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下棋
虽然不知道白栖枝为什么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沈忘尘为什么心情好,但贺行轩觉得这事儿说到底还是跟白栖枝有关。
本着有什么就问、从不多想的良好心态,他开口:“既然有些事你不喜欢,那你为什么要干呢?”
这话乍一听有点没人情味,但习惯贺行轩说话方式的人就知道,他说这话没什么坏心眼。
白栖枝也干脆地答:“因为不得不干。”
贺行轩:“为什么?”
白栖枝:“因为我像是林家的夫人,没办法,只要林听澜一日不回来,我就要一日干到死。”说完,还一脸绝望地摇摇头。
贺行轩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不明白,他费解地挠了挠脑袋,直抒胸臆:“口口的,为啥你是他夫人就必须得帮他干活啊?我爹还是门下侍中呢,我娘都没你这么累啊。他回不回来能怎样?好像他能把你赚的钱都给你一样,你不喜欢就不干啊,把自己逼得这么累干什么?再说了林家那么多人,难道就只有你能管?你怎么那么厉害呢?难道林家除了你还没人能管得了了?失心疯?我看你就是……”
“啪!”
不待贺行轩絮叨完,白栖枝就义愤填膺地将筷子摔到桌上。
她大声道:“你说得对!林家除了我,有的是人能管!我一会儿就把他们家那堆账本交给沈忘尘!”随后,她振臂高呼,“好哎!我自由了!”
话音未落,她就跟一只小鸟般欢快地跑了出去,连饭都不要吃。
贺行轩原本还在发懵,但看着白栖枝就那样飞速地跑出去,他也立马将筷子一摔,振臂高呼:“口口的!小爷我又自由了!”
说完,也飞速跑了出去。
只剩下荆良平和沈忘尘茫然对视,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愕然,手中的饭碗欲放不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家中主人跑了,那他这个做客人的是不是也该跟着一同跑出去?
后者则十分平静地对他莞尔一笑,笑容中略有无奈——
“芍药。”
话音刚落,荆良平只觉面前突然有一阵风,刮来又刮去。
风止,芍药跟拎着小鸡仔一样拎着白栖枝背后的布料,将她腾空拎起,自己则站定堂前。
手中的白栖枝甚至还一脸不悦地抱臂打着转儿。
白栖枝十分不爽:沈忘尘就知道仗着芍药武功好欺负她!
可她的听风听雨也不是吃素的!
“听风听雨!”
话音刚落,又一阵风卷着秋叶从堂前飘落,下一秒,贺行轩也被拎了回来。
贺行轩:“口的。小爷我也是服了,搁这儿遛狗呢!”
自由失败的两人只好乖乖坐回原位,捡起碗筷继续吃饭。但因为贺行轩跑之前实在太过激动,直接将筷子摔到地上,只能差秋月再重换一双。
饭很饱。
白栖枝打算去沐浴一下冲冲晦气,贺行轩就只能跟着荆良平和沈忘尘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也是奇怪,沈忘尘明明一直都是在坐着,他这么团团转的能消什么食?还不是好心推着他的荆良平在消食?
贺行轩想,如果他偷偷走到沈忘尘轮椅后面,把着扶手一抬,沈忘尘会不会自己滑到地上?他的那个轮椅坐起来是什么感觉?上面看起来还有锦褥、锦缎坐垫和羊皮褥,感觉坐起来十分舒服。还有他腿上盖着的那块光是看着就知道手感极软的小毯……分明是秋初,他盖这东西也不嫌热,他现在盖了,冬天盖什么?
他探寻的目光实在炙热,令沈忘尘无法装作看不见。
他笑笑:“不可以把我推下去哦。”说完,又补上一句,“毯子也不可以抢走。”
贺行轩无聊地撇撇嘴。
几人逛着逛着就又回到了书房。
之前白栖枝逼着他硬背的《礼记》,他无聊的时候已随手翻看了大半,虽然是边看边骂,但对于从前在学院里哪页读不懂撕哪页的他来说,已是极大的进步。更何况身旁还有两个“良师益友”,他没事儿问上一两句,记上一两个词,竟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文人了。
他当年就是没好好读书,要是好好读书了,他现在高低也得是个榜眼、探花!
正想着,一阵潮湿的凉气袭来。
空气中满是水雾气与一股不知名的清甜的花香。
贺行轩抬头一看,顿时就被眼前的场景震得大气也不敢出。
只见白栖枝沐浴后换了件清雅的衣裙,此刻,她身上未着半点装饰,白净团乎的小脸上也未有半分妆点,明明是这样的素,却无端地让人感觉十分舒适熨帖。
她的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的,被生生割断的鬓发发尾还在滴水,滴在肩头,鹄白色的衣衫湿了一片,如同半透薄纱,欲隐还显、欲说还休。
“咕噜。”
贺行轩狠狠吞了口口水。
白栖枝此时正抱着不知道从哪儿“搜刮”来的棋盘,问:“有没有人想要下棋?”
沐浴,相当于扫去了一身的疲惫与晦气。
此刻的,白栖枝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连神情中都掺杂了一点小雏鸟般的天真友善,黑葡萄似的杏眼亮晶晶的,被额头赤红朱砂一衬托,更显得像刚下凡尘、不染尘世的王母座下白鸟信差。
见没人回答,白栖枝在指尖将棋盘反转了几个个儿,识趣地收起,秀气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浅淡的失落。
贺行轩只恨自己对这些费脑子的东西一窍不通。
白栖枝抱着棋盘转身欲走,突然被叫住。
“喂!我说你这么想找人玩,怎么不去找你学堂里的那个宋家小子?”或许是因为宋长宴长得比较显年轻的缘故,贺行轩还以为自己和他是同龄,甚至宋长宴还会比他年纪小一点,“他看你的眼神跟狗看主人的眼神一样,你这么喜欢玩,怎么不去找他,你……”
通天大巴掌!
“啪。”
“嘶,还是很疼。”白栖枝收回手甩了两下,用棋盘一角戳了戳他心口,义正言辞道,“如果是见宋二公子的话,我当然要先正衣冠、束发髻、妆梳整,四照三摸后才能去见的哇,如今这幅模样算怎么回事?”
贺行轩:“听不懂,你是在念什么咒语吗?”
白栖枝:“总之就是,在家里可以随便一点,但出门见人一定要精心妆点打扮,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是不会明白的!”
贺行轩:“……”他难得沉吟思考了一下,问,“你喜欢他啊?”
好直白!
一旁和沈忘尘一同看书的荆良平赶紧端起手中《茶经》,埋首书内,啧啧感叹:这书可真书啊……
沈忘尘则不合时宜地轻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继续翻看着手内的话本,不置可否。
白栖枝脸都红了。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她说着,恨不得用棋盘去拍贺行轩的脑袋,“都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要是再说这些胡话,我就真的要用狗链栓着你到大街上游荡一圈了!”
之前从金钩赌坊出来时,白栖枝虽然说贺行轩是他的狗,却也只有在他三番四次要跑被抓回来后,才在他脖颈上绑上绳索,还威胁他如若再跑,就把绳子另一端绑到他脚踝上,让他这辈子再也跑不了。
然而真正羞辱他的事,白栖枝还没做过。
贺行轩像是笃定她不会这么做一样,哼哼两声,说:“本小爷早就看得透透的!他喜欢你,你也不讨厌他,我看你们两个根本就是想在一起成亲!等等!原来说,”他一顿,指着白栖枝鼻尖,手指颤抖,“宋长宴他才是那个奸夫!”
“啪!”
随着棋盘重重落下的,还有白栖枝通天大巴掌。
贺行轩也不甘示弱,两人很快就又进入“打死你打死你”的激烈场景。
好在一旁的两人见怪不怪,甚至还趁半空中什么软垫、瓜果、棋盘满天飞的间隙共同饮茶品茶:
“这茶真是好茶,是今年林家新下的六安瓜片吧?”
“正是。”
“当年大启开国女帝就是靠此茶笼络了当时北晟第一富商陆归舟,这才得以增补充辎重,不叫柔然一族入侵营州。”
“是如此。这六安瓜片汤色澄明绿亮,黄绿通透,透光如翡翠,热嗅兰花香显,稍冷转熟栗香,高山茶带清幽花韵。入口浓厚爽滑,微涩秒化,随即清甜涌上,回甘绵长。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还是荆公子知之甚广,沈某甘拜下风。”
两人谈论完,那边也消停了不少。
白栖枝刚沐浴完未束发,完全落了下风,湿漉漉的头发被贺行轩一把拽住,还从他指缝间渗出水来。
那边贺行轩也不能说是完全尽占上风,毕竟他今早刚束好的高马尾也被白栖枝一把抓在手中。
两人怒目而视,谁也不服谁,最后还是共同喊了“一、二、三”才相约松手,转身负气谁也不理谁。
“哼!反正过了明日小爷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我叫我家家仆来收拾你!你就等好吧!”
“你有你家家仆,我有我家听风听雨,谁怕谁?!”
“我爹可是门下侍中!”
“我爹还是先书画院翰林呢!!!”
有点吵。
最后还是荆良平这个好人忍不住先开口缓和:“林夫人若不嫌在下棋艺不精,不如便让在下来陪夫人一局助兴吧。”
沈忘尘抬眼,轻轻叹上一口气:“你这样,会惯坏她的。”
荆良平尴尬地笑了两声。
最后还是靠沈忘尘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屋内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人凑在一起,心平气和地坐下慢慢说。
“我说,这玩意怎么玩?”眼见白栖枝和荆良平对弈,贺行轩也忍不住起了兴趣,狗头狗脑地跟上去凑热闹。
沈忘尘耐心地同他讲。
听完后,贺行轩沉默了一会儿,摸摸下巴,问:“那假如我在对面将赢时把棋盘掀了,怎么算?”
白栖枝:“算你是大昭棋圣。”
贺行轩:“我口!小爷我是大昭棋圣!”
一局将近下了一炷香。
贺行轩显得无聊,一会儿在屋里蹦蹦跳跳翻跟头,一时儿跑来跑去凑到白栖枝和荆良平的棋盘前偷看,一时儿又故作高深地摸摸下巴,甚至还一时用手敲桌沿儿假装自己是个清心寡欲的俏和尚。
精力跟狗一样多。
直到荆良平一句“林夫人,承让了”,贺行轩才赶紧跑过去凑热闹,看不懂,问:“谁赢了。”
荆良平从从容容,一副大家公子的清雅做派:“是在下险胜。”
贺行轩:“赢了就是赢了呗,还险胜,搞得我还以为你输了。”说完,他狗仗人势地站到荆良平身边,指着白栖枝,气焰嚣张道,“我看你跟小爷的水平也差不多嘛!学艺不精就多练,一天天少跟人动手动脚比什么都强!”
