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栖枝 > 370380
  第371章轮回
  昏睡的日子真是漫长啊。
  白栖枝想。
  虽然在梦中,林听澜、沈忘尘两人将最后那一点“主角权柄”交给她,但到底还是没起多少作用。
  一切重新轮回。
  不同的是,这次她的身体不是她的。
  准确来说,在那些“白栖枝”走后,她变成了新的白栖枝。
  ——你看,她说话都变成这样子了。
  大大的白栖枝只能在意识里去引导小小的白栖枝怎么做,然后,在她无法下定决心、拿定主意的时候,狠狠地推她一把。
  一切都在重来,可惜,那个奇装异服的她告诉她,其余人并不能像她这种拥有主角权柄的人一样保留记忆,他们的结局无从可改。
  白栖枝救不了她们。
  她只能趁这个时候,引导这时的白栖枝去寻找更多的线索,探寻更多的秘辛。
  直到——
  “我看不到的胜利,难道就不算胜利了吗?欠林家的,我已还清;林家欠我的,从此以后也一笔勾销。林听澜,你知道的,我不是你的妻子,更不该是你的囚徒,你们从未尊重过我……”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我是有朋友,但是……但是……”
  “断掉就好了……”
  呲——!
  回溯、回溯、回溯!
  白栖枝放下剑,看着面前的众人,她终于明白在那些白栖枝上身之后,看到众人所说的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
  她也好想说一句——
  “好久不见。”
  “枝枝,你回来了……”
  事实上,“主角的权柄”这种东西也并不是没用。
  新的白栖枝死去,旧的白栖枝重生,一切回到了那个命运的拐点。
  白栖枝还是白栖枝,面前的众人既是当初的故人,一切便重置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么,问题来了——新的白栖枝去哪儿了?
  白栖枝不知道。她想,她也可能在那一方梦境里游荡吧。
  但眼下是她的世界!
  经由过往之手,这一世,白栖枝率先搜集了许多关于孔党的线索,如今胜败皆在她手。
  虽然死去的人无法挽留,但活着的人却可以继承死者遗志!
  不过……
  白栖枝想了想她原定的身份。
  既然她是恶毒女配,那么她就要够狠、够坏、够恶毒,将所有人愚弄掌中,驱使他们为她做事!
  这样想着,面对众人几乎喜极而泣的神情,白栖枝狠狠抹了把泪,肆意又张扬地扯出一个微笑道:
  “想必走到如今这步,大家也都跃跃欲试了吧?我白栖枝今日就带诸位玩个刺激的!我们——”
  “劫、法、场、去!”
  *
  对于此前从未见过的季长乐,白栖枝一开始见面时还有些讶异。尤其是这人一扑上来就大喊“姐姐、姐姐,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呀”,更是搞得她一愣,呆呆看向屋内其余三人。
  还是林听澜解释了事情的大概,白栖枝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个抱着自己胳膊,腻歪在自己身上,正对自己史诗级过肺的少女竟然是林听澜的救命恩人。
  她刚欠身要拜,这少女却自来熟地搀着她的胳膊起来。
  “姐姐姐姐,我不要你谢我,我心悦你,等事情结束后,就让我带着你一起私奔吧~”
  “豁。”一旁的贺行轩没忍住发出一声感慨。
  随后,季长乐才第一次朝众人解释自己的身世:
  多年前那一场洪水,席卷了她整个家乡,家人无奈,只能带着她四处流浪。寻思着天子脚下,要的饭也是金疙瘩,他们就一路颠沛流离到长平,想做苦工攒些钱再回家乡。没想到,那年又发瘟疫,她父母亲族都死于途中,只剩她一人来到长平。谁成想,长平也不似父母说得那般好,她来这儿一连要了三天的饭,都未曾有人施舍。再加上长平的乞丐都比别的地方气足,见她突然冒出来抢他们的行当,将她好一阵毒打,差点就让她死在长平。本以为苍天不仁,就要将她活活饿死,没成想挨打后的第三日,竟有位爱民如子的父母官,自家开仓放粮,救济他们这些命比草贱的贱民,一连三日不绝。
  她季长乐就是靠着那几碗粥才熬过所有的苦难。
  然后,她一路南下,在渔村驻扎下来,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渔女。再然后,她就捡到林听澜这么个败家玩意。
  说起“伺候”林听澜的那段时日,季长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咬着帕子,梨花带雨,倚在白栖枝肩上暗暗垂泪,顺势跟蚊子成精了似的,撅起鼻子,偷偷嗅她这救命恩人姐姐身上的芳香。
  只有冤枉人的人才知道被冤枉的有多么冤枉。
  听着季长乐这般添油加醋,林听澜鼻子都要气歪了——天知道,他失忆后被这女人捞上来,这女人没少折腾他,给他好耍。他堂堂富商之子、林家商队掌门人,竟在她手下坐了好几年的苦力,每天不是捞鱼就是在她身边为奴为婢,还要被她好一顿羞辱!
  没等他开口,季长乐见他那副凶样就立刻伏进白栖枝并不宽阔的胸膛,柔弱不能自理道:“呜呜呜呜,姐姐你看,这人他好凶啊,他不会打我吧?姐姐救我……”说完,又一咬牙,别过脸去同林听澜说道,“你要打就打我一个,不要连累了姐姐,姐姐这样好的人,我心疼她!”一副将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萧鹤川抱臂而立,静静观赏:我怎么看这一幕这么眼熟呢?
  闹剧最后以白栖枝的调和无疾而终。
  眼下不是笑闹的时候,宋家那边还要有人去救。
  白栖枝不敢耽误,立即从几人中点了两个,随她一同前去。
  被点到的萧鹤川、荆良平见白栖枝盯着他俩,忍不住用食指指着自己,呆傻地问一句:“啊?我么?”
  一众人等,她偏生挑了两个身子骨第二不好的人,来陪她劫法场。
  当然,第一还得是沈忘尘,他残废。
  白栖枝信誓旦旦道:“是的!”她看向萧鹤川,道,“萧鹤川,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可施么?今日,我就带你去做个大的,我们劫法场去!”
  萧鹤川跳脚:“施你个蛋——!我说的才华是我脑子里的东西,谁跟你说我要拿刀拿枪去跟人拼命的?就我这身子骨,你让我去劫法场,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还是嫌他们杀人杀的不够多?偏让我去送人头?!”
  说着,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说法一样,他涨红了脸止不住地咳嗽,边咳边往后退,一副“你不要过来啊”的样子。
  白栖枝:很好,有破绽!
  捉!
  电光石火间,原本想跑的萧鹤川被捉住了袖口,转头,就对上白栖枝一脸“邪恶”的笑容。
  “嘿嘿,走吧走吧,换个衣裳我们就出发吧!”
  然后,她用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扯着袖子,将恨不得高她小半个身子、病骨嶙峋的羸弱男子萧鹤川硬生生往外拽,边拽边笑道:“走吧走吧,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等我功成,世人必会记住你萧鹤川的名号。没准儿我还能让陛下破天荒允许我为你这乱臣贼子立个碑呢,走吧走吧~”
  萧鹤川:“白栖枝!我#@%&…”
  后面的话太惨烈,众人捂住耳朵不敢听。
  没多时,声音散了,白栖枝美滋滋地带着换了一身劲装、头发梳得利落的萧鹤川回来。
  后者眼神都涣散了,不知经历过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白栖枝没管几乎要把魂都吐出来的萧鹤川,而是直视着荆良平,一脸无辜地笑着问道:“荆公子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吧?”
  荆良平:“……好。”
  “那么,也请荆公子稍换衣裳,随我同去吧。”
  *
  什么?!
  你是说,传说中的恶毒女配,竟然是个会撒娇卖萌、一心带着其他配角脱离命运的大好人来着?!
  当、然、不、是!
  带上荆良平和萧鹤川,白栖枝也是有私心在的。
  一方面,他们一个是枢密使之子,一个是萧侯之子。此次劫法场,恐怕关卡重重,盘查无数。她带上这么两个身份显赫的人,那些守城、巡查的官兵,谁敢问、谁敢拦?他们的身份就是她一路上最好的护身符!
  至于另一方面,白栖枝的私心就更重了:
  现如今,枢密使荆斡皆与萧侯爷如今都与孔党狼狈为奸。等到孔党覆灭那一日,清算起来,他们两家都要被定抄家灭族的罪名。可萧鹤川和荆良平不一样。他们是她的人。她白栖枝是谁的人?是贤妃娘娘的人。贤妃娘娘又是谁的人?是陛下的人!今日她带他们去劫法场,救的是宋家满门。宋家是因何入狱?是被孔党栽赃陷害。劫法场救忠良,这是拨乱反正,这是替天行道。到时候是戴罪立功也好,弃暗投明也罢。她偏要给这两个人,留一条活路。
  她偏要叫人明白,从此以后,就没有她白栖枝救不下的人!
  果然,自打知道自己其实是恶毒女配后,整个人干什么颐指气使的缺德事都无所忌讳了!
  爽!!!
  等到白栖枝也换装而出,众人几乎看呆了——
  尤其是季长乐,只见她眼睛一亮,立即滑跪到白栖枝面前,抱住她大腿就开始蹭来蹭去:“姐姐好帅,姐姐娶我,我要给姐姐生孩……”
  季长乐被哭哭咧咧地强行拉走了。
  众人看着一身男儿着装的白栖枝,包括两位夫子,皆是一脸动容。
  “幼麟……”
  “白大人……”
  他们像是在她身上找到了故人的影子。
  可是!
  第372章劫掠
  白栖枝一身劲装干净利落,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颈。
  腰间悬着那不知是谁留下的剑,肩头背着一个半旧的包袱,瘪瘪的,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只隐约看出一个方正轮廓。
  此刻,她迎着众人,一步一步,走到文老先生面前。
  然后——
  她卸下肩头包袱,轻轻放在脚边。双手交叠于身前,敛衽,屈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小姐!”
  春花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扶,却被身旁的林听澜拉住了。
  暖阁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白栖枝在两位老人面前长跪在地,腰背挺得笔直,深深稽首。
  额头缓缓触地,点在手背,伏地不起。
  叩首。
  她这辈子只这么真正叩过三人。
  一是沈忘尘,他授她诗书,教她经商处事之道。她叩他,求他垂怜,求他教导。
  二是文老先生,授她策论谋略,教她经世致用之学。她叩他,求他指点,求他开蒙。
  三是萧鹤川,他传她千年识见,启她超脱尘俗之思。她叩他,求他解惑,求他明心。
  她总说她命不好,运好,如今看来她命也是一等一的好!
  不然,她这一生,为何仇人不多,却良师繁多?
  “学生此去,生死未卜,吉凶难料。惟愿先生珍重自身,待学生事了归来,再奉茶谢罪。”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额头还贴着手背,脊背颤抖,却倔强地不肯起身。
  文老先生眼眶倏地红了。
  “起来。”
  文老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他颤巍巍地弯下腰,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握住白栖枝的手臂,往上托。
  “好孩子,快起来。”
  白栖枝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抬起头时,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冬日新火,又烈又猛。
  文老先生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与故人依稀相似的脸,嘴唇翕动,半晌,也只说了四个字:
  “早日归来。”
  原本用力握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白栖枝俯身拾起包袱,重新挎在肩上。
  “走啦。”
  她紧了紧包袱带,抬起头朝众人笑了笑,转身带着一脸怨气的萧鹤川和波澜不惊的荆良平朝门外走去。
  “……白栖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鹤川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门外,三匹马已经备好。
  白栖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院内,众人站在一处,正望着她。
  文老先生立在未化的新雪之上,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春花倚着门框,眼睛红红的,却拼命忍着没哭。季长乐被林听澜拉着,还在挣扎着想往这边扑,嘴里喊着“姐姐等我”。沈忘尘坐在轮椅上,看不清表情,只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林听澜站在他身侧,望着白栖枝的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白栖枝收回目光。
  她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马蹄声骤然响起。
  残雪踏碎,三骑如箭,直插暮色深处。
  *
  黛眉何曾由人定?一骨风流仍少年!
  *
  “劫法场——!”
  随着白栖枝一声厉喝,风雪撕裂!
  刹那间,一支响箭尖锐地刺破长空,尖锐的哨音在荒野间炸开,如同惊雷落地!
