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两人挨得这样近,摆着同样的姿势,像一个镜像的两面。
他们之间天堑一样远的差距,在这一刻消弭于无形,只剩两个斗嘴的同学少年。
她不愿意吗金台夕仔细回忆,她当然是不愿意的。
彼时他对自己不屑一顾,刻薄又小气,她凭什么要愿意?
可天底下她不愿意的事多了去了,也没见他桩桩件件都遂自己的心意。
金台夕扬眉:“我不愿意你租我家的房子,你怎么不听?”
周牧野吐气:“我现在知道了,也不能事事都听你的。”
金台夕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了:“您这话说的,好像很听我的话似的,你都听我什么了?”
周牧野低头想了一想,答得十分肯定:“每一句我都听了。”
实话说,高中三年里,两人并没有说过什么话。
即便是高三下学期,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自习时,也经常一整天都说不了一句话。
金台夕自顾自做习题冲刺高考,周牧野自顾自装B——不是伏案酣睡,就是坐在窗台上看外文书,再就是像雕塑一样看着窗外。
她至今想不通,教室里又没别人,他到底要装给谁看?
二人说的有限的几句话,几乎都是吵架,针锋相对,互相贬损,谁也不肯相让,谈何顺从听话。
金台夕被他的颠倒黑白拱起了火:“你模仿我的笔迹投票给我,难道也是我教唆的不成?”
周牧野起身上了讲台,拿起一根粉笔,板书龙飞凤舞。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登幽州台歌》
幽州台,也叫黄金台。
他写完转身,手臂撑在讲台上:“我们的笔迹是有点像。”
何止是有点像,金台夕在后排抱臂看着,还以为是自己写的,但仔细看去,他下笔的每一撇都有一处顿笔,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也像一只想靠近又收回的手。
“嘁——我这是野路子,听说你从小跟大师学书法,怎么才写成这副鬼样子?”
“近墨者黑,大师一周一小时的辅导,哪里比得上成年累月的影响。”
只有周牧野知道,其实二人的字迹一开始并没有这么相像,他的字迹远没有这么恣意奔放,直到他捡到一张被揉作一团的作文纸。
上面写着一个奇妙的故事:时光奔波累了,在街角废弃的花园里打盹,于是世界停摆。
这是昨天的语文作业,一篇命题作文,题为“时光”。
这篇作文得了B-,老师的批语是“文笔尚可,跑题太过”。
金台夕不满意他的解释:“就算笔迹是巧合,你为什么要选我?麦浓对班长势在必得,给所有人都塞了好处,你敢说不是捉弄我?”
“我说我没有,你信吗。”声音很沉,带着自嘲。
那天晚上,他坐在小区长椅上,问了她同一句话。
不过那时他眼底映着星光,问句里带着疑问的语气,对问题的答案抱有期望。
她当然不信,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还让她欠了一个人情。
所以她此刻动摇了。
可她今天还是不能相信,铁证如山,片刻的动摇只能凸显自己的愚蠢。
“我不信。”
意料中的答案,周牧野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轻笑。
“你的选票是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除非……”
她又补了一句:“除非,你能拿出更令人信服的证据。”
周牧野抬眸,临近日暮的阳光带了暖色,从窗缝爬进来,藏进他的眼睛里。
“我没有证据,只有证词。投票时我不在场,那不是选票,是一张写了你名字的纸。”
无聊的自习课上,他无数次临摹过那张作文纸上字,写的最多的,是那个名字。
这样的纸片他本该书后即焚,却因为贪心,在书页里夹了一张,又阴差阳错被人抖落,当成了选票。
金台夕对那日的记忆都在嘈杂的后半段——唱票,奚落,打架,叫家长,处分,事情一桩连着一桩,让她顾不上回想前面发生了什么。
坐在当年的课桌前,尘封的记忆又涌现出来。
那天语文课后,班主任宣布选举班长。选票一张张发下来,发到周牧野这里,他随手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就往教室外走。
班主任叫住他:“周牧野同学,你去哪?”
他头也不回:“图书馆。”
金台夕当时还在心里骂他装样现眼,一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回来时,你已经被请进了教务处,再纠结是谁投的票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
金台夕想起了程雨霁打听到的当年经过,这份或有人情在她心里压了许久,是时候问个清楚。
“是你让麦浓改变主意,撤销了我的处分,是不是?”
周牧野没有否认:“是我没有保管好自己的东西,理应消除影响。”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似乎自己做的事只与自己论是非,和她毫无关联。
金台夕觉得自己这些年对他的积怨像个笑话:“你没有做过的事不告诉我,做过的事也不告诉我,看我一个人犯傻,很有意思吗?”
见他脸上毫无悔意,她又补了一句更厉害的:“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也不会这么讨厌你。”
周牧野回到她身边坐下,看着黑板上的字轻笑:“我那时觉得,你讨厌我也不错。”
金台夕忍不住给了他一肘:“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周牧野吃痛,反而笑意更深:“我后悔了,成长了,变得比小时候更贪心。”
“呵,你现在后悔晚了,老子不是被你牵着鼻子走的那种人!”
她倏忽起身,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他的椅子一脚,扬长而去。
这是金台夕毕业后进求是中学的校园,以前虽然每年都要来几次,但每次都只是在传达室与人聊天,从未进来过。
孙大爷笑她三过校门而不入,她也只是笑笑,这是她最讨厌的地方,不入也罢。
可此时此刻,夕阳洒金,校园里空荡广阔,楼宇、雕塑、花圃都是往日的模样,却没有了往日的面目可憎。
她忽然明白,自己讨厌的不是这座校园,而是里面的人。
以前她心烦的时候,最爱上天文楼,因为这里人最少,离天空最近。趴在栏杆上,就可以俯瞰整个校园,校园里的人却找不到她的踪迹。
她故技重施,踩上最高一阶台阶,用一种岌岌可危的姿势探出身去。京城早秋的风已清爽干燥,不似前几日黏腻,把金色的落日光辉温柔地吹到她脸上。
金台夕心里生出一点雀跃,就像第一次发现这个地方时那样。
于是她又探出身去一点点。
一直默声跟在身后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上前一步,虚扶在她身侧。
“我才不会掉下去。”
“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撤回手。
金台夕终究忍不住好奇,问她:“你到底是怎么让麦浓改变主意的?”
“她父亲自诩高知精英,和其他吃老本的贵族不一样,可以允许上高中的女儿私生活混乱,但不能允许她靠作弊才能通过考试。”
金台夕的关注点显然和麦浓的父亲大相径庭:“怎么个私生活混乱法?”
周牧野毫不意外:“感兴趣的话,我有实验室监控录像,但我不建议你看。”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我个人没什么兴趣,但出于职业需要,我也不介意看一看。”
周牧野挑眉问她:“什么职业需要?”
金台夕一时失言,拼命找补:“职业收租人当然需要研究房屋监控画质。”
周牧野一本正经地附和:“很合理。”
他越是一本正经,越像在质疑。
金台夕赶紧转了话题:“你怎么抓到麦浓把柄的?”
“人都有弱点,只要想找,总能找出来。我和她是一类人,所以找得格外容易些。”
金台夕惊诧地转回身,背倚栏杆:“你和麦浓?你俩哪里一样?”
日渐偏西,阳光呈现出最温暖的颜色,映在周牧野的长睫上,却没能融化分毫冷艳。他薄唇微启:“从一出生,就靠讨好别人为生。”
这个说法金台夕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念头也是第一次兴起。
周牧野的目光里总有淡漠的底色,似乎不曾将谁放在眼里,她以为他永远不会折腰谄媚、小意讨好。
可他却说,讨好是他的生存本能。
可想一想,也就明白了。生于巨富之家,父母不仅是父母,也是能分配巨额财富的上位者。
她笑他:“那你做得可比麦浓差远了,她至少愿意嫁给家里选的夫婿,可你呢,退学、破产、自甘堕落,哪样能讨你爸欢心?“”
周牧野轻嗤:“他还不配。”
语带不屑,不像是假的。
不是父亲,那就是……
金台夕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你母亲……很难取悦吗?”
四目相对,流光溢彩的暖色才终于淌进他眼睛里。
他笑:“没有,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金台夕和周牧野认识了七年,邻桌坐了三年,隔壁也住了一个多月,可她似乎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极美。
作者金鱼金金会许多形容男人好看的形容词,写过各式各样的俊男靓女,可此时此刻,她一个也想不起来,只能用最朴实贫乏的单字。
他笑得好看,说的话却毫无道理。
金台夕贪看了几秒,才出言反驳:“我为什么要讨她喜欢?”
周牧野仍旧在笑,比刚才更加舒展肆意:“你不用,你不用讨任何人喜欢。你只要做自己,大家就会喜欢你。”
这话似乎说反了,高中三年里,明明他是站在那儿就自带光环的人,而自己才是被嫌恶的那个。
可他说得那样笃定,让人不由得想相信。
这样好听的话谁不爱听?
她困惑,也沉沦,片刻的失神,令她踏空了台阶。
可还未来得及惊恐,已被人揽在怀里,安安稳稳地放在平地上。
那个怀抱馨香舒适,像雨后晴空里的一棵树,金台夕出于本能,伏在他肩头吸了口气。
她自己写过的句子浮现脑海——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栽了,是闻见他身上冬日冷风味道,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时候。”
脑后的初秋微风一下子变成寒冬罡风,把她的神智吹醒。
她一把推开周牧野:“我告诉你,我还是很讨厌你!”
“我知道。”
“不过和讨厌麦浓不是一种讨厌,你俩不是一类人,别瞎凑,听见没有?”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世界和平是我的愿望,甜文是我的归宿。
第52章
日暮时分,正是工作日放学的时候,二人离开了校园,像放学回家的学生。
学生时代,这是金台夕一天当中最期待的时刻,可此情此景,她看着手机里几十通未接来电,有些心虚——恐怕家里的余震还凶猛得很。
她吸了吸鼻涕,觉得头又痛起来。
“我送你回301?”
这个提议深得金台夕的心,她一点没客气:“劳驾。”
二人行至门口,好巧不巧,一下车就碰见了一楼的李大爷。
他“呸”了一声,拐棍儿指天,冲周牧野骂“伤天害理”,又转头冲金台夕骂“伤风败俗”。
金台夕上次忍了他一回,这次实在忍不了,撸起袖子问:“小区是我家,环境靠大家,李大爷你怎么能随地吐痰呢?”
李大爷指着周牧野:“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怎么能唆使相好的坑蒙拐骗我这个老头子?”
金台夕还要再说,被周牧野推着进了电梯:“邻里和睦要紧,别和老人家吵架。”
金台夕愤愤不平:“他向来脾气古怪,但对你也太刻薄了,你是不是得罪过他?”
周牧野按下三层,并不在意:“谁知道。”
金台夕看着楼层按钮,脑中忽然火花一闪:“你听说过没有,老李头先前不同意装电梯,后来被一个小年轻唬着签了协议,补偿款比之前谈的还低了不少。”
周牧野双手插兜:“没听说过。”
“你记忆力向来好,这事儿我给你讲过,就在这个电梯里,不记得了?”
“叮——”电梯到达三层。
周牧野扶住门:“你先休息一会儿,我要去趟公司,晚点给你带饭。”
金台夕啧了一声,出了电梯门,回头问他:“你哪来的三百万去吓唬李大爷?”