说完,赶紧护好自己的狗尾巴,免得白栖枝来薅。
第282章浓夜
贺行轩以为白栖枝会暴怒地扯他的头发逼他屈服。
可事实上,白栖枝只是无所谓地用手指分梳着头发,说了句“你说得对”,旋即就用袖中金簪将发一挽,兴致缺缺地蹦下贵妃塌,朝那一堆书山账海走去。
“头发干了,该查账了。”
虽然不知道这两句之间有什么关联,贺行轩好歹是没再找茬,见人家干起正事儿,自己也坐回她对面翻看那一本令他无聊至极的《礼记》。
众神归位,各司其职。
饶是白栖枝查账再快,那一摞摞的厚账堆着,她也不可能一时就查完。
吃晚膳时,贺行轩就没见到白栖枝,一直到众人消食后要回屋就寝,他也还是没看见白栖枝一眼。
是夜。
贺行轩总感觉自己多余的精力无处安放。
想着白府这么小他还没有完全逛过,贺行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发也未束,只披了件衣裳,就朝秋风萧瑟的夜走去。
沈忘尘的小院儿有芍药把守,贺行轩抬头看着对方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左钻钻、右钻钻,甚至假意闪一下,都没有突破对方的防线。
“我家主子体弱,还请贺公子不要打扰。”
切。
没劲。
贺行轩撇了撇嘴,抱臂离开。离开时走了两步欲图闪回,但还是被芍药拦在一臂之外。
真没劲。
贺行轩这下是真的没有进去的兴致了。
他朝荆良平所住的厢房走去,临近,又觉得那人肯定是睡了,没什么好玩的,转身就走。
下一站,是白栖枝的住所。
荆良平只见房内一片漆黑,屏气凝神,用口水沾湿指尖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孔,偷偷往里瞧。
按理说,偷看姑娘家睡觉,应是极为逾矩之事。但贺行轩不管这个,打他从到世界上来,就习惯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日子,如今这样大大方方地偷窥姑娘家的闺房也无半点羞耻之心。
他瞪圆了眼睛往里看。
白栖枝的房间极为朴素简洁,除去日常需要用的东西外,也就几个青瓷瓶里插花当装饰。她房间里明明没风,却阴冷阴冷的,又静,叫人光是这么一瞧就忍不住想起当年那桩灭门惨案。
可惜贺行轩对这种事没概念,看了一会儿发现白栖枝不在房间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那家伙这么晚都没睡觉,估计是还在书房里泡着。贺行轩半是讥讽半是揶揄地想,真爱学啊,她这么爱读书,怎么不去考个状元郎玩玩?
他本是不想去书房的,耐不住腿脚先一步作出决定。
等贺行轩回神后,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书房门口。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烛火下映出一个飘摇的瘦弱人影。
白栖枝像是倦极,伏案而观,脊背弓着,恨不得要将整张脸埋进书里。
贺行轩看她这幅样子来气,也不管她在做什么,直接一脚踢开书房的门。
“砰!”
好大的声响,震得梁脚灰尘扑簌簌地落。
白栖枝被这声吓得心惊一跳。她从案上渐渐抬起眼来,就见着贺行轩披散着头发,正抱着双臂颐指气使地朝她看。
贺行轩进屋后,就见着白栖枝抬头看他讶异了一瞬,随后那神情就换成了一张浅淡笑面。
案上罗列着一叠叠的账目,比之白日俨然薄了不少。
白栖枝就坐在这对账目斜后方,左手执朱笔,右手手边放了个白瓷盏,贺行轩放眼看去,竟是一杯沏成深褐色的浓茶。
她不是说自己不喜欢喝茶的么?怎么这时候反倒喝起浓茶来了?
哦——
原来之前那番说辞竟是骗人的!
好啊,他可算抓到她的把柄了,看他明日不跟荆良平好好告状!
正当贺行轩为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时,白栖枝出声了:“很晚了,快去睡吧。”
她声音很淡,却没有一**味,相反地,竟平白多了几分关心,以及疲惫后的温和。
说完,白栖枝便又低下头,继续执笔,继续埋首于那堆笔墨堆砌的数字之中。
贺行轩也没动。
他抱着胳膊,歪头看她。
烛光在白栖枝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尤其是纤长的眼睫下,更是一片青灰色,衬得她团乎乎的小脸有些苍白,越发显得眉心那点红痣越发鲜红殷红。
像是一条蛭,正伏在她眉心,咬破苍白如纸的面皮,贪婪地汲取蚕食她的鲜血。
贺行轩光是看着,心里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怎么不睡?”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的探究关心。
白栖枝头也没抬。
她的手很小,账本压在她手下,竟比江河湖海还要大。
就是这样小巧的两只手,一只翻过一页账册,一只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噼噼啪啪,竟如同珠玉落地,溅碎声响。
官家女子不同于寻常女子,需熟习琴棋书画、深谙三从四德。
至少贺行轩所见过的那些官家女子是这样。
可白栖枝,琴棋书画,不知会多少;三从四德,在她这里更不知为何物。
但眼见她打算盘,贺行轩竟觉得这双因常年打算盘而指腹生薄茧的手,与其余官家女子那双熟练琴棋书画的手不相上下,甚至比之更为灵活,就连打算盘的声音也格外清脆悦耳,令人忍不住心驰神往。
正想着,就听见白栖枝随口答道:“账目太多,今日事今日毕。反正夜里大家都睡了,只有我一个人清醒着,顺势就正好找点事做做,以免胡思乱想。”
她说话时,姿态沉稳,目光专注,举手投足间通身竟隐隐流露出一股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执掌家业的当家主母气度,让贺行轩甚至感到有些陌生。
胡思乱想?她这个敲起来跟木鱼一样空的脑子里会想什么?按她的脑子来说,估计只会想明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膳吃什么吧?
毕竟贺行轩还没见过她苦恼时的样子,只见过她每日忙完就饿得如同饿鬼般,恨不得操控着身体往灶房里爬的样子。
做什么都不积极,只有吃饭最积极。
这是贺行轩目前为止给到白栖枝的评价。
他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摸着下巴,就这样审视着她。
昏黄的烛光下,白栖枝伏案的侧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毅,如蒲苇,更似磐石。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这句诗从脑瓜子里蹦出时,贺行轩感觉自己简直是一个天才!
幸亏他当年在学堂里还爱看点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不然,他还真要成了个一句诗都不能诵的大草包了!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白栖枝终于再次抬起头,对上他正出神的视线,浅浅一笑。
“贺行轩。”她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字字都是无奈的关心,“人若是缺觉,很容易猝死的。趁现在离天亮还早得很,你还能睡几个时辰,赶紧回去补觉吧。”说完,她顿住,许是感到一阵眩晕,不禁用揉了揉自己眉心,缓了缓,才补充道,“养足了精神,明日才有气力继续……嗯,继续与我拌嘴,快回去吧。”
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账册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只是忙碌间隙的一个小小插曲。
朱笔游走于纸页间,贺行轩听到了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是枯叶落地而碎的声响。
他感到奇怪,但想再问什么,白栖枝却已不再理他。
贺行轩看着她专注的身影,有什么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又觉得有些无聊,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撇了撇嘴,大步退出书房。
“砰——”
又是熟悉的巨响,只是这次白栖枝已不会被吓到。
门外脚步声渐远。
直到周围没有任何声响,她才缓缓从账目间抬头,狠狠饮上一口早已冷掉的浓茶,长舒出一口气来。
——是这孩子的伙伴么?真是好有活力啊……看样子她在这个世界里确实过得很好,倘若自己没有为林家操劳而死的话,是否在未来的某一个支点,她也会有这样一位伙伴呢?
——还是不会有的吧。毕竟像自己这样无趣又懦弱的人,除了面对冰冷冷的账目外,好像也没有任何价值了。
——好孩子,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吧,剩下的就让“我们”来帮你完成吧。
夜里起了风。
被冷风这么一吹,贺行轩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用食指搓了搓鼻尖,眼前却忍不住浮现出方才白栖枝看她的那副神情。
虽然他刚才没说,但还是觉得很奇怪,那人怎么会只是一个晚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呢?不仅那么温柔,就连看他的眼神也……
眼神?
贺行轩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闯入时,白栖枝看到他所露出的讶异。
刚才他还以为白栖枝是被声响吓到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来,不过经他这么仔细一回想,比起被吓到,那种眼神所表达的更像是——
陌生。
是了,就是那种眼神,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就像他们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真是奇怪。
贺行轩吸了吸鼻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到房间,细细琢磨着。
只是他这个木头脑袋,琢磨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完全忘记自己要想什么东西了。
真是可惜。
第283章吃醋
过了今夜就要放生贺行轩。
白栖枝感到有点惋惜,她最近忙得厉害,只叫这人在府里上窜下跳,都没有好好调理他。
稳住茶邸的办法已经送去周掌柜手中了,今日本来该好好休息一下,奈何先生那边的休沐日过完了。
白栖枝只好带着贺行轩一起去老先生家中,浸染一下知识的芬芳。
知道要被带去读书,贺行轩是摸爬滚打、连哭带闹,白栖枝拽他的时候他还抱着白府的大门不出去。
若不是现在府前人少,白栖枝真的感觉好丢脸。
贺行轩却不以为意。他丢脸的时候多了,哪里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只要不让他读书学习,让他干什么都行啊!
但他最后还是被白栖枝带走了。
不为别的,就是白栖枝说再不走就要领他像狗一样牵绳游街!
贺行轩贺小公子想了一下,还是这种事更丢脸一点,迫于面前人的“淫威”,他只能松开牢牢抱住大门的手,灰头土脸地跟人走。
三人同行。
贺行轩终于逮到推一推沈忘尘的机会。他想带着沈忘尘在街上横冲直撞——毕竟这人坐着这么大的轮椅,一看就很适合撞人啊!
沈忘尘没让,并附赠了白栖枝的一个通天大巴掌。
贺行轩不满地揉了揉脸,撇嘴说了句:“没意思。”乖乖推着人往文老先生家去。
文老先生头一次知道天塌了是什么感觉。
看见贺行轩,一向沉稳的老人家倒吸了一口冷气,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转头,再看向一脸乖巧的白栖枝。
文老先生:“……”
罢罢罢,到底是自己口口声声收下的徒弟,他不纵容谁纵容?
脑海中浮现当年言笑晏晏,经常爱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耍小聪明的爱徒的面容。文老先生觉得,这兄妹俩真是说不出来的像。
就当是廖以寄忧思。
反观一旁的宋长宴,他最近一直在哭。
自打贺行轩在枝枝姑娘身边后,他都没有跟枝枝姑娘靠近的时候了,就连拜访都不可以。
白栖枝如今算是半个寡妇身,虽然林听澜只是失踪,至今未有死讯传来,但大家几乎都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就是死在那片海域里了。
丈夫死了,寡妇是要为夫君守孝的。
如今守孝期未过,任何男人都不能和她在明面上有牵扯。虽然白栖枝自己不介意也没这个意思,但宋长宴总觉得自己不能给枝枝姑娘添麻烦。
倘若他喜欢枝枝姑娘这件大事被贺行轩知道的话,他这个大嘴巴肯定会宣扬的满城风雨,所以他至少要在他面前和枝枝姑娘显得疏远一些,至少不能太过亲近,让贺行轩品出任何端倪来。
所以在这几天没有和枝枝姑娘亲近的日子里,宋长宴一直在哭,是真的在哭,没事就躲在角落里委屈巴巴抹眼泪,看的宋怀真一个劲儿地恨铁不成钢。好几次她都恨不得揪着宋长宴的领子,把他拽到白栖枝面前诉明心意。
虽然这事儿会让她有一点点难过就是了……
但这事儿最终以宋长宴死活不愿意去为告终,于是,在这几天里,宋长宴一直阴暗地躲在角落里捧着白栖枝送给他的平安福挂坠儿,想的时候拿出来看一把,讨厌贺行轩的时候拿出来看一把,吃饭前拿出来看一把,临睡前再拿出来看一把。
宋长宴就是这样度过休沐日的那两天的。
如今看着白栖枝竟然将贺行轩也带到学堂里来,他更觉得自己像个备受冷落的冷宫妃子,明明忍不住醋意大发,表面上还要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假装看不见。
他恨!
