顺着他的话说:“我没意思,你当我没说。这个还你。”
周牧野站起身,把烟摁灭:“我教你,不喜欢的东西扔掉就好了,像这样。”
他把半根残烟扔进垃圾箱,他戒烟前的“最后一根”,从头到尾也没有吸一口,甚至没有燃尽。
呵呵,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金台夕再不想理他,攥紧了手里的打火机,转头进了楼。坚硬的花纹硌着掌心里的木刺,生疼。
回到家,她花了半小时才把木刺挑干净,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创可贴,只能用纸巾随便擦了擦。
她从来不知道,拒绝一个人要这么遭罪。
金台夕愤愤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儿,趴在窗户上往下看,长椅上坐着两位纳凉的大爷,正比比划划地聊天。而那人早已没了踪迹。
她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可随着手机一震,消息提示“烦人邻居”发来一条消息,气管就又哽住了。
她打开窗户吹了会儿风,才点开微信。
【你忘拿宵夜了,在门口。】
金台夕跑到门边,对着猫眼左瞧又瞧,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粤菜馆打包袋。
她打开门,拆掉密封条,没有一丝热气冒出来。
点心都已经冷透,她毫无食欲,便打算先把餐盒装进冰箱。手伸进去,手指却先碰到了一个纸做的小盒子。
拿出来一瞧,是画着米奇图案的创可贴。
她再次开门,楼道里仍旧空无一人。
周牧野不愿当面给自己,怕是连个谢字都不想听她说。
金台夕天不怕地不怕,此生最怕欠人人情。
她打开微信,对话框里一句“谢谢”写了又删。
这话太轻也太重,眼下场景,她只能说这一句话表达感谢,可这是对方不愿意听的,谢意也就无从传达。
程雨霁的电话暂时解了围。
“我联系到求实中学教务处的一位老师,向他打听的当年的情况。他说麦浓的父母当年得知女儿被你揍了,雷霆震怒,金叔叔说愿意出巨额赔偿,并让你转学,但麦家不同意,给校方施加压力,不仅要让你退学,还要在档案里狠狠写上一笔。校长挑软柿子捏,就签了你的退学通知,谁知有一天,麦浓忽然跑到校长办公室为你求情,说会劝说自己的父母跟你和解,请校方不要追究。学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麦家确认过之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金台夕听得眉头紧锁,这和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麦浓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程雨霁叹口气:“这就不知道了。人心难测,这事儿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许还有周牧野。要不你问问你的邻居?”
金台夕看着手中的创可贴,眼见着自己从道德的山坡上一路滚到谷底。
问?她怎么敢问?
问了就是再欠一个人情,也许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作者有话说】
自认为这章很甜,你们觉得呢?不甜当我没说,我去吃颗糖再写。
第40章
八月的最后一天,金鱼金金女士深夜爆更一万字,震惊了所有读者。
此为前所未有之奇观,毕竟在她三年的写作生涯里,更新就像海绵里的水,非得挤才能出来,今日却不知怎么,像是忘了关的水龙头,一泻千里。
更有眼尖的读者发现,她把作品介绍页的主角、配角姓名删了个干净。这下评论区炸了雷。
坚定站君臣恋的读者捶胸顿足,骂金鱼金金草菅官配,临时拆cp好比杀人父母。
支持男二上位的读者欢呼雀跃,赞金鱼金金明事理,劝她赶紧把男二扶上马送一程,最好就地洞房。
始作俑者彻夜未眠,键盘敲到搓火,写完一万字,草草检查了错别字,就一股脑儿发了出去。
早上六点,程雨霁准时打来电话:“你一下子把存稿都发完,岂不是毫无退路?”
金鱼金金的说辞冠冕堂皇:“我对读者向来毫无保留。”
副主编戳穿她:“这不是保留,是储蓄懂不懂?你今天文思泉涌,万一明天烧坏CPU了呢,怎么应对读者的期待?”
金台夕熬了整夜,无力和她纠缠,直接说了实话:“我这会儿不发出去,怕是明天要后悔重写。”
“我看了,写得挺好,跌宕起伏,来回拉扯,让人欲罢不能。”
金台夕扶额:“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文会是什么走向,只能写一章看一章。”
程雨霁出于职业敏感,发出严厉警告:“这本版权已经在走合同了,你不准给我烂尾。”
金台夕无欲则刚:“真诚建议,要不你晚点再重新报价吧,现在风险有点大。”
程雨霁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有点志气?我能不能升任主编还指望你呢。”
金台夕再次真诚规劝:“少道德绑架我,独立女性加薪升职要靠自己努力,出版社小开继承家业要靠讨好父母,我去睡觉了。”
她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起床后去隔壁公园遛了个弯,把微信运动步数刷到3000步,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上楼前看了一眼302的窗,一片漆黑,没有人迹。
走到家门口,猫眼下面贴着一张查表通知单,说今天家中没人,近日会再次上门,下面是自来水公司抄表员的电话。
金台夕回过头,302的门上也贴着一张一模一样的。
她忽然想起,周牧野刚搬来时,连水表在哪里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定然也不会知道,在国际化大都市的二环里还有需要人工抄表的小区。
如果他遇见**的场面,不知会不会向自己这个房东求救?
她暗下决心,出于对他的创可贴的感谢,这次定然会态度良好,服务到位。
两天后的下午,金台夕睡得正香,忽然门铃大作。
她昏昏沉沉起床开门,门口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自来水公司工作服。
俩人一月一见,早就成了熟人。她打了个哈欠,把抄表员让进屋。
那人熟练地套上鞋套:“妹妹,太阳都偏西了,还睡呢?我都按了三遍铃了!”