“拆借的。”
“你租期就三个月,何必这么麻烦?”
“谁知道,说不定我会一直住下去。”
“想得美!”
金台夕背过身,开始掏钥匙。
翻到第二个空衣袋时,她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身后的电梯门迟迟未关,她只好故作镇定,拿出手机假装发消息。
“没带钥匙?”
背后传来幽幽询问。
“哈哈,怎么可能呢?你走吧,我在外面透口气。”
周牧野应得爽快:“行,我先走了。我家的密码是170122,冰箱里有冰激凌。”
金台夕猛然回身,正对正缓缓关上的电梯门。
越来越狭窄的门缝中,周牧野的表情仿佛一切了然。
呸,肉麻死了!
170122,是金台夕高中时的学号。
一个班的额定人数是二十人,当年金师傅拉下脸,苦求自己开过车的大人物,才让她获得了一个格外的名额。当时所有人的学号已经排好,自然把她编在了最后。
她不知道的是,班上还有一个比她确认入学更晚的,不是别人,正是周牧野。
家里本安排他出国就读某享誉国际的私立学校,但他彼时隐隐察觉了家里的不寻常,坚决不肯出国。
他表示祖父周沣源年事已高,身体欠佳,只有他一个孙子,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该远游。占领了道德高地,父母拗不过他,只好安排他去了求是中学。
听说周家独苗要入学,校长眼前立即浮现无数新建的教学楼,和金额巨大的校友基金,立即下令打乱编号的学号,给周少定位01,金台夕也从21号变成了22号。
金台夕犹豫了足足三分钟。
她疲惫不堪,她感冒未痊愈,她无处可去,她是302的房东,她想吃冰激凌。
攒够了足足五条理由,她才按下那串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数字。
门锁咔哒一声,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牧野家里整洁得有些过分,虽然比她家小了一半不止,看上去空间却更加开阔。
她从冰箱里取出海盐芝士味冰激凌,坐在沙发一侧。
冰凉中和了海盐的咸味,反而让更加凸显芝士的香醇,可谓绝配。
一勺又一勺,冰激凌盒很快就见了底。
虽说吃人家的嘴短,但吃一个和吃两个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于是她再次走向冰箱。
路过书架时,金台夕脚步一顿。
上面有一本她很喜欢的书,所以当它被人当作装逼利器时,她觉得格外抗拒——《城堡》。
周牧野曾不止一次捧着这本书的英译本,在窗台模仿柏原崇,面容冷艳,目光淡漠,一点也不理会京城的春风有多大的含沙量,也不理会京城的冬日有多严重的雾霾。
更可恶的是,这样辛辣冷峻的字句,竟然被他裁下来,换上了杂志里肤浅的美女照片。
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审美有没有更改?
她放下手中的冰激凌盒,摸上了书脊。
书脊已经毛了边,似乎翻阅了千千万万遍。
金台夕轻啧,这书陪他装过一年四季的B,经受过风吹日晒,算是出了力。
书页从指尖扫过,停在被替换的那页。
美人站在沙滩上回眸,细踝上沾了亮晶晶的砂砾,笑容明媚又纯真,海风吹乱的发丝在空中飞舞,与丝丝绕绕的夕阳缠绕在一起。
周牧野的审美倒是也没那么肤浅。
他喜欢这样的异性吗?
金台夕抬头,书柜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苍白细瘦,得理不饶人,和杂志上的明艳模特毫无相似之处。
目光回到书上,杂志纸页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外文,或许是一则故事,又或许是一则广告。
她忽然想知道这个模特的是谁。
找遍了整页,终于在照片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名字。
CarloRossini,明显是个男性。
她忽然想起,模特是不会在照片上署名的,摄影师才会。
字母敲进搜索框里,弹出一个男人的照片,四十左右的年纪,黑色卷发,灰蓝色眼睛,英俊又随性。
简介里写着,他是世界级地理杂志的首席摄影师,瑞士籍,最擅长拍摄自然风景,画面瑰丽奇诡。
金台夕把照片举到眼前,画中人清新自然,和摄影师擅长的风格大相径庭。
忽然,门口传来按密码的声音。
她惊了一跳,赶紧将书放回架子,手忙脚乱打翻了冰淇淋盒,溅出早已融化的粘稠奶液。
**
周牧野在法定下班时间回到公司,扔给区彻明一个信封。
被迫加班的合伙人拆开一看,差点儿把下午摸鱼喝的威士忌呛出来:“1000万买10%的股份?这连你前几天增资部分都不够!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了金台夕很多钱,我辛辛苦苦为你卖命,还比不上一个对你爱答不理的房东。”
区彻明对周牧野增资的事儿耿耿于怀,虽然解了公司资金短缺的问题,但自己没钱等比例增资,硬生生被稀释了股份。
这也罢了,还没几天功夫,他的便宜房东只花了区区一千万,就拿到了比他还多的股份。
周牧野挑眉:“我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提意见。”
区彻明翻了翻合同,再次震惊:“我哪敢干涉你追女仔,但出于职业道德,我得善意提醒一句,你没有和她签一致行动人协议?”
“没必要。”
区彻明急了:“你俩现在暧昧不清极限拉扯,自然觉得没必要,万一以后闹掰了呢?”
周牧野笑得意味深长:“你觉得她在跟我暧昧拉扯?”
“这是重点吗?你给她这么多股份,随便联合一个大股东,就能让你什么事都做不成。你到底有没有预案?“”
“有。”
周牧野好整以暇:“万一她跟我闹掰,我就提名她做公司董事,天天召集股东会、董事会,她总得出席。”
区彻明绝望了,老板是个恋爱脑,这公司还能待吗?
“你就这么自信,她不会害你?“”
周牧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她恨自己入骨,见面就心气不顺,可在他跌落谷底的时候,唯独她伸出了援手,哪怕对他说重话,也总总避开最要紧的伤口。
“程雨霁要订婚了,你知道吗?”
区彻明一下子愣住,手伸向柜门,拿出剩了半瓶的威士忌。
他倒酒的功夫,周牧野接了个电话,随即面色不豫地出了门。
他径直下了地库,却没有上自己的车,而是来到一辆迈巴赫保姆车面前。
车门一开,浓郁的香水味碰面而来。他没有上车,而是屏住呼吸,极尽冷淡:“有话快说。”
车上的人瞥了一眼前座的司机,挂上得体的笑容:“牧野,你爸爸快过五十大寿了,你总在外漂泊不是个事儿,若是不出席,外面传的也难听,回家来吧。你上来,咱们好好聊聊。”
周牧野岿然不动:“我得不到周邑的遗产,就不会上周家的车。”
叶沉香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咒你爸爸呢?我虽然不是你亲妈,但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他配吗?”
周牧野合上车门,转身便走。
叶沉香拍了下座椅扶手:“愣着干嘛,赶紧把门给我开开!”
车门再次开启,她迫不及待跳下了车。
她踩着伶仃的高跟鞋,追着继子到他车上。
车门落锁,周牧野转向副驾驶:“费尽心机上我的车,你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在周六。最近搬家,太繁琐了,理解了安土重迁的意义。祝大家都买大别墅,能住天长地久!
第53章
叶沉香无论是坐颁奖礼上套了丝绒椅套的折叠椅,还是坐高档汽车手工缝制的真皮座椅,都不曾把脊背靠在椅背上,哪怕片刻。
这是她多年做明星的职业素养,也是她努力维持的抗争姿态。
她伸出细瘦的手,抬手开了天窗,浓郁冰透的翡翠手串几乎从她手腕上滑落。
随即打开精致的白金烟盒,拿出一支放在唇上,轻佻的目光扫过驾驶座的人:“周少,借个火。”
周牧野没有搭她的茬:“这里禁止吸烟。”
叶沉香轻笑:“别装了,你从初中就开始吸烟,家里的吊灯顶上至今还留着你藏打火机留下的印子。真没想到,周家这么富贵的地方,吊灯上照样一层灰。”
周牧野关了天窗,亦笑:“叶影后演了这么多直面人性的片子,竟然还这么纯真,相信世上有干净的地方。”
叶沉香犯了烟瘾,没借到火有些焦躁,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手上的珠串看上去岌岌可危。
“周牧野,你骗我进来这种地方,就要负责任!”
周牧野一哂:“人做了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不能既要又要,这是你的人生信条,不是么?”
“我有得选吗?你帮我铺好了路,织好了网,我只有这一个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周牧野不以为然:“是么?不是没人提醒过你,是你执迷不悟,非要往里跳。结果呢,这才三年,你就坚持不住了。”
叶沉香捏断了手里的香烟,恨恨道:“你们母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哄得团团转,还装得清高良善!我现在明白了,你肯帮我运作奖项,就是在等我找你的这一天吧?”
周牧野的语气恭敬至极:“我不过是想帮帮你,让你上位的时候能多一些筹码。你这样说,可太伤我的心了,叶阿姨。”
这是周牧野第一次叫她阿姨,以往都是直呼其名,陈香香。
他语气恭顺,在她听来却格外刺耳,全是嘲讽。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周家的财产,我要一半,这是我应得的。”
在商言商,周牧野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不带一丝情感:“我会给周城设立五十亿资产的信托,每月可支取一百万现金,在他成年之前,你作为他的法定监护人,可以支配这笔钱。”
叶沉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越来越阴沉:“周家这么大的家业,仅市中心的一条商业街都不止这个数,你想用区区五十亿打发我?”
周牧野瞥了一眼她胸前挂的佛公,戏谑道:“价我只报一次,你若不肯接受,就自求多福,多拜拜各路神仙,他们比我出价划算。”
叶沉香护住胸前的挂件:“你疯了?这么口无遮拦,不怕遭报应吗?!”
这个问题无须回答,他做了这么多事,若是怕,早就惶惶不可终日了。
所谓报应不爽,但他不愿悬心等待,报应要亲手加诸恶人,才能算数。
“你走吧。你忍得了三年,就能忍六年、九年,忍到他老,忍到他死,他的亿万身家都是你的。”
叶沉香把掰断的香烟放在鼻尖,深吸了几口气。
浅尝辄止的气味无法令她满足,也无法抚平她内心的焦躁。
无数个绝望的夜里,她躺在地上,也用这句话劝自己。
可时间流淌得那么慢,她睁着眼看月亮从全景天窗的这边挪到另一边,直到天色既明,日光吞噬了月色。
这样的轮回有一个世纪那样长,日历却只翻了一页。
好几次她都想一了百了,有一次甚至真的爬出了窗外,可是上天不佑,三层楼的高度,不足以让她了断,只让她断了一条腿。
司机把她从花园里拖走,请来医生细细诊治,待包扎妥当,那个人终于现身。
他跪在她的床前,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一声接一声地说对不起。
这话她早已听到麻木,只茫然看着天花板,数着他道歉的次数,数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他问:“你疼吗?我让人给你开药。”
疼痛锥心刺骨,但她不想吃药。
她偏过头:“我不要。”
那人关切地劝她:“亲爱的,别逞强,你吃了药好好休息,明天有一个饭局,你得养好精神。”
“周邑,我腿断了!我不去什么饭局,我要休息!”