  原本万籁俱寂的山林间两侧,骤然杀出数十道黑影!密集如织,黑压压地从两侧杀出,如同一丈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个押送队伍笼罩在黑暗中不得翻身。
  “我去,这么多人?你哪来的这么多人?”萧鹤川眼见一时间天空黑云密布,无数“天兵天将”蜂拥而至,那阵仗,顿时爽得他小腹一紧,几欲浑身发抖。
  只这一句话间,数十名杀手身着玄色劲装,面覆漆黑铁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如狼似虎,如鬼如魅,从雪雾中冲杀而出!
  白栖枝看着这天罗地网,迎风,笑容恣意道:“害,还能怎样?有钱能使鬼推磨呗。”
  好在沈忘尘之前给的消息好用,叫她这一世能早早摸到影卫府门槛,买下一众死士,为她赴命。
  此刻天时地利人和,白栖枝终于有一种将命运握在掌中的自如。
  林中火光冲天!
  “有埋伏!”
  “护住囚车!”
  “列阵——!”
  押送官兵的喊声还没落地,那些黑影已经杀到跟前!
  刀光一闪!
  血雾炸开!
  一名官兵的头颅高高飞起,颈腔里的血喷出三尺,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花哨的招式。这些死士出手就是杀招,刀刀见血,剑剑封喉!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在押送队伍中纵横劈砍,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影卫府的人!”有官兵惊恐地大喊,“还有影烛司——那是宫里的人!”
  “噗嗤——!”
  又一名官兵被一刀贯穿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融出一个血洞!
  押送队伍彻底乱了!
  那些官兵虽然精锐,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数十名死士如同虎入羊群,刀光所向,血肉横飞!不到盏茶功夫,押送队伍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
  白栖枝一夹马腹,玄色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鲜血,直冲囚车!
  “荆良平、萧鹤川,救人!”
  萧鹤川又气又急。
  他紧跟在白栖枝身后,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却仍咬着牙催马向前。
  倒不是因为有多硬气,只是身边那些影卫一下子把他护得密不透风,叫他想逃都逃不掉!
  “白栖枝,我救你个蛋!你就是个蛋!!!”
  虽然这样骂着,萧鹤川还是稳稳接住暗卫剑身挑过来的钥匙,匆匆赶到囚车前,手指哆嗦地替宋家众人开锁。
  荆良平面沉如水,纵马紧随,袖中手指微微发颤,却一言不发。
  “爹——!”
  “阿姐!”
  囚车中,宋长宴和宋怀真同时抬头!
  一匹玄色骏马踏破血雾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劲装,青丝高束,腰悬长剑,肩背行囊!
  那张脸——
  那张脸!
  “枝枝姑娘!”宋长宴嘶声大喊,眼眶瞬间通红!
  白栖枝没有应声。她纵马冲到第一辆囚车前,身侧寒光一闪——
  “铛——!”
  囚车的铁锁应声而断!
  “宋伯伯!”她翻身下马,一把拉开囚车的木门,“我来接你们!”
  宋鸿晖愣住了:“你……”
  “来不及多说!”白栖枝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伯伯快下车!”
  宋怀真和宋长宴的囚车也被人打开了。几名影卫护着他们冲出囚笼,宋长宴一落地就踉跄着朝白栖枝这边扑来——
  “枝枝——!”
  白栖枝回头,看见他满脸鞭痕血迹,却笑得像个傻子。
  “宋长宴!”
  久不相见的两人几乎相拥而泣。
  白栖枝拉紧他的手笑道:“我带你们走!”
  是走,不是逃。
  宋家举家忠烈,又何来“逃”之一字?
  “都给本官住手——!”
  一声暴喝炸响!
  押送队伍的主官、朝廷钦点押送大臣、刑部侍郎周延,从队伍后方纵马冲出,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兵!
  只见周延脸色铁青,手中令旗一挥:“劫夺朝廷要犯!这是谋反!是死罪!来人!给本官拿下这群乱臣贼子!就地格杀勿论!”
  数十名亲兵轰然应诺,刀剑出鞘,朝着白栖枝这边扑来。
  影卫们立即回防,刀光再起,与那些亲兵厮杀在一处。
  可亲兵人数太多,影卫们被缠住,有几名亲兵趁机绕过防线,直扑白栖枝!
  “枝枝小心!”
  “呲——!”
  刀锋在雪光下闪着寒芒,剑尖没入宋长宴躯体,他却不疼不怵,反握剑身,将剑夺来。
  “不许欺负枝枝姑娘!”
  一声大喝,押送队伍里,只见有一人穿着囚衣,淋了一身血红。
  “对不起,枝枝姑娘……”宋长宴委屈得满眼是泪,“本不该叫你瞧见我这幅模样,对不起,请不要讨厌我……”
  说完,他将白栖枝往马前一推,转身,执剑,朝着那些扑来的亲兵冲去!
  “长宴!”
  宋怀真眼眶通红,一把夺过身旁影卫的剑,瘦弱枯槁的身躯猛地爆发出母狮般的果敢,紧随其后冲入敌阵。
  姐弟二人,背靠着背,刀光剑影中,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白栖枝被推上马。
  她勒住缰绳,回身望去——
  满地的血,满地的尸,宋家姐弟浑身浴血却仍死战不退,影卫们被亲兵缠得分不出手来。
  “白栖枝!”周延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以为劫了囚车就能带走人?本官告诉你,今日你插翅难飞!待本官将你拿下,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枝枝小心!”
  宋长宴嘶吼出声,想要扑过去护她。可还没来得及动,周延已策马冲到白栖枝面前,剑刃直指她咽喉……
  “尚方宝剑在此!见此剑如见陛下!”
  白栖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滚过长空!
  她猛地从行囊中拿出一把剑!
  风雪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柄剑上——
  剑身修长,剑鞘古朴,上面镌刻着繁复的云纹龙章。剑柄处,一枚赤金锻造的令牌镶嵌其上,在惨淡的日头下熠熠生辉!
  上面四个大字,铁画银钩:
  尚方宝剑!
  “铮——!”
  没等周延反应过来,白栖枝已然将剑身抽出,双手握住剑柄——
  这剑太沉。她力气太小。旁人单手便能挥洒的剑,她需要双手紧紧握住,才能勉强举起。
  可她没有犹豫。
  众人只见她双臂猛地发力!
  从腰腹到肩背,从肩背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腕……白栖枝将身上十成二十的力量,尽数灌注在这一剑之中!
  三尺之距,转瞬即至!
  “嚓——!”
  “噗呲!”
  周延头颅向下坠落!
  腔中的血喷涌而出,直溅到白栖枝脸上,温热、粘腻、腥甜。
  四周没了声音,所有刀杀声、呼喊声、风声、林叶声,在这一瞬间静谧如死。
  血溅在白栖枝白皙稚嫩的脸庞上,溅在她眉心的红痣上,顺着鼻梁缓缓流下。
  她眼都没眨一下,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依旧平静得如同庙中神佛。
  “砰!”
  头颅落地,滚了三滚,被踏过的马蹄踩进雪泥里。
  随后,一滴血从白栖枝下颌滴落,啪嗒一声,溅在地上。
  而那把尚方宝剑的剑身上,血痕蜿蜒。
  见血封喉!
  东风浩荡,苍天惶惶。
  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回笼——
  人群中,有人高呼。
  “周大人——!”
  “周大人死了!”
  “妖女!那是妖女!”
  押送队伍彻底乱了!
  那些亲兵、那些官兵,眼睁睁看着主官的头颅被一剑斩下,吓得肝胆俱裂,纷纷后退!
  “爹——!”
  “阿姐!”
  囚车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荆良平和萧鹤川已经打开了所有囚车的锁链!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白栖枝也不恋战。
  她收了尚方宝剑,一紧缰绳:“走!”
  就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
  “站住!”
  一声暴喝炸响,马蹄声轰鸣渐进。
  众人抬头远望,只见一人头戴凤翅金盔、足蹬兽头皂黑靴,身着正红锦袍、腰系华美玉带,纵马冲出,挡在去路正中!
  而他身后,近百名亲兵重新列阵,刀剑出鞘,寒光如林!
  宋鸿辉认得此人,此人正是四壁都巡检使——蔺成荫!
  只见蔺成荫勒紧缰绳,怒目圆睁,提剑直指白栖枝怒喝一声道:
  “罪妇白栖枝,劫夺朝廷要犯,伪造尚方宝剑,实乃乱臣贼子!来人,把这个妖女拿下,就地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他身后近百名亲兵刀剑出鞘,如狼似虎地朝着白栖枝等人扑来——
  作者有话说:枝枝:(呆)原来我是个蛋吗?(思考)(开悟)(飞升)
  第373章铁券
  宋长卿坐在牢狱之中,身上那件囚衣早已被抽得破破烂烂,黏在渗着血的伤口上,他却依旧将其穿得齐整,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正靠着冰冷的墙壁,腰背挺得笔直,端方雅正,一如君子风骨。
  “小兄弟,第一次坐牢吧?”
  一旁,有人温和开口问询。
  宋长卿睁开眼,循声望去。
  隔壁牢房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面容肃穆,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威严,可此刻却一脸慈祥,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像是看一只误入虎穴的幼鹿。
  宋长卿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老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深了些:“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头一回。拘谨得很,连坐都坐得这么规矩。”
  宋长卿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老人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像上次那位小姑娘,一进来,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该吃吃,该睡睡,也不会用绝食来自证清白。”说着,他看向宋长卿面前多日未动的饭食。
  宋长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要知道,那小姑娘刚进来的时候可惨了。看着也才十七八的年纪,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手上有伤,脚上有伤,额角还磕破了,血糊了半张脸,被狱卒扔进来的时候,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老人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下那片稻草,“我那时候就在这间牢房里。”
  “她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地,自己慢慢爬起来,挪到墙角,缩成一团。我以为她要哭,她没哭。我以为她要喊冤,她也没喊。就那么缩着,一动不动,像只受伤的鸟。”
  “直到有狱卒送饭来。他们送的也不是什么好饭,全都是臭了、馊了的,往地上一泼,说声‘开饭了’就走了。”
  “那小姑娘就匍匐在地上,抓起饭菜就开始狼吞虎咽。等吃得差不多,下一轮刑罚也就跟着来了。”
  听到白栖枝趴在地上捡馊饭吃,宋长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究竟求生求到何种地步,才能忍受这莫大的屈辱折磨。
  那个孩子,看着柔弱得仿佛磨得细细的豆腐,叫人一手指头就能戳个细碎,没想到骨子里竟流淌着这样坚忍的骨血。
  宋长卿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啊……她就这样一直忍着、挨着,疼得受不了就同我笑着说说话,真是个好孩子啊。”老人的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落在宋长卿脸上,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花,转瞬即逝,“只可惜……”
  “只可惜她啊,到最后还是被朝廷处死了。”
  “已饮毒酒,七窍流血。着实是——”
  “好不凄惨。”
  *
  影卫们虽英勇奋战,但面对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的亲兵,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刀光如林,血雾弥漫。一个接一个的影卫倒下,又有一个接一个的影卫补上,可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久战之下,疲惫已极,就连手中的刀剑都沉重了几分。
  白栖枝身边,宋家众人个个身负重伤。
  宋鸿晖被两名影卫护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风中,囚衣上满是血污,早已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被救出时已遍体鳞伤,此刻全靠一口气撑着,连站都站不稳。
  宋怀真半跪在雪地里,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将脚下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着剑,死死挡在父亲身前,曾经明媚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和倦色。
  三人中,偏生是宋长宴伤得最重。
  他被人从囚车里拖出来时,双手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肩头又被劈了一刀,深可见骨。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踉跄着挡在白栖枝马前,用那柄从亲兵手里夺来的剑,一次又一次地挥向扑来的敌人。
  “子逸!退后!”白栖枝嘶声大喊他的表字。
  宋长宴没有回头。他浑身浴血,剑都握不稳了,却还是死死挡在她身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枝枝姑娘……你走……我挡着……”
  白栖枝眼眶一热,差点落泪。
  可她没有时间哭。
  蔺成荫驱马向前,手中长剑舞出一道道凌厉的剑花,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白栖枝!”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剑光如虹,直刺而来!
  白栖枝瞳孔骤缩,本能地抽出那柄尚方宝剑,双手握紧,奋力抵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白栖枝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可蔺成荫的剑却像是山岳压顶,一寸一寸地往下压,逼得她连连后退!
  “就这点本事?”蔺成荫冷笑,“也敢来劫法场?”
  他手腕一翻,剑锋猛地一转,顺着白栖枝的剑身削来!
  白栖枝急忙勒马撤剑后退,却还是慢了半拍——剑锋擦着她的手臂划过,衣帛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枝枝姑娘!”宋长宴嘶声大喊,想要扑过来,却被两名亲兵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枝枝!”远处传来宋怀真的哭喊声,可那声音太远太远,淹没在厮杀声中,听不真切。
  蔺成荫策马向前,剑锋直指白栖枝咽喉!