嫉妒与隐隐约约的怨恨蒙蔽了宋长宴的双眼,如今哪怕是看着白栖枝扇贺行轩巴掌,他都忍不住吃醋。
如果这一巴掌是落在他脸上的话,那么比巴掌先袭来的是枝枝姑娘身上淡淡的香气,而后随着一声骤响,脸颊上泛起火辣辣的痛。这时候,枝枝姑娘往往会露出淡漠的神情,就像看贺行轩那样,偶尔才会在温柔缱绻的面容上露出些不可抑制的厌恶来,如好似看狗一样,微微皱起好看的眉眼,冷冷地说上一句——
“走开啊。”
眼见贺行轩在她的策论纸上画王八,白栖枝真的有点怒火中烧了。
偏偏后者还不自知,捂着只是泛红的右脸脸颊大喊道:“你打我干什么?我只是画了一只王八而已啊!它、只是、一只、王八!我都没有在上面写那些混账话!!”看样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啪!”
话音未落,他左脸上又印下个淡红的痕迹。
眼见两人又在飞书本、飞笔墨、飞椅垫,宋长宴真的要嫉妒到昏倒了。
可恶啊!他都没有跟枝枝姑娘这样亲昵过!!连一起玩闹都没有!!!
凭什么贺行轩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与枝枝姑娘一起厮玩在一起?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呜……
“口口的!白栖枝!你是不是暗恋小爷啊!”
打斗间,贺行轩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叫整个房间都静止下来。
白栖枝愣住了,在一旁制止斗争的文老先生愣住了,宋长宴、沈忘尘、宋长卿也同样愣住了。
静。
下一秒,白栖枝眼中雾水蒙蒙。她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看向众人的目光像是在叫他们评评理:“他污蔑我呀!他污蔑我!呜……”
惹哭了房间里唯一一个女孩子,贺行轩可谓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眼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略带指责地看向自己,贺行轩百口莫辩,再一看正在哭泣的白栖枝,分明是干打雷不下雨,她就是在假哭!
贺行轩也急了,伸手指着她眉心:“是她污蔑我啊!你们看,她没有哭,是在假哭!假哭!是她污蔑我啊!!!”
众人:“……”听不进去一点儿。
白栖枝:计划通。
事情以贺行轩白白吃了文老先生十个手板为教训。
贺行轩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在白栖枝的纸上画王八了,他要画在这个坏女人脸上!
直到文老先生趁两人写策论出去喂鸡时,贺行轩才一脸“你得给俺个说法”地怒气冲冲地将笔一摔,质问白栖枝:“你为什么要陷害我?明明是你先打我巴掌的!我做错了什么?!”
俨然一副三岁小孩才有的做派。
没有先生在,白栖枝是装也不装。
她执笔写着自己的策论,听到贺行轩的控诉,都不抬眼看他一眼,只淡淡道:“是你先在我策论纸上画王八的。”
贺行轩:“我说了!那只是一只王八!我又没骂你!”
白栖枝:“没经过别人允许就在别人的东西上乱涂乱画,这是一件十分不对的行为,我这是在帮你改正。”
贺行轩:“那你打我巴掌难道就是很好的行为了嘛?!你知不知道一个巴掌对于本小爷来说会造成多大的……”
说话声戛然而止,贺行轩突然感到自己身周凉凉的。
循着这股冷气,他看到了宋长宴含泪咬手绢般羡慕嫉妒恨的神情。
贺行轩:你也有病吧!!!
宋长宴没办法不这样看贺行轩:他与枝枝如此亲密,本就惹她嫉妒,现在又完全攫取的了枝枝姑娘的视线与注意,叫她都无暇顾及自己一眼,他生闷气都要气死了!
当然,这事儿肯定不能怪枝枝姑娘的,要怪就只能怪贺行轩!
亏他在此之前还觉得这位传说中的纨绔也没那么坏,现在看来,他简直坏死了,又惹枝枝姑娘哭,又让枝枝姑娘生气。
他真的要讨厌他了!
“不过你要是非要问我我为什么打你的话……”突然间,白栖枝停笔,用笔杆末端杵了杵自己的下巴。
贺行轩:没有了解的义务!
他本来想生气地叫白栖枝闭嘴,但是周身所有人投来的目光又叫他别这么做,不然后果自负。
他也只好静静地听白栖枝思考:“可能是我觉得你跟那个要死不死的林听澜性格很像?”
贺行轩:“这是什么破借口啊!”
白栖枝一摊手:“没办法啊,你一开始给我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更肆意妄为的林听澜,由于感觉太像了,我根本忍不住火气啊。对不起。”说完,还起身鞠躬道歉。
没想到白栖枝最后还搞这么一出,贺行轩听到那声“对不起”后直接愣在原地,三秒后,他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哼哼!”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构想里,一手叉腰,一手自恋地摸了摸下巴,语气笃定,“果然,据本小爷所知,女人扇人巴掌只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迁怒,另一种就是调情!”
白栖枝:“谁要跟你调情啊!还有为什么要把调情这个理由放在最后面啊!这样显得它很突出啊!!!”
贺行轩:“哼哼,承认吧!你其实就是被本小爷迷倒了,甚至忍不住将我看做你那失踪的夫郎。懂,本小爷都懂,毕竟本小爷这样玉树临风,令你一时也是难免的,不要再嘴硬了。更何况,算起来林老板能与本小爷有几分神似也是他的福气,宛宛类卿罢了。没准当年你其实是对本小爷芳心暗许,却错把本小爷当成林老板呢?话本子里经常这样写的。”
白栖枝:“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扔掉你那些话本子。且不说我与林听澜是一起从小长到大的,还有,”她深吸了一口气,“你既然说你跟林听澜像,那你应该去勾引他哇!”
说完,她小手一指,直指沈忘尘。
深受无妄之灾的沈忘尘:“……”
又是我吗?
第284章孩子
一说到这些小情小爱,贺行轩就忘情了、发狠了。
他说他喜欢的可是女人,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女人,他不喜欢男人。
“不过。”他顿了顿,像是故意卖关子一样,放低音量,偷偷道,“当年学堂里可不止沈逸一个有断袖之好,我记得还有好几个。”
一旁的宋长宴听闻立即扭头看向自家哥,却被宋长卿一个眼风扫回,不敢再看。
正说着,刚喂完鸡的先生回来了。
宋长宴原本在支着耳朵偷听,听得大半个身子都要从椅子上跌下去了,见先生回来,赶紧端坐回原位,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
因有贺行轩挡着,加上脚步声轻,白栖枝根本没有意识到先生会来,偷偷问道:“你们学堂盛产这个?断袖学堂?!那我哥岂不是!”不好!
贺行轩摇摇头,有点惋惜:“你哥没有。”
白栖枝:……还好。不对,你到底在惋惜什么啊!
宋长宴:不好!难道是冲着我哥来的?!
“咳。”
适时,文老先生发出一声轻咳,白栖枝赶紧抓起笔,装作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继续低头写策论。
“笃笃笃。”
桌角被轻叩三声,白栖枝吓得手一抖,在纸上留下一道不小的墨痕。
“先生……”白栖枝也自知自己太过恃宠而骄,抬头,一脸乖巧认错地看向先生,随后乖乖伸出手等待挨罚。
文老先生看着两人那副心虚的模样,又瞥了眼白栖枝纸上那道突兀的墨痕,哪里还不明白他们方才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真去责打白栖枝伸出的手,只是叹了口气,将戒尺轻轻压在桌案上。
“罢了,罢了,心既不在策论上,强写也是徒劳。”文老先生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故作镇定的白栖枝和眼神飘忽的贺行轩,再看了看一旁强装清心寡欲却总忍不住露馅的宋长宴,长长叹了口气,“倘若你们真对这些陈年旧事如此感兴趣,老夫便与你们说说。”
沈忘尘、宋长卿:?
也没人告诉他们夫子年纪越大对学生越宽容啊!那他们以前挨得那些打算什么?算他们愿意挨打?
不过对于这事儿,宋长卿没什么反应,心里也没什么想法。沈忘尘也是略略一惊后就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也没追究白栖枝和贺行轩当着他这个断袖面儿谈论这件事的错。
文老先生想了想,似在回忆,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当年学堂里,确实也曾有过那么一对……性情相投的同窗。二人皆是才华横溢,形影不离,也曾惹来不少风言风语。”
白栖枝和贺行轩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假装看书的宋长宴也忍不住悄悄往这边挪了挪凳子。
文老先生继续道:“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两人出了学堂后竟渐渐断了联系,再次喜欢上了女子。后来,家中安排,各自婚娶。其中一位迎娶了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另一位则迎娶了淮安赵家香料庄老板家中唯一的女儿。那赵家,在淮安也算是家财万贯,再加上赵老板独疼着一位女儿,更是将万贯家财只系于一颗明珠。”
“我完全明白了!”话音刚落,白栖枝就立刻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忍不住释然地笑了。
她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犀利:“这种事情呢,倘若女方家里是有钱有权,那男方多半就是奔着吃绝户去的!把人家的家产、人脉一口吞了,美其名曰‘佳偶天成’,实则就是趴在人姑娘身上吸血!可倘若女方家里面要是没钱没势呢,男方家里就会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那孩子你就生去吧,恨不得让你两年抱仨,三年抱六个,六年抱十八个!到时候没准这孩子亲爹到底是两人里的哪一个,恐怕都说不清。”
说到这里,白栖枝怒火上涌,猛地一拍桌子,发出震耳的响声。
“总之这亲就成去吧,一成一个不吱声!什么喜欢姑娘家,分明就是扯谎!算计!”
这一番连珠炮般堪称惊世骇俗的剖析,如同冷水滴进了热油锅,把在场几人都“炸”得外焦里嫩。
贺行轩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还能这样?”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沈忘尘,毫不避讳,“沈逸,你也会这样吗?”
原本就无地自容的沈忘尘:“……”
这书可真书啊,好书就是要多看两遍,常看常新,常新常看。
这边白栖枝一通邪火发完,也渐渐冷静下来,忽而问道:“先生,不知这两位都姓甚名谁?改日我见了,也好避上一避,这般精于算计的人我还是远离较好。”
文老先生捋了两把胡须,仔细回忆:“其中一位未在我名下学过,我大抵是忘记了,不过那位迎娶了淮安赵家的弟子,我依稀记得是名姓常的学生,好像叫……”
“常修洁。”
*
常府,内室。
烛火摇曳,常、赵两人的影子被投在墙壁上,一个端坐,一个侍立。
“夫君。”赵婉舟将一盏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常修洁手边,动作谨慎,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绛色衣裙,料子是顶好的云锦,却衬得她脸色有些过于苍白,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黑。
眼见对面连个眼神都欠奉,赵婉舟声音轻柔,带着试探:“夜深了,夫君用盏参茶醒醒神吧?”
