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浦西爱情故事(一):人情翻覆似波澜,世路崎嶇多险艰。
那天生痴情的小妖道名叫凉三,本是稻秧山后山竹林中的一只竹妖。
稻秧山的妖道以奇淫技巧入世,在乱世中能解决的事情比普通正道夜游神传承多得多,它们给信徒解决事情的时候不吝手段,又因门徒眾多,从不怕事,因此香火鼎盛。
有一日,稻秧山上下了雨,起了雾,恰逢一家信徒在烧香之后迷了路,进了后山,这家的小几子看某块石头上有一朵小花,想要去采,却一脚踏空,坠入悬崖之下。
小儿子死在了悬崖下的竹林中,他的灵性飘了出来,大部分回归天地之间,小部分落在一只即將化妖,却苦於灵性不足的竹子身上。
竹子得了灵性,有了灵智,现了人型,拜了山门,穿了道袍,自名凉三,从此成为了一名痴傻小道士。
凉三是竹妖,因此天性凉薄,又因为灵性低微,所以脑子也不大好用,在山上只能做些打水挑粪种地的粗活。
凉三在稻秧山上种了八十年的地,下到隨手就能种活的生菜小葱胡萝卜,上到种植难度极高的雪莲重楼野天麻,他都能种出来个所以然来。
八十年后,大炎王朝已然动乱不安,北方的战火虽暂时还未烧到南方,但南方也不太平。
朝廷前两年刚刚处死了一位稻秧山附近籍贯的大人物,凉三听庙里下山回来的师弟说,那大人物官至总理衙门大臣兼工部左侍郎,跺跺脚就能让一整个地方抖三抖的权臣。
这样的人,朝廷说杀就杀,说明朝廷里面现在很乱。
朝廷都乱了,民间的人就赶紧想办法自保吧!
也是这一年,稻秧山下的县城一长水县城里,来了一支洋教派,一天到晚发福利,信眾发展很快。
此消彼长之下,上稻秧山的人就少了。
因为稻秧山是不给信眾发福利的。
除了信眾之外,其他人对洋教派就没有好感了,因为其他人从各种渠道了解到,洋人的舰队在海上虎视眈眈,隨时都有可能打上岸。
这年4月20號,星期日,长水县城的洋教派为了庆祝节日,大操大办,引起了长水县居民的强烈不满,往日里积累的矛盾一朝爆发,洋教派的教堂被打砸捣毁。
这一事件甚至惊动了朝廷,珠帘后的大人物亲自下令,军队介入,对引发暴乱的人进行镇压。
在军队开进长水县县城的那一天,稻秧山无根庙的庙主告诉大家:“这次是咱们的灭顶之灾,你们必须远离此地,才能生存下去,避过此次祸端。
你们务必记住稻秧山无根庙的门徒身份,团结在一起,时常联络,日后闯荡江湖,遇江湖人盘道,也能报出个靠山。”
庙主遣散眾人,当天晚上就祭了道祖,请了敕令,烧了庙堂,从庙堂下挖出埋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剑,负剑下了山。
当时凉三很不理解,稻秧山无根庙已经在这片山头龟缩了几百年,只要用灵性遮掩庙堂,凡夫俗子不就看不到了?
何必这般绝决,遁走他乡呢?