  “白栖枝,你伪造尚方宝剑,劫夺朝廷钦犯,罪无可赦!”他的声音冷酷如冰,眼中满是杀意,“本官今日,便替天行道!”
  剑光再起!
  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奔白栖枝心口。
  白栖枝咬牙举剑格挡!
  “铛——!”
  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巨大的冲击力震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剑身被压得几乎贴到胸口。
  白栖枝整个人被逼得跌落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痛得她眼前发黑!
  蔺成荫居高临下,剑锋压着她的剑,一寸一寸往下压。
  “还不认输?”他冷笑,“你一个弱女子,也敢与本官抗衡?”
  白栖枝咬紧牙关,死死撑住!她感觉到剑身在颤抖,感觉到手臂在发抖,感觉到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融进雪里,开出小小的一朵血花。
  她不肯退。
  她不能退!
  她的身后是宋家满门,是那些拼死护着她的影卫,是萧鹤川、荆良平,是所有人的命。
  她退了,他们就全完了!
  “白栖枝!”
  “叮——”
  又是一剑。
  蔺成荫猛地发力,剑锋压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白栖枝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手臂上、衣襟上,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可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认罪?”她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刃,烈得像火焰,“我白栖枝,何罪之有!”
  蔺成荫脸色一沉:“找死!”
  他猛地举起长剑,用尽全力,朝白栖枝头顶劈下!
  这一剑,势大力沉,带着千钧之力!
  这一剑,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枝枝——!!!”
  “枝枝——!!!”
  “白栖枝——!!!”
  所有人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炸开!
  宋长宴拼死想要扑过来,却被亲兵死死按住!宋怀真嘶声大喊,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刚起身就又跌倒在地!萧鹤川瘫坐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剑锋在惨淡的日头下闪着寒光,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
  白栖枝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手臂在发抖,剑都握不稳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柄剑朝自己劈来,看着蔺成荫那张狰狞的脸,嘴角诡异地翘起——
  “蔺成荫,你看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只见她猛地伸手,从怀中——
  不!
  是从贴身的衣襟里,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铁片,是白栖枝趁乱时从包袱里拿出来揣在心口的铁片。
  厚重,陈旧,边缘有些锈蚀,上面依稀可辨刻着模糊的纹路。
  蔺成荫的剑,堪堪停在她头顶三寸之处!
  白栖枝将那块“铁片”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举在惨淡的日光下,举在所有人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铁片”上。
  那哪里是什么破铁片子!
  那是一块铁券!
  通体黝黑,方正厚重,边缘镌刻着繁复的云纹龙章……
  是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在此!”白栖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滚过长空,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陛下御赐,凡持此券者,除谋逆外,恕三死!”
  “蔺成荫!你要杀我?”
  “来啊!”
  白栖枝邪性的笑容冷得如同刀刃,却在积雪的映照下,烈得像火焰!
  倘若尚方宝剑尚可私仿,那这印着皇家云纹龙章的丹书铁券却是万万无法仿造的。
  原本随蔺成荫来的将士们见白栖枝拿出这等物什,一时间竟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白栖枝手里的铁券,不敢再动。
  《大昭律》有言:凡杀害持丹书铁券者,乃干纪犯上、悖逆圣旨之重罪也。按律当以谋大逆论,罪在不赦,本人凌迟,株连九族。
  见事态平稳下来,白栖枝原本惶惶的心也安定下来。
  她暗自提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将那铁券高高举起,目光如炬,直视蔺成荫:
  “蔺成荫!方才你说我伪造尚方宝剑,劫夺朝廷钦犯,罪无可赦。如今,这尚方宝剑是贤妃娘娘亲赐!丹书铁券是陛下御赐!你蔺成荫算什么东西,敢在这两样东西面前放肆!”
  “今日,我白栖枝就是要带走宋家满门!”
  “丹书铁券在此,我看谁敢拦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场皆静!
  蔺成荫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杀持丹书铁券者,凌迟,株连九族。
  他当然知道这条律法。
  大昭自立国,丹书铁券总共赐出不过三块,每一块都记在宗人府的金册上,每一块的持有者都受《大昭律》庇护。杀持有者,等同弑君。
  可他不能退。他身后是孔怀山,是这些年他押上的全部身家性命。
  他若退了,孔怀山不会放过他。
  他若退了,今日之事传出去,他蔺成荫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杀了她。
  杀了她,夺了铁券,毁尸灭迹。到时候就说她顽抗拒捕,死于乱军之中。
  丹书铁券?什么丹书铁券?哪里来的丹书铁券?
  没见到。
  一个罪妇,哪里来的丹书铁券?只要死无对证,只要在场的人都闭嘴——
  蔺成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咬着牙,握剑的手重新收紧,剑锋缓缓抬起。
  “蔺大人。”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您真的想好了吗?”
  第374章佛陀
  不知何时,影烛司暗卫已立于身后。
  影烛司。
  直属天子,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见令如见天子。
  他可以不把贤妃娘娘赐的尚方宝剑放在眼里,可以赌白栖枝那块丹书铁券是假的,可以在混乱中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可他不敢在影烛司面前动手。
  影烛司的人站在这里,就意味着皇帝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可能知道,不是或许知道,是已经知道了!
  他杀白栖枝,就是杀皇帝的眼线;他夺丹书铁券,就是夺皇帝的御赐之物。
  他蔺成荫,有几个脑袋够砍?
  “蔺大人。”
  白栖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蔺成荫最脆弱的地方。
  “您回头看——您的兵,还在等您下令呢。”
  蔺成荫缓缓回头。
  他看见了自己的亲兵。
  那些方才还如狼似虎、喊杀震天的亲兵,此刻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手里的剑,看着他高高举起的、迟迟没有落下的剑。
  他们脸色惨白。有些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退,有些人手中的刀剑已经垂到了地上,有些人正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要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子。
  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看见了丹书铁券。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杀持券者,凌迟,株连九族!
  他们可以杀影卫,可以杀宋家的人,可以杀白栖枝带来的任何人。可他们不敢杀持有丹书铁券的人。那不是一个罪犯,那是先帝御笔钦点的“恕死者”。
  杀她,等同弑君。
  弑君,诛九族。
  虽为亲兵,但他们也是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的。他们可以死,可他们的家人凭什么要陪着蔺成荫一起死?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恐惧,有挣扎,有动摇。
  他们在等蔺成荫放下剑。
  可蔺成荫放不下。
  他若放下,孔怀山不会放过他。他若放下,这些年押上的所有身家性命,就全完了!
  想着这些,蔺成荫咬着牙,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
  “蔺成荫。”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复方才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直直刺入蔺成荫心口。
  “你替孔怀山卖命这些年,你得了什么?”
  蔺成荫没有说话。
  “你得了这四壁都巡检使的官位,得了孔怀山几句不痛不痒的嘉许,得了那些永远填不满的贪欲。可你失去的呢?”
  “你失去了良心,失去了骨气,失去了一个武将该有的血性。你替奸臣卖命,残害忠良,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官袍吗?对得起你当年从军时发过的誓言吗?”
  “宋鸿晖镇守边关三十年,杀的辽人堆起来能成山。这样的忠良,被孔怀山陷害入狱,你不救也就罢了,还要赶尽杀绝。蔺成荫,你日夜寝食可安?”
  蔺成荫的手在抖,剑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今日杀了我,影烛司的人看着,你的兵看着,天下人都看着。你以为孔怀山保得住你?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蔺成荫一个人能听见:
  “蔺大人,放下剑吧,趁还来得及。”
  “只要您放下剑,我便同陛下讲,蔺大人并非反贼。”
  “您……也有妻女老小吧?您的千金也才出生不久吧?”
  剑锋在空中凝固。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
  “铛啷。”
  蔺成荫的剑,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着马鞍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望着白栖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亲兵们齐齐松了口气。有人悄悄把刀剑收了起来,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白栖枝缓缓放下高举的丹书铁券,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转过身,看向宋家众人。
  宋鸿晖被两名影卫搀扶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风中,老泪纵横。宋怀真则半跪在雪地里,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死死咬着牙,直到荆良平去扶她,才终于卸下一口气来。
  宋长宴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满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看到她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走。”白栖枝牵着他的手,将他扶上马去。
  恰巧此时,林听澜、沈忘尘安排的人马也赶到。
  宋家虽有伤亡,却大多保住了性命。
  “宋大人、宋夫人。”白栖枝将身一侧,抬手,朝影卫前来的马匹做了个极尽恭谨的手势,“请。”
  *
  像是早早料到有此一劫,白栖枝早在半月前就安排好一切,甚至飞鸟传书到花言卿寝宫。
  对她,花言卿自是信任之至,早命人安排好住处,并上禀陛下,着派羽林卫五十员,昼夜轮值戍守,不得有失。
  如此,宋鸿晖这一家才得以安顿隐匿。
  只是宋长宴、宋怀真不肯与父母亲一同隐匿。
  他们要追随白栖枝。
  宋鸿晖原本不肯,但见一双儿女精忠报国、视死如归,颇有他年轻时的那一股倔劲儿,便知这天下早已是他们这些少年人的天下,只得应允。
  临行前,虽然早习惯了宋母的哭啼牵挂,但两人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老泪纵横。
  也是第一次,他们意识到原本事事挡在他们身前,如山般沉默的父亲,不知何时早已霜横两鬓。
  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弓健,白发渐星星。[1]
  父亲老了。
  宋长宴、宋怀真也是满眼心酸。
  两人朝父母亲下跪郑重一礼,良久,起身随白栖枝一干人等纵马而去。
  白栖枝不善马术。
  虽然在梦境中,她这番身骨被练得也稍有几分三脚猫功夫,但纵马,却是一次都未曾尝试。
  马匹不足。
  荆良平、宋怀真共乘一马;宋长宴、白栖枝共乘一马;萧鹤川之前帮忙开牢锁被吓得胆战心惊,如今身上再无半分力气,白栖枝便让一位影卫与他共乘。
  一路上,萧鹤川都在骂骂咧咧地说白栖枝就是个蛋!
  蛋就蛋吧,白栖枝认命地想。
  忽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宋长宴,问:“宋哥哥,你会策马吗?”
  “会的。”宋长宴急忙道,“怎么了,枝枝姑娘,可有什么不适?”
  “不。”白栖枝咧嘴憨憨一笑,“是我不会策马耶……”
  *
  “混账!”
  上好的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
  “废物!全是废物!”
  孔怀山的幕僚赵同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袍袖带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尚方宝剑!丹书铁券!影烛司!”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白栖枝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蔺成荫也是个废物!近百亲兵,拦不住一个丫头!他还有脸活着回来?!”
  “赵兄,稍安勿躁。”另一名幕僚周文柏坐在下首,面色也不好看,却还算镇定,“蔺成荫不是不想杀,是杀不了。影烛司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他那一剑要是真落下去——”
  “落下去又怎样?!”赵同甫猛地转身,“她白栖枝算什么东西?一个灭门余孽,一个逃犯,一个——”
  “一个持有丹书铁券的灭门余孽。”周文柏淡淡地接了一句。
  赵同甫的声音戛然而止。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压竹枝的簌簌声,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爆响,能听见两人自己的心跳声——一个急促慌乱,一个勉强镇定。
  丹书铁券。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
  大昭立国百余年,丹书铁券总共赐出不过三块。一块随着开国功臣葬进了坟墓,一块在二十年前那场宫廷政变中不知所踪,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在白栖枝手里。
  竟是陛下御笔,宗人府金册存档,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赵同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勉强压下心头那股邪火,一屁股坐在椅子里,端起茶盏想喝口茶,却发现茶盏早就被他摔碎了。他盯着手里那只剩个盏托的碎片,忽然觉得荒唐得很。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宋家被劫走了,蔺成荫那个废物指望不上,影烛司盯着,丹书铁券压着、难不成咱们就这么算了?”