常修洁的目光并未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嗯”,算是回应。
他端起茶盏,指尖与赵婉舟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一触即分,那短暂的接触让赵婉舟指尖微蜷,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
见状,赵婉舟似乎受到了些许鼓励,向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前日……前日兄长来信,说庄子里新得了一批顶级的南海沉香,香气醇厚持久,是往年都少见的上品。”
常修洁饮了口茶。
赵婉舟又道:“我想着,夫君平日往来应酬,若有这等香料傍身,或是用于打点,定是极体面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常修洁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赞许或需要。
常修洁终于抬了下眼皮,目光扫过她带着期盼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夫人费心了。”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温度,“既然是好东西,便先收着吧,届时若有需要,我再同你说。”
又是这样。
像是习惯了常修洁的冷淡,赵婉舟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但立刻又强打起精神,连忙应道:“是,都听夫君的。我明日就吩咐下去,将香料妥善保管起来,绝不误了夫君的事。”她甚至微微福了福身,仿佛接了什么重要的恩典。
常修洁不再看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文书上,淡淡道:“这些琐事,你看着办便是。天色不早,你去歇着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赵婉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问问他今晚是否回房安歇,但看到他已然沉浸于公务的侧影,那点微弱的勇气终究消散了。
她默默地低下头,轻声应了句“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临走前,还细心地将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四处凄凉如水。
赵婉舟站在门外,不放心地看了看屋内还在处理文书的常修洁,最终还是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夫君会对她如此冷淡。
夫君以前不是这样的。
虽然两人是奉媒妁之命、父母之言才会成亲,但夫君此前对她很好的。她在成婚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被家中如珍似宝地捧着,竟在婚后连奉茶都不会。
成婚后的第一日,她同夫君去为父母奉茶。她怕茶水滚烫,一个手抖,茶杯盖掉落在地,夫君竟连一个责怪的眼神都没有,还为她在爹娘面前求情。回到房中,他还会叫人拿来治烫伤的药膏,亲自为她上药包扎。
那时,她芳心暗许,没想到这看似粗粝的武将经还有如此柔情,动心,也庆幸,庆幸自己竟嫁了个这般好的人,日后他二人一定会如胶似漆、似水如鱼。
如胶似漆、似水如鱼。
一切在她腹中的那个孩子出生后都变了。
原本与她十分恩爱的夫君像是变了个人,他看着那个沾染着她内腹鲜血的、从她两腿间爬出的,那个小小的、鲜红的、柔弱无骨的婴孩,止不住地喃喃:“好……好……好……”
好。好。好。
赵婉舟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夫君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三个“好”字。
但自从那个孩子出生后,她的夫君,那个与她如胶似漆的夫君,那个与她如鱼似水的夫君,突然间变得对她十分冷淡,不仅再未与她同房,甚至连亲近都少有。
一开始赵婉舟还以为是夫君公务繁忙,无心与她再行鱼水之欢。
可后来,渐渐地,她发现不是这样的。虽然夫君并未明面上表现出许多,但她还是发现了夫君那淡到几乎不易察觉的厌恶。
先是与她分房而睡,后是再不与她近距离接触,再往后,就开始鲜少触碰她所用过的东西,就连话都很少与她说。
除却赵家香料铺子的事,无论她说什么,夫君都只会与她说:“随你心意就好。”
随她心意?
如何才是随她心意?
赵婉舟开始反思自己。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过错,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才惹得夫君厌烦。
因此,她越发谨小慎微,努力操持家务,甚至动用娘家赵氏香料庄的人脉和资源,竭力帮助夫君“拓展生意”,只盼能挽回一丝温情。
可是……
可是!
没用的,都没用的。
古人云:“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她嫁至异乡,长平没有她的至亲,在与她那个血肉相连的骨肉出生前,她就只有夫君一人。
她只有他。
她不要“独在异乡为异客”,不要孤零零地在异乡求生等死,不要做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
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
她恨不了自己的夫君,也恨不得那个被她怀胎十月的、从她身躯里爬出的、无辜的婴孩。
秋风最是凄凉,风在呼啸,穿堂而过的声音像是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小少爷又在哭闹了,奶娘呢?奶娘在哪里?”
下人焦急的声音传来,赵婉舟才忽然意识到,夫君他其实连她自己亲生的孩子都很少让她见。
远处的灯忽地亮起。
明明还是白昼,赵婉舟却觉得点点光亮从屋中射向她。她看着那些下人们鱼贯而入,抱着她的孩子,拍着、哄着、喂着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她就这样惶然且孤零零地站在风中,看向那方拥挤的房间里满眼都是羡慕。
夜里的风中满是哭声、呼声、哼鸣声,却没有一声从她喉咙里溢出。
孩子……孩子……
赵婉舟眼里蓄起点点泪光——
那个孩子,那个和她骨肉相连的孩子,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那个原本该是这长平里最与她亲近的孩子;
那个夺去了她夫君所有目光的孩子,那个扔下她孤零零一人的孩子,那个她与之并不亲近的孩子。
你能不能用你那红润的、好动的、总会发出响亮哭声的小嘴告诉为娘,为娘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为娘该怎么做才能爱你?为娘要怎么做才能从你那所有视线都放在你身上的父亲双眼里攫取一丝余光?
你能不能告诉为娘,为娘该拿你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话说:写着章的时候实在是让人很愤怒啊!!!!
啊啊啊啊啊,好生气,无论怎么想都会好生气!
杀杀杀!
第285章恼火
学堂中的几人沐风而归。
走在路上,见白栖枝默然不语,贺行轩还以为对方是接受不了这世上有断袖,还很耐心地开导她:“哎呀,这世上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都有点邪癖的啦!人没有点邪癖是活不下去的,就像赌坊里的人这辈子就好赌,就像酒坊里的人这辈子就爱好两口,就像你表弟,那个白什么的好人妻,”
白栖枝:“谁好人妻了?”
要知道,眼下可不是只有他们三个一起走,旁边还有出门顺一小段路的宋长宴和宋长卿。
白栖枝狠狠瞪了他一眼:谨言慎行!
贺行轩却像是没意识到似的,信口开河:“还说你堂弟不好人妻?他当年可是抢了荆良平的新娘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你府中,有可能是你欺男霸女强行把人抢了过来,但这事儿没人能装作不知道——那可是新娘子啊!正儿八经的人妻!你堂弟说抢就抢了,偏偏还不是人家没成亲的时候抢,就得是在人家拜堂的时候抢,你说他不好人妻好什么?好别人的新娘?”
倘若不是在大街上太过丢脸,白栖枝差点脚下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以手捂面,痛上加痛地喊道:“别说了!别说了!我都招了,我把沈忘尘给你,求你别说了!”
但现实是,她只能在贺行轩语出惊人时赶紧摆手,一迭声地反驳:“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贺行轩见她涨红了脸,反问:“说的又不是你,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哦……难道说你也好这口?”
白栖枝:“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吭。”
一旁知晓内情的沈忘尘忍不住发出一个笑的气音。
贺行轩若有所思,指着他:“你也好!”说完,感觉少了点什么,指向宋长宴,“你也是。”
白栖枝:“你纯栽赃啊?!”
贺行轩不服:“我哪儿栽赃了,他们不都西……”
通天大巴掌!
“啪!”
响亮的巴掌声落下,白栖枝甩了甩手掌:好疼……
她冷静地走到贺行轩面前,看着对方捂脸委屈又不忿的神情,从脖子上拿下璎珞项圈,套到他头上:“没关系。”她说,“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全尸!”
说着,便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街“行凶”。
好在在宋家两位及时制止下,贺行轩才没有从一个温暖的人类变成一个冷冰冰的尸体。
对此,宋长卿也第一次发表了自己对这事儿的看法:
“此事也是家妹肆意妄为,是她自愿同白小兄弟走的,如此,便也怪不得旁人。”
说完,他抬眸,似是看到了什么,抱歉道:“在下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公务尚未处理,便暂且不陪同诸位一路了。长宴,你且先送林夫人回府。”
眼见宋长卿大步流星地离开,宋长宴顺势看去后也赶紧说自己今日要暂且先行分别。
怕白栖枝会多想,宋长宴咬咬牙,特地解释道:“枝枝姑娘莫怪,实在是……方才我好像瞥见家中长姐的身影往那边巷子里去了,我需得赶紧去看看。”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带着几分担忧与无奈,“自打那王正诚……就是王员外,前几日不知被哪个义士刺伤了手,伤势不轻,家中又早已被他败得差不多了,连请郎中的钱都捉襟见肘。大姐她……她今日竟又去求大哥,想让大哥出手救他。”
白栖枝闻言,眼中满是不解:“王员外那般对她,长姐为何还要……”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对妻子施加暴力、将家产挥霍一空的男人,为何还能让宋银瑶如此付出。
宋长宴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起初也与枝枝姑娘一样,觉得大姐简直是糊涂透顶,冥顽不灵。可大姐她……她哭着对我说,王正诚当初娶她时,也曾是真心实意,许下过海誓山盟,发誓要让她过上顶好顶好的日子,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后来他家道中落,生意接连失败,眼见着昔日承诺成了空谈,他才性情大变,迷上了赌博,想着能一朝翻身,让我大姐重新过上从前那般……至少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大姐说,他最初去赌时,偶尔赢了钱,还会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买些小东西回来给她,说还能让她过好日子。”
“只是后来,一步错,步步错。他越陷越深,脾气也越来越坏,动手打人……或许在他那已经扭曲的心里,仍旧觉得,只要还能赌,就还有希望兑现当年的承诺吧。大姐就是被他这最后一点所谓的‘初心’给绑住了,总觉得他本质不坏,只是走错了路,总觉得自己不能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抛弃他。”
说完这些,宋长宴自己也觉得有些压抑,他朝白栖枝等人匆匆拱手:“家丑让诸位见笑了。我得赶紧去寻大姐,免得她又做出什么傻事。告辞!”
看着宋长宴匆忙离去的背影,白栖枝沉默了片刻,有些迷茫,又带了点“竟是如此,既然如此,果然如此”的复杂心绪。
沈忘尘知她情窦未曾开,理解不了这种事,就看她默然站在原地想了一想。
本以为,白栖枝要想好久才会想明白,可只是俄顷,她就一副“好吧”的神情,既不多言,也不多思,只是放任他人去走他人的路,不予置评。
唯一说出一句话说就是:
“啊……好想吃好甜好甜的糖糕啊。”
*
其实这几天,白栖枝也不是没有管过茶邸那边的事。
虽然嘴上说着就算茶邸倒闭也不关自己的事,但真当有事迎头而上,她也不会躲。
白栖枝并未与孙记在明面上硬碰硬,相反的,她从沈忘尘手里秘密安插了几个精于算计、背景干净的眼线潜入孙记。她不查那位是从哪里获得的原料来源,又或许查下去也没有意义,只专注于每个商贾都最容易露出马脚的东西——
原以为,孙记如此不计成本地低价倾销,账目上必然存在巨大亏空,或是通过其他隐秘渠道填补,或是有更深的猫腻,总之这既然是有人如此安排,就必定会有维持其存在运作的基本。
她嘱咐眼线,只需记录每日大宗交易的数额、对象,留意是否有异常的资金往来。
起初几日,传回的消息并无特别,不过是今日与哪位大官人做生意,明日又笼络了几位商贾,都是花了大价钱笼络讨好的。而且孙记账面上确实亏损严重,但其府库资金却似乎总能得到莫名补充。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若不是背后有大人物,又哪里敢分林家的生意呢?
可直到三日前,一名唤作“阿贵”的眼线冒险同一直暗中追查的听风听雨传出一则简讯,上面只有潦草几字:
“账有双轨,或非所标,牵涉雅贿。”
雅贿。
白栖枝心头一凛。
历朝历代,雅贿之事并不少见。行贿人不会直接送金银、车马、宅邸等传统财物,而是改送名人字画、古玩玉器等看似“文雅”之物,以迎合某些达官贵人的“雅好”。更有官员们亲自题画题书,以一种隐蔽的方式拿出售卖,用以敛财。
雅贿虽披着风雅的外衣,可其本质仍是权钱交易,在《大昭律》中与贿赂同罪。
可亏空如此严重的孙记,又为何能拿出巨额金银来行“雅贿”之实呢?