在很久之后,凉三才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听一个师兄说,那天,庙主跟他们说那番话的时候,稻秧山已经被朝廷的夜游神给围了。
是因为庙主烧了庙,断了稻秧山的传承,所以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嘍囉才被放了出去既然连传承都已经断绝,就没有杀的必要了。
没了传承的夜游神,便如同孤魂野鬼,被时代的浪潮轻轻一衝,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时候,山下的长水县城已经有了少量流民,但江南一带政局还算稳定,经济基本上能保持正常运转,商业活动基本未受到影响。
凉三下了山,找不到工作,先在码头做了三个月的力工。
他话少,力气大,也从不爭工资,船老大都喜欢找他干活。
三个月后,凉三攒够了去大城市的钱,按照庙主当初“远离此地”的交代,坐上了前往浦西城的船。
江南富庶,早在十几年前,浦西招商局就开通了“浦西——长水—一石镇”的客运航班,直到今日,这条线路上的航运已经十分发达。
长水县城的石镇工业区的柴油动力米厂、机械织厂等等工厂生產出的货物,有很多都是通过这条线路运往浦西城。
最终,凉三在三十八铺码头下了船。
这个时候,三十八铺码头已经成了浦西城最重要的內河客运枢纽,位於绿滨江西岸中段,河岸线足有605米,承担著內河一大半的停靠任务。
凉三进了三十八铺,看著喧囂热闹的人潮,茫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去。
他沿著街道走了很久,终於循著一股熟悉的味道,来到了一家铺子门前。
这是家药铺。
凉三闻到的熟悉味道,也自然来自药铺里的药材。
这个时候的药材生意还没成规模,也没有很严重的產业化,药铺如果只卖药,那是要倒闭的,因此药铺通常有大夫坐堂问诊,兼职医馆。
药铺老板—一—也是这药铺的大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花,街坊邻居大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就只叫他花大夫。
花大夫看到凉三在门前从白天站到黑夜,等到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便叫他进来。
凉三也没说话,就是指著药铺大堂里今天刚到货的那批药材,一一说出它们的名字,药性。
花大夫问他叫什么,他如实答了。
花大夫问他从哪来,他便说是长水县。
这年头来浦西城討生活的江南人太多了,花大夫也没过问其他,就把他留了下来。
凉三著实是个好帮手,他进入药铺之后没几天,就接手了药材的分类管理和抓药的工作。
他已经將这份工作重复了八十年,如今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在之后的几年工作中一次都没有错过。
凉三人老实,肯干活,话不多,知道照顾人,也从来不吝惜力气。
凉三从不休息,不生病,也不请假,被病患骂了不生气,挨打了不还手,但凡药铺有个什么纠纷,他当时就站出来挨打。
常人看到他这副任打任怨的诚恳模样,再看看年事已高的花大夫,气也就下了,纠纷便也就这么结束。
花大夫平时生个病,他在一旁照料。
花大夫平时需要走什么人情,若是不方便,他也乐意代劳。
几年时间相处下来,花大夫已经拿他当儿子对待。
可花大夫原本是有儿子的。
又是几年后的一天,花大夫的儿子从外面回来了,见到凉三,几句问话下来,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花大夫的儿子纠集几个流氓將凉三暴打一顿,对凉三放了狠话,说他要敢打这间药铺的主意,就打断他的腿,把他放进猪笼,沉进绿滨江里。
这时候的花大夫已经七十多岁了,虽然依靠一些药方保持著健康,但由於常年在药铺工作透支了身体,如今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那晚,花大夫用草药给凉三疗伤,就问他,说孩子,你不是会些功夫么?怎么不反抗呢?
凉三告诉花大夫,因为那是你儿子,我怕把他打死了,你就没儿子了。
花大夫一下子笑了,只道了句“你这小子”。
除了“你这小子”之外,花大夫就没说其他事了。
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凉三从来没刻意隱藏过自己的身份,所以花大夫早看出了端倪,他知道凉三不是开玩笑,他知道凉三真能把他儿子打死。
从那一天开始,花大夫和凉三虽然还在一起共事,彼此之间的相处和平时別无二致,一个开方,一个抓药————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终究是人妖殊途。
偏见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后来有一天,医馆来了个女病號,名叫阿芸。
阿芸年纪轻轻就得了疯病,据家属说,阿芸说话做事看起来正常,可就是会莫名其妙的忽然发脾气,发脾气的时候还拿著菜刀砍人,厉害极了。
家属什么招都使过了,都不管用,又在外乡听到花大夫治疗这种病症的手段了得,便找上门来,请求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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