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陈香香,别让我说第二遍。你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休息,我会让人备好轮椅。”
叶沉香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哭才对。
可她作为一个演员,竟然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鼻尖的烟丝气味让她回神,她转向周牧野:“我从前觉得你是个狠人,现在明白了,你妈妈才是。”
周牧野戏谑的神情顿时消弭,眼中温度降至冰点:“你不配提她。”
“我凭什么不能提?她在国外逍遥自在,是我在这儿替她受苦!”
“这是你自找的。谁让你想走捷径,谁让你贪心不足,谁让你的儿子天真烂漫呢。”
最后一句戳中了她的心事,若非那日周城无意间目睹自己的惨相,也许他还能再忍一忍,也许能忍一辈子也未可知。
她情愿周城继续天真,享受优渥的条件和父母的偏爱,可是他从那天起再也没有笑过。
她看着身边外表戏谑却心机深沉的周牧野,感到深深的恐惧,也许他也曾经像周城一样天真烂漫,也许周城有一日也会变成他这副样子。
“我会保护我的儿子,该是他的,一分也不能少。”
叶沉香抬起下巴,神情倨傲。
此刻她是骄傲的,她赢了那个叫黎曼的女人两次。上一次,她抢了黎曼周家太太的位置,这一次,她要保护自己的儿子,而不是像黎曼那样软弱逃跑。
“你想保护他,就该知道,我的条件已经足够丰厚。”
“周牧野,你让我干的事,可是要脱掉衣服、赌上事业。事成以后,春秋集团旗下的商业归你,酒店归我,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她一早做过功课,商业资产需要强运营管理,她是外行,难免被职业经理人骗,远不如经营酒店旱涝保收。
周牧野一笑:“春秋集团在南海的酒店项目因为政策变动,还没建成就亏了三十五个亿,全靠股东借款维持。你接手以后,是打算把项目建完,还是打算贱卖给同行?”
“我……”叶沉香语塞,这事她隐隐约约听说过,但不知道有这么大的窟窿。
“总之,你别想拿五十亿打发我。”
“我劝你回去报个EMBA课程,学完再来谈条件,我不着急。”
叶沉香被如此羞辱,再也坐不住,伸手去开门。
手在开关上一碰,又缩了回来。
“你真的不着急?”她巧笑嫣然,从车窗下沿拈起一根长发:“管理公司我确实不懂,但感情的事还算精通。让我猜猜,是你邻居?”
**
金台夕慌忙去擦地板上的污渍,因为太着急,连纸巾都没来得及找,手掌覆上去,一片黏腻。
门口按密码的声音嘀嘀嘀响了三声,忽然停了。
随即门铃响起。
她松了口气,有些感谢他此刻的礼仪。
“来了——”她揩净手,开了门。
“晚上好,金作家。”区彻明举了举手里的包装袋:“我来给你送晚饭。”
金台夕一愣:“怎么是你?”
“看见是我,很失望吗?”
“只是有点惊讶。”
区彻明挑了挑眉:“金作家妙笔生花,嘴是真硬。”
他顿了顿,笑道:“野哥接了一个女人的电话,就急匆匆走了,嘱咐我给我送饭来。”
“是谁”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金台夕咽下去:“我有手机有网,会叫外卖。”
区彻明拿出餐盒,摆在桌上,自顾自说道:“我问他是谁,他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好奇死了,他竟然还有这么亲密的女朋友,能让他把你撇下,你知道是谁吗?”
金台夕捏扁了手里的冰激凌盒,刚擦干净的手又变得黏腻。
“我哪知道,我和他又不熟。”
区彻明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倒忘了,野哥就是这么随便的人,随随便便让陌生女人进他的家,像他的作风。”
他说得十分诚恳,一点都不像反讽。
弄得金台夕还以为自己记错了,高中时,周牧野对待异性是出了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情书收了一大把,愣是没有一个女生敢当面跟他表白。
“他……什么作风?”
区彻明捂住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介意,他现在早就不那样了,自从他回国以来,非常清心寡欲,已经坚持一个多月了。”
这话越解释越可疑,金台夕面色阴沉地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展开说说,他在国外什么样?”
区彻明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野哥不让我跟你一起吃饭。”
金台夕冷笑:“没想到鼎鼎大名的区少这么乖顺。没关系,你想听他的话,看着我吃就行了。”
区彻明哪受得了这么激将,当即做了下来,滔滔不绝。
“当年我刚认识野哥的时候,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冤大头。”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我这是日更了呀宝宝们!
第54章
区彻明刚认识周牧野时,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冤大头。
他在普林斯顿就读,但十天有八天都在纽约城里混,他组的局夜夜笙歌,只要说一声是Zhou的朋友,就能混吃混喝混卡座,分文不花体会大都市里最奢靡的派对。
区彻明十分不服气,他从高中就混迹三里屯,挥金如土,开酒和买口香糖一样简单,谁知山外还有山更高,这位周少玩得比自己还花。
狐朋狗友告诉他,某天周牧野下了课,发现天降大雨,自己却没带伞,转头就去校门口的汽车行提了一辆法拉利。
这还不算,他嫌法拉利拉上顶棚有损帅气,敞着篷一路淋雨开到了纽约城。
区彻明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自己的信用卡额度,恨恨说了句:“这孙子真能装B!”
狐朋狗友还告诉他,自己去蹭周牧野的局,亲眼看见知名歌星JeremyBruiser站在桌子上唱歌,一连唱了十几首,结果周牧野嫌他太吵,把他赶到外面去唱了。
区彻明想到自己前几天为了Jeremy的演唱会前排门票抢得头破血流,又恨恨说了句:“假的吧?是不是什么明星模仿秀?”
“那张桌子离我就十公分,我看得千真万确!听说周牧野给了他这个数,比他一场演唱会赚的都多,给几万人唱也是唱,给一个人唱也是唱,有钱为什么不赚?”
狐朋狗友伸手比了个一,区彻明彻底没了心思追问,这个“一”到底是十万刀还是一百万刀,表情复杂:“他丫的学位是买的吧,他爸到底给普林斯顿捐了多少钱?”
秉持着小王不见大王的原则,但凡听说有周牧野的局,区彻明都远远地绕道走。
可天不遂人愿,他俩还是碰上了。
那天是区彻明的生日,他要包下城里最奢华酒店的总统套房和行政Lounge,他掏出钱来,却吃了闭门羹,说是reserved。
生日被扫了兴,格外触霉头。
他叫来高层经理,指着空空如也的昏暗酒廊:“是谁订的你把他叫出来,我亲自和他谈,无论什么价钱我都出得起!”
酒店经理压低声音:“是我们老板的儿子,也是中国人,大家和气生财,我和W酒店的经理相熟,帮你预定那边的位置如何?”
这是家百年老店,区彻明一愣:“你们老板怎么会是中国人?”
“两年前被中国的春秋集团收购了,不过您放心,我们的品质与服务仍在,不会有丝毫改变。”
说道春秋集团,区彻明了然了,里面的人不好惹。
可话已经放了出去,收回来太下面子:“你给周牧野打电话,我和他谈谈。”
“这……”经理十分为难,目光频频看向酒廊。
区彻明推开他就往里走,在酒廊深处的找到了传闻中的周牧野。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花纹繁复的威士忌杯,顶灯的光线把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面,投射在酒中,显得光怪陆离。
这是他第一次见周牧野,难免震惊。
他没想到,众人口中荒唐无度的公子哥,脸上竟没有一丝纵欲过度的面相,反而冷峻异常。
区彻明跟谁都不怵,唯独遇见周牧野,深吸了口气才开口:“哥儿们,给个面子,这地方今晚让给我,价钱随你开。”
周牧野一口饮尽杯中酒:“你看我像缺钱吗。”
区彻明信誓旦旦:“你当然看不上我兜里的仨瓜俩枣,但我会记你的好。我请帖都发出去了,借不到地方忒丢人。你帮我这一回,以后我也给你抬轿。”
周牧野一哂,似乎很是看不上:“这地方我今晚要组局,我定下的事,绝对不会改。”
区彻明眼见没戏,不肯再说软话:“我都这么低三下四求你了,你还想怎样?你这么目中无人,我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周牧野恍若未闻:“既然你想要,今晚就组你的生日局,我做东。”
区彻明很想撤回刚才的话,却无计可施,只能拍了拍自己的快嘴:“野哥,你真局气!你放心,日后有需要,我一定为你摇旗呐喊!”
“没什么,今晚的酒钱当我借给你,日后你会有机会还的。不过,我建议你先存点钱,别总指望区总给你打零花钱。”
这话他当时不明白,以为他装腔作势,帮了自己一个小忙,就想教自己做人。
可两个月后,妈妈哭哭啼啼给他打越洋电话,说京城的商办房政策忽然收紧,自家好几个在建项目打了水漂,光还利息都压得区家喘不过气。末了又加了一句,零花钱晚点再给,让他省着点花。
***
金台夕手里拿着筷子,却从始至终没有夹过一根菜,任由佳肴变凉。
她听着邻居的故事,像在听天方夜谭。
高中时,周牧野是老师宠爱的心尖尖、同学仰望的大学霸,摇身一变,却成了别人口中荒淫无度的富二代。
“你说的这是周牧野?”
“我有时也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他那时酒喝得快,烟抽得凶,花起钱来更是落花流水。可是三年前他回国参加了一场同学会,忽然就清心寡欲起来,戒了酒精拼命搞事业,最近连烟都不抽了。你说他浪子回头,是为了什么?”
区彻明说得意有所指,金台夕怎会听不出来。
可听出来了,不代表她也认同。
“他可是周牧野,你小瞧他了。”
他怎么会为了情情爱爱迷失自我,又怎么会为了情情爱爱迷途知返,今天不会为了她,日后也不会为了别人。
区彻明笑了笑:“我也小瞧你了,你竟然能用一千万换朝歌科技的股权。”
金台夕这么做,自己心里是好受了,但总觉得对金师傅有愧。
“他帮过我好几次,这一千万,就当是酬谢他的好意吧,再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了,我爸还得养老。”
她说得真诚又恳切,区彻明一时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得了便宜卖乖演技太好,还是当真不知道自己发了多大一笔横财。
“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真的很不好吗?”
区彻明犹豫了一下:“确实不好。你这一千万太及时了,能让朝歌科技缓口气,说不定就会遇到转机,渡过难关。”
他既不敢哭穷,又不敢炫富,既不敢把话说满,又不敢留太多余地,一辈子的情商都用在这几句话上了。
金台夕放下筷子,一脸忧色。
“但愿……他别让我亏本。”
这个话题区彻明不敢深聊,转移话题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听说她要订婚了,是不是真的?”
金台夕犹豫了一下:“你是听她说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有区别吗?”
“有。她不想告诉你的事,你也不会从我这儿听到。”
区彻明朝她竖起大拇指:“金作家真局气。”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请柬放在桌上,纸页古朴典雅,散发着幽香,上面没有两个人的合照,只有两个人的篆刻印章,预示着是两个书香门第的结合。
金台夕知道程雨霁其实是个狠人,但没想到这么狠。
她打开手机,给同桌的人点播了一首《嘉宾》:“不知道说什么,请你用我的VIP听首歌吧。”
区彻明的笑脸有点惨兮兮:“这不是她给我的,是她未婚夫给我的。”
“你和他未婚夫认识?”
“发小。”
金台夕把播放模式切换成单曲循环,怯生生发问:“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现在是什么心情?”
区彻明睨她:“怎么,你也要把我写进你的小说里?”