  周文柏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盘算什么。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
  “文柏?”赵同甫皱眉。
  周文柏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赵兄,”他轻声说,“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大人还没说话呢。”
  赵同甫一愣。
  他这才发现,从他们开始吵到现在,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孔怀山。
  他坐在书房最里面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背靠着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手边搁着一盏温热的茶,茶汤澄澈,一丝波澜也无。方才赵同甫摔茶盏、掀砚台、吵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刻,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佛珠。一颗,一颗,一颗,缓缓捻过指尖。那佛珠是上好的伽南香,油润光洁,不知被他捻了多少年,每一颗都包着一层温润的浆色。
  赵同甫忽然就不敢说话了。
  周文柏也垂下眼。
  书房里只剩下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和炭盆里偶尔爆起的火星。
  过了很久。
  久到赵同甫以为孔怀山不会开口了,久到炭盆里的银丝炭又添了一轮,久到窗外的雪光从明变暗,孔怀山终于抬起头:“赵同甫。”
  他的脸上没有怒色,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下官在。”赵同甫几乎是弹起来的,躬身站好,大气不敢出。
  “宋家的事,不必再提了。”
  赵同甫一愣:“可是——”
  孔怀山没有再看他。他垂下眼,继续捻那串佛珠,一颗,一颗,一颗。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细微的、规律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陛下如今这般信任她,连影烛司都派出来了……也好。”
  他的手指在某一颗佛珠上停住。
  “这些年,咱们布的局够多了。辽人那边,兵马已经备好,粮草也已经齐备。荆斡皆那条商路,这些年送出去的金银,足够辽人打三场仗。”
  “原本还想着,再等等。等她把那本假账呈上去,等朝堂上闹起来,等陛下把那些替罪羊杀干净——咱们再动手。”
  “可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等了。”
  孔怀山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赵同甫和周文柏同时打了个寒噤。
  “一切,可以开始了……”
  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终不会叫愚民,永堕苦海——
  作者有话说:【1】化用辛弃疾的《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
  第375章折断
  白栖枝几人回去时,已是月上枝头。
  被宋长宴搀扶着下马,白栖枝只觉得他掌心烧得慌。
  男人大多身体阳刚,身上无一处不是热腾腾的,尤其是在马上揽着他腰身时,那透过单薄囚衣所透出的体温,灼得人心慌。
  饶是白栖枝再怎么,说到底也是个女儿家,与异性这样近距离接触,难免有些羞赧。
  她微微偏过头,想离那温度远一些,月光下却看见宋长宴肩头那道被刀劈开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渗血,他却一声不吭,只是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将她从马上扶下来。
  “枝枝姑娘,小心。”
  宋长宴的声音很低,带着隐忍的沙哑,掌心却稳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白栖枝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立刻收紧手臂,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稳住。
  那一瞬间,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烫得她耳根发热。
  白栖枝慌忙站直,退开半步,垂着眼道了声谢。
  好在,只需一口气,便叫她正了神色——
  白栖枝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那点女儿家的心思被寒气一激,散了大半。
  身后,荆良平正扶着宋怀真下马,萧鹤川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时嗓子都哑的说不出话,整个人有气无力,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鸭子还在硬撑。
  白栖枝没有回头。
  她拢了拢衣襟,抬脚朝院门走去。
  踏入院中,风势大得厉害。
  与预想中不同,没有灯,没有人声,没有炊烟,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白栖枝踩在雪上,脚下的雪被踩实时会发出“咯吱”声,一声一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天上满月很白,白得发冷,将院中梅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从墙根一直伸到正堂门前。
  廊下的灯笼灭了。
  风过时,残破的灯穗随风而晃,却连一声吱呀都没有。
  白栖枝的脚步慢下来,踏着月光投下的树影一步步往里走。
  梅花的影子从脚下略过,一重,两重,三四重。
  白栖枝踩过一道道看不见的门槛,沾着雪和血的靴底在青砖上印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在地上歪歪斜斜、深深浅浅。
  没有人来迎。
  没有春花举着灯笼站在门前等她,没有贺行轩跳出来夸她这一战真带劲儿,没有林听澜出来嫌弃她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没有沈忘尘坐在轮椅上远远地望着她笑,甚至也没有那位名为季长乐的姑娘蹦出来喊她“姐姐、姐姐”。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院的死寂。
  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漆黑,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别动。”她抬手小声同宋长宴等人开口,“我先进去探看。”
  说完,她抬脚要走,胳膊却被猛地拉住。
  炙热的感觉席卷而上,仿佛要顺着神经流遍四肢百骸。
  白栖枝甚至能想到宋长宴的表情。
  他一定摇着头,悲伤地用眼神求她别再往前走。
  此时难顾儿女情长。
  白栖枝强硬地拿下他的手,整了整衣衫,上前在正堂门前站定,深吸满腹冷气。
  月光照着她的背,将她影子投在那扇门上,瘦瘦的一条,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
  面前的门,冰冷的,纹丝不动。
  白栖枝推开了它。
  堂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她身后涌进去,像一匹白练,铺过门槛,铺过青砖,铺过桌案,一直铺到最深处。在那匹白练的尽头,她看见了人。
  很多人。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被布条勒住,一双桃花眼在暗处亮得惊人,听到动静,他惊慌抬头,直直地望着她。在他身侧,林听澜被人按着跪在地上,额角破了一块,血糊了半张脸,正在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人牢牢制住。
  剩下的人也被控制住了,再看见她的一瞬间,脸色煞白。
  三张人面从黑暗中一点点显现。
  听风、听雨,还有郁罗。
  昔日主仆,如今再见,竟真再无半点情分,只剩下冷冷的寒。
  听风蹲在林听澜身旁,手中一柄短刃横在他颈间,刃口贴着皮肤,月光下泛着一线冷光。她面无表情,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听雨则站在沈忘尘轮椅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抵在他颈侧,只要轻轻一送,便能要了他的命。
  听雨听见她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白栖枝,忽然笑了。
  “师父,人来了。”
  话音未落!
  白栖枝只见两人刹那间如破风利箭朝她而动。
  不。
  不是朝她,是朝门口,刚踏进院子的宋长宴和宋怀真。
  宋长宴伤得太重,连剑都握不稳,被听风一掌拍在肩头伤口上,痛得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门框上,还没反应过来,一柄短刃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宋怀真则被听雨一根银针扎在手腕上,整条手臂瞬间失了力气,剑“铛啷”落地。听雨顺势一拧她的手臂,将她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喉咙。
  前后不过呼吸之间。
  荆良平站在院子里,手按在剑柄上,却根本来不及拔。
  萧鹤川就更不用说了。
  他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时就已经半死不活,此刻瘫坐在雪地里,看着满院子的人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句:“白栖枝……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好事……”随后便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白栖枝站在正堂门口。
  月光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郁罗身前。
  郁罗站在最深处。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那里,赤红双眼紧紧盯着白栖枝看。
  院外传来东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
  不绝如缕,犹如鬼哭。
  在这声声哭诉中,白栖枝终于开口——
  “你要什么。”
  她知道郁罗不会无缘无故地劫持众人。
  他来,就一定想从她这儿得到什么。
  不然他若想杀她,怎么不在半道就砍杀了她,就像砍杀她父母兄弟那样?
  别告诉她,他不知道她会去劫法场。
  郁罗那双赤红的眼终于动了一下。
  “手。”他说,“废了你的右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他只是看了一眼堂内的人质,又看了一眼院中被制住的宋家姐弟,手中弯刀熠熠生辉。
  白栖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劫法场时握剑磨出的血泡,虎口震裂的伤口还没愈合,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
  现在,有人要她废了它。
  堂内。
  沈忘尘的瞳孔猛地收缩,被绑在身后的手拼命挣动。
  “枝枝,不要!”
  “不许!”
  声音中气十足得简直都不像他了。
  白栖枝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撕心裂肺的叫喊,可见他真是动了真火。
  很生气吗?
  他们真的很生气吗?
  白栖枝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息。
  “好啊。”她抬头,看向郁罗,伸出那只手,展开了个邪肆的笑,“想要就拿去吧。”
  “枝枝!”
  “不砍吗?要我自己动手吗?”
  “白栖枝!”
  “去取根棍子来吧,要粗的,结实的,我亲自废了它。”
  “白、栖、枝——!”
  无视所有怒火,白栖枝直指春花:“让她,去为我取根棍子来。”
  游刃有余。
  被放开的刹那,春花扑过来死死抓着她的衣袖,拼命摇头,泪如雨下:“小姐……不要……”
  “去吧。”白栖枝轻轻推了她一下,“快一些。”
  见她这番胸有成竹的模样,春花以为她仍有主意,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月亮又西沉了一寸。
  春花踉跄着跑回来,手里抱着一根枣木棍。
  粗壮结实,几乎有她手腕那么粗。
  她站在白栖枝面前,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栖枝伸手。
  春花本能地往后缩,将那根棍子护在怀里。
  白栖枝没有收手,只是看着她。
  春花的手松开了。
  白栖枝接过那根棍子。
  很沉。
  她掂了掂,将它靠在门框上,低下头开始挽袖子。
  先将右手的袖口解开,一层一层往上卷,露出瘦削的手腕,露出小臂上劫法场时被剑锋划开的伤口,露出她那只胳膊上平生所受的大大小小的疤痕。
  她卷得很仔细,很慢,很整齐,像是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袖子挽好了。
  白栖枝弯腰,重新拾起那根棍子,握在右手里。
  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说:“郁罗——”
  “你看好了!”
  雪夜下,白栖枝神色凛然。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眉心的红痣,照着她嘴角那道干裂的痕迹。
  白栖枝举起那根棍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自己的右臂砸了下去。
  “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被血肉包裹。
  沉闷的、钝重的。
  像是一根被雪压弯的枯枝被生生折断,随后碾碎、压成齑粉,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白栖枝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再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有一丝血渗出来,沿着唇纹慢慢洇开,像一朵在寒冬里挣扎着盛开的花。
  有泪滴顺着腮边流下。
  是白栖枝在哭。
  明明是背对着月光,月光却反而将她腮侧的泪珠勾勒得越发晶亮。
  她身形摇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刮过的树,摇摇欲坠,却没有倒。
  那根棍子从她手里滑落,“咚”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月光里。
  堂内堂外,死寂。
  白栖枝站在那里,右臂垂落下来,以一个不正常的、诡异的角度晃荡着。
  血。
  有血从袖口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像两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够了吗。”
  她看着郁罗,眉心一颗红痣惹得滚烫,照着她嘴角那道干裂的痕迹,将她整个人都覆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白栖枝痛得快死了,她真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过,毕竟是恶毒女配嘛!
  想要点什么,就总得付出点沉痛代价。
  不然她当什么恶毒女配啊?她当主角好了!
  郁罗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眯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他转身。
  “走。”
  霎时间,原本鬼魅似的三人瞬间在月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行了,别哭了。”看着抽泣不已的众人,白栖枝忽地笑了一下,“都起来,收拾收拾,该干活了。”
  话音刚落,身后。
  “呃……!”
  像是有谁一口气缓了过来,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赶紧勉强地拽着荆良平的衣袖站起来。
  然后——
  “白栖枝!你个天杀的,你到底对你胳膊做了什么?!”
  院外寂静,一片惊鸟霎时飞过。
  第376章惩戒
  “郎中郎中,枝枝的胳膊还能保住吗?”
  “郎中郎中,还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们立即制备。”
  “郎中郎中……”
  “他妈的!有这么多问题你们倒是去问郎中啊!问我干什么?!”萧鹤川被吵得烦了,忍不住大骂。
  因为脱力,他那双为白栖枝包扎的手还在不断颤抖。
  听他这么一嗓子,一旁的众人提着灯,不敢再问,只静静地看着他用他们手忙脚乱中制出的夹板将白栖枝胳膊固定。
  “好了。”不知过了多少息,萧鹤川终于一擦满头大汗,“初期用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草药膏散,后期再用接骨续筋类药物就好了。”
  随后,他一把揪住白栖枝的头毛大呵道:“白栖枝啊白栖枝,你也真他妈的是个勇士,这可是你的胳膊!说打断就打断!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后你画不了画怎么办?你写不了字了怎么办?你这辈子连筷子都别想拿起来了怎、么、办?!”
  白栖枝:“嘿嘿~”
  萧鹤川:“不许给我装傻子!!!”
  眼看白栖枝的头被萧鹤川揪扯得晕晕的好舒服,众人赶紧让萧鹤川先松手,有什么话好好说。
  虽然被打断了胳膊,但白栖枝却看起来一点也不痛不难过。
  甚至在看到萧鹤川见她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气得忍不住薅着她的头毛,对她破口大骂时,她也只是露出那副憨憨的呆傻表情,看他骂着自己。
  “白栖枝。”一场汗快淋漓的痛骂过后,萧鹤川终于畅快地松开她的头毛。
  白栖枝立马用仅剩的左手捋了捋头毛。
  随后,她就听萧鹤川道:“如果你实在很痛的话,可以像我这样大喊——好他妈的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忍着憋着,再痛也不说。你要说你很痛,你要表达出来!知道吗?!”
