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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宫门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不过几日的光景,大昭越战越败,越败越退,眼瞧着辽军已然濒临城下,城中竟无一位是将军。
  哪怕是诱敌深入,也不该如此糟蹋苍生。
  一路上,白栖枝满眼倒映的都是凄惶。
  从避暑山庄出来的时候,路还是好的。
  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两旁种着齐整的槐树,是当年先帝巡幸时下令栽的。不过走了半日,路就开始变了。
  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黄土路,黄土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牵着孩子,背着老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茫然。
  是那种天塌下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空洞洞的茫然。
  白栖枝掀着车帘,看了很久——
  辽人入城的这几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个老妇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已经不动了,老妇还在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调子,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听到宫车碌碌,她转身,空洞的双眼看着马车的方向。
  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怀中的那个孩子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貌。他的肚子被人剖开了,内脏掏了一半,血糊了满地。
  这时候白栖枝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老妇人,只是因孩子被虐杀而一夜白头、心中惶然,才显得像个老人。
  在她身边,几个孩子光着脚站在路中央,眼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被掏了内脏的孩子。
  饿。
  好饿。
  是从胃里烧上来,烧得整个人都发慌的、无处可逃的饿。
  白栖枝放下车帘,靠在壁上,闭上眼。
  可为什么明明已经闭上眼,那些画面却还充斥着她整个眼帘?他们印在她的眼皮上,一闭眼就能看见,如同梦魇似的纠缠着她。
  蓦地,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从长平逃出来,一路往南,也是这样逃难的人,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也是这样没完没了的、走不到头的路。从前的她或许还有力气哭,还有力气怕,还有力气在心里恨。
  可如今!
  她却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消磨不去的累。
  ——为什么一定要牺牲天下人呢?
  ——只死她一个不就好了么?
  小姐……
  春花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见白栖枝放下车帘闭着眼,眼睫微微发抖,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栖枝搭在膝上的左手。
  白栖枝的右手绷带已经拆了,纵然萧鹤川怎么说她骂她,可她犟起来,十个林听澜都未必能拦住,更何况一个萧鹤川?
  痛。
  总是隐隐作痛。
  白栖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说过,她不会再逃了,她没有缩回手,反而反握住了春花的手。
  春花感觉到白栖枝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都,也不是那种吓得发抖的抖,是那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可能就连白栖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的抖。
  那手冰凉,凉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怎么都捂不热,像冰冷的铁钳般攥住春花的手。
  春花的手指被攥得有些疼了,可她没吭声。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白栖枝的脸,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用两只手把白栖枝的左手包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吱嘎。
  车轮碾过一道深深的车辙,马车颠了一下。
  车帘被颠开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车窗外是片灰蒙蒙的天,太阳被黑云遮得只剩一个淡白轮廓。高大厚重的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一个又一个人自己走进去。
  城门口挤满了人。
  进城的,出城的,哭喊的,叫骂的,找孩子的,找爹妈的,乱成一锅粥。
  几个士兵站在城门口,盘查过往的行人,脸上没有表情,动作麻木,像几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哭喊着什么,那士兵低头看了她一眼,一脚踢开,转身去查另一个人。那女人摔在地上,趴了很久才爬起来,脸上全是土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爬起来之后没有再去求那个士兵,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城门里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外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只剩下躯壳的人在挪动。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与地之间。
  宫门到了。
  春花先下车,伸手来扶白栖枝。白栖枝用左手撑着车沿,稳稳地踩在地上,落地的那一瞬,腿软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宫门——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城墙,檐角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这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宫城,此刻就矗立在她面前,像一头沉默的、正在打盹的巨兽。
  昔日曲宴上觥筹交错,百官宴饮,好不快活。
  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皇城脚下,离那座宫殿只有几步之遥,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座被围困的、摇摇欲坠的皇城,这样一个被黑云压着、快要塌下来的天。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人间。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皇城。
  黑云压着城,城真的快要摧了。
  枝枝啊……
  枝枝……
  枝枝……
  “枝枝——!”
  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白栖枝仓皇转头!
  这临风遥遥一眼,她所看见的,却是她此时最不想看见的几个人。
  林听澜亲自御马驾车,匆匆破风而来。
  他身后,马车里坐着的是哪个人自然不必言明。
  白栖枝终日不见的眼泪一下子被激了出来。
  “枝枝!”