这个“也”字十分刺耳:“我的小说都是杜撰,从不投射现实人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那个正在连载的故事,死对头谈恋爱的那个,写的真的不是你和野哥?”
金台夕被这虎狼之词镇在了原地。
“首先,”
她正要反驳,却被门铃声打断。
区彻明一下子弹起来:“我走了,要是野哥问起,你就说我刚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日更第三天,大家开心一下,不要对我有期待~欢迎养肥,感恩陪我,爱你们!
第55章
门铃响过三遍,周牧野才开门进来。
区彻明急忙从门缝中溜走,做好事不留名,说好话更不能留名,这是他的人生准则。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金台夕看着面前衣冠楚楚、恪守礼仪的周牧野,和区彻明口中那个放浪形骸的浪荡子对不上号。
在她的记忆里,他向来只坏在心眼上,若是坏在皮囊上,不知是怎么个坏法?
周牧野瞥了眼桌上未动的菜,问道:“不好吃?”
菜没尝过,自然不知道好不好吃,可她也不能说是听故事听得忘了神,只好随便搪塞:“没胃口。”
周牧野看了看桌上空空如也的冰激凌盒,没有拆穿,而是挽了袖子,洗净双手,然后开了炉灶。
“酸汤面行吗?”
金台夕本就饿了,听见“酸汤”二字,立刻口水横流,食指大动。
她没出息地凑上去,看着他熟练地切葱花,不解道:“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做饭的?”
周牧野盖上锅盖,把她和热气隔开,道:“你若是在国外待上两年,也能做地不错。”
这话对普通人没毛病,她仅仅在Tahiti待了一个月,就对五星级酒店的menu失去了兴趣,每天只想吃方便面。
可是周牧野?得了吧。周家的厨师是一个团队,负责做海鲜的不能烹河蟹,负责切调馅儿的不能染指饺子皮。
想到他在国外夜夜笙歌的生活,她一脸不相信:“怎么,周少的party只管酒饱,不管饭饱?”
周牧野倒醋的动作一顿,瓶口歪了一瞬,又立刻回正:“区彻明跟你说的?”
“还用他说?关于你的传闻满大街都是。”
他听了不以为忤,反而挺得意:“传闻再多,以前也没见你听过。怎么,对我好奇?”
“确实好奇。”金台夕没有丝毫掩饰。
“你是我洞察人性之路上的一个坎。你真的很难懂,前后不一致,左右矛盾,我真的分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牧野一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分不清真假,我说了也没用,你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不如你说说看,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金台夕想了想,又想了想。
脑中描述他的字句里总是出现成对的反义词,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算太坏。”
思来想去,她能确定的结论只有这四个字——不算太坏。
“为什么?”
她的理由很充分:“进自己家门还按门铃的人,总归坏不到哪去。”
“越体贴的人坏起来越可怕,你最该警惕的就是这种人。”
周牧野背对着她捞面,水汽氤氲了他的声音,显得模糊凝滞。
他前一句还在调戏,这一句又让她警惕。
他总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金台夕还在愣神,面已经端到了她面前。热气往她脸上一扑,带着开胃的醋味,她便什么都容不得想,迫不及待端了过来。
碗沿滚烫,她急匆匆放在餐桌上,手指捏着耳垂呼痛。
“怎么这么没出息?”周牧野忍不住笑她。
金台夕翻个白眼:“你说话这么难听,我应该不用很堤防你吧?”
酸汤面正如她设想,清香爽滑,把面捞完,热汤正好能入口,她捧起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周牧野拧着眉看她,有些难以置信:“有这么好吃吗?”
金台夕不想让他骄傲,故作浅淡道:“凑合吧,主要是我饿了。”目光却越过他看向灶台,想知道锅里还有没有。
周牧野接收到信号,极有眼色地又给她盛了半碗:“做多了,别浪费。”
金台夕挑起一筷子才想起来问:“你吃不吃?”
天下动物生灵,护食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发作起来最要命。周牧野哪敢和她争,摇头说自己吃过了。
金台夕反而放下了筷子,抱起双臂,目光审视:“原来不只是跟美女聊天,还一起用餐了?吃的什么,日料还是法餐?”
不知是不是酸汤喝得太多,她一说话,总感觉口里泛酸。
周牧野一愣,明白了区彻明刚才为何跑得那样快。
他伸手端过她的碗,三两下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
“哎,你干什么?那是我的……”
金台夕一顿,在“筷子”和“面”之间选择了后者。
周牧野揩净唇角,才慢悠悠答话:“本想多给你留点,可是醋吃多了不好,容易缺钙。”
“我看你是缺心眼儿!”
话说出口,她又后悔,如此气急败坏,容易让人误会做贼心虚。
于是更气了。
“我见到的是叶沉香,只在地库聊了一会儿。”
把人逗弄完,又一本正经地解释。
“车、车上?”
金台夕想起那日,叶沉香和继子在走廊相对而立,比起母子,更像一对璧人。
周牧野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敲碎她不切实际的联想:“你想什么呢?”
金台夕否认三连:“不是,没有,我没想。”
脑中却开始浮现《晚娘》的光影片段,暧昧拉丝,禁忌梦幻。
眼见敲桌子不管用,周牧野站起身,越过桌面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真怀疑你的脑子是什么构造,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金台夕下意识想说这是“工作需要”,想到自己在他眼里没有工作,又赶紧咽了下去,换了反驳的思路:“俊男靓女,地库夜会,任谁也会这么想。你俩若是被人拍到,娱乐新闻肯定是这个走向,不会是母慈子孝。”
她嘴比脑子快,说完了才察觉“母慈子孝”四个字十分冒犯,且不说他们二人关系不好,他的亲生母亲流落海外多年,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不好意思啊,刚才那句撤回,我是说……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牧野见她慌乱,笑了一笑:“没关系,没什么可忌讳的。周邑的情妇不止她一个,是我自己选了她做我的……”他顿了一顿,轻巧地说出自己从未承认的身份:“继母。”
“你自己选的?为什么?”
金台夕大吃一惊,她没想到豪门里玩得比小说里还刺激,让原配嫡子选继母,别说建国以后,就是古言小说都写不出这种剧情。
周牧野语气淡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仿佛在说一笔不大不小的投资。
“我选她,因为她漂亮有演技,有成为明星的潜质;也因为她有野心,能成事。最重要的是,她有孩子,胜算大,也有软肋。”
金台夕听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一位合格的继母,应该温柔善良,软弱可欺,对继子视如己出,最好没有自己的孩子。可周牧野的几条理由,全都与之相反。
他不像在选继母,而像是选合作伙伴,而且是冲锋陷阵的那一种。
她塑造过许多纸片人,自诩了解人性,可她刚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认识周牧野,却又一次推翻了前面得出的结论。她像一个勤勉而绝望的科学家,越勤勉,越无知。
“吃饱了吗?我送你回家。”
周牧野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唤醒她的神志。
“我不回家!”
出于血脉里对李淑霞女士的深深恐惧,她本能地拒绝。
周牧野却已经站了起来:“很晚了,难道你今天想住在我这儿?”
金台夕听出他送客的意思,脸上挂不住,噌地一下站起来:“外面酒店遍地都是,也不见得都姓周,我又不是没钱,天塌下来我也不住你这儿!”
周牧野含笑看她:“那你有身份证吗?”
金台夕摸了摸口袋动,她出门连钥匙都没带,更遑论身份证。
“不想回家的话,我送你去程雨霁家?”
金台夕正是这么打算的,但周牧野这么一说,仿佛自己要听他的安排似的。
“我去哪不用你管!”
她起身欲走,又忽然想起什么,折回来拎起汤碗,走到水槽边草草洗了洗,往碗碟架上一搁:“谢谢你的面,但是你也吃了,我又洗了碗,咱俩现在两清了!”
周牧野双手抱臂:“不是这么算的吧?怎么能两清呢,我记得我从书上看过,做饭的人不洗碗,是维持爱意的普世真理。”
这话十分有道理,金台夕差点要鼓起掌来。爱意可抵万难,可跨越山海,但不能抵御日常琐碎。
然后她想起来了,自己之所以十分认同,是因为这话就是她写的,在她的第一本同人纯爱作品里。
“你从哪本书里看来的?”
“不记得了,应该是本爱情小说吧。”
金台夕讪笑两声:“你涉猎倒挺广泛的。”
这一打岔,她已经忘了刚才为什么生气,周牧野反而一本正经解释起来。
“这两天叶沉香也许会爆新闻出来,我要回周家处理些事情,我觉得你和家人朋友在一起好些。”
“什么新闻?”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声音淡漠得让人害怕,金台夕心里生出不安。
“没出什么事吧?”
周牧野露出个笑来,带着些许无奈:“你看,我就是怕你胡思乱想,才不想让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事情顺利的话,你的投资就不用打水漂了。”
金台夕被他送到程雨霁家楼下,路上二人惯常斗嘴,她却没有往日的斗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山雨欲来时,本应是风满楼,越是安静如常,就越让人忐忑。
可她没有问,他没说的事便是臆想,他没传达的情绪便是杞人忧天。
她可以对他好奇,可如果为他担忧,那就真的过了界,再也迈不回来了。
车子在楼下停稳,周牧野开了车锁,没有多话:“去吧。”
“嗯。”她依言下车,也没有多话,车门却关得黏黏糊糊,一点也不清脆。
车灯一闪,周牧野挂上倒挡。
车轮倒退之前,金台夕折返回来,趴在车窗上:“哎,周牧野!”
周牧野转头看她,公寓灯火倒映在幽深的眼睛里,似乎充满希冀。
“你加油!”
第56章
金台夕独自站在锃光瓦亮的电梯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周牧野说“加油”,老土,无用,不痛不痒。
他从不需要旁人为他壮胆色,也早就听厌了旁人为他欢呼。
但当时的情景,她纵然词穷,还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哪怕是一句老土、无用、不痛不痒的话。
她甚至有些紧张,没有看清周牧野说“谢谢”时的神情。
说起来,“谢谢”也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正合适用来应和她的那句“加油”。
忽然,电梯门开了,一个清瘦的中年妇女走进来,狐疑地瞄了她一眼,问道:“小姑娘,你去几层?”
金台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电梯里愣了半天神,却忘了按楼层。
她抬手按亮17,然后把电梯面板让给对方。
谁知那人根本没按,而是打量起她来:“你是雨霁的朋友?”
公寓一梯一户,十七层那户正是程雨霁家。
“没错,您认识她?”
金台夕没想到,高级公寓的邻里关系竟然一点都不冷漠。
对方笑得春风和煦:“我是她母亲,你好。”
金台夕有些头皮发麻。一般来说,她是不怵和长辈打交道的,还很会讨他们欢心,但高中同学的家长除外。
这批家长十个里有十个都告诫过自己的孩子,不要和班上的拆迁户一起玩,有失身份。
她讪笑两声,重新按亮了上行电梯的一楼按钮:“阿姨好,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我下次再来找她,祝您生活愉快!”
程母挽住她的手:“她让你来家里,一定是把你当交心的好朋友。急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先上楼喝杯茶不迟。”
金台夕悔不当初,宁可回家接受李淑霞的狂风暴雨,也比在这儿强颜欢笑强。
“请柬你收到了吧?”