  白栖枝:完全没问题!
  她立即闭眼,左手攥拳,张嘴大喊:“好!”静默三秒,“痛!”
  萧鹤川:“白栖枝你是蠢货吗?!”
  接下来的时间,萧鹤川仍然痛骂白栖枝,只是他骂着骂着眼圈就红了,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在打转。
  直到最后,性感……感性的他再忍不住,生气地一转头、一扭身,自己一个人到床尾气得哭。
  众人:哇哦。
  白栖枝:哇哦。
  不等众人有所动作,“罪魁祸首”白栖枝已经从床头爬到床尾,跪坐在离萧鹤川一小臂远的距离,伸手,顿住,拍了拍他的肩,好心安慰道:“太难过的话,我可以把你杀了。”
  众人:哇哦。
  萧鹤川:“?”
  你就这么对待你半个救命恩人的?
  白栖枝:“没关系,我好人做到底,到时候把常修洁也烧下去给你。”
  萧鹤川:“……那他妈叫纵火杀人!”
  白栖枝:被发现了!
  “哎嘿~”
  有很多时候,萧鹤川都想求白栖枝别演傻子,结果发现,求的时候这人也能装傻。
  再看看白栖枝扶伤的右小臂,萧鹤川一下子心软下来,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正色问:“白栖枝,倘若以后你这只胳膊都不能用了,怎么办?”
  “没关系呀。”白栖枝笑盈盈地答道,“我还有左手呀!”
  说着,她举起左手,蜷起三只,只竖起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
  然后——
  耶~
  爪爪开花!
  众人:……
  萧鹤川:“……”
  下一秒。
  “哦!不要薅我的头毛!好痛!”
  “少装傻!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眼看萧鹤川真的是又气又心疼,白栖枝终于收起自己比“耶”的左手:“真的没关系的。”她说,“我平时写字画画的时候,也是左右手都用的呀,都一样的,不信你去书房里的抽屉翻翻看,我左右手写字都是一样的。不仅如此,就算模仿所有人的笔迹也完全没问题。”
  大傻子。萧鹤川在心中怒道,这人简直就是个大傻子!
  不想再听这人说话。
  萧鹤川松开了薅着白栖枝头毛的手,用胳膊肘一点点把她怼回床头修养。
  没过多时,那小没皮没脸的又凑过来扯扯他的袖子,撒娇卖乖,问:“萧大夫,萧大夫,你看我现在这情况还能沐浴吗?我这一身血、灰,衣裳都黏在身上,好不舒服,我现在可以洗个热乎乎的热水澡吗?”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萧鹤川的萧字在她嘴里咬得跟“小”字字音一样。
  小大夫。
  她笑他是小大夫!
  萧鹤川火气“腾”地一下就窜起来了。他一把夺回自己的袖子,骂:“滚滚滚!想洗就洗,谁管你!”
  白栖枝:“好哎!谢谢萧大夫,萧大夫真好,赞美萧大夫!”
  ——赞美芍药姐!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白栖枝扭头同站在不远处的林听澜和沈忘尘道:“对了,芍药姐呢?”她问,“自打我回来后就不见有芍药姐在。方才那种情况,倘若芍药姐在的话,肯定会轻松很多吧?”
  两人相视一眼,皆抿唇不语。
  良久。
  其中一人才嗫喏道:“芍药……她不在了。”
  白栖枝:“……”
  “哎?”
  “哎哎哎哎哎哎?!”
  气血上涌。
  晕倒。
  卒。
  *
  牢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宋长卿正闭着眼靠在墙上。
  一扇厚重的木门撞上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连铁链都在震颤。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又被火把的光刺得微微眯起眼。
  四个人站在牢房门前。
  打头的是个面生的校尉,孔武有力,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
  藤条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一层盖一层,不知浸过多少人的皮肉。
  他身后跟着三个狱卒,一个提着一桶冷水,一个抱着个木匣子,最后一个手里端着盏油灯。
  灯焰在风里晃了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张牙舞爪。
  没人说话。
  见宋长卿抬头看他,那校尉不吭一声,猛地一藤条抽在他脸上。
  “啪!”
  从左颧骨斜着拉到耳根,宋长卿的脸皮肉绽开。
  血珠瞬间渗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枯草上点下一滴猩红。
  没等宋长卿缓过劲儿来,藤条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抽在脸上,抽在肩上,抽在胸前,抽在手臂上。
  宋长卿的囚衣本就破破烂烂,几鞭下去便撕裂开来,露出里面青紫交错的旧伤。新伤叠旧伤,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整个人靠在墙上,被铁链吊着的手腕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此刻随着鞭打一下下晃动,铁链哗啦作响。
  “啪!”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校尉打得累了,换了个狱卒接着打。狱卒的力气不如校尉,可藤条上沾了血,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小片皮肉,粘在藤条上,甩都甩不掉。
  宋长卿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疼,是那种恨不能将牙咬碎吞进肚子里的疼。
  那种疼从皮肉钻进骨头,从骨头烧进骨髓,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磨、慢慢地锯。
  可他偏咬着牙,一声不吭。
  宋长卿咬死了腮帮,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来。
  太疼了,疼得他不得不咬破自己的舌尖。
  若不是不能死,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吞进去,呛血而亡。
  校尉看着那张血糊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一挥手,狱卒停下来。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铁链细微的碰撞声,和宋长卿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突然!
  “哗——”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宋长卿浑身一颤,像被扔进了腊月的冰窟窿,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校尉蹲下身,用藤条挑起宋长卿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宋长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你弟弟妹妹被人救走了,知道吗?是白栖枝。她劫了法场,拿着丹书铁券,把你全家都救走了。你爹,你娘,你弟弟,你妹妹——全跑了。就剩你一个。”
  “他们不要你了。”
  宋长卿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满是横肉的脸,忽然也笑了。
  “说完了?”宋长卿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只带着一种干干净净的、居高临下的平静,“说完了,就请继续吧。”
  校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宋长卿胸口。
  宋长卿被铁链拽着,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还是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给我打!往死里打!”校尉暴跳如雷。
  狱卒抡起藤条,没头没脑地抽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计数,也没有人喊停。
  藤条抽断了,换一根。
  换下来的藤条扔在地上,沾着血,沾着皮肉,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宋长卿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光影变成一团一团混沌的色块,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墙。
  他只感觉到疼,疼到后来,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白。
  又一桶冷水泼下来。
  他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
  血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水,滴在枯草上,洇成一片暗红。
  校尉终于满意了。
  他站在宋长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人,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
  “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小狱卒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锁上,铁链哗啦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的光也被带走了,牢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宋长卿被铁链吊着,靠在墙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败的偶人。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宋大人,何苦呢。”
  宋长卿没有动。
  他的意识还在那片空茫茫的白里飘着,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
  “您太倔了。”老人叹了口气,“他们打您,您就服个软,喊两声疼,他们也就满足了,打几下就过去了。您这样一声不吭,他们反倒觉得您是在挑衅,打得更狠。何苦呢,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的慈悲:“老朽在这牢里待了太多时日,见过太多人进来。有哭的,有闹的,有求饶的,有疯了的。像您这样的,头一个。您不疼吗?疼的。可您不说,他们就觉得您不疼,就往死里打。您要是喊一声,叫一声,他们反倒觉得出了气,也就收手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宋长卿回应。可宋长卿只是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宋大人,您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那白家姑娘既然能救走您全家,迟早也能来救您。您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您别嫌老朽多嘴。老朽是过来人,知道这牢里的日子有多难熬。可再难熬,也得熬下去。您想想您爹,想想您娘,想想您那弟弟妹妹——他们还在外头等着您呢。您……”
  铁链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风过时无意间碰到的。
  宋长卿的头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隔壁牢房那一线极微弱的、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的光,照见老人的轮廓。
  佝偻的背,花白的发,一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
  “老先生。”宋长卿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奇异地平稳。
  老人一愣:“嗯?”
  只见宋长卿靠在墙上,浑身是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隔壁牢房那道模糊的轮廓,问了一句与方才的对话全不相干的话:“您……可是矜州州长,慕长风?”
  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滴答”“滴答”“滴答。”
  啥时间,牢房里一片安静。
  偌大的牢狱得能听见墙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像是谁在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
  过了很久,久到那水珠又滴落了好几滴,一道笑声才从隔壁牢狱飘来
  很轻、很淡。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转瞬就沉了下去。
  黑暗里。
  什么都模糊了。
  第377章伤疤
  往事犹如昨日已死。
  站在暖烘烘的浴堂里,白栖枝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此刻真是闲情逸致——
  如果抛开她那一身的伤疤不谈的话。
  在场的诸位,谁也说不出当自己第一次亲眼看见白栖枝身体时有多震惊。
  可以说,那简直是具被无数次拼接缝合出的身躯。
  且先不说那几乎被横刀拦断的小腹,单是论四肢躯干,上头的伤都数不胜数。
  尤其是那双手臂。
  左手虎口还留着那道被时间淡化了的咬痕。顺着伤疤往上看去,一道陈旧的、被细密针脚缝合过的疤痕,从小臂偏上的地方斜拉到手肘,如同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从长平赶往淮安,路上被歹徒用刀子划开所留下的伤。
  人嘛,媚上者必欺下。
  那人不知道从何处受了气,路上遇到瘦弱又脏兮兮的白栖枝,想也没想,扯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拽往林子里虐待。
  那样的林子太多了,白栖枝没法逃。
  于是,她的小臂、大臂、小腿、大腿,被命运一遍遍地刻上这样的痕迹。
  第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慌忙嚼了路边不知名的草,敷到伤口上,见到村子就冲进去问有没有大夫。
  可她没有银子看大夫,或许这一次能遇见好心人,或许下一次就遇不到了。
  被婆婆收养的那几日,她难得没有再被伤害。相反,在她走时,那婆婆不仅给她揣上一些口粮,还问她要不要再带什么,简直把她当亲孙女疼爱。
  白栖枝想了想,跪下,祈求道——
  “就请婆婆赐给我一副针线吧。”
  她没有银子看大夫,便拿着那点可怜的针线,在自己再次受伤的时候,就着林间萤火天光,一针一针缝起来。
  那时候,白栖枝曾读过许多书,还抛不开儒家“礼、义、仁、智、信”的教诲,也不敢杀人。
  直到那次被拽着脚腕拖进小树林里差点失了贞洁。
  除了这块,她小腿迎面骨上,还有一片巴掌大的烫伤;除却烫伤,她两膝上还有为人下跪学猪狗一样在地上爬时留下的擦伤;除却擦伤,还有无数细小疤痕,细长的,在水光的荡漾中泛着浅白。
  饶是如此,都抵不过她的背那般骇人。
  肩胛骨处,两片骨头薄得近乎透明,微微翕张着,像蝴蝶将展未展的翅翼。
  翅翼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痕。
  左侧的肩胛骨上,一道斜斜的疤从骨棱处劈下来,深得像是曾被什么利器整个撬开过,愈合后便隆起一道粗粝的肉脊,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深的暗红色。
  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无数细小的肉芽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完好的皮肤里,将那处伤牢牢地钉在骨头上。
  右侧肩胛则更为惨烈。
  那不是一道疤,而是一片、一片被不知道什么滚烫的东西灼烧过的痕迹。皮肤皱缩成一团,扭曲着,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网状纹路。
  深深浅浅的红褐色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近乎发黑,恰好覆盖在最脆弱的位置上,使那本该轻薄的骨翼变得丑陋而狰狞。
  如同一只蝴蝶在破茧时,翅膀被生生撕扯揉碎,又被胡乱地粘了回去。
  如此,就更不用说她两片肩胛骨之间,脊柱沟里,蜿蜒的那道鞭痕了。
  这三处伤看着没有别的地方旧,想来,应该是白栖枝在牢狱里那几日受过的苦。
  这样的身躯,是个人见了都会先惊骇再厌恶。
  可白栖枝却偏巧对自己这一身伤疤十分满意——
  不要小瞧她这身伤疤啊,这可是她与命运厮拼所留下的痕迹啊!
  只是当这些东西真正展露于人前时,白栖枝还是会怕它们吓到她们,哪怕这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果然。
  当她出现在一众姑娘家面前,此起彼伏的,是众人的抽气声。
  整间华光池里的人不多,只有春花、宋怀真、季长乐三人。
  除却她们,就只剩白栖枝一人。
  她提出要沐浴的时候,这三人说什么都要陪她。
  虽然她们统一口径说是自己身上也脏兮兮的不舒坦,可白栖枝就是知道,她们是见她伤怕她沐浴不方便,才找了个不伤她颜面的借口随她一同前来。
  白栖枝想,她不仅运好,她命也好。
  她怎么总是能在世上遇到各种各样的好人呢?