  林听澜将车停稳,匆匆下马,朝白栖枝奔去。
  他以为白栖枝会激动,甚至会感动得昏过去。
  可是——
  “啪!”
  清脆的耳光震天响,打得天上的太阳都跟着晃了两晃。
  林听澜侧着头,白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红肿得,像是要跳出来再给人一掴。
  “林听澜!”白栖枝是真的生气了,“我不是要你们回淮安去?我说过,我不需要你们!现如今你们匆匆赶来,叫仍困在淮安的百姓该如何?你让他们该如何过活?!”
  天大地大,都没有黎民百姓大。
  白栖枝信这天下黎庶苍生,比之苍天更甚!
  挨了这一巴掌林听澜也不生气,他知道他如此前来必然会挨上一巴掌,就当还她当年了。只是没想到她这一巴掌扭着腰身用了全身的力气,打的他嘴角都破了。
  “枝枝……”
  马车内,传来挥之不去的声音,随后,一只青白无力的手将车帘缓缓掀开。
  一张笑面从暗处隐隐浮现。
  他说:“枝枝,去做你想做的事,一切有我们断后。”
  白栖枝突然心头一突。
  他们?
  别告诉她除了他们俩还会有其他“他们”。
  果不其然,白栖枝这个念头刚浮现,远处就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白栖枝!小爷我来救你了!”
  “枝枝姑娘!”
  “枝枝!”
  贺行轩、宋长宴、宋怀真都来了。
  他们还是放不下白栖枝,回到家中,辞行,去而复返。
  他们也知道,孔怀山的目标不止白栖枝一个,他们都是同谋,他们也得死。
  既然如此!
  那凭什么拯救天下苍生的英雄,就只能有她白栖枝一个?!
  枝枝!
  枝枝!
  枝枝啊!
  厚重宫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重的、悠长的闷响。
  一切如同白栖枝刚去淮安立于林府门前一般。
  只是这次——
  “别怕,有我们在你身后,枝枝姑娘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一切有我们来断后。”
  春花站在白栖枝身旁,两人又恢复到此前那个相互搀扶的姿势,没有松手。
  白栖枝的左手还握着春花的手,握得很紧,紧得两个人的手指都泛白了。
  也是在这时,春花才明白,原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敢扛的、什么都能忍的白栖枝,也会怕。
  怕痛、怕死、怕仇敌。
  没有谁会不怕!
  风从宫门里涌出来,裹着尘土的气息,裹着血腥的气息,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座千年宫城的、腐朽又庄严的气息,扑了众人满脸。
  宫门之外,谁都没有闭眼。
  白栖枝渐渐松开了春花的手,睁着眼,迎着漫天尘埃,走了过去。
  有些路,只能她一个人走!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宫门的刹那,身后突然尘埃搅动。
  等白栖枝回过身,却发现听风听雨不知何时持剑立于她身后。
  两人手持利刃,交叉而抵,迎着众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师父。主君。”
  两声落下,烟尘中,忽地弥漫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小心!”
  白栖枝欲掩鼻,却倏地被人扭过头颅。
  温润的触感落在唇上,一股清凉之气也随着这个不成气候的吻渡进她口中。
  面前,一双熟悉的棕色眼眸一翻,竟露出下头另一双碧涔涔的可怖瞳孔。
  “扑通!”“扑通!”“扑通!”
  身后**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白栖枝想回头,整张脸却被这双满是伤痕粗茧的手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她紧紧地盯着面前这双实在熟悉的眼,看着这双眼渐渐弯成惨绿的月牙。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许久没有听到的,撒娇般的招呼声——
  “姐姐,好久不见……”
  第392章旧友
  白栖枝看着面前这张熟悉不过的脸。
  而在她身后,郁罗抽刀而立,看向她的目光似寒刃出鞘,剜过众人咽喉。
  所以,季长乐所谓的“本家”,就是孔怀山?
  白栖枝抬起眼看他们,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平静。
  黄沙漫天,所有烧杀抢掠的声音似乎都很远了。
  天地只静在这一瞬间。
  季长乐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浅浅一笑,绿莹莹的眼如同饿狼盯紧食物一般,开口,声音甜腻一如往常。
  “姐姐,孔怀山说只要请你一人叙旧。”
  “好姐姐……”
  “同我们走吧。”
  *
  白栖枝几乎是被四人压到孔府的。
  就在她说完那个“好”字后,郁罗收刀,侧身让开。
  季长乐则立即上前,伸手来挽她的左臂,动作亲昵自然,像从前无数次挽着她去吃饭、去散步、去看院子嬉笑那样。白栖枝没有躲,任她挽着,跟着她往前走。
  身后,听风听雨一直扶刀紧随其后,仿佛她只要一转头,她们就会立即将她斩于季长乐面前。
  昔日主仆,何至于此?