金台夕灵机一动:“我今天就是来跟雨霁登门道歉的,那天我正好有点事,没办法参加她的订婚宴了。”
程母幽幽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凑巧。不过仪式只是过场,两人关系好,不在一时半刻,今天多聊聊,倒比聚会上寒暄有意思。”
金台夕听她说话,知书达理,春风拂面,不愧是书香世家,于是一时放松了警惕,忘了重申自己还有急事要走。
这一放松,就被人抓住了空隙:“她呀,向来乖巧听话,最近不知怎么了,成日摆着个脸。她和你讲过没有,莫不是恐婚吧?”
“阿姨,其实我和她也没有这么熟……”
话音刚落,电梯门就开了。
程雨霁抓着醒酒器和酒杯赤脚站在门口,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搞什么,按了门铃这么久都不上来!我一杯酒都快喝完了!”
金台夕拼命朝她使眼色。
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她身边的人比她挤眉弄眼的表情更加醒目。
“妈,你怎么来了?”
“雨霁,你怎么在喝酒?”
两人面对面站着,金台夕发现她们的眉眼很相像。
程母一下子撒开了金台夕的手,拽着女儿到一边:“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还学会喝酒了?”
程雨霁从微醺状态一下子醒了神:“这是应酬,她是作家,新媒体部的摇钱树!”
程母压低了声音耳语:“写网络小说的,再赚钱也不上台面,你少和她来往!”
金台夕听了,会心一笑。
这话或许她好几年前就私下和女儿说过,时过境迁,这句话还是当面射到了自己脸上。
她用胳膊挡开背后正要关闭的电梯:“那个,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程雨霁把醒酒器往地下一放,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你别走!妈,我今天有客人,你先回去吧,有事等我明天回家再说。”
“程雨霁!你怎么这样和妈妈说话?”
家庭通用准则,一旦父母叫孩子全名,孩子离挨揍就不远了。
“无论有什么事,不要当着我朋友的面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程雨霁撂下一句硬话,拽着金台夕进了门。
金台夕一进门,就知道她为何不让妈妈进屋了,这事儿和她当不当自己是朋友没有一毛钱关系——
烟灰缸上横着半截香烟,还冒着火星。
“你可真行,骗取我的感动,还害我风评被害。”
程雨霁给她递上酒杯:“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金台夕眼里容不得火灾因子,摁灭了香烟,十分不解道:“这事儿,有那么有意思吗?出身豪门真的压力这么大吗?怎么一个两个都……”
程雨霁睨着眼瞧她,似笑非笑:“另一个是谁?我猜猜,周牧野?”
金台夕不想理她,自顾自往沙发上一靠:“管好你自己吧先。”
程雨霁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窄的女士香烟,递到她唇边:“自己试过,才知道有没有意思。”
淡淡的薄荷味包裹着烟丝,中和了呛人的辛辣,倒也不那么让人讨厌。
程雨霁见她没有拒绝,兴奋起来,伸手去摸桌上的打火机。
金台夕却已经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清脆一响,掌心窜起了火苗。
火焰离香烟只有半寸,烟丝受热轻轻蜷曲,只要手指轻轻一动,就能升起烟雾,就能知道答案。
啪嗒——
打火机盖合上,火焰入匣。
“算了,没劲。”
程雨霁在她身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没劲,我随时能戒,只是还没找到一个戒掉的理由。”
金台夕笑她:“意志力薄弱还不承认,吸烟有害健康,这理由还不够?”
当初她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另一个人,说戒就戒了,自己主动为他点烟,他都没有破戒。
“这世上危害健康的事多了去了,和不爱的人结婚,做不想做的事,哪一件不比吸烟危害大?”
喝醉的人最是胡搅蛮缠,金台夕嗤她一声“歪理”,就懒得再辩。
“你又不抽烟,为什么会有打火机?”
“这个?”金台夕把花纹繁复的打火机拿到眼前:“别人送的。”
程雨霁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么骚包,有点眼熟。像是……周牧野的!”
金台夕心里一惊,赶紧把打火机握进掌心:“你怎么知道?”
程雨霁十分得意:“我当然知道,高中时我躲在天台抽烟,把他逮个正着。他当时用的就是这一个,金灿灿的晃瞎眼,说起来他倒挺长情的,用了这么多年都不换。”
金台夕目瞪口呆:“你从高中就抽烟?亏我以为你是名门淑女,原来是最佳女演员。”
程雨霁没有回答,而是没头没脑问道:“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前几天。”
程雨霁一针见血:“你出门兜里不带家门钥匙,却带着他送你的打火机,而且还是你用不上的东西?”
金台夕从来不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正是因为我用不上,所以没想到要拿出来。”
“那我问问你,这几天你换了几件衣服?”
“这么热的天,当然每天都换。”
说完她哑了火,每次换衫,她都要把这个沉甸甸的累赘拿出来,放进另一个口袋。
“我……是要找机会还给他。”
这个现找的理由显然说服力不强,程雨霁三两句话就怼得她臊得慌:“那你还了吗?你俩可是邻居,从他送给你到现在,一次面也没见过?”
她往沙发上一仰,干脆摆烂:“我不知道。”
程雨霁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你要栽了,金台夕。”
“别咒我成吗?我讨厌死他了。”
“讨厌也没什么不好的,爱恨可以转换,但无感就是无感。你看我,认识欧阳堃二十年了,还是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
金台夕一个激灵坐起来:“你未婚夫给区彻明发请柬了,你知道吗?”
程雨霁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怎么不知道,上面的名章是我亲手盖的。”
金台夕不禁赞叹:“失敬了,你够狠。”
程雨霁惨惨一笑:“我对自己狠不下心,只能对别人狠了。”
“其实,区彻明家境学历都说得过去,你父母未必会很反对。”
这句话她本不该讲,可她想,程雨霁此刻可能迫切地需要一个理由,不是戒烟的理由,而是说服自己的理由。
程雨霁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来,她摇了摇头:“区家是做房地产开发的,路子野得很,我爸妈最看不上。而且,让他们当众毁掉二十年的婚约,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金台夕知道,一句话劝不好的,再劝五百句也劝不好。
于是没有再劝,而是陪了一杯酒。
陪了一杯,又一杯。
酒杯里没有答案,却能让人忘却问题,忘却朝夕。
意识彻底逃逸的前一秒,金台夕想,也许所有的不良嗜好都有这样的功效,才让人难以戒断。
第二天中午,天光大盛,两人是被司机的电话吵醒的。
程雨霁挂上电话,急匆匆拍着自己浮肿的脸颊,悔不当初:“完了完了,我要去电视台录节目,这副样子怎么上镜?”
“电视台?”金台夕的宿醉一下子醒了,她的下一本小说女主是电视节目制作人,正发愁身边不认识行业的人。
程雨霁见她一脸期待,赶紧泼冷水:“别想了,我上的是读书节目,你见不到明星的。”
金台夕一本正经:“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我是要搜集素材、寻找灵感,为你的部门业绩增砖添瓦。”
程雨霁扔给她一张工作证:“我正好缺一个助理。我不需要你帮我冲业绩,只要别断更,什么都好说。”
全国最大的电视台果然不同凡响,虽然楼的外观是最丑的,但内里忙中有序,黑眼圈掉到地上的剪辑师和上半身光鲜亮丽的名嘴在大厅里交叉穿梭,一点也不违和。
读书节目枯燥又无聊,金台夕看了看台本就溜了,随着人多的地方走,来到了最大的摄影棚。
摄影棚里正在录一台颁奖晚会。
金台夕看了落地窗外的天光,又看了看摄影棚里炫目的追光,不知哪里和‘晚’字能沾上关系。
正要再度开溜,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沉香笔挺地坐在前排C位,为台上的获奖者鼓掌,仪态端庄优雅,表情无懈可击。
她忽然想起周牧野关于她的“预言”,再看她此刻岁月静好的样子,实在摸不着头脑。
“下面要颁发的是今晚的重磅奖项——最佳女演员奖。首先有请颁奖嘉宾上台!”
上一代表演艺术家念了一段对行业的殷殷寄语,然后打开了手里的信封,嘴角微微一撇,随即回复慈爱的笑容:“获奖的是——叶沉香!”
第57章
颁奖嘉宾瞧不上叶沉香,是业内人尽皆知的秘密。
二人曾经演过母女,那部电影还获了奖,但据知情人士透露,两人在片场从来不说一句话,化妆室隔着一公里远,关了机就形同陌路。
主办方让这两人同台,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也不知是为了恶心其中哪一位。
叶沉香依旧身姿笔挺、笑容得体,披肩上的钻石流苏随优雅的步幅轻轻款摆,走出一路璀璨。
她昂首上了台,向颁奖嘉宾点头道谢,然后伸手去接奖杯。
嘉宾却没有松手,而是拿起了话筒转向了观众:“我和香香几年前演过母女,在戏里总吵架,所以总有观众觉得我们俩也不对头。今天澄清一下,我们私下里从不吵架,从上次合作到现在,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没来往,自然谈不上争吵。这是把矛头对准了叶沉香,斥责她作为晚辈,却礼数不周。
台下的人一听嘉宾的对她的称呼,心里便有了数,她原名陈香香,如今只有黑粉才会这样叫她。
台下尽是闪光灯,叶沉香揽过颁奖嘉宾的肩头:“这几年老师和我都忙于拍戏,确实聚少离多。所以真的很感谢今天的盛会,让我有机会再次聆听贺老师的教诲。”
贺老师也配合地拉住她的手:“的确,香香自从结婚以后,参与了好多大制作,也获得了很多成绩,我看在眼里,非常欣慰。不过说句心里话,我最喜欢的还是你刚入行时拍摄的作品。”
叶沉香入行,是靠一部文艺片,再细分一下,可以算是风月文艺片。她在里面饰演一个被命运捉弄而堕落的角色。
电影质感不错,内涵深刻,衫下风景也诱人,可人们提起这部电影,往往只能想到风景。
所以这些年来,她鲜少提及这部电影,这与她豪门阔太、人淡如菊的人设不符。
叶沉香不动声色地去拿她手里的奖杯:“谢谢老师的鼓励,咱们还是颁奖吧,最佳男主角们都等着急了。”
贺老师手微微一抬,让她扑了个空。
叶沉香频频给舞台一边的主持人使眼色,让她上来劝阻。春秋集团是这台晚会的冠名赞助商,她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可导演却觉得这是个好素材,在耳机里提醒主持人不要管:“反正是录播,没关系的,再等等。”
主持人年轻,难免怯场,在一旁犹豫不前。
贺老师沉声道:“沉香,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些年衣服是穿上了,可对艺术的追求到哪里去了?是被优渥的生活迷了眼,还是被家庭禁锢了手脚?”