  回神,看着众人被水汽蒸得发红的眼圈,白栖枝心头也涌起一股酸涩。
  就仿佛那伤穿越时光,又正中她身一样。
  好在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剩下的事,也不需要她再逃了。
  白栖枝真入了池子,众人顿时将她围成一圈,红着眼,哽咽着问她痛不痛。
  唯一人盯着她满身伤疤出了神。
  “我喜欢你这幅身体,姐姐。”原本沉默着一言不发的季长乐,见到她,就像见到什么新奇事一样,眼中满是华彩。
  说完,她蓦地抬眼,那双黑得发绿的眼直直盯着白栖枝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期待。
  “只可惜,姐姐你是中原人,不炼蛊。不然以你这幅身躯,在突厥,怎么也得得个教主当当。”
  她这一句话倒惹得众人警觉。
  “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呢?”春花柳眉倒竖,“我家小姐可是正经人家的千金,怎么会去学你说的那些邪魔歪道?况且那异域传来的东西都衰败多少年了,谁会没事去学那损人不利己的东西?”
  “哎呀,我也只是说说。如今太平盛世,别说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小姐,就算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乞丐,人家都不定会想去学那烂东西。我就是说说,说说罢了,不要当真嘛。”
  “不过说到炼蛊,往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还当属四百二十一年前永安大长公主手中的栖凰教最为厉害。”
  “噗,永安大长公主,这是谁给起的封号啊,真是笑死人了。不过姐姐居然连这个都知道,还是姐姐最厉害。”
  “我也不过是幼时看兄长偷藏的话本子才知晓的。据说,那永安大长公主名为伽罗莲生,是当时大祭司伽罗诃律从中原捡来的孩子。那时候的栖凰教还不叫栖凰教,叫莲华教,后来那教主于教中杀了大祭司,才改了这么个名字。至于她的身份,还是明武帝登基后才昭告天下的。原来,她竟是先帝的亲生姊妹,于鸾台之祸幸存,一路南逃,直至北晟与突厥边界,才遇见了伽罗诃律。”
  “要我说,明武帝就不该追封这么个邪魔外道之人为大长公主!堂堂中原,竟追封一个突厥的邪门歪道教主做大长公主。这叫天下百姓怎么看?”
  “怀真阿姊不能这样说,毕竟当年明武帝那一战得胜,与这位大长公主也不无关系。”
  “那也不该!不过说回来,那人叫什么名儿来着?”
  “萧长乐。”
  “竟跟季姑娘一个名儿呢。”
  “什么呀,人家公主那是常乐无忧,我呢?我这是长忧无乐。”
  “可别这么说……”
  闺阁间的奇闻轶事渐渐冲淡了众人的悲伤,几位姑娘家是沐浴也忘了,只顾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史书外的逸闻趣事,直到她们发现自己皮肤都被泡得皱巴巴的,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揉皂角洗头发、搓身子。
  这一浴,实在是酣畅淋漓。
  等白栖枝再穿上衣裳,只感觉自己一下子掉了七八斤。整个人像被吹足了气的气球,轻飘飘的,简直要飘到天上去。
  眼下时辰着实不早。
  白栖枝倒是早就适应三天两头不睡觉的日子,可其他人呢?
  “我们这刚洗完的也不困,倒是你,枝枝,劳碌了一天,眼下头发还没擦干,不去好好睡一觉么?”
  “我啊,这个时辰我还睡不着呢。况且手里还有些事没做完,哪敢睡呢?”
  白栖枝的确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昨日,花花那边又飞来书信,她要仔细研究琢磨,方能仿好那短短两三句话。
  又真又像。
  书房内,灯火通明。
  意料之外的是,众人竟都聚在这里。
  白栖枝进去的时候都呆了:“你们……不睡觉的吗?”
  “睡不着。”“不想睡。”“没意思。”“劫法场这么带劲儿的事你凭什么不叫小爷我一起去?”
  最后一句,当然是贺行轩发出的质问。
  在他看来,白栖枝做这么带劲儿的事不带他,就是嫌他不够带劲儿了。
  当然,他的猴脑子一开始没想这么多,只是后来白栖枝离开的那些时候,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对劲。
  凭什么白栖枝带荆良平和萧鹤川不带他?他到底比荆良平和萧鹤川差在哪儿了?
  难道就因为他身体比他们好?就因为他比他们年轻吗?
  这断然不能够!
  白栖枝早就习惯了贺行轩的调性,没有理他。
  她挎着自己受伤的胳膊,看着众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沉思了一下,忽地眼睛发亮,一脸聪明道:“既然难得人这么齐,那不如就趁现在,一起喝顿酒吧!”
  萧鹤川:“……骨折还喝酒,白栖枝你要死啊!!!”
  白栖枝:“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哇!”
  萧鹤川:“捉!让你也体会体会我的痛苦!”
  “呜哇哇哇哇,不要捏我的脸,好痛!”白栖枝两腮都要被扯成面团了。她求饶道,“我这不是看今天大家都很累了,喝点酒睡得好吗?不要扯我的脸,好痛,呜呜呜呜呜……”
  她的脸出奇的软,再加上两腮团乎乎的,像小时候未退的小奶膘,捏在手里意外的舒服解压。
  搞得萧鹤川都想问问她的两位研发人,是怎样生出这样软的脸来。
  等他回到现代,也研发一个这种软度的解压捏捏乐,光是握在手里,每天心情就能好上不少。
  白栖枝还在一旁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捂着自己被捏红的脸泪眼汪汪。
  她皮肤不好,又或者说是太好,稍微用力捏一捏都会留下红印子。
  此刻她披着半干不干的长发,乌黑湿漉的发映着如满月玉盘的脸,衬得那两个捏痕越发红了。
  真的是好可爱一糯米团子。
  第378章真伪
  鉴于方老先生他们这时候早已就寝休息了,白栖枝他们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
  喝酒的情趣被打消,白栖枝只能顶着自己被捏红的两腮坐到书桌前继续进行自己未竟的事业。
  她平时做什么都神神秘秘的,只把自己往书房里一关,谁也不让进,谁想进来都得被暗中保护她的侍卫扔出去。
  如今怎么换了调性,竟在他们面前就大咧咧地做了起来?
  饶是众人再好奇,也没一人上前看她做什么。
  他们又不是没脸皮,在门外被扔一次两次就够了,难道还要让她那几个侍卫从屋内一个个踢出去么?
  只见白栖枝从暗格里拿出一封信笺,竟照着上面的字临摹起来。
  这时候肯定不是练字的好时候。
  众人猜,她在仿谁的字画,就像判定宋家通国叛敌的那些罪证一样。
  ——都是仿造、伪造的。
  敌方居然能伪造,那她这个昔日翰林之女又凭什么不呢?
  众人也知道,她如今是在为贤妃娘娘卖命,说得更大点,就是在为皇帝卖命。
  可皇帝又需要仿谁的信笺呢?
  无疑是孔怀山的了。
  但孔党又不是傻子,他们难道看不出信是仿造的吗?就算看不出难道还不知道孔怀山会下怎样的调令吗?
  所以,如何仿得更真,就要看白栖枝这个人的本事了。
  屋内刹那间静得闻针可落。
  “砰!”
  白栖枝身边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吓得原本提着一颗心的众人几乎要将心呕出来。
  “啊……”听到这动静,白栖枝抬头看着呛咳不止、捶胸顿足的众人,眨巴了两下眼,“想问什么就问吧,都是自己人了,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什么叫都是自己人了?
  怎么现在他们才是自己人?!
  众人中,有人对这个说法很不满。
  但他又不能表现出不满,因为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再加上他以往劣迹斑斑的行径,着实一时间难以令人相信。
  当然,这里指的不是某一个人,也可能是某些人。
  宋长宴对此事自然是好奇的,他心疼枝枝姑娘总是日日如此操劳,想着自己是否也能帮她分担一些。
  但他又怕贸然开口唐突了枝枝姑娘,于是便将张到一半的嘴合上,连带着在喉间翻滚的话也咽下。
  他顾忌这个,可不顾忌的大有人在。
  只见贺行轩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一把夺过白栖枝面前的两枚信笺,细细比对上头的字迹。
  最后,他把两张纸拎到白栖枝面前:“到底哪张是你仿的?”
  萧鹤川不信邪,也大步流星地上前,按着贺行轩的猴肩,将两幅书信转到自己面前来。
  他眯起眼细细打量。
  不怪贺行轩眼睛瞎,哪怕就连前世做过无数实验的他,一时间也无法看出这两张书信哪封是真,哪张是假。
  连细微的差别都没有。
  不过话也不能这样说,这样就打破了实验的严谨性——只能说这两封信的差别已是肉眼不可观测的。
  来人,拿他的显微镜来!
  见状,林听澜和沈忘尘倒是毫不意外。
  前者是在她幼时就见证过她翰林之女的良好基因,与远超越基因的好天赋。
  可以说,凡事见过她所仿的字画的人,都无不会对他白伯父说一句:“白大人,恐怕此女天赋技艺远在你之上啊!”
  白纪风自是开心的,甚至听这话比听皇上夸自己还要开心十倍不止。
  林听澜知道,她的白伯父平生最在意的便是这位聪明可人的幼女,可他却……
  沈忘尘自然也是信极了白栖枝的。
  倒不是他见过白栖枝多么高超的技艺,他独独只信白栖枝这个人,她说什么,哪怕再离谱的事,他都信。
  他知道她一定会做到。
  她一定能做到!
  “所以,你每天忙的事就是伪造孔党他们的书信?”良久,林听澜才迟疑地问出口,“可孔怀山那帮人又不是傻子,就算字迹相同,那内容……”
  “就是要让他们看出来呀!”
  “嗯?!”
  此话一出,众人很费解,不知道白栖枝做这个无用功到底是为了什么,更不懂陛下必须要让她做这无用功是为了什么。
  白栖枝见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抬手,用左手将两张信笺从贺行轩手里抽回来,并排铺在桌上,指尖点着左边那张:“这张是真的,孔怀山亲笔。”又点了点右边那张,“这张是我仿的。”
  贺行轩把脸凑到桌子上,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最终泄气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不出来,根本看不出来。这要是混在一起,神仙也分不清。没想到你仿东西仿的这么好。”说完,他眼珠一转,突然道,“哎,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白栖枝:“嗯?”
  贺行轩:“过两天我把我爹府上的字画偷来,你帮我仿两三幅呗。”
  “那真的呢?”
  “真的要当掉换钱周转呗。”
  萧鹤川莫名觉得这对话很熟悉。
  白栖枝倒是立马发现贺行轩这话的纰漏,立即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要知道门下侍中家里,可有不少古玩字画,且个个都是真迹,放当铺里不知能卖上多少黄金银两。
  贺行轩赶紧道:“枝枝,你知道,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无视白栖枝想昏倒的目光,他假意吸了吸鼻涕,“我想把金钩赌坊买下来。”
  “噗!”
  人群里,传来天女散花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咳嗽。
  趁着众人顾那一人,白栖枝连忙问他:“你要金钩赌坊做什么?”她顿了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怒斥道,“你还要赌?!”
  “不是不是。”贺行轩连忙摆手。他挠了挠脑袋,勉强解释,“枝枝,你知道的,我这人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又惯没个形状。我都不知道我以后能做什么。可如今我看,开家赌坊也不错,你放心,我肯定只让贪官来赌,不会叫别人来赌的。”
  “可你哪里分得清谁是贪官谁是清官?就算你分得清,你又如何能确定贪官不拉着清官来赌?更进一步,那些不得不假装成贪官才能为民办事的好官若是被你坑了,又该如何?”
  贺行轩没话可说。
  白栖枝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无事,若是以后你真不想科举做官,我这儿有个好差事给你,但一切都得事情结束再说。”
  “什么好差事?”
  “待一切尘埃落地,你就晓得了。”
  买了个关子让贺行轩抓心挠腮后,白栖枝拿起那封伪造的信笺,对着烛火照了照,火光照得纸背透亮,墨迹的纹路纤毫毕现。
  真真是叫人分不出真与伪。
  她看向林听澜,接着他的疑问继续道:“你说得对,字迹相同,但内容他们一对证就明白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林听澜想了想,又问:“你是故意让他们分得清的?”
  “不错,算你还有几分聪明头脑。可惜,你若是将这时的清明用在平时处事上半分,也不至于将很多事闹得像如今这般僵。”
  “你!”