白栖枝顿觉此事并非明面上那么简单,立刻下令让阿贵暂停行动,蛰伏待命,以免打草惊蛇。
然而,当听风听雨将消息带去时,却发现阿贵失踪了。
不。
比起失踪,更应该说是,这个人失去了原本的脸,变成了别人,成了另一个人。
可所有人都在说他是阿贵,包括其余几名随之一同潜入的眼线也都说他是阿贵……
随后,一名腐烂三日有余的男尸突然在城西的河道里被发现,面容臃肿腐烂,认不出身份。
官府初步勘察,定位意外。
如果白栖枝猜的不错,这位才应是真正的阿贵,而那位阿贵,早已不知是谁的人。
可是,她派的阿贵潜入孙记是件极为隐秘的事,除却沈忘尘和她,谁都不知道具体人选。消息刚传出,人就变了。这只能说明,孙老板背后那人,对方不仅比她想象更警惕、手段更为狠辣,就连消息来源都比她更为宽广、迅速。
难道是她这几日的行为泄露了什么?
不可能的。
白栖枝思来想去,这几日自己身旁有荆良平、贺行轩两人,在旁人看来,包括宋长宴、宋长卿、先生和府内众人,也都只会以为她整日里都在跟大家吵吵闹闹,完全没有半点做正事的形貌。
可纵然如此,对方还是察觉到了她的暗中探查,并且毫不犹豫地清除了隐患。
一块甜腻的糖糕哽在喉头,白栖枝放下只咬了一小口,就端起茶杯缓缓饮下一口温水,压下那股不适。
秋日真冷啊,寒气可以像蛇一样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用黏腻腥气的鳞片,一点点摩挲她的咽喉。
窗外,贺行轩还在隔壁院子因为不想背书而大吵大闹,小福蝶追着小木头满院跑,春花正在训斥他,一旁的荆良平在两头安抚,沈忘尘……
他没有动静,大概是在笑着看众人吵闹。
这样安定平静的日子真好啊,只是听着大家的声音,一颗心就能渐渐安定。
听贺行轩说,话本里的仙人都能布置一处私人结界,外头谁人都进不来。
白栖枝想,这白府就是她为众人布下的结界,无论外面多么纷纷扰扰,她都要护好府内众人。
难不成,她当年护不住自己全家,今时今日,还要护不住她想要护住的人么?
这般想着,白栖枝沉默地坐在那里,苍白泛冷的指尖正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笃笃笃。”
第286章分别
敲门声响起,白栖枝还以为是秋月、冬雪,亦或是听风听雨,来叫她用晚膳。
毕竟自打她说要自己偷偷享受美味糖饼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
白栖枝其实每天根本吃不下东西,但是为了大家,为了让大家不提心吊胆,为了让大家觉得她不会垮掉,她每天都装作能吃下很多东西的样子,自己撑得很饱。但私底下,偷偷的,她抑制不住地吐出去。
越吃越吐,越吐越饿,越饿越要吃东西。
白栖枝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或许是直到她死的那一日,但至少眼下,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来了!”
她甚至都没有擦嘴角的糖糕碎屑,言笑晏晏地,跑过去开门。
吱呀——
门外的人让她笑不出来。
“我可以进去么?或是,就在这里说话?”
面对沈忘尘的微笑,白栖枝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这人简直就像大家肚子里的蛔虫,谁表现出一点异样,都会第一时间猜到对方的想法。
白栖枝不知道他究竟给多少人当过蛔虫,但既然是别人都用过的,再钻进她肚子里时,难免叫她生出一丝恶心来。
但那人又是关切的,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精心计划好的,完美无差。
这套对于林听澜来说或许很管用,但对于白栖枝来说。
不是的。
既然是他,白栖枝就肆无忌惮地抽出手帕擦自己嘴角边的糖糕屑,声音算不上冷淡,也算不上多么温和:“姑娘家的闺房可不是男人说进就能进的。”
沈忘尘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心情不是很好。
也是,好端端出了那样的事,哪怕是他心情也不会太好,更何况还是个初出茅庐、少不经事的孩子。
真可怜啊,明明还这样小,还是个姑娘家,就要面对这样的事。
真可怜啊……
见沈忘尘不搭茬,只是看着她笑,白栖枝觉得有点没劲儿,将身一侧:“进来吧。”
“多谢。”
因为府中有个不良于行的人,白栖枝几乎将府内所有房间的门槛两端都垫上斜坡,除了爹娘和阿兄曾住过的房间。
沈忘尘只需要一开始费点力气,就可以轻松进入白栖枝的房间。
虽然说女人的闺房里进陌生男子传出去是会有些不太好,但白栖枝对这种事其实并没有多少实感。算下来,可能是因为小时她质弱,经常病着,被府中众人看管着不大能出房门,只能叫阿兄进屋来瞧她落下的“病根”。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欲语泪先流,物是人非事事休。
如果她的亲人还活着,必不会叫她如此。
每想一分,白栖枝的恨就越发地多上一分。
“枝枝。”
沈忘尘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沉寂,也打断了白栖枝脑海中的、带着腥气的回忆。
他缓缓推动轮椅,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尚未完全擦净的嘴角,又缓缓移向她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脸。
白栖枝倔强地撇过头,不去直视他。
“还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输了就是技不如人,我……”
“会不会太累啊?”
咚。
胸腔内发出重重地一声响,白栖枝像是被定在原地,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回望向沈忘尘。
后者看着他,一双琉璃似的眼瞳里没有雾气,轻轻浅浅,映得全是从门外射入的光。
良久,他缓缓开口,脸上依旧带着笑,温言道:“如果太累的话,要不要休息一下?凡事都要慢慢来,不要急于一时。”
“沈忘尘。”听着他劝慰般的话,白栖枝心中忽地泄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好像在他面前,自己永远要被压上一头。
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来看我笑话,还是又要来展示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本事?我累不累关你什么事?我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管我做什么?”
语气里带着刺,像只被逼到角落里竖起尖刺的小兽。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白栖枝想。
可话说出口就后悔,这话听起来太伤人了,况且死的人,她还是从沈忘尘手中借来的。无论如何这人都算得上是帮过她一把的人,不能这样说话。
这很无礼,尤其还是在家里。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白栖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只是自己的一时气话,她不是故意要惹人伤心的。
她只是……
只是太自卑了。
因为什么都做不到,就连人都要从旁人手中借,剥离这个身份,剥离这段关系,她甚至连能带在身边的人都寥寥无几,她实在太弱小了。
弱小会让人变得自卑,自卑会让人变得极度傲慢无礼。
“对不起。”白栖枝觉得自己应该当一个知错就改的人,当即解释道,“我只是,”她顿了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我没有想吼你的意思,你说得对,我有点累了,但是我不能休息,也不是有什么事让我不能休息,是我自己不敢,我……”
算了,其实对话的本质就是每个人在自说自话。
白栖枝感觉越解释越苍白,越苍白越好笑,干脆将剩下没说出的话戛然而止,缄默不言。
沈忘尘并未因她的尖锐而动怒,他一直都在静静地听着,直到白栖枝不再说了,才微微倾身,一指白栖枝桌上的糖糕,声音低沉微哑道:“那个,我要一块。”
虽然不明所以,白栖枝还是照做。
东西到手,沈忘尘触碰的第一下先是下意识捻了捻黏腻的指尖,像是适应了一下,才接过这个看起来又油又甜的东西。
他咬上一口,甜得有些发咸,不太适合他这样只能吃淡味吃食的人。
沈忘尘已经很久没有吃这种口味重的东西了,乍一吃,竟还有些怀念。
他拿着那块被他咬过一小口的糖糕,悠然一笑:“这个,算是枝枝给我的赔礼。现在,天很晚了,可以把这种东西暂且放下,和大家一起去用晚膳吗?”
“好。”
*
晚膳,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大家都是平日里的模样,唯独贺行轩特别兴奋,因为他只要晚上睡一觉,明日就又是自由身。
果然。
第二日,用完早膳贺行轩来到前院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忍不住得意忘形,又嚷嚷起来:“小爷我口口的自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栖枝也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恭喜你,终于从狗化成人形,从此你就是狗精了,希望你日后改头换面,好好做人,多读点书,不要再给人当狗了。”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陈述什么天地至理,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众人愕然之余,细想又觉得荒谬得合理,究其原因,大概是贺行轩这几日天天在书房里叽里呱啦地念些志怪话本,耳濡目染之下,连平日还算正经的林夫人都被带偏了。
贺行轩被她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脸涨得通红:“口口的你才是狗!”
白栖枝:通天大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落下,两人又开始了欢快友善的每日一殴。
一旁,年长些的两人看着这对年轻男女如同孩童般嬉笑打闹,无奈又纵容地对视了一眼,选择视而不见。
“年轻真好啊……”沈忘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这感叹里,多少带着点物伤其类的怅惘。
荆良平则是无奈地摇摇头。
他看着那边犹自和贺行轩“战况激烈”的白栖枝,犹豫了片刻,终是转向沈忘尘,声音低沉却清晰:
“沈兄。”
荆良平的声音将沈忘尘从那份微妙的怅惘中拉回。
后者闻声侧首。
荆良平面容平静。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既然,行轩贤弟今日归家,那在下也是时候该告辞了。”
沈忘尘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荆公子此时回府,令尊那边……”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荆斡手段酷烈,荆良平此番归家,等待他的恐怕绝非温情。
荆良平垂下眼帘,避开沈忘尘探询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终究是要回去的。家中尚有未尽之事,为人子者,不可长久避而不见。父亲那里,我自会去领罚。况且逃避终非长久之计,离家多日,一直躲藏在贵府,不仅于礼不合,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在下又岂能连累夫人与诸位?”
他心意已决,沈忘尘见状,知再劝无用,只得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正巧这时,贺行轩趁白栖枝一个不注意,瞅准机会,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头也不回地冲向大门,嘴里还嚷嚷着:“小爷自由啦!再也不见!”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白栖枝刚和贺行轩“大战”一场,体力尚未恢复,正微喘着平复呼吸,也懒得再去管他。
她直起身,刚想说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转头,只见沈忘尘面色沉凝,而荆良平则站在一旁,却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到过于温文尔雅。
“怎么了?”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带着些许喘息问道,“你们俩个神情怎么这么严肃?荆公子,你……”
荆良平转向白栖枝。
他收敛了笑意,带着如同方才对沈忘尘那般肃穆,郑重地朝她深深一揖。
白栖枝先是愣了一下,这才问:“荆公子这是做什么?”