如果刚才只能算阴阳怪气,那现在就是明着骂人了。
叶沉香刚刚拿到最佳女主角的奖项,就被人质疑没有艺术追求,被人拿难堪的历史说事儿。台下的观众不乏政商要客,此时无数双眼睛盯着,她面子里子碎了一地。
她入行十几年,从来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性格。
叶沉香深吸一口气,朝前一步走到发表获奖感言的立麦前,与贺老师拉开了距离。
她站在话筒前,却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解开颈上精巧昂贵的钻石搭扣,任由披肩从细瘦的肩上滑落,露出亮蓝色的晚礼服。
细钻落地,砸在光亮的镜面舞台上,发出类似爆裂的声响——这是偌大的演播厅里唯一的声响,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聚光灯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她已经很久没在公开场合穿过这样暴露的晚礼服了,自从嫁了人,她便爱上了新中式风格,正式场合十有八九是旗袍。
叶沉香原地转了个圈,鱼尾裙摆轻轻摇曳,像极了绝世名伶。
台下却是愈发寂静。
此时此刻,似乎做什么表情都不对、发什么声音都不对,错愕也成了一种惊扰。
她胜雪的肌肤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痕,有赭色的旧痕,也有绯色的新伤,层层叠叠,像一棵逢春的枯木,衰老的枝丫又生了新芽,又将经历一个四季轮回的磨难。
她的衣饰华贵至极,面容清冷至极,却是满身不堪。
强烈的对比令人震撼,一时之间,除了沉默,别无他选。
旁人不说话,叶沉香要说,她直视面前的镜头,缓缓开口:“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获奖感言,看来今天是用不上了,我不配拿这个奖。一个演员的表情、肢体和人生体验都应该属于荧幕,可我的却拿不出手。”
“这几年,总有记者问我,婚后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我的答案是,无法平衡,当家庭是充满暴力的牢笼的时候,我甚至无法平衡人生与家庭。”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出来,它也许会成为我人生的污点,也许会成为我事业的阻碍,但我首先得活着。如果电视机前有和我一样遭遇的女性,无论你们有什么顾虑,我也希望你们明白,只有活着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导演这时急了,耳麦里一遍一遍催着所有机位停止摄影。
观众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最初的震惊得到了答案,开始窃窃私语,逐渐混乱。
叶沉香拿着话筒走到舞台边缘,冲着前排中间的男子伸出手:“于会长,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没有带手机上台,能帮我给妇女维权热线打个电话吗?”
被点名的人是电影协会会长,也是本次活动主办单位的话事人。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接待过无数大人物,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多年老道的经验救了他,他扭过头冲秘书喊:“小张,我的手机呢?”
又安抚叶沉香:“小叶,我这个人很遵守会议纪律的,进会场从来不带手机,我知道你有委屈,咱们去后台说好不好?”
叶沉香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杨副会长,于会长不愿意帮我,你能帮我吗?”
这架势,是要把全场的人点一遍名。谁想不出拒绝的由头,就是和妇女权力作对。
导演扯了耳麦,飞奔到总控制台,先拔了音响线,又关了舞台灯。
灯一暗,场面立刻乱起来,窃窃私语变成了人声鼎沸。
台长匆匆赶来,三两步跨上舞台,不由分说架着叶沉香就往后台走,边走边骂主持人:“你干什么吃的?站在一边看热闹是不是!保安!愣着干什么,过来抬人!”
周围尽是喧嚣,场面混乱不堪。
金台夕呆呆地按灭手机上的拍摄按钮,被四面八方的人流挤来挤去,浑然不知道方向。
她是个写小说的人,最擅长把破碎的情节片段串联成故事。
她从前不理解的事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天之骄子周牧野忽然堕落,成为家族弃子?
为什么他选择的继母是抛头露面的影视明星?
为什么他说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的退路?
为什么周城带着血迹来哭求哥哥,又愤愤离开?
她有一个大胆的设想,能解答所有的疑问,却比天方夜谭还令人难以相信。
于会长拿着话筒上台:“请大家落座,不要惊慌,舞台灯光需要调试一下,马上就能恢复。各个出口已经关闭,请大家保持安静,下半场的录制马上开始。”
他声音威严,指鹿为马,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的演员们此刻竟然一个也不敢出声。媒体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晚会没开始就已经写好了通稿,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可现场拿灯牌的都是五湖四海的富婆,不理他这套,尤其是叶沉香的粉丝,直接开嗓:“你把沉香姐姐弄到哪里去了?她话还没说完,让她回来!我们要见她!”
“叶沉香!叶沉香!”
一个人煽动,其他人也壮起胆子,齐刷刷喊起了偶像的名字。
金台夕顾不上看热闹,只听见一个关键信息:出口已关。
她打开手机想发消息,已经没了信号。于是拍了下大腿,赶紧冲向最近的门。
门口果然站着工作人员,把她拦住:“导演说了,谁也不准进出,等录制结束查完手机才能走。”
金台夕胸脯一挺,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回事,全台就你一个节目是节目?占了这么多化妆间就算了,乱七八糟弄得我的节目都没法录!”
小姑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有些气虚,问道:“您是哪个节目组的?”
金台夕把工作证往她脸前一怼:“你长眼睛不会自己看?你是哪个学校来的实习生,叫什么?一点眼色都没有,跟你说也没用,把你们导演叫过来!”
小姑娘当她是领导,唯唯诺诺:“我是传媒大学的……这边遇到点突发状况,导演去后台了,这是对讲机,要不您直接跟导演说?”
金台夕一听慌了,自己本来就是虚张声势,连导演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吓唬个实习生还凑合,跟老油条说不了两句就要露馅了。
她强作镇定,抢过手台,飙起了脏话:“你TM赶紧把事情弄利索,别影响我节目!让老子出去,我那边节目要开天窗了!”
好在导演一脑门子官司,根本顾不上听对讲机里说了什么。
金台夕把手台往实习生怀里一扔:“听见了吧?给我开门!”
实习生战战兢兢地开了个门缝,客客气气把她送走,至今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哪尊神。
金台夕出了门,撒腿就跑。
跑出奇形怪状的电视台大楼,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师傅快走。
“姑娘,上哪儿啊?”
金台夕看着窗外,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目的日光,把所有不可思议的故事都框在砖墙之中。
出租车缓缓驶过金台夕照地铁站,她耳边忽然浮现周牧野上次在这里说过的话:“城外为郭,郭外为郊,郊外为牧,牧外为野,我父母大概想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如今看来,父母二人的初衷截然相反,一个想让他腾挪位置,另一个则想让他逃离。他原本能逃的,可他偏偏又回到了风暴中心。
“姑娘,你到底去哪儿?”
“弘景大厦。”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有奖竞答:弘景大厦在哪里?(这都能记得我敬你是条好汉)
第58章
弘景大厦就在金台夕家对面,但她总共只来过两回。
第一次是来找周牧野,这一次也是。
她指着楼层导览图上的“朝歌科技”,对保安说:“我去十八层。”
保安盯着她看了两眼:“我记得你,你是程总的朋友!你俩之前一起来看过十八层的办公室,可惜那家公司没倒闭,你俩也没租成。”
金台夕有些惊讶,撩了下头发:“我就来了一次,没想到你还能记得。”
保安憨厚一笑:“你是就来了一次,可是程总天天来呀,我跟她可熟了,你进去吧!”
金台夕放下了撩头发的手。
她没想到,自己今天能走后门,靠的既不是邻居,也不是相亲对象,更不是美貌,竟然是程雨霁的关系。
电梯上行,速度很快。
她看着不断变换的数字,心跳随之加速。
她不知道周牧野是否在这里,也不知道见了他该说什么,但她觉得,自己总该来找他一趟。
找人这事儿讲究一鼓作气,若是等她都想明白了,怕也就不敢来了。
从十八层电梯出来,仍旧是宽敞明亮的公司前台,纯白的直角台面充满了几何设计感。
不同的是,这次公司名称没有被窗帘蒙住,“朝歌科技”几个大字方正又显眼。公司LOGO是一个亮银色的圆形标志,像一张缺了口的光碟,又像一个不知名的天外来物。
前台没有坐人,只有一个屏幕。
金台夕凑上去瞧了一眼,上面映出了自己的脸,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卧蚕被黑眼圈侵占,状态着实不佳。
她正在蹭免费的镜子,忽然听见“叮——”的一声,屏幕上出现一个绿色的对钩,下面有一行小字——“已验证,请进。”
随即玻璃门缓缓打开。
金台夕站在门口左看右看,没瞧见给她开门的人,只好进了门。
昔日空空荡荡的工位依个人喜好摆上了绿植和玩偶,打工人们兢兢业业地敲着键盘,空气中充斥着996的气息。
她这个从没上过班的人呆呆地站在一群忙碌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一人拿着文件夹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又回身警惕地打量了她两眼:“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我、我来找周牧野。”
“你找周总有什么事?有预约吗?”
那人愈发警惕,公司这几天十级戒备,周牧野的行程从早到晚都是满的,从没听说有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她双手一摊:“没有。”
那人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谁给你开的门?”
金台夕一时被他唬住了,一五一十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就看了一眼门口的摄像头,门就开了。要不你去问问周牧野,是不是他给我开的门?”
那人一声冷笑:“周总哪有工夫理你?再说那是人脸识别门禁,又不是可视门铃。”
金台夕一愣:“门禁?那我的脸为什么能刷进来?”
“别跟我装傻,你是来陌生拜访的吧?我们公司的安全系统是全国级别最高的,无关紧要的人根本进不来。保安,去查监控,看是谁把她放进来的?”
金台夕忽然想起,自己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我知道为什么了!我是股东!”
此话一出,此起彼伏的键盘声瞬间停了,一个个都扭过头来看她。
大家一行注目礼,她倒不好意思了,平易近人道:“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来随便看看。”
那人一脸惊诧,保安也不叫了,直接上手把她往外推:“你年纪不大,胆子是真大啊,什么话都敢乱说!我不想为难小姑娘,赶紧走,我们老板不是你惹得起的人物。”
他把金台夕推出门外,反手关了门,还很有礼貌地隔着玻璃挥了挥手。
金台夕哪里受过这种气:“你们老板好不好惹我不知道,但我是不好惹的!”
她伸着脖子在人脸识别屏幕上一晃,刚关上的门又开了。
门口的人一脸不可置信:“你、你你……姐,您贵姓?”
金台夕懒得与他废话,指了指自己胸前还未摘的通行证。
那人哆哆嗦嗦地把她的名字输入后台一查,倒吸一口冷气。
把她的照片录入系统的不是别人,正是拥有最高权限的0001号员工——周牧野。
他赶紧戴上笑脸:“金总,您说您是来找周总的?他正在开会呢,你先喝杯茶,我马上去汇报。”
金台夕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找周牧野的。
找人这事儿,讲究一鼓作气,这么一打岔,她的勇气消耗了一大半。
她后退几步,去摸电梯按钮:“他忙就算了,下次再说吧。”
那人跟近半步:“金总,你是不是生气了?实在对不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也不是针对您,周总这两天确实很忙,连觉都没的睡,我是他助理,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电梯抵达,她伸手扶住了电梯门:“他……还好吗?”
那人有些为难,斟酌着字句:“周总举重若轻,我也看不出什么,不过任谁一连好几天不睡觉,身体也受不住。”
“好几天”,那么昨晚见他时,他应该已经很疲惫了。
可他脸上见不到一点倦色,仍和往日一样,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
旁人看不出,她也没有看出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金台夕撤了手,倚在轿厢壁上:“别跟他说我来过。”
电梯门缓缓合上,墙上朝歌科技的LOGO越来越窄。
窄到只剩一个门缝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电梯门一抖,吓金台夕抓紧背后的栏杆,眼睁睁看着铁门重新打开,露出一张眉目张扬的脸,目光凌厉,一点也不像熬了几个大夜。
四目相对,她心里咯噔一下,震得比电梯还厉害。
她抬起手,挥了挥:“哟,真巧。”
周牧野一点也没想跟她寒暄,探身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出了电梯。
小助理倒吸一口冷气,实控人和股东之间都是这么亲密的吗?