  不带林听澜发怒,沈忘尘就已经扯住他不让他发火。
  林听澜只好咽下这一口气,坐下来,用茶水润嗓子。
  也就是这时,白栖枝将信笺放下,转过身来,倚着桌沿,环视众人。
  她脸上红痕此刻消了大半,右臂吊在胸前,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炕头唠闲嗑,说出来的话却不得不让众人重视起来。
  她说:“孔怀山是什么人?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宫里有他的人,地方上有他的人,连宫里倒夜香的太监哪个是他眼线,他怕是比陛下还清楚。这样一个人,你给他递一封假信,他能看不出来?可看出来之后呢?”
  “他会想:你为什么要捏造这样一封半真半假的信?你想要误导他们什么?你到底知道多少?”
  “错!其实人家根本什么都不会想。人家才不在意我这个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掐死的小虫豸。但是——”她猛地向前一挺身,牵动了右臂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了一瞬,又很快恢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分不清啊。孔怀山知道哪封是假的,可他手下那些跑腿的、传信的、执行命令的,他们不知道。信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得琢磨:这信到底是不是大人的意思?这调令该不该执行?这消息该不该传?他孔怀山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把天下事都办了。他得用人。可只要他用的人里,有一个人拿不准、犹豫了、慢了一步,那么这一步,就是我们想要的。”
  屋内安静下来。
  一众人等,贺行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萧鹤川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宋怀真微微颔首,看向宋长宴,宋长宴也朝她凝重地点了点头。林听澜站在窗边,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他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又被沈忘尘拉过,又递上一盏温茶,垂眸一看,后者温笑着,一副了然的模样。
  “可孔相不会坐以待毙。”一众沉默中,荆良平忽地开口。
  众人看向他。
  只见他站在最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他会拦截你的信,且如贺公子这般,让人分析你伪造出的破绽。而后,让他手下那位能臣将你的字迹吃透,反过来伪造你的信——你拖延他的时间,他又何尝不会拖延陛下的时间?”
  众人平日里见荆良平,本以为他就是个温吞好脾气的老实人,如今见他也如此正色,可知此时并不容易。
  而荆良平身为枢密使荆斡之子,哪怕不问政事也知其水深。
  多日相处,他早将白栖枝视为可以超越男女大防的挚友亲朋,如今见她以身犯险,也难免为她提一口气。哪怕不善此道,他也想帮她一把,帮大家一把。
  白栖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
  她点了点头:“所以我的信,每一封都要有破绽,但破绽不能一样。今天这里少一横,明天那里多一撇,后天墨色浓淡不对。总之就是让他们分析,让他们琢磨,让他们耗上三天三夜,就为了研究我这一封信到底是真是假——可他们研究明白了又怎样?我明天再写一封,其中的破绽又是新的。他们再研究,我再写。他们再研究,我再写,如此周而复返,循环往复。”
  萧鹤川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直起身来,盯着白栖枝,眼神有些复杂:“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他们能不能看出来。你在乎的是——”
  “他们在看信的时候,什么都没干。”
  白栖枝替他说完,笑盈盈的,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贺行轩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当机立断道:“我明白了!陛下根本不是指望靠这些信扳倒孔怀山,陛下是在——”
  “拖住他。”宋怀真接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惊喜地看向白栖枝,“孔怀山要谋反,要联络辽人,要调动兵力,要安排党羽——这些都需要时间,都需要精力。可只要他分出一半心思来研究白栖枝的信,他就不得不放慢所有事。”
  “不止。他还要防。防他身边的人里有人拿不准,防那些分不清真假的信被人送到不该送的地方,防陛下突然拿出他亲笔写的什么东西来……他得防的事太多了。一个人要办大事,最怕的就是分心。可分心这种事,由得了他自己吗?”沈忘尘悠悠笑道。
  “所以你这些时日做的就是这个?”林听澜问。
  “对呀,”白栖枝答,“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铁证如山,陛下要的是时间。只要孔怀山慢一步,慢一步就好。这一步,够陛下把他那盘下了二十年的棋,掀个底朝天。”
  说完,她便也不再过多解释,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
  左手磨墨,动作有些生疏,墨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白栖枝也浑不在意。磨好了,便铺开一张新纸,左手提笔蘸墨,开始写那封亦真亦伪的书信。
  对呀。
  所以,她现在做的,就是让孔怀山把眼睛盯在她身上。
  她来当靶子,给所有人争取时间去赢。
  她说过的。
  难道她看不见的胜利就不算胜利吗?
  是胜利的。
  死也甘愿。
  第379章火铳
  风起于青萍之末。
  许多大事,往往就发轫于那些无不足道的小事。
  一点一点,抽丝剥茧。
  逐步沦陷。
  *
  等白栖枝终于拟好这封书信时,东方既白。
  一抬头,发现众人居然都还在。
  很难想象,众人是抱着什么样的耐性在等她——尤其是那两三个体弱多病的,这样不珍惜自己身体,是想跟十殿阎罗多打几个招呼吗?
  白栖枝有些生气了。
  可到底大家是为了她,就算再怎么不开心,白栖枝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这么几个时辰,光是沈忘尘、林听澜两人就已经进出好几次了。
  只是她太过认真,没听到动静罢了。
  信被卷好,交由信鸽送出。
  这已经是这月不知道新换的第几只信鸽了。
  有时候白栖枝也会觉得它们很可怜,从小就被禁锢、训练,努力到今天,就为了这么个丧命的活计。
  倘若它们有思想,决计是要说不愿的。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它们庸庸碌碌大半辈子,到头来,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出路了。
  ——倒也未必是在说信鸽。
  直到那信鸽远远飞去,于视线中仅剩下一个米粒大小的远点,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出声:“累了这么久,要不要去好好休息一下?”
  累么?
  白栖枝想,怎么可能累呢,这样的日子,比起她在林家当当家主母的那些时日,可要闲适得多了。
  想来林听澜也真是的,居然真敢将林家的一切交给她这么个门外汉。
  胆大包天。
  想着,白栖枝转头,幽怨地看了眼林听澜。
  林听澜:……又我?
  “大家怎么不去休息?”不等林听澜开口质问,白栖枝便将话头一转,“大敌当前,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你们这样陪我熬着,可不是什么好谋划。”
  言外之意:大家都还有自己要忙的事,散了吧。
  可众人哪里放得下她?
  白栖枝自恃命贱,允许自己毫无节制地糟蹋身体,可旁人却未必这样想。
  也是好笑,他们这么些人,竟将所有希望都只系于这么一个小姑娘身上。
  说不出到底是他们无用还是无能。
  不过……
  “哎呀,我们也是心疼姐姐这么累,想着能多分担些什么嘛……”还是季长乐撒娇似的上前,捉起白栖枝一只手就握在自己手里,心疼道,“瞧瞧,姐姐这一只手,又是研磨又是写字的,虎口这儿都红了,看得我好是心疼,快让我给姐姐好好揉揉~”
  一旁洞若观火的萧鹤川:……你最好只是揉揉!
  果不其然,还没等她揉两下,便举起白栖枝的手在烛火下细细观赏了起来,边观赏边赞叹:“姐姐的手生得可真好看,手指修长,骨肉匀称,就连指甲都极为圆润——感觉扣起来会痛痛的呢~”
  众人:“!!!”
  直明白她说什么的已经红着脸开始呛咳不止,而那些不懂她说什么的人,还在看着其他人的反应相互大眼瞪小眼。
  众人中,反应最大的当属萧鹤川。
  作为自己是断袖、夫人是磨镜的人,他几乎一秒就反应过来季长乐到底在发出什么暴言。
  这简直就是神经病!
  萧鹤川想,他原本以为这女人跟他是一个段位的,没想到,这女人比他想象得还要没脸面。
  这种变态,就应该报警抓她,然后把她送到监狱里多吃点子弹!
  等等!
  子弹!!
  萧鹤川瞬间福至心灵。
  都说冷兵器打不过热兵器,这个时代别说手枪,就连火铳都没有。倘若他能研制出来,那于他们来说,岂不是会有极大的便利?没准这史书上都会有他萧鹤川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子里所有的杂念,又像一把火,从尾椎骨一路烧到天灵盖。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把旁边正红着脸呛咳的沈忘尘吓了一跳。
  “萧小侯爷,怎么了?”
  萧鹤川没理他。
  他甚至没看白栖枝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脚底下踩了风火轮。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白栖枝见他状态不对,喊了两声“萧鹤川”,他却充耳不闻,只留下一句“别烦我”扔在身后,随后“砰”地关上门,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不知道怎么惹到他了。
  白栖枝怕他无意之间做出什么荒唐事,“腾”地一下站起来,吊着胳膊匆匆跟过去,然后就被撵了回来,一脸茫然。
  “他怎么了?”贺行轩一副见鬼的模样,“他一直都这样吗?”
  白栖枝:……
  或许吧。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萧鹤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踏出过房门半步。
  白栖枝被众人推着休息,没法子,只能拜托春花将早饭给萧鹤川送去。
  来到门前,春花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饭放在门槛上,走了。
  半个时辰后来收碗,粥没动,馒头没动,筷子还是那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像是被人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午饭是白栖枝亲自送的。
  没别的,她担心萧鹤川情绪不对又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就只能亲自前来。
  因为胳膊还在胸前吊着,白栖枝只能用左手端着托盘,歪歪扭扭地走到萧鹤川门口,用脚尖踢了踢门。
  “萧鹤川,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
  白栖枝又踢了踢:“萧鹤川?萧清远?萧小侯爷?萧阿晏?”连表字和乳名都喊出来了,里头那位还是不动如山。
  白栖枝怕他晕倒在里头,赶紧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还好,里面还有动静,证明人没晕。
  但发出的也不是什么人声,而是类似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急促的、连续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写、不停地画、不停地撕、又不停地写。
  撕撕写写的,白栖枝还以为他气儿不顺,独自一人在里面撒气呢。
  她寻思自己这两天也没怎么惹他呀,怎么又生气了?
  白栖枝想不明白,她决定给萧鹤川独自一人消化的空间,便没有再敲门,把午饭放在门槛上,走了。
  等过了一个时辰,她与众人用完午膳来收拾时,粥还是没动,菜也还是没动,倒是多了一地的废纸团,从门缝里滚出来一个。
  白栖枝躬身捡起来,展开。
  纸团上净画着些奇奇怪怪的图样——
  一根管子,一个圆球,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还有一行她看不太懂的字,像是字又像是画,歪歪扭扭地写着“膛线”“火药配比”“七成硝石”之类的词。
  她看不懂,也没有扔,只又将这玩意儿往萧鹤川屋里扔回去。
  这人还没消气,她可不能触了他的霉头,不然他必让她没有好果子吃。
  只是……
  他这样不吃不喝,白栖枝也是担心。
  就在她迟疑时,突然——
  “哐当!”
  有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吓了白栖枝一跳。
  门缝里,萧鹤川还坐在地上,在里头写写画画撕撕,便也不好再打搅他,只得先行离开。
  等萧鹤川终于停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地上,地上铺满了纸,上头画的画,写的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得认不出来。
  萧鹤川看着这些图画,一双眼红得可怕。
  不是因为没睡,是因为太兴奋了!
  此刻,那种兴奋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萧鹤川的脑子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天,越烧越旺,越烧越疯。
  这一天,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记得他前世在博物馆散心时,偶然里见过的一些火铳,铜铸的,木托的,扳机扣下去“砰”的一声,硝烟散尽,靶心上只剩下一个洞。
  他记得那个洞的边缘是焦黑的,记得硝烟的味道是刺鼻的,记得握在手里的感觉是沉的、实的、有分量的。
  跟枪一样。
  可他记不清那些火铳是怎么造的了。膛线是几条?火药是几份?硝石、硫磺、木炭,比例是多少?他记得七成,可七成什么?七成硝石?还是七成硫磺?
  他抓起一张纸,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笔尖戳破纸面,墨汁洇开一团,他也不换纸,就在那团墨汁旁边继续写。写了满满一张,又觉得不对,揉成团,扔了。
  再写!
  再扔!
  再写!
  萧鹤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满天星辰,天地离他很远,又很近,近得他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星星。
  他摸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下来那团火就会灭,那团火不能灭,那火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咣当!”
  萧鹤川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了。
  茶水泼了一桌,浸湿了好几张图纸,墨迹洇开,字迹模糊。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也顾不上扶,只是盯着那些被茶水浸湿的图纸,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着。
  “七成……七成……不是七成硝石……是七成硝石配两成硫磺一成木炭……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怎么都湿了?”