  孔府。
  门楣上的匾额是黑的,字是金的,笔画沉雄,是先帝御笔。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一左一右,张着嘴,露着獠牙,像是在对谁笑。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青砖铺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在风雪里轻轻晃着。
  季长乐架着她跨过门槛。
  甬道很长,长得像走不完。两旁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披甲武士,刀在鞘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冰冷,目送着她往里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她的,季长乐的,听风听雨的,郁罗的——落在地上,发出参差的、细碎的响。
  那声音在甬道里来回荡着,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又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穿过甬道,跨过月门,里头是一座不大的庭院。
  院内布置雅致异常,催竹听雪,院的正对面,就是一间敞着门的厅堂,堂内灯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白栖枝站在庭院里,眯了眯眼,才看清堂内坐着的人。
  孔怀山。
  他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那串伽南香佛珠。
  他面前跪着一个报信的探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孔怀山听着,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
  那探子磕了个头,起身退下,从侧门出去了。
  孔怀山抬起头,看见了白栖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她完好无损的胳膊上扫过,从她沾满尘土的裙角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上。
  孔怀山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是真的,像是从那口千年古井的最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几分温度的笑。
  “来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得像在问一个远道而来的晚辈路上可还顺利。
  白栖枝没有应声,也没有行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孔怀山也不在意。他偏过头,看向身侧。
  白栖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堂内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孔怀山右手边,穿一身绯红色官袍,腰系银鱼袋,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正盯着她看。
  那目光像是钉子,一枚一枚地往她身上钉,钉得又深又狠,恨不得把她钉穿。
  啊……是路伯伯啊……
  白栖枝看着他,依旧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路羡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喝茶,可那双三角眼还是时不时地朝白栖枝这边瞥,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
  “坐。”孔怀山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栖枝坐下。
  季长乐搬了把椅子过来,就放在孔怀山对面,正对着他,隔了不过五步远。
  白栖枝走过去,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
  孔怀山看着她坐下的样子,目光里浮上了一层莫名的情绪。
  不是欣赏,不是怜悯,也不是从她身上看到了白纪风的影子。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的神情,白栖枝方一对上,心头就一阵觳觫。
  孔怀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好孩子,你怎么比你父亲还倔?他见到我,至少还会说几句场面话,你倒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说。怎么,是怕说错话,还是根本不屑跟我说?”
  他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
  白栖枝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得像一张明镜。
  “孔大人,孔丞相。”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音调,“您想要我说什么?是说‘求您饶我一命’?还是说‘我也愿为您效劳’?可就算说了,您又会信吗?”
  孔怀山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这次他是真真切切地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淡到虚无的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赞赏的笑。
  “白纪风那个老实人,居然养出你这样的女儿。”他摇了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路羡之放下茶盏,开口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瓷器,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大人,这丫头诡计多端,不可与她多言。迟则生变,不如——”
  孔怀山抬起手,路羡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孔怀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轻飘飘的,可路羡之的脸色瞬间白了,低下头,再不敢多嘴。
  随后,孔怀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栖枝。
  “白丫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孤身一人跑到淮安,在林家那个虎狼窝里熬了那么多年,还能全身而退,还能攒下那么大一份家业,还能走到我面前来。”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白栖枝脸上慢慢扫过,像在端详一件经过千锤百炼的、终于成型的器物,“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我这一生,见过很多人。聪明的,愚蠢的,忠心的,背叛的,能干的,无能的。可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真想收你做干孙女。”
  “孔大人谬赞了。”白栖枝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大人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还请在此刻一吐为快吧,不然日后,妾身就保不准大人还能如今日这般气定神闲了。”
  “白栖枝!”
  路羡之本欲暴怒而起,可白栖枝只是幽幽抬眸看了他一眼,路羡之就立刻如同冷水浇头。
  他不知道白栖枝是什么时候看穿他的,明明在淮安时,这小贱人还对他马首是瞻。
  到底是谁给他走漏了风声?