金台夕二进办公区,这回所有人都齐刷刷盯着她看,下巴几乎掉在键盘上。
她强颜欢笑:“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周牧野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一路拽她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落锁,他才松了手,扶在门把上。
“来找我?”
他靠得很近,愈创木气息漫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无暇思考,胡乱应了个“嗯”。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跟别人嘻嘻哈哈?”
“我看你挺忙的,就……”
周牧野轻笑,微微直起身,留给她喘息的空间:“你都没见到我,怎么知道我忙?”
“那你现在忙吗?”
“忙。”
金台夕觉得自己被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想见你。”
她习惯了他一个心眼子绕八百里路,此刻他直言不讳,反而让她乱了手脚,来干什么的全忘了,只想溜。
“行,见完了吗?见完我颠儿了。”
周牧野见她慌乱,笑意更深,可目光移到她胸前的工作证上,一下子严肃起来:“你从电视台来?”
金台夕一拍脑门:“差点儿把正事给忘了!这个素材给你,纯路人机位。”
她掏出手机,点开视频递过去。
周牧野只看了一眼,就拧了眉:“你在现场?你怎么出来的,有人为难你吗?”
金台夕耸耸肩:“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呗。”见周牧野一脸不相信,指了指他的口袋:“你的电话一直在响,不接吗?”
他看了眼来电,接了起来:“正好,今天有人出演播厅吗?”
金台夕心里一紧。
周牧野听对方汇报完,挂了电话,攥着拳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手,食指指节在她眉心敲了一下:“假装制片人,亏你想得出来。要是被人戳穿了,会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金台夕满不在乎:“既然你在电视台有眼线,想必后果也不会很惨。”
周牧野忍不住又敲了她脑门一下:“你心可真大,现在全台都在查你这个漏网之鱼,用不了半小时,就能把你的祖宗十八代查个一清二楚。你倒是不傻,知道来找我。”
金台夕偏过头:“我找你,不是来寻求你保护的。”
周牧野欠身,去寻她的眼睛:“那你来做什么?”
金台夕眼神乱飘:“我来看看我投资的产业。”
他又靠近了些:“那,满意吗?”
金台夕无处闪躲,跺脚道:“不满意!你们公司老板对投资人一点也不尊重,我一点也不满意!”
“谢谢你来看我,投资人。”
把人惹到急了,这人才知道好好说话。
可这话恳切到让她不安,倒是他惹自己生气的时候,更让人自在。
“不客气,这是投资人应该做的。”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那儿?”
“纯属巧合,我是陪雨霁去录节目的。”
周牧野低头自嘲:“真巧,我本以为你过两天才会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睫毛在他的下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给他惯常高傲的面容添了一丝脆弱。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指节分明,手心里空空荡荡,和金台夕满得要溢出来的心脏形成鲜明对比。
有什么从她心里涌出来,一腔热忱地想去填满别人空荡的手心。
她的手伸出去,握住他的,温热包裹住沁凉。
“那些都过去了,不是吗?”
他没有回握触手可及的温暖,而是轻轻摇头:“过不去,还远远不够。”
“那就直到你觉得足够的那一天为止,总会过去的。”
“为了让自己过得去,我会伤害很多人,你不同情他们吗?”
金台夕想了一想:“也许吧,但我不认识他们,我认识你。”
周牧野抬起眸子,直直看向她:“那你,同情我吗?”
目光里,探求中带了一点不舍和不忍,他对答案没有分毫把握,甚至悲观。
她不知道。
她今日所作所为,全凭直觉和本能,这种情绪是什么,她无暇分辨,也分辨不清。
她不会说谎,不知道的事,她只能说“不知道”。
周牧野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神色。
“周牧野,对于不知道答案是否正确的题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要验算一遍。”
金台夕拽紧他的手指,垫脚凑近他的唇。
话语会说谎,但身体不会,喜欢就会想靠近,厌恶就会想远离。
这是她写在小说里的句子,对此深信不疑。
第59章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不带有任何占有欲,比起探究,更像是安抚。
周牧野顺从地接受,静待审判,不敢妄动。
浅尝辄止,但停下来,谁都并没有急着离开。
二人额头相抵,周牧野问她:“你确定答案了吗?”
金台夕踮脚靠近周牧野的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可她顿了一顿:“好像还没有,还得再试试。”
所有的克制烟消云散,所有的欲望出于匣中。
他捧起她的脸,手指插入她浓密而坚硬的长发,反客为主,还给她一个确定得不能再确定的答案,一个真真正正的吻。
办公室外,众人目瞪口呆,直到百叶帘关上许久,仍旧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先出声的是总助王淼,他双手掩面:“完了,她说自己是股东,我不相信,没想到她还谦虚了!”
区彻明从背后发来致命一击:“她说的没错,她确实公司的股东,大股东。”
王淼声音有些哆嗦:“多、多大?”
“反正比我大。”
众所周知,区彻明是朝歌科技的第二大股东。
曾经是。
王淼跌坐在椅子上:“想不到啊,周总铁树开花,还真会疼人。”
**
金台夕写过不少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也仔细描绘过不少香艳亲热的场景,为此她曾看过不少珍贵的影像资料,可这些理论知识在实践面前不堪一击。
周牧野仅在她耳边喘息了一声,她就失了神志,忘记了所有技巧要领,只能随着他的呼吸荡漾浮沉。
她不知道这个吻算长还是短,只知道再不逃脱,今天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她用最后一分力气推开对面的人,跌坐在沙发上:“周牧野,这事儿你挺熟练啊。”
周牧野给她递了杯水:“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
金台夕一饮而尽,转头就骂倒水人:“我信你个鬼!”
周牧野双手抱臂,笑得意味深长:“你也不差。”
眼见话不投机,金台夕站起身:“我走了。”
“哎。”周牧野抓住她的手腕:“怎么又要走?在这儿陪我。”
直白又恳切,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可此刻正是多事之秋,自己留下只会令人分神,她拍拍他的手:“行了,别腻歪了,先忙正事,我在家等你。”
周牧野却不依不饶,耍起赖来:“你走了我干不了正事。”
金台夕才不信他是做“昏君”的料,问道:“你是不是怕你爸发现我录了视频,找我的麻烦,所以让我在你这儿待着?”
周牧野一怔:“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而是笑了:“我是想请你帮个忙。周城被我关在隔壁,他挺听你话的,能不能帮我看着他点儿。”
金台夕坐回沙发上,双手抱臂,仰头看他:“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丑化说在前面,你跟我谈恋爱,话得说全,事得做完。我想象力很丰富的,你有芝麻大的小事瞒着我,我都能猜出前因后果上下五千年,想岔了可不怨我。”
周牧野蹲下来,单手拢住她的双膝,目光与她平齐:“知道了,我都会告诉你。但你得答应,在我告诉你之前,不要听别人的话。”
他一正正经经说话,就让人想要听信。
怪不得所有人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金台夕意志坚定了这么多年,一旦卸下防备,也扛不住他三言两语的蛊惑。
她不想答应得太轻易,拍了拍周牧野的手背:“姐姐考虑一下。周城呢”
周城被关在隔壁。
不只是关,还捆住了手脚。
他一蹦一蹦跳到门口,扯着嗓子喊:“周牧野,你这是绑架勒索!非法囚禁!虐待儿童!”
金台夕捂住耳朵,回头问在刑法上旋转跳跃的罪魁祸首:“能把他嘴也堵上吗?”
周牧野耸耸肩:“悉听尊便。”
周城持续输出:“你们俩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图谋不轨,天打雷劈!”
金台夕挥手遣走了周牧野,把电视台发的工作餐小面包塞进他嘴里:“你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和我家楼下的大爷一模一样。”
周城吱吱扭扭,气得脸红脖子粗,少年老成的派头荡然无存。
金台夕舒舒服服坐下,好整以暇:“你吃完就能说话了。”
周城挣扎了半晌,见她当真没有解救自己的意思,只得皱着眉头吞了半个小面包,把剩下的一半吐在地上:“呸呸呸。我早就看出你有问题,表面上对周牧野爱答不理,结果只不过是欲擒故纵!”
金台夕开了罐可乐递到他嘴边:“你前几天还叫他好哥哥,怎么这会儿就变成周牧野了?”
周城别过头去,留给她倔强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年纪小,但并不傻,事实一旦被撞破一个缺口,就不难发现全貌。
“你不喝可乐,大概也不想看你妈妈的视频吧。”
她掏出手机,把刚才录下的视频播放了一遍。
周城听着叶沉香字字泣血的自白,死命咬着唇,最终还是回过了头,正好看见叶沉香一身伤痕,被人毫不怜惜地拖走。
仿佛她不是一个光芒万丈的明星,也不是一个刚拿了奖的行业佼佼者,更不是一个值得珍而重之的女人,而只是一个扰乱了会场秩序的暴徒。
他呜咽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个视频他已经看过了一次,而且更清晰、更触目惊心。
半小时前,周牧野把他绑来,逼他看完了全程,然后留下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猜到真相,和看到真相,是完完全全的两件事。
他见过母亲浑身是血地躺在大理石地板上,可等他再次归家,房间纤尘不染,母亲严厉地过问他的功课,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奇诡到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他揣测,追问,歇斯底里,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可是今日,母亲把不肯告诉自己的真相宣之于众,把不敢示人的伤痕摆上了台面。
“他们会把她带去哪里?”周城颓然发问。
金台夕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我不知道,也许和你一样,也被人看管起来。她刚刚指控了暴力行为,又把协会会长拉下了水,应该没人愿往枪口上撞。”
“你说得轻巧,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你能负责吗?周牧野能负责吗?!”
金台夕在他身边坐下:“我对你妈妈负不了责,可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就是我的责任了。这件事是你妈妈深思熟虑的,只要你好好的,她不会以身犯险的。”
周城吸了一下鼻子:“深思熟虑?她肯定是被周牧野给利用了!他想报复爸爸,想争周家的家产,就推我妈妈出去当靶子,自己在背后坐收渔利。”
她正想着如何反驳,周城又继续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当年根本不是我妈妈拆散他爸妈,而是他骗我妈嫁进周家的。他不想让自己的妈妈受折磨,就拉我妈妈下水,太恶毒了!”
金台夕托着腮:“你觉得你妈妈傻吗?”
周城急了:“你才傻呢!你被周牧野耍得团团转,帮他看着我,你良心不会痛吗?”
“我不是帮他看着你,我是帮他陪着你。叶女士为了喝一口自己喜欢的可乐,能从早到晚什么也不吃,我不相信意志力这么强的人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周城沉默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妈一直过得很辛苦,所以才会被人钻了空子。我劝你也不要高估自己的智商,大家都被周牧野利用,可他只爱他自己。”
金台夕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周牧野只爱他自己,不然还有谁爱他呢?
父亲视他为污点,母亲为爱远走高飞,弟弟与他反目成仇,同窗当他是谈资……一个个数下去,竟没有一个算数,数到自己头上,也只是个搞不清状况的半吊子。
“周城,你真心把他当哥哥吗?”
周城咬牙切齿,把磨红的手腕伸到她眼前:“我以前真心把他当哥哥,可他是怎么对我的?”
金台夕把他的细胳膊推走:“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为他求过情吗?你爸爸当众斥责他的时候,你替他说过话吗?他破产的时候,你借给他过钱吗?”