荆良平道:“在下多谢林夫人连日来的照拂与庇护,良平没齿难忘。只是……”他抬起头,眼中虽有惧意,却更多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有些事,躲不过的。终究要回去面对。夫人的恩情,良平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真的要回去吗?”想起那日在荆府门外感受到的冰冷威压,以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白栖枝心中不免忧虑,“荆大人那边……”
“是,必须回去。”
“可是……”
“夫人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多日不归,于情于理不合吗,请夫人放心,在下定当小心行事。”
白栖枝凝视着他,见他眼神清明,去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既然您已决定,那我也不便强留。荆公子,一路小心。”
说完,顿了顿,补充道:“若有需要,白府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多谢夫人。”荆良平深深一揖,“二位,保重。”
第287章密谋
府中骤然清静,白栖枝终于得以拨冗,全心料理外间风雨。
孙记恶意压价的阴云尚未完全散去。
面对孙记那般不惜血本的倾轧,白栖枝并未自乱阵脚,只暗中嘱咐各铺掌事,茶品价目一如往昔,分文不降,林家百年清誉,岂容贱价所污?反倒是命人取了库中珍藏的些许陈年茶饼,以“酬谢旧雨”之名,赠与那些多年的老主顾。
至于货源,金钩赌坊中“意外”所得的那笔银钱,此刻便派上了用场。
她遣了林家心腹之人,不惜重金,悄然自徽、闽等地另辟蹊径,购入了一批上等茶箐,虽成本高昂,却保住了林家高端茶品的那份体面与根基,未曾因外人搅局而损了半分气象。
明面上看,林家似乎暂避锋芒,收敛了些许阵线,坊间或有些许“林家势弱”的流言。
然则唯有林家上下众人心中清明,林家这棵大树的根基并未动摇,反倒借此机会,剔除了些许浮华枝叶,内里正在悄然蓄力,静待时机。
借此之际,白栖枝亦顺势着手整饬茶邸内部,借由核账、调整经营之机,她言语间稍加点拨,几个此前心思活络的掌柜便已噤若寒蝉,不敢再生怠慢之心。
如今千头万绪,都被她梳理得条理分明,那些因林听澜久不露面而滋生的人心浮动,已被她悄然抚平、压了下去。茶邸上下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倒比林听澜经营时还要清爽几分。
一时之间,无论众人此前是否对这位凭空而降的主母大人真心心服首肯,如今领略过她这般手段,也都立即心悦诚服、唯她命是从,再不敢阴阳两面。
林家茶邸稳坐钓鱼台,任凭风浪起,反倒让孙记的孙德海如坐针毡。
“吴坊主,常大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白氏根本不上套!”孙德海肥硕的脸上再无平日的假笑,他焦躁地搓着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咱们压价,她非但不跟,反而搞什么‘酬谢旧雨’,稳住了一批老主顾!咱们断她货源,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银钱,竟悄悄补上了缺口!如今林家铺面看着是收敛,可根基丝毫未动,长此以往,咱们的钱岂不是白白打了水漂?!”
吴钩道:“孙老板稍安勿躁。这妇人,确实比想象中难缠些。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眼见吴钩放下酒杯,手指阴恻恻地在桌上轻轻一点。
孙德海眼睛一亮:“吴坊主的意思是……”
吴钩冷笑道:“秋猎之时,人员混杂,山林茂密,正是‘意外’频发的好时机。不如,咱们便发个帖子,‘诚心’邀那林夫人一同前去观赏。届时是马匹受惊,是流矢无眼,还是遇上什么不开眼的野兽,可就由不得她了。”
“秋猎?”一直沉默旁听的常修洁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声道,“何必多此一举。对付一个商贾之妇,如此兴师动众。”
孙德海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常大人,此举绝非仅仅为了一个白氏。下官听闻……此次秋猎,萧鹤川萧小侯爷,也会奉旨前去。”
“萧鹤川”三字入耳,常修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孙德海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想当年,大人能任此高位,还少不了萧小侯爷的提携。如今您与小侯爷多年未见,借此机会叙叙旧,岂不正好?顺手解决了那碍眼的妇人,一箭双雕啊。”
常修洁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吴钩笑道:“常大人意下如何?”
良久。
常修洁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未置可否,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们安排便是。”
这便是默许了。
见此,吴钩与孙德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阴狠的笑意。
秋猎,便是那白栖枝的葬身之地!
*
没意思。
做人真是没意思。
贺行轩躺在床上,嘴里叼着根杂草,如是想到。
自打出了白府后,他就发誓要把在白府少玩的那几天恶狠狠地补回来。
他喝酒、吃肉、去赌坊转一圈,看人斗鸡、斗鹅、斗蛐蛐,又跑去他以前一句都听不懂的诗社听人吟诗作赋,又张罗此前陪他一起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们投壶、双陆、打马、蹴鞠……
可以说,贺行轩把自己脑海里能想到的东西都玩了个遍!
可无论怎么玩,他总觉得一天里好像总是缺了点什么,搞得他浑身好刺挠,一点也不舒服。
为此,他还特地去好好沐浴了一次,但还是不对味。
直到他在家中无聊瞎逛,逛到了三哥的书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缺了点什么——
可恶啊,在白府那三天,白栖枝一直在逼着他读书、读书、读书。
这骤然离开白府不读书,他一进书阁闻着那股纸页墨香味,竟突然觉得有点心痒痒!
不不不!
这可不是他膏粱纨绔贺行轩的作风!
他贺行轩可是个只知玩乐、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反正家中五个哥哥都是人中龙凤,他自知不敌,还不如干脆当个游手好闲的浪荡闲人,倒也不至于在家中丢人,为下人们所暗地嘲笑。
在这里,有没有人像白栖枝那么夸张地见他磨磨蹭蹭地背完一页纸,就像见到狗会背诗一样,说他能安心坐下来看书就已经很厉害了,能背下来就更厉害了,简直是天才。
虽然这话在贺行轩耳朵里听起来像反讽,但介于他打小儿就没在学习上取得过什么夸奖,他便从善如流地接受了。
眼下又没有人陪他一起做事,哪怕看着这一屋的书看得心痒痒,贺行轩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身,关门,打算大摇大摆地离开,心安理得地继续玩耍。
却偏偏遇上了自家读书读得最厉害的三哥。
见到他,贺三郎也是惊了好一会儿。
“是……小轩么?”
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真是贺行轩似的,他赶紧取下叆叇,狠狠揉了揉眼,眨巴了好几下才再带上,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人。
眼看着自家三哥一脸老父亲般的欣慰,贺行轩只觉得烦得很。
他这个三哥什么都不行,就知道死读书,在考取个探花后就留在宫内太学当博士,每天除了泡书阁就是带着他那副又笨又蠢的叆叇钻研碑文。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还不如他个纨绔子呢!
眼看着三哥这副书呆子模样,贺行轩心里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这好三哥,从小到大眼里就只有书,每次见他不是问学业就是劝上进。
烦!
不顾贺三郎反应,贺行轩正要扭头就走,却听前者颤声问道:“小轩……你、你可是来书阁寻书?”
“路过!”贺行轩硬邦邦地甩下两个字,抬脚就要走。
“等等!”贺三郎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那双透过叆叇的眼睛亮得惊人,“小轩,你既肯来此处,便是长进了。为兄早就说过,你天生聪颖,脑筋转得比谁都快,从前不过是贪玩,不肯用心罢了。若你肯沉下心来读书,莫说是举人进士,就是考个状元,也定然比为兄强上许多!”
贺行轩听得浑身不自在,用力想甩开他的手:“谁稀罕考什么状元!小爷我乐意玩一辈子!”
贺三郎却抓得更紧,语气愈发恳切:“小轩,莫要妄自菲薄。你小时候,先生教什么你都是一遍就会,为兄背三日的书,你瞧一眼就能记住大半……只是后来……”他顿了顿,叹口气,“罢了,不提从前。如今你既肯靠近书阁,便是好的开始。这书阁的钥匙,我待会儿就让人给你送去,里面的书,你随意看,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为兄。”
他话说得又急又快,仿佛生怕贺行轩反悔似的,说完也不等贺行轩回应,便松开手,急匆匆地往书阁里走,嘴里还喃喃念叨:“坏了坏了,方才想到的那处碑文疏证,可千万别忘了……”
竟是就这么把贺行轩晾在了原地。
贺行轩看着三哥几乎是扑到书案前,重新戴上那副可笑的叆叇,一头扎进泛黄的书卷中,瞬间就将门外这个弟弟忘到了九霄云外。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挠感又冒了出来。
天生聪颖?
一遍就会?
考状元比他强?
这些话他多少年没听过了,乍一听竟觉得陌生又刺耳。他撇撇嘴,心想这书呆子三哥怕是读书读傻了,竟对他这么个纨绔子说这些。
可……
贺三郎的话却始终像根羽毛一样,不轻不重地在他心尖上挠着。
贺行轩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那扇重新关上的、沉静肃穆的书阁大门,鼻间似乎又萦绕起那股混合着陈年墨香和纸页微霉的气息。
“嘁。”
他嗤笑一声,像是要驱散什么念头,用力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
只是那步子,终究不如往日那般轻快肆意,反而有些沉甸甸的。
贺行轩走出书阁,却在院子里止步不前。
没过多久,一个小厮果然气喘吁吁地跑来,恭恭敬敬地将一枚黄铜钥匙交到他手上,说是三公子吩咐的。
贺行轩捏着那枚冰凉还带着点锈迹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目光瞥向书阁的方向,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还是将这钥匙随手塞进了袖袋里。
“玩都玩不过来,谁耐烦看那些劳什子。”
贺行轩咕哝着,像是在说服自己,转身又朝着府外那片喧嚣热闹之地走去。
第288章吃席
不知怎的,接下来几日,贺行轩再去那赌坊勾栏,听那喝彩喧天,看那骰子翻滚,竟都有些意兴阑珊。
袖袋里那枚钥匙,存在感却一日强过一日,叫他总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书阁后的窗下,隔着支摘窗的缝隙,能瞥见里面林立的书架一角。
贺行轩站在那里,犹豫了许久。
最终,还是像做贼一般,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飞快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他曾经避之不及的门。
书房内,尘灰在光影间飞扬。
他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咳嗽两声,放缓了步子。
阁内书籍浩如烟海。
贺行轩随手捡起一本书翻了翻。
《诗经》?
看不懂。
《礼记》?
看过了。
《中庸》?
他都已经够庸的了,不爱看不爱看!
贺行轩就这样走两步就随便拿本书翻翻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整个书房弄得乱糟糟,地上、书架上都是被他乱翻乱放的经书。
没意思,真是没意思。
都给他看困了!
在地上蹲了半晌,贺行轩将手中《孙子兵法》一扬,正打算仰头倒地大睡一场,余光却刚好瞥到不起眼角落里正静静放着一本《赏春图鉴》,还是全本!
贺行轩一下子就精神了。
想起在白家被白栖枝欺负的日常,他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一个好点子。
*
“真是好笑,本小爷想进你们白家,难道还需人来通报?起开,我这就要去见白栖枝!”
眼见府内最强壮的两位打位门子被某人力大砖飞地掀到一边,其余小厮欲拦,却先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着这贺家小公子到也与夫人有几分交情,还是门下中书家的嫡子,便不敢再拦,却仍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生怕主子怪罪。
贺行轩拎着本比砖瓦片还要厚的《赏春图鉴》,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书房的门,正抬腿欲踹,就听到身旁白家小厮如履薄冰道:“贺公子,如今我家夫人与沈先生正于书房商讨正事,您这样闯进去,小的实在是不好办啊。”
贺行轩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于是改为用手大力一推。
砰!
又是一阵浮灰叠起,惊得沈忘尘手中茶盏叮当作响。
再这样下去,他这副残躯,恐怕真要再平添上一份心疾之苦。
果不其然,只是抬眼间,就看见贺行轩大步流星地往此处走。沈忘尘回眸看了看依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白栖枝,垂眸,用茶盖刮去浮叶,轻轻吹着袅袅茶雾,仿佛闯入者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贺行轩一进来看见的就是像死鱼一样趴在桌上的白栖枝,和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沈忘尘。
他看了眼沈忘尘,便将目光落回案几对面——白栖枝正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趴在堆满账册和信函的书桌上,侧脸枕着冰冷的桌面,双臂无力地垂落,整个人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死了。
“喂!白栖枝!”贺行轩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桌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皱了皱眉,凑近了些,用手里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赏春图鉴》戳了戳她的肩膀:“白栖枝?小爷我来了!你装什么死?”