  这样想着,路羡之还是色厉内荏地拍案而起,拔刀出鞘。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像夜枭的啼叫,“你爹当年就是不知好歹,你比他更不知好歹!老夫今日就送你下去见他!”
  就在他拔刀之时,身后,孔怀山冷淡的声音又传来:
  “云停。好歹是故人之后,何必拔刀相向?你也没少见这孩子小时候的模样吧?怎么说,她也是你眼睁睁看着长大的,这般剑拔弩张做什么?”
  “故人之后?哼!”路羡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意来,“当初、当初若不是白纪风那家伙非要人前显圣,这书画院翰林本来就该是我路羡之的!我——”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委屈。
  那种压了二十年的、发霉的、腐烂的委屈,从胸腔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声嘶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我比他早入翰林院三年。三年。我熬了三年,每日卯时入署,亥时方归,抄录、校对、修书、拟旨,什么杂活不是我做?先帝御批的折子,我替他拟了不知多少道,拟完了连个署名都没有。他呢?他一来,什么都不用做,就凭那一手字,凭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凭他那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好运气,他就成了书画院最年轻的翰林。”
  白栖枝安静地听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左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路羡之转过身,面对着她,三角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从未醒过的噩梦里挣扎着睁开眼。“你知不知道,他写的那些字,我临了多少遍?一千遍,两千遍,我临到手指磨破、磨出茧子、磨得再也感觉不到疼,可我还是写不过他!他的字有魂,我的字只有形!他!他凭什么?就凭他白纪风三个字,就凭他一出生就什么都比别人好?家世、才学、圣眷、贤妻、儿女——”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根针,“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我哪点不如他?哪点?!”
  白栖枝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路羡之那张扭曲的、狰狞的、被嫉恨熬干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枯黄的脸。
  路羡之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知不知道,孔大人当初是想拉拢你父亲的。“多好的机会啊!攀上孔大人,平步青云,封妻荫子。可他呢?他摆出那副清高的嘴脸,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说什么‘白某无德无能,不敢高攀’。哼,他倒是清高了,他倒是干净了,他死了,他的妻儿也跟着他死了,可他死了,他的女儿——”
  他看向白栖枝,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
  “他的女儿,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白栖枝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膝盖上的裙裾。
  “你以为你在淮安的那些年,我不知道?你以为林家那些亲戚是怎么找上门的?你以为他们怎么知道你白栖枝手里还有白纪风留下的东西?你以为——”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贴着白栖枝的脸说话了,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你以为,你是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路伯父。”白栖枝没有退。她只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三角眼,洞烛其奸,“您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替您——替我父亲,向您说一声‘对不起’吗?”
  路羡之的表情凝固了。
  “您输给的不是我父亲,是您自己。”白栖枝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您嫉妒的不是我父亲的才学,是您自己从来不相信自己也能写出有魂的字。您恨的不是我父亲占了好位置,是您自己从来不敢承认——您的位置,是您自己弄丢的。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抢过您的东西。”
  路羡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方才说,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白栖枝站起来,身高差让她不得不抬起头看着路羡之,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是她在俯视他。
  “我十三岁没了家,一个人逃到淮安,在林家那个虎狼窝里熬了那么多年,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牛马使唤,我活下来了。我白手起家,置产兴业,没有拿过林家一文钱,没有求过任何人。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的脑子,我自己这条贱命。您呢?您靠什么?靠出卖同寅,靠投靠奸党,靠在一桩又一桩的贪墨案里揩油水,靠跪在孔大人面前摇尾乞怜?”
  白栖枝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鄙夷,“您说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可我至少还是个人。您呢?您如今连条狗都算不上了。狗至少还知道忠心,还知道护主。您知道什么?您只知道怎么把人推到坑里,再往坑里填土,填完了还要在上面踩两脚?”
  路羡之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吸着气,却怎么都吸不够。
  “够了。”
  一直沉默的孔怀山终于开口了,两个字,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穷寇莫追。
  白栖枝并不再理会路羡之那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脸色,反而顺从地听了孔怀山的话,回身落座,一双清澈杏眸看着孔怀山。
  后者只是付之一笑。
  “好孩子,怎么动气做什么?”后者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为了这么条弃君弃友的狗不值得。不过,算起来今日还是你我第一次相见吧?正好,我准备了份大礼打算送与你。想必你……一定会十分喜欢。”
  第393章长乐
  孔怀山拊掌拍了三声。
  少顷,一位侍女模样的人从暗处走来,手中还端着一方琳琅宝盒。
  孔怀山微微抬手:“白小姐,请吧。”
  白栖枝方见那宝盒,心中就有一股浓浓的不详感翻涌。随着那侍女越走越近,她竟从骨髓里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来。
  这是什么?