金台夕被生生叫醒,脑仁发胀:“你不是有我的微信嘛,我拍张照发给你就得了,什么表还得你亲自来抄数?”
“这不是一个月没见了,跟你打声招呼。顺便问你一句,隔壁302是不是也是你家的房子?那租户这几天都不在家,你问问他什么时间有空,省得我回回扑空。”
金台夕的神志一下子拎清了:“这几天都不在?”
“我一天来两遍,回回都没人。你这房子租给什么人了?”
“是个……”周牧野是什么人,金台夕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能模模糊糊说:“无业游民。”
“哎呦我的傻妹妹,现在经济形势这么不好,你还敢把房子租给无业游民?你赶紧联系一下,别是交不起房租跑路了。”
金台夕搓了搓手:“那倒不至于,我俩认识好多年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确定。周牧野还能借来豪车到处招摇,的确不至于交不起房租,但提桶跑路,他也的确有充分的理由。
大姐打出单子递给她:“人心叵测,你还是小心些吧。有些人看着挺老实,其实专门杀熟,有些人看着贱嗖嗖的,反而是实心眼儿。”
金台夕给她倒了杯水:“谢谢姐,我会注意的。”
给不该久留的客人倒水加道谢,是最有礼貌的逐客令。
大姐在这一片区驰骋二十多年,深谙这门道,赶紧摆摆手:“我还有三栋楼没跑呢,颠儿了啊。”
金台夕扫码交水费,镜头摇摇晃晃,对焦了三次才对准。
她越想越觉得跑路假说可能性极大,不然成天在楼道里晃悠的周牧野,怎么会突然神隐了呢?还一隐就是三天。
他消失的时间不早不晚,恰在她平铺直叙地拒绝他之后。
输完支付密码,金台夕有些后悔,那天晚上是不是话说重了?他想要的只是一张好人卡,自己狠狠心发给他,也不至于掉块肉。
两人的消息记录停在那一晚。
一句“谢谢”当时没说出口,过了时效,再说就更加别扭。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八次,她给程雨霁打了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怎么了金作家,连续爆更三天,燃烧自己快乐吗?”
金台夕单刀歪入:“你这几天和区彻明见面了吗?”
对方一愣,压低了声音:“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金台夕也一愣,大脑飞速运转:“哦,之前区彻明说他后备箱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礼物要送给你,还是用粉红色盒子装着的,是什么呀?”
程雨霁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区彻明这几天不在京城,他跟你的好邻居去舒城了,你不知道吗?”
金台夕也再次陷入了沉默,再出声时声音发涩:“你说周牧野?”
“还能有谁?前天一早就走了,听说是去找投资的。以往都是彻……区彻明负责融资,最近朝歌科技现金流紧张,连小周总都得亲自出马了。”
金台夕看着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忍不住笑了。
那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周牧野,哪能被邻居说两句重话就跑路,她这两天码字码得晕头转向,差点儿忘了自己姓什么。
“不过,找投资为什么要去舒城,不去海城、港城?”
舒城不是直辖市,也不是省会,虽然经济还算繁荣,但勉强只能算二线。
程雨霁笑了:“你当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你的邻居。周牧野的母亲黎曼就是舒城人,黎家实际控制好几家上市公司,虽然和周家没法比,但在当地也算首屈一指。只是,自从黎曼离婚后,黎家嫌丢人,和她划清了界限,再也不来往了。周牧野这次去,估计也要吃闭门羹。”
金台夕直觉不对劲:“黎家如果要攀附周家,周牧野是唯一的指望,他们为什么不帮他?而且周牧野的母亲又不是过错方,离婚有什么丢人的?”
程雨霁叹口气:“对他们来说,脸面和对错无关,只和权势有关。周牧野在京城找不到投资,可见已然是周家弃子,黎家这时出面帮衬,不是明摆着和周家作对么?”
“那他这趟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十有八九。不过谁知道呢?他可是周牧野,说不定有转机呢。”
连程雨霁一个外人都能分析出来的事,周牧野又怎会不知,可他还是选择去低头请托,可见境况窘迫。
在这种时候,确实无暇为邻居的一句话伤春悲秋。
那天同学会,他明明已经坐上了主位,也已经得到了马烈的承诺,可随着她掀桌而起,这些都化为了泡影。
金台夕忽然有些害怕,旧债未明,又增新债,若是还不清、还不起可怎么办?
门口忽然又响起门铃声,一声紧过一声,把她从思绪里唤醒。
她浑浑噩噩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孩,正踮着脚按门铃,用力程度像在捣毁犯罪分子窝点。
“周城?”
男孩抬头看她,汗水从脸颊滑落,声音发颤:“我哥,我找我哥,他在哪?”
金台夕每次见周城,他虽然想法还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但行为举止总是端着,是个标准的豪门少爷,像今日这样语无伦次、没有章法还是头一回。
“我跟他不熟,我也不知道。”眼见周城神色不对,她缓了语气:“我听说他出差了,出什么事了?”
周城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力气一下子被抽干,忍了许久了眼泪倾泻而出,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要找他!他,他为什么不在……”
金台夕有些不知所措,蹲下来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给他打过电话了吗?”
“电话……?对,电话!”周城颤颤巍巍从兜里掏出手机,因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面部识别怎么也通过不了,密码更是连连输错。
金台夕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周牧野的号码,然后递给了周城。
接线等待声传来,金台夕恍然发觉,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给周牧野打电话。
周牧野刚刚经历了算不得容易的三天。
飞机落地,打开手机,信号刚接通,忽然进来了一个电话。
金台夕。
他放下行李,看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露出了三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你好,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