依旧一动不动。
贺行轩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俯下身,凑到白栖枝脸旁,只见她双目紧闭,呼吸似乎都微弱得察觉不到。又伸出手,有些犹豫地推了推她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不是吧?!你……你别吓唬人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真……真没气了?不是吧?!你这女人,前几天不是还挺能耐的吗?这就……这就累死了?!”
一种说不清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攫住了他。
明明这人前几天还在跟她打打闹闹,甚至还有力气打他,怎么再次相见,这人就死了?明明、明明他还带了《赏春图鉴》全册这种好东西来找她品鉴,她怎么看都不看一眼,就这样撒手离他而去啊?她怎么能就这么没了!!!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白栖枝!”一股说不清是悲伤还是遗憾的情绪涌上贺行轩心头,他竟带着哭腔嚷嚷起来,“你说你,逼我读书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用通天大巴掌打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说没就没了啊!呜呜……小爷我……我还没吃到你的席呢!你这席面必须得是京城头一份,要摆三天,不,摆七天!山珍海味一样都不能少,不然小爷我……小爷我……”
他正嚷嚷得起劲,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席面上要有哪些菜式时,却见趴在桌上“疑似香消玉殒”的白栖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哝,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吃席?”她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茫然,下意识地吸了吸差点流出的口水,眼神完全没有焦点,“哪里有席?开始吃午膳了?”
贺行轩的哭嚎瞬间卡在喉咙里,表情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贺行轩:“……”
他看向沈忘尘,满脸都是:沈逸,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忘尘避开他恨不得烧死他的眼神,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又抿了一口,掩去了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
静。
只见白栖枝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将沉重的头颅从桌面上抬起来一点,睡眼惺忪地看向近在咫尺那张放大的、表情精彩纷呈的脸,混沌的脑子花了点时间才辨认出来人。
“贺……行轩?”她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声音依旧绵软无力,“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也真是睡蒙了……”说完,曲起胳膊要继续睡。
但——
“不对!”她猛地抬头,“我梦里凭什么出现他?!”
说完,未等贺行轩反应过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一个巴掌。
“手疼,看来不是梦。”
白栖枝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贺行轩,你趴我旁边鬼哭狼嚎什么?什么席不席的?到饭点了?”
贺行轩:“……”
他脸瞬间涨得通红,是羞恼也是气的。随即,猛地直起身,直指着白栖枝,手指都在发抖:“白栖枝!你有病啊!你大白天的趴在书房睡觉?!还流口水?!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白栖枝:“啊?”
苍天大老爷啊!为了解决茶邸的事,她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下好不容易借着商讨事宜的借口在这儿睡一会儿,凭什么他贺行轩一进来就指责她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她不睡觉,难道要收拾收拾准备猝死吗?!
做人怎么能这样啊!!!
白栖枝刚醒,脑子还是一片混沌,如同塞满了湿透的棉絮。
她想说点什么,视线却一下子聚焦在他手中那本看起来格外厚重的书册。
“贺行轩,你……”
白栖枝还以为他改了性子,开始喜欢读些圣贤书。结果话音未落,贺行轩已经迫不及待地“哗啦”一声,将那本《赏春图鉴》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
“等等。”意识到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沈忘尘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香艳图画铺陈在白栖枝面前。
贺行轩完全没注意到白栖枝瞬间僵住的表情,和一旁沈忘尘意欲阻止的动作,整个人沉浸在“分享珍宝”的兴奋中。他手指“啪啪”点着书页上那些线条大胆、姿态旖旎的工笔图画,声音高亢,唾沫横飞:“我跟你说,这书分上中下三册,绝了!上册讲男女之道,中册画断袖之风,下册写磨镜之趣——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你看这页,这姿势,这神态,多传神!还有这构图,啧啧,意境十足……”
他滔滔不绝地解说,一边兴致勃勃地翻动书页。一页页活色生香、甚至露骨得无所遁形的春宫图,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白栖枝刚刚苏醒、尚且一片空白的视野里。
白栖枝:“……”
睡意瞬间炸得灰飞烟灭,脑中一阵嗡鸣。她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瞬间僵成了一尊石像。
贺行轩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地从远处传来。
“男女”、“断袖”、“磨镜”。
几个词在她脑海中疯狂回荡撞击,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她的耳膜,叫她除了呆呆地直视着面前的内容外,什么都做不到。
反观一旁的贺行轩还在唾液横飞,一看就是已经聊美了、忘情了、发狠了、没命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根本没留意到周遭空气的凝滞和对面沈忘尘已然黑沉的脸色,依旧手舞足蹈,翻页不止:
“你看你看!这可是绝版全本!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保管叫你大饱眼福,比那些粗制滥造的本子强太多了!没想到啊,三哥那个书呆子的书阁里还藏了这种好东西,我以前真是小看他了……哎,你?
他说到一半,侧目看去。
只见白栖枝原本因疲惫而苍白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
她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像失去焦距,呆呆地望着眼前不断翻动的、挑战她认知极限的画面,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良久。
白栖枝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意识,整整开口,问:
“贺行轩,你是想死吗?”
第289章闹剧
“你是不是想死”可比“我要杀了你”柔和多了。
毕竟人这一辈子有好几种死法,可能是天灾,可能是人祸。
但“我要杀了你”,可就只能是人祸了。
只见白栖枝拍案而起,然后!
坐下了。
——头晕。
方才睡了那么久,被人吵得心如擂鼓不说,骤然这么一站,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天塌了要压在她身上。
白栖枝闭眼按着跳着痛的太阳穴。
一旁的贺行轩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反应,以确保自己今天到底能不能吃上席。当然,按他和白栖枝的交情来说,他肯定不希望白栖枝就这么嘎巴一下子死掉,但……不,没有但,还是好好活着吧。
只见白栖枝缓了又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将面前这本名为《赏春图鉴》的隐晦书籍好好合上。
良久,她像是想到了一个好点子,露出了释然的微笑,问:“哎?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早就死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噩梦呢?”
一旁的如同隐身的沈忘尘呷了口茶,不置可否。
他这么做,与其说是不关心白栖枝,不如说是早就习惯了这人逃避现实时的这种说法。
但贺行轩显然还是第一次听,他若有所思地问:“那,假如这是你的一场梦,那小爷是不是其实是不存在的?既然不存在,那小爷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他像是被自己的这番说辞惊呆在原地,旋即振臂高呼,“口口的!小爷我自由……小爷我可以为所欲为了!”
说完,他失心疯一样地夺过沈忘尘手里的青白瓷盏,仰头痛饮。
无视对方诧异又愕然的神情,贺行轩一抹嘴,扔掉喝得一干二净的茶盏,再次振臂高呼:“口口的!小爷我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要!”
白栖枝:“等一下。”
贺行轩疑惑低头,只见面前的少女冷静地看着地上被他摔得粉碎的茶具,从容道:“你摔碎的这盏青瓷茶杯可不是寻常的茶杯,这可是我当年真在,陛下特赐的汝窑天青,一盏八十贯,折合白银约六十到七十两不等,这样,我便宜给你,抹个零,就六十两白银好了——赔钱吧。”
最后三个字被她说得干脆,甚至在贺行轩还没反应过来她那双红润的小嘴在叭叭叭地说什么的时,她就已经摊开莹白磨有薄茧的手掌,伸到他面前要钱。
贺行轩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坑了。
“口口的!”他简直像一颗愤怒的柿子,整张脸又红又黄,直指面前人,大骂道,“好你个白栖枝,连朋友都坑!你还是不是个人了?!”
白栖枝无奈摊手:“又不是我叫你砸我茶盏的,你自己做的事,怪得了谁?这可是御赐的好东西,被你摔了,我没告发你个杀头之罪已经很仗义了好吧?快快快,掏钱掏钱,这事儿咱们私了。”
“我不!我不!”贺行轩张牙舞爪得好像要把白栖枝生吞活剥了。他说,“口口的!我要无法无天!我要为所欲为!”
“我求求了,您别为所欲为……”
背后传来一个快要碎了的声音,贺行轩转头,就见宋长宴又无力又痛心疾首地倚在门边儿上,眼睛红红的,一副难过得快要哭了的样子。身边,还站了个穿着男儿郎装束,做男儿打扮的姑娘。
他肯定不知道,就在他说为所欲为的时候,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一头要强抢良家妇女的大饿狼。
解决完大姐的事后,宋长宴一直在想念白栖枝。知道林家茶邸这几日经营困难,他一边关注情况,一边偷偷地竭尽自己所能,邀请自己所结识的亲朋好友们帮助林氏茶邸渡过难关。
他不敢登门造访,生怕给枝枝姑娘带来哪怕一点点的麻烦。
今日二姐看不下他这副窝囊劲儿,拎着他的后脖颈翻墙而入,打算偷偷来找枝枝姑娘玩,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没想到他刚一进书房就看到贺行轩在对枝枝姑娘兽性大发。
这还哪里是惊喜,简直就是惊吓!
若不是眼前人太多,甚至还有枝枝姑娘在场,他恐怕当即就直接哭晕过去,等醒来再继续哭。
“好啊!你个淫贼!”还没等白栖枝发话,宋怀真当即为她打抱不平,一拳就要朝贺行轩砸去。
就在这危机关头,白栖枝她!
默默地躲开了。
“砰!”
人仰桌翻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随着一阵稀薄的尘埃起起落落,以及贺行轩那句没说完的“我父亲可是中……”,整个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惨败。
晌午,五个人围着一大桌子饭菜七嘴八舌。
期间贺行轩还问及荆良平怎么不在,在得知他回家后,还很惋惜地啧啧两声,有问:“那他把他的肥鸡带走了吗?”
白栖枝淡定道:“是鸟,是小白雀,叫小雪球,还有,它只是羽毛蓬松,它一点都不胖。”
贺行轩:“哎不是,都成球了还不胖?那玩意现在能不能飞起来我估计都是个谜。”
白栖枝:“……”
被狠狠斜了一眼,贺行轩讪讪地不再说这茬,转而道:“也不知没那只鸟陪着,荆良平那老小子会不会很寂寞。他家总共七个孩子,除了他都成家立业分家而走了,就剩下他这个做大哥的还在家中被他爹控制。你是不知道他爹,真是特严厉一人,动不动就爱上点家法什么的。你知道那玩意打起来有多疼吗?!”
白栖枝:“……我大概知道。”
贺行轩:“不!你根本不知道,你一个女人能受什么家法?看你这任性的样儿就知道,你小时候肯定是那种从被家里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连打手心都没挨过,你还能受过家法吗?”
白栖枝:“……我受过。”
贺行轩:“不可能,家法可是要跪祠堂阶石、用戒尺或竹打手心、用竹批掌嘴、趴在凳子上受杖臀,瞧你细皮嫩肉的,你……”
“我说我受过我就受过。”白栖枝有点烦了,直言不讳道,“当年林家有个畜生非要动手动脚地摸我,我把他打了,林家那帮人非要讨我要个说法,我不服,挟持了他,最后自己领了二十大板才把事情平息下去,你说我没受过家法?还有我十六岁进林家那一年,那帮老东西过年的时候给我甩脸色,刁难我,说我不懂做媳妇的礼数,我刚处理完林家的账目就罚我跪祠堂跪两个时辰,你说我不懂家法?因为我撑着林家他们分不到林听澜的家产,大冬天叫人把我绑了,捆进麻袋里给我往湖里扔,要不是有芍药救我,我就得咕嘟咕嘟地就死里面了,我怎么可能没受过?你以为林家的媳妇有那么好当的吗?”