  这里面会是什么?!
  白栖枝以为自己足够胆大,胆大到就算有人在她面前开膛破肚都不怕。
  可当宝盒打开的刹那,白栖枝却瞬间猩红了双眼!
  她死死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呕出来,僵硬着身体,努力不让自己发抖。
  可是!
  白栖枝死死捂着嘴,喉咙里翻涌上一阵酸涩滚烫的液体,冲得她整个人都在往后仰。
  是脸皮。
  宝盒内所呈上的礼物是两张人的脸皮。
  被完整地、精细地揭下来,连着眼睑、眉弓、嘴唇的轮廓,像两张薄薄的、被压扁了的面具。
  左边那张清秀儒雅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长平内最年轻的翰林的风采。右面那张温婉端丽却又不输男相的脸,甚至还被摆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点弧度像是在同白栖枝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阿爹阿娘都很想你……
  白栖枝认得它们,她怎么敢不认得?
  胃在抽搐着痉挛,一下一下,绞得她弯下腰,死死掐住自己的胃。
  可白栖枝没有吐。
  她只是弯着腰,捂着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张脸皮,盯着那两张她叫了十三年“阿父”“阿娘”的脸,看着它们安静地躺在这方铺着暗红绸缎的宝盒里,像两件被精心收藏、价值连城的藏品。
  五年了。
  它们像战利品一样被保存在这里,被保存在她白家的仇人手里。
  如今,孔怀山将这两件战利品物归原主。他安静地看着她,看着面前这个身量不足的孩子,目光温和地、耐心地,甚至近乎于慈祥。
  他像是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终于无处可逃的幼兽,他在等她崩溃,等她尖叫,等她跪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他在等这个倔强的孩子向他垂尾祈怜。
  “阿山。”在他身后,季长乐幽幽开口,一双碧涔涔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不上是面无表情还是在笑着娇嗔,“你这样做,未免也太劣根性了吧?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阿姐。”孔怀山悠悠道,“这是她的命。”
  说完,他终于从高座站起,一步一步,踏过像是由无数尸骸鲜血染就的绯色地毯,不疾不徐地走到垂头不知是什么神情的白栖枝面前。
  “好孩子。”他俯下身,看着跪坐在地上甚至没有他半身高的白栖枝,絮絮地叫着她的名字,“你刚才说,我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还请在此刻一吐为快。那老夫就多嘴几句。”
  他将佛珠搁置在白栖枝面前的案上,神色晦暗不明。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官。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能干的,是最干净的。二十年,经他手的银两何止百万,他没有拿过一文。二十年,经他手的案子何止百桩,他没有冤枉过一个人。二十年,经他手提拔的官员何止数十,没有一个后来出过问题。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是活不长久的。”
  “我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
  “我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肯。我让他少管闲事,他不听。我让他站到我这边来,他不来。”
  “他不是笨,不是不懂,他什么都懂。他懂官场的规矩,懂人情世故,懂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可他不肯。”
  孔怀山看着白栖枝,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
  “就是因为不肯,才使你白家招致灾祸。白栖枝,你恨的不该是我,该是你的阿父。”
  “嗤。”
  极为短促的一声,像是燕尾剪开春的涟漪。
  孔怀山和路羡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到白栖枝那低垂的头颅上。
  “白栖枝,你笑什么?!”
  “没什么……”白栖枝慢慢地直起腰。
  捂嘴的手放下来,指缝间犹有一丝透明的混着胃液的水痕。
  白栖枝用自己的袖口擦掉了。
  她垂着眼,看着宝盒里那两张熟悉的面皮,看了几息,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栖枝收回手,伸出左手食指,在自己下眼睫上轻轻沾了一下。
  那里流转着一滴泪,将落未落,被她掸去了。
  从始至终,白栖枝流出的,也就只有这一滴泪。
  “孔大人,”她说,声音还有一点哑,还有一点抖,可那语气是平稳的,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您收藏了十年,想必花费了不少心力。替我父母多谢您的厚爱。”
  孔怀山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他看着白栖枝,看着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眼睛,捻佛珠