周城被问得臊了脸,辩解道:“我还小呢,哪能说服得了大人?等我长大了,继承了家业,会对他好的。再说了,他哪有你说的那么惨,公司这不是开得好好的……”
金台夕听得生了气:“那是因为我借给他钱了!这会儿推脱自己年纪小,你刚才骂人的时候,可一点儿也不像小孩。”
什么狗屁家人,连自己这个半吊子都不如。
“你借给他钱了?”周城上下打量她一番:“他连你的这点小钱都算计,他还是不是人?”
金台夕不愿意跟小孩子炫富,把可乐推到他手边:“你再不喝,我可就喝了。”
周城骂了半下午,确实口干舌燥。他趴下身子够了够,奈何身体太硬,始终喝不进嘴里。
“姐姐,要不你帮我把手解开?我不打人了,真的。”
金台夕瞪大了眼睛:“你还敢打人?”
她拿起可乐罐,一点也不温柔地凑到他嘴边,甚至在他牙上磕了一下:“赶紧喝,我手酸!”
周城朝她忽闪着水汪汪的眼睛:“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放了我吧,我得去救我妈妈,她做了这种事,要是被我爸捉回去,会出人命的。”
金台夕站了起来:“不喝拉倒。”
周城急了,在地上扭成个麻花:“周牧野给你灌了什么药,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油盐不进呢?我是在救你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爸的儿子,他疯起来比我爸还吓人!”
金台夕当着他的面灌了一大口沁凉的可乐:“怎么,你不是你爸的儿子?”
“那不一样!他有前科你知不知道?”
第60章
孩子的气性总是断断续续,来的时候来势汹汹,去的时候猝不及防。
周城闹了一阵,忽然断了电,在沙发上一歪就睡着了。
金台夕出于关爱儿童,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些,给他解了手脚,用两卷胶带把他在沙发上粘了个严严实实。
事毕,她累得叉腰喘气,决心这辈子再也不帮人带孩子了。
打开社交媒体,铺天盖地都是叶沉香的新闻,占据了所有的热搜词条。从天而降的热点炸翻了平权大v和离婚律师,纷纷站出来发声,春秋百货门口聚集起抗议的人群,场面一片混乱。
金台夕舒了口气,这才有空闲打量这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这里更像起居室,冰箱床铺一概俱全,完全具备住宿条件。换句话说,他在街对面再租一间房子,根本没有必要。
临窗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上面多是专业书籍,中文外文都有,单是读书名就让金台夕头疼。
一目十排地扫过来,她在中间位置发现了一本卡夫卡的《TheCastle》,和他家里那本是同一版次,看上去却截然不同——这本崭崭新新,连腰封都未拆,家里的那本却毛了边。
食指压住书脊,她把它收入掌心。
纸页从拇指纷纷落下,果然是一本新书,内容没有被偷天换日,也从没有被人认真阅读过。
脚步声停在金台夕身后。
她没有回头,问道:“你其实并不喜欢这本书,对不对?”
“谁说我不喜欢?”
“你都没翻过。”
周牧野从背后环住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把书压紧在她手里:“这本是送给你的。”
金台夕轻嗤:“你这个顺水人情做的也太敷衍了,我看见了你送给我,要是别人看见了,不知道要送给谁呢。”
“哪还有别人跟你一样,把图书馆里的这本书借了又换、还了又借,三年借了二十多次。”
“你怎么知道的?”
“我拿图书馆系统练手,不小心发现的。”
金台夕翻开版记,印刷时间是六年前。
掐指一算,周牧野就是从哪个时候开始,喜欢拿着本书装文艺少年的。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我总觉得时机不对。”
通过简单的代码设计,每一次她续借这本书,他都会收到一条提示消息,这条消息预示着一个或许恰当的时机。
可他终究没有送出去,当她翻开自己喜欢的书,应该得到欢喜与慰藉,而不是想起它来自讨厌的人之手,无端失了兴致。
金台夕并非买不起一本新书,可校园里全是跟风读卡夫卡的人,让她觉得讽刺又丢人,此时再去书店,不就和其他附庸牧野的人一样了吗?
图书馆里的书被翻阅太多次,封面岌岌可危,她给它包上了书皮,写上“数学错题本”几个大字,才敢拿着招摇过市。
“你想的很对。”
若是彼时周牧野送给她这本书,大约要被她当作封口缄默的威胁、逼她臣服的嘲讽,不当场扔回去打他个头破血流,她就不姓金。
可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当年看见的并非真相的全貌。
“书里面是你妈妈的照片吧?”
周牧野讶然:“你怎么知道?”
她有些得意:“我说了,我想象力很丰富的。你妈妈真好看。”
“那是她的男朋友给她拍的。我也是看到这张照片才知道,她能笑得这么开心。”
周牧野少时的印象里,黎曼永远冷若冰霜。
她看似拥有世上最完美的生活,可家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她不相关,丈夫的体贴、儿子的奖项、旁人的羡慕都不能使她动容。
试错了千百次之后,他一度灰心丧气,以为母亲生性冷淡。
直到中考后的某一天,他在郊区别墅的阁楼发现了堆积如山的旧年杂志。内页里,她笑靥明媚,自信张扬,真正像一个从小受尽宠爱的大家千金,传闻中的“舒城明珠”。
他拿着去问母亲,为何她会出现在一本外文杂志上。黎曼罕见地神情惊恐,夺过杂志撕个粉碎,逼他发誓忘掉上面的内容。
隔日,周家的郊区别墅失火,几千万的装潢收藏付之一炬。
他收起事先藏好的杂志,明白了这是一段不能言说的往事。当时他以为自己窥破了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却没想到,自己的揣测南辕北辙。
“我第一次见她笑,是她发现我偷偷吸烟的时候。我以为她会斥责我,可她却送了我一个打火机。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鼓励我叛逆,我事事做到最好,反而成了她的枷锁。”
周牧野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头顶,低沉的音色没有一丝散逸,全部传到了她心底。
他本可以事事做到最好,却为了换取母亲的自由,亲手搞砸了一切。金台夕忽然走了个神,想要写一个神明不灭,只能自绝于世的故事。
“也许她是庆幸,你拥有叛逆的勇气。”
周牧野紧了紧手臂,圈紧这个世界上顶会安慰人的姑娘。
“诶?”顶会安慰人的姑娘忽然挣开他,在他怀里转了个圈,举起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到他眼前:“不会就是这个打火机吧?”
他还未来得及答话,她就着了急:“还真是?不行不行,这么珍贵的礼物我不能收。”
周牧野合起她的手掌:“这不是礼物,是证据。”
打火机上的繁复华文沾染了他手心的温度,金台夕一怔,脑中闪过探案片的画面:“什么证据?”
“我听你话的证据。”
那晚,她说吸烟有害健康,他二话不说就上交了打火机。
金台夕一世英名,哪能被这么件小事拿捏住?
“这哪叫听话?顶多是听劝。我那是金玉良言,不听是你傻。”
周牧野挑了眉,嘴唇微抿,不知是在诱惑人还是诱导人:“那你说一句混账的,我听给你看。”
金台夕是出租车司机的女儿,混账话自然懂得不少,可脏的太脏,荤的太荤,没有一句合时宜。
她正思量这怎么才能让周牧野败下阵,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你俩谈恋爱能不能不出声?恶心死了!”
二人转过头去,见封印在沙发上的周城一脸痛苦:“赶紧把我的手解开,我要捂耳朵!”
周牧野从桌上拿了把裁纸刀,对着亲弟弟比划了几下:“正好你醒了,省得我扛你。走吧。”
周城撕开身上的胶带纸,警惕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周牧野没有急着收起刀锋,对他冷笑:“你见过绑匪告诉人质去哪的吗?”
周城躲到金台夕身后:“姐姐,我不走!你帮帮我!”
金台夕哭笑不得:“你拜错神仙了小弟弟。你和他之间,我和他比较熟;我和他之间,你也是和他比较熟。你叫哥哥比叫姐姐管用,懂了吗?”
周城又往她身后藏了藏:“他才不是我哥,他没有人性!他肯定是想利用我威胁我妈妈替他做事!”
周牧野抚着刀锋,不怒反笑:“你倒不傻。你不乖乖待在我这儿,叶沉香自然不肯卖力,没两天就会出来鞠躬道歉,说自己占用公共资源了。”
周城有些得意,继续游说金台夕:“你看他露馅了吧?他真的不是好东西,你别相信他!”
周牧野敛了笑:“你想没想过,然后呢?”
周城拽着金台夕衣角,没了声音。
“你们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永永远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想那样吗?”
童话故事里的结局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扎进周城幼稚而混沌的内心。
那日以后,叶沉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仍是令人艳羡的一家,他仍是生在罗马一生顺遂的小公子。
可他更觉恐惧,夜夜不敢入睡,生怕别墅里的某一个角落,又在发生同样的事。他想起身求证,却又不敢,想遗忘,却又不能。
他永志不忘,叶沉香躺在浓艳的血里,身上唯一的遮掩是长发与伤痕。她睁着眼睛,目光却是空洞的,盯了他足足三分钟,才认出他的轮廓。
她挣扎,嘶吼,却没能移动分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能通过口型辨认,她说的是“快走”,一遍又一遍。
周牧野的声音幽幽传来:“你知道叶沉香为什么会这么做吗?她说,你睡不着。”
原来她都知道。
周城从金台夕身后走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牧野:“我妈妈在哪?”
“周邑把她带走了,在清河别墅。”
周城攥紧了拳:“爸爸会杀了她的!我要去找爷爷,爷爷最疼我了,他会帮我的!”
“我送周沣源去海城疗养了,”
“你骗人!爷爷明明在西海小院,我前两天还去看过他。而且他早就对你深恶痛绝,已经好几年不理你了。”
周牧野一哂:“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你最好多多祈祷,在他回来之前,你妈妈有本事再激怒周邑一次。”
他没有把他当作孩子,也没有把他当作弟弟,而是当作太过天真的生意伙伴,去尽情嘲讽。
周城不敢置信:“你是说……爷爷知道?”
周牧野没有回答,而是放下裁纸刀,给他整了整衣领:“你别想着跑回来,我保证你一个月后能见到叶沉香。否则,后果自负。”
“你到底要送我去哪儿?”
周牧野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周城被几个彪形大汉押上了一辆乌漆嘛黑的面包车,情景和被绑架别无二致。
他始终双手插兜,板着脸不露出害怕的神色,拳头却在口袋里攥得紧紧的,微微发颤。
待车子混入车流,金台夕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周牧野:“你要把他送去哪?”
周牧野俯身到她耳边,鼻息拂过她耳垂:“舒城。”
金台夕头脑一热,慌忙把他推开:“舒城就舒城,你不能好好说吗?”
周牧野伸手捂住她的嘴:“嘘——”
意识到自己竟把秘密宣之于口,赶紧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被人听去。
回过头来,正对上周牧野盛满笑意的眸子。
“好了,我是吓唬小孩子的,周城不知道要去哪,这一路肯定都在记行驶路线,没工夫胡思乱想。”
金台夕气得跳脚:“你耍我?还说我是小孩子?!”
周牧野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固定住:“我是让你也不要胡思乱想。”
金台夕眨了眨眼睛,萦绕在心里的疑虑有了出口:“我在想,你是不是也睡不着,所以才……”
“你在我隔壁,我就睡得很好,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