静。
鸦雀无声。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话说过火了,白栖枝脑子先是懵了一下。
冷静。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吃饭。
见她开始奋力埋头干饭,众人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过,继续神色如常地七嘴八舌,只是气氛里总掺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突然——
“快让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福蝶大王看看,你们又在背着我偷吃什么好东西?!”
一个清脆的童声打破了饭桌上怪异的气氛。
只见小福蝶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凑到桌前,眼巴巴地搜寻着桌上有没有什么自己爱吃的菜,看着看着,口水都要流下来。
“枝枝,我想吃那个。”她伸出藕芽似的小手一指,拇指下头还有个深深的小坑。
白栖枝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张罗着再让人备一副碗筷。
有了小福蝶的加入,席间那股子尴尬劲儿渐渐消弭。
“抱歉啊。”
趁着大家又有说有笑的时候,贺行轩假装夹菜,凑到白栖枝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轻声的,转瞬即逝,跟做贼一样。
白栖枝不置可否。
相反,她提起了另一件事:“你那本书……”
贺行轩:“我这就拿回去,保证再也不给你看了。”
见他误会,白栖枝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你确定你那本书是全册吗?”
贺行轩:“是啊,我长这么大就看见过这三册啊。”
白栖枝:“不合理啊。”她说,“这世上既然有男女,男男、女女鱼水之欢,怎么没有女男?”
贺行轩:“什么男女女男的,那不是一个东西么?”
白栖枝:“不对。”她很严重地反驳道,“我说的是姿势。”
这一下,反倒让贺行轩害羞了。
他虽然长得像花花公子,举手投足间也是一副浪荡纨绔气,但他敢发誓,他是真的没有跟人实战过,他顶多……顶多就是爱看点图册和话本子,绝对没有真的去青楼、妓院那种场所真刀真枪地实战过!
只听白栖枝还在义正言辞地解释道:“这话本子里光有男女之道,光有男人压女人,这是不合理的。当年昭华公主与其麾下男宠谢厌之还曾玩过镜殿之趣,依野史所述,昭华公主怎么可能当下面那个被压的呢?况且!”她说,“万一就有男人喜欢被人玩弄后面呢?”
静。
饭厅里,空气寂静得像死了一样,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白栖枝,唯有小福蝶一人童言无忌道:
“枝枝、枝枝,你要和谁玩啊?能不能带我一个?”
第290章重影
一时间,鸦默雀静。
白栖枝:“……”
贺行轩:“……”
余下众人:“……”
此刻,就连向来无法无天的贺行轩也觉出些不对,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你低声些!这事儿难道很光彩吗?!”
光不光彩对白栖枝而言已不重要,她只想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最好一辈子别再见人。
“咳!”就在这时,宋长宴灵机一动,扬声问道,“明日便是中秋了,不知各位都有何打算?”
这话题转得生硬,却足够有效。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中秋,毕竟是阖家团圆之日。
宋怀真与宋长宴本欲回家探望父母,转念一想,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即便少了他俩,父母膝下也仍热闹。加之母亲性情宽厚,对待非己出的子女与姨娘们也一向亲厚,家中少有纷争。而他们大哥此番因公务无法归家,兄弟几个便早早商议好,一同留在长平,也已去信禀明父母。
白栖枝原本还深陷在方才的窘迫中,一听“中秋”二字,只觉天旋地转。
“什么?明日就是中秋了?”她震惊到直接从凳子上滑落,重重跌坐在地,一脸绝望,“我还想着趁中秋回淮安看看大家呢!我一天天忙得晕头转向,连黄历都没空翻,兜里的钱不见多,休沐日却越来越少。我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啊?!”说完,单手握拳,崩溃捶地。
一旁的贺行轩看得目瞪口呆:不?至于吗……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吐槽,旁边又是“噗通”一声。
“枝枝姑娘,我懂!我都懂!”竟是宋长宴也不知何时跌坐下来,姿势与白栖枝如出一辙。他泪眼汪汪地控诉:“先前被大哥拘在家中苦读,日日背诵得头昏脑涨,结果一考就落第,再考还是落第!我读那么多书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呜呜呜……”
“呜呜呜……”
看着两个瞬间共情、相拥而泣的人,贺行匪夷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转向一旁正假装云淡风轻、实则默默跟肉丸较劲的沈忘尘,直白问道:“不是,他俩有病吧?”
沈忘尘眼观鼻,鼻观心:……不听、不看、不过问。
最后还是宋怀真大力出奇迹,一把将这对“难兄难弟”撕开,顺手往一旁看热闹也跟着嚎的贺行轩嘴里塞了块硕大的桂花糕,总算将这愈演愈乱的场面镇压下来。
贺行轩:“唔?!……”关我什么事?我纯凑热闹的!
两个哭包还在抽噎,宋怀真硬不下心说白栖枝,转头就给了自家弟弟一记爆栗:“就你!一天天的不老实,什么热闹都凑!枝枝掌管一大家子,忙的是正事,能跟你这游手好闲的一样?哭哭哭,家里的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赶紧给我收声!”
贺行轩嚼着桂花糕,心里嘀咕:虽然骂的是宋长宴,但怎么听着还有点含沙射影射到他靴子里了?
烦死了!
*
既是中秋,自然要上街置办节礼。
白栖枝已打算拉上沈忘尘一起去先生家过节——起初她还担心会打扰先生清静,谁知宋长宴说,他们兄妹几人本就要去拜访。如此一来,她带上沈忘尘便显得顺理成章。
时间紧迫。
天光未亮,白栖枝就把沈忘尘从睡梦中吵醒。说是“拽起”,实则是在门外拼命敲窗,喊他早起同去赶早市。
沈忘尘体弱,素来戌时歇息,卯时起身,作息规律。此刻被不到五更就闹醒,又被秋月盯着在房内用早膳,他困得眼皮直打架,偶尔勉强睁开,旋即又合上,一副病骨支离的倦怠模样。
反观白栖枝,已在汤房泡过玫瑰浴,神采奕奕地开始梳妆打扮。
待沈忘尘勉强清醒,用完早饭,白栖枝早已装扮停当,又风风火火地去催芍药,让她务必督促沈忘尘沐浴更衣,务必收拾得体面,才好一同光彩照人地去逛早市。
“年轻真好啊……”
沈忘尘不知第几次在心中感叹白栖枝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这孩子好似无需休息,总在奔忙。即便偶尔被逼急了会露出一副想宰了全世界的表情,但只要稍得喘息,哪怕片刻,便能立刻恢复这般生机勃勃。莫说是现在的他,便是再倒退十年,他也未必有这等心力。
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沈忘尘强打精神,抬眸醒神,认命地拖着这副残躯,继续陪她“胡闹”。
依白栖枝如今的身份,许多事早不必亲力亲为。可她总觉得,若非亲自操办,便显不出诚意。
这般折腾下来,两人出门时,已是卯时初刻。
刚踏出大门,一股混合着冷风与晨露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秋意渐浓,卖热食的摊贩灶台上,笼着一团团馒头似的白雾,香气四溢。
幸好白栖枝早上吃得饱足,此刻面对诸多热气腾腾的吃食,倒也不算太馋。
虽说是为中秋采买,但除了必买的月饼,白栖枝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见随买。
拉上沈忘尘,一是让他帮忙参谋,二来……他的轮椅实在方便!
当然,他这个人也很“方便”。只可惜他的腿脚不甚受力,否则或许能让他拿更多东西。
沈忘尘早已看穿白栖枝拉他出来当“苦力”的意图。
这孩子虽不曾怨他恨他,也未嫌弃过他的残疾,但似乎……也并未完全将他当作一个健全的“人”来看待。
轮椅在她眼中,约等于一辆现成的搬货车。
正思绪纷杂间,白栖枝忽然“咦”了一声,猛地扯住他的轮椅,力道大得让他单薄孱弱的身形都为之向前一倾。
“沈忘尘!”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压低嗓子道,“我、我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刚才看你都重影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指向不远处人群中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不、不对,不是重影……我刚才好像看见……你走在大街上?我是不是通宵通的要猝死了?!”
白栖枝曾记得书上说,人在通宵猝死前会产生幻觉。那她现在这样,是不是离死不远了?
沈忘尘顺着她所指望去,那道背影已即将消失在街角。
他眸光微凝,沉默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日笑面,好言轻声道:“不会。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白栖枝愕然。
“嗯。”沈忘尘神态自若,温润的语气不疾不徐,“是沈家四公子,不过如今也跟我没关系了,我们走吧。”
他话音落下,却未闻身旁之人应答。仰头看去,只见白栖枝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依旧扭着头,怔怔地望着那早已看不见的背影方向,眼神里混杂着未散尽的惊疑与纯粹的好奇。
果然如此……
不,应该说是本应如此。
沈忘尘唇边那抹习惯性的、用以示人的温和笑意,在白栖枝转回头看向他之前,便已无声地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膝上覆盖着的薄毯,那下面勾勒出的,是无力而孱弱的腿部轮廓。
心底那片沉寂的、冰冷的泥沼如同附骨之疽,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黑色的浪潮,啃噬上他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湖。
轮椅的扶手冰冷,硌着他微微发颤的指节。他突然就想起刚才白栖枝说的那句:刚才好像看见你走在大街上。
走在大街上,多么寻常的一件事。
他曾也是能站立、能行走的,也曾拥有过那样挺拔的背影,能走入人群,而非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需要被俯视、被怜悯,困于这方寸轮椅中连起身都需要人搀扶的废人!
他厌恶这具不争气、不听使唤的躯壳,厌恶每一次需要人搀扶的狼狈,厌恶旁人看到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惋惜或好奇——他厌恶那种神色,那比直接的鄙夷更让他难以忍受,因为它时刻提醒着他一个连自身都料理不好、一辈子只能仰人鼻息的残废!
哪怕是林听澜,看到那样与他相似的弟弟,恐怕都会移情别恋的吧?谁会真的、心甘情愿的,一辈子都守着一个残废呢?
天大的笑话!
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沈忘尘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将放在毯子上的手无声地收紧,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疼痛来压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闷。
他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黑沉与苦涩。
“枝枝……”
“沈忘尘。”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声,皆是一愣,又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先说?”
“那我先说?”
“……”
白栖枝:这该死的默契!
两人都沉默。
白栖枝努力回想着惊鸿一瞥间看到的那张脸的细节,再对比眼前沈忘尘的面容,皱着眉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般喃喃道:“啊……原来你长得……像你爹爹啊……”
“什么?”沈忘尘有点没跟上她的思路。
只听白栖枝道:“刚才我看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和背影,发现和你好像哦。都说儿子像娘,女儿像爹,不过看起来你们不太像一个阿娘生出来的,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其实你长得更像沈博士一点,不然你们两个长得怎么会那么像?还是说,你们其实是一胞兄弟来着,但是你们都不知道?”
沈忘尘:“不是,我看着他长大的,我见过他阿娘。”
白栖枝:“啊,原来是这样啊,那看起来你们果然长得更像沈博士一点。不过也是很正常,我和我兄长长得也像我阿爹嘛,但我可能比我阿兄更像我阿娘一点。我阿娘她……”她说着,继续带着人往前走。
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家常话,沈忘尘突然觉得自己胸中阴郁着的那一口气好像渐渐地消散了。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白栖枝说的是对的,他就是想得太多了,才会这样不快活。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呀?”
蓦地被这么一问,沈忘尘说:“我想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白栖枝:“可我刚才没说话啊?你这个人啊,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