  萧鹤川猛地抓起笔,在面前那张还没被茶水浸到的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写完又觉得不对,划掉,重写。
  再划掉!再重写!
  写到后来,他已经不是在写了,是在画——画一根管子,画一个药室,画一个扳机,画一根火绳。
  画着画着,笔尖洇破了纸面,他也不换,就在破洞旁边继续画。
  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桌面上那些图纸的线条开始扭曲,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一根一根地往上长,长成一棵树的形状,树上结满了果子,那些果子是铜的,铁的,木头的,在火光下闪着不同的光。
  他伸手去摘,手指穿过那些光,什么都没碰到。
  萧鹤川并不觉得失望,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些是幻觉。他只是兴奋,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兴奋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更久。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写完了。
  最后一张图纸上,画着一支完整的火铳。从铳管到药室,从扳机到火绳,每一处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是火药配方:硝石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加了又划掉、划掉又加、最后终于确定下来的。
  “铳管用铜铁合铸,内壁需镗光,膛线可增射程。先铸滑膛,然后……”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萧鹤川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血液都在倒流,那种炙热感哗哗啦啦直冲大脑,又砸得心脏咚咚如擂战鼓。
  手在抖,腿在软,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得发慌。
  可他却像是没感受到似的,只抖着手将图纸小心折好,又将其余的稿纸收拢,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压在砚台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腿一软,及时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萧鹤川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便拿起那张折好的图纸,推开房门,朝白栖枝的房间走去。
  有了这个……有了这个,许多事都能很快尘埃落定,没准他还能把这东西送到皇帝面前,让朝廷批量制造,又或者……
  有了这杀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他萧鹤川想做什么做不到?
  萧鹤川极力抑制住自己几乎要溢出嗓子眼的笑声,像是一个瘸腿之人,踩着积雪,脚步深深浅浅地朝白栖枝那还亮着灯的书房疾步而去。
  院中月光很白,白得发冷。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瘦瘦的一条,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枝,一折即碎。
  “呀,这不是萧小侯爷么?手里拿的什么?叫我瞧瞧!”
  眼前蓦地闪过一个黑影,未等萧鹤川反应过来,手中忽地一空。
  “还给我!”萧鹤川大喝道。
  可已经晚了,那些图纸早沦落到季长乐手中。
  后者拿着他画的那些东西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忽地——
  萧鹤川只见她将手一扬。
  霎时间,火焰四起,还未等萧鹤川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那些他耗尽心血的图纸就已经在他面前熊熊燃烧,掉落的灰烬如同灰白的雪,轻飘飘落在他脚边。
  什么也不是。
  萧鹤川脑子里忽地“轰”地一声,头痛欲裂。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像是有什么要溢出来了,同时,又有什么要消失了。
  他想抓住,却连一片碎屑都抓不到。
  “你干什么?!”
  萧鹤川是想发火的,但他的头太痛了,叫他什么都顾及不了,他只能按着他的头,看着那些东西灰飞烟灭,却头晕眼花得连抽人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立场不同,但我还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看着他通红的眼,季长乐不以为怵,反而笑盈盈地走到萧鹤川面前。
  萧鹤川只见面前这个少女双瞳忽地泛出一点碧涔涔的绿意。
  然后,她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开口,声音如同浸了蜜:
  “萧眠,不要做逾越这个时代的事……”
  第380章偷人
  诚然。
  如诸君所见,季长乐也是位穿越者。
  但她究竟在这个时代活了多久?
  没人知道。
  穿越者的命与身份都太贱了,几乎在每个话本子里都有。
  季长乐就是早知道这样的事,所以,她从来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当然,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会有很多的穿越者——但那又如何?
  管你天才或是蠢材,她都不屑与他们为伍。
  所以……
  季长乐用那双碧涔涔的眼紧抓住萧鹤川不放。
  “萧眠。”她在叫萧鹤川的本名,“不要妄想当一个世纪的英雄,在历史的车轮里,你我甚至连颗尘埃都不是。”
  命由天定,苍天自然会挑选祂所心仪的“天命人”来摆平这一切。
  而她,终生碌碌,世世碌碌,也不过是为这三字而已——
  天、命、人。
  *
  白栖枝是一早把萧鹤川从雪地里捡起来的。
  要不是她眼睛好,都快以为这是谁无聊堆的雪人了!
  此时,萧鹤川完全是一个受冻昏死、严重失温的状态,白栖枝赶紧叫来众人把他搬进屋子里。
  众人赶紧用干燥的棉被把他手忙脚乱地包住,又赶紧翻出参片叫人放在他舌下,直到这人如春解冻,徐徐回暖,缓缓而醒。
  白栖枝简直是气得要死。
  她不明白这人脑子突然出了什么问题,竟要在大冬天活活把自己冻死,难道就因为她那句玩笑话?
  骗他的!
  就算他死了,她也不会把常修洁烧下去的!她得遵纪守法地等着朝廷官府处理他呢!
  可当她问这人为什么不吃不喝还要把自己冻死时,这人却一脸茫然地回她:“不记得了。”
  哇——
  哇——
  白栖枝按着心口,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生生把自己憋得翻白眼。
  她握紧拳头,做好心理准备,瞄准时机,趁萧鹤川不注意狠狠给了他一拳。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吓死人了!!!”
  面对白栖枝那点微不足道的怒火,萧鹤川哑口无言。
  他只依稀记得昨天自己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拿给她看来着,但具体是什么,他也忘记了,醒来,就被冻成了半个冰棍。
  可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鹤川不记得了。
  他只觉得自己好烦,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毁掉了,偏生那东西在他脑子里一点痕迹都没留,平白惹他烦恼。
  就在这时,季长乐又蹦了出来。
  不似旁人对萧鹤川的畏惧,她上来就开始展现自己不顾九族的美:“瞧瞧你!真是的,净给我家姐姐添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姐姐她操劳了一日,还没等怎么睡呢,就见你要把自己冻死在院子里。你说你好端端,大晚上出来采风做什么?瞧把我家姐姐气得,脸红了!”
  白栖枝:……其实是被风冻红的啦。
  但说起来,如果不是她一时兴起去院子里散心,也捡不回来萧鹤川这么个大冰棍。
  可见,夜间散步还是有好处的。
  萧鹤川原本记不得事就烦,如今看她这般惺惺作态,更是烦得要死。
  “你又在这儿装什么?”他白眼一翻,朝着季长乐张嘴就是开骂,“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亲姐姐呢!像你这样的小狐狸精我见多了,你以为你多叫两句姐姐她白栖枝就能看得上你么?告诉你,人家早成婚了,你这辈子都别想!”
  季长乐:“那又怎样?我愿意追随姐姐,哪怕是做妾!什么郎君,什么丈夫,大不了我杀了就是了,哪来那么多废话跟他讲?!”
  突然有性命之忧的林听澜差点一个振刀:……听听,这是人话?
  等萧鹤川再想骂季长乐几句难听的,这人却懒得再理他,舌灿莲花地杀死了比赛:“好了,二手货就别在这儿叫了。姐姐愿不愿意是她的事,我喜欢姐姐是我的事,怎么算都是干你什么事?再说了,瞧你在这儿叫得这么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爹给偷走了呢,快歇歇吧,不然就算你再怎么通人性,我也要把你卖到屠宰场了。”
  众人:骂这么脏吗?
  贺行轩:我草!不带脏字还能骂的这么脏,我要拜她为师!
  眼见几人就要吵作一团,白栖枝只觉得自己一个脑袋八百个大。
  “好了不要再说了!”她扯着嗓子大喊道,“与其在这里吵这个,还不如想想明天该怎么偷人呢!”
  贺行轩立马从人群窜了出来:“我草,谁要偷人?谁要偷人?他娘的,这也太刺激了,必须带我一个!”
  一下子,屋内鸦雀无声,只剩下贺行轩还在猴头猴脑地问谁要偷人,他也要跟着去偷一个回来。
  然后。
  他就被白栖枝给打了。
  虽然右胳膊不方便,但白栖枝庆幸自己还有左手,不然也不能用棋盘把贺行轩打清醒咯。
  “我是说!”她清了清嗓,“虽然救回了宋大人、宋夫人,宋二公子和怀真阿姊,但是!宋大公子他现在还在牢里受苦,我们得想办法把他给偷出来。还有——”
  她顿了顿,有些心虚:“也不知道婉舟姐姐如何了,倘若孔怀山真要动手,常修洁必定助纣为虐,到时候婉舟姐姐的处境必定十分艰难。哪怕只是看在北滁山那一次,也应当把人救出来。”
  贺行轩当即捂着脑袋大叫道:“白栖枝!我就说你好人妻吧——啊!别打我!”
  无视贺行轩的捣蛋,众人觉得白栖枝所言的确是件正事。
  宋长卿向来为人正直,这样的性子,在朝中定不少树敌。如今他落到孔党手中,且不说皮肉之苦,就连性命也堪忧。
  得想个办法把人救出来。
  不过……
  众人看白栖枝这一脸有勇无畏的模样,就知她必要亲自前往。
  可是她这胳膊又如何能外出?
  果然,还没等她说出自己的计划,林听澜就先来了句“不成”。
  白栖枝的胜负欲一下子就被激起来了。
  “为什么不成?我又不是……”
  “枝枝,刑部大牢不比法场。”还是宋怀真率先开口,左肩的伤让她微微侧着身子,“法场在城外,地形开阔,尚且能伏击。可这大牢在城内,墙高门重,巡逻的禁军一炷香换一班,硬闯不成。更何况,”
  她看向白栖枝挎在胸前的右手,抿抿唇,到底说了。
  “你方伤了右手,如今行动不便,那种冒险的地方,你,不能去。”
  “可是……”白栖枝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林听澜抱着手臂,靠在窗边,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谁也不知如今孔党那帮人是否在把宋大人当饵。饵需要让人看见方能起作用。他们现在关着宋大人,就是等着我们去救。倘若我们不去,他们可是会比我们还急。”
  “不过枝枝所言不假。”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枯瘦的双膝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原本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林听澜说话,他才抬眼看向他。
  俄而,又将目光放到白栖枝身上,开口道:“宋大人在牢里,赵姑娘在常府,两处都要救。只是,眼下我们人手不足,不能分兵而行。”
  “不!人手是够的!”白栖枝急急答道,“我有影卫府的死士,还有花……贤妃娘娘派来的影烛司暗卫,人手是够的。”
  “够是够的,只是不能用在此时。”沈忘尘一句话,让白栖枝不再多言。
  气氛出奇地沉默。
  荆良平原本站在角落里,此刻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往前迈了一步:“常府那边,我可以去。”
  所有人瞬间齐齐看向他。
  荆良平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声音也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常事:“常修洁隶属于枢密院,家父与他同在枢密院供职,平日有些往来。我去拜访常府,理应不算突兀,或许可以探探常夫人如今在府中的处境。”
  “可是如今孔党的人都知道荆公子你,”
  “无妨。只要我回去认个错,父亲他……”说到这儿,荆良平垂下眼睫,不再言语。
  白栖枝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荆良平这般模样,又咽回去了,只是点了点头:
  “好。荆公子去常府,千万小心。常修洁这人……”她顿了顿,看向萧鹤川,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顾及的事太多,这样是不成气候的。”萧鹤川在一旁默默道。
  白栖枝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他这人,比孔怀山还难对付。孔怀山要的东西太多,他却只要结果,这种人没有软肋——包括妻女。”
  荆良平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那大牢那边呢?”
  贺行轩还在揉被棋盘拍过的脑袋,可见白栖枝下手时真不轻。
  他龇牙咧嘴地问,“总不能真硬闯吧?我倒是认识几个道上的人,可那是刑部大牢,不是城隍庙。人家也未必肯接这活。”
  谁也没想到贺行轩这个纨绔居然还能认识道上的人。
  不过这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他此前每日过的都是喝酒吃肉玩耍的花花日子,没准儿哪顿酒肉之欢就认识几个厉害人物呢?这都是说不准的。
  “不用硬闯。”等贺行轩说完,宋长宴才说话,只是声音嘶哑得厉害。
  众人回头,就见他站在那里,那双眼睛实在是亮得惊人,竟与白栖枝不差分毫。
  他说:“大哥的案子还没审结。按大昭律,未审结的钦犯,家属可以探监,只要刑部那边不拦。”
  他像是忘了整个宋家的处境。
  探监?
  逃犯探监?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种事不如交给我吧!”
  最后,季长乐在一众人中脆生生开口。
  “我去,他们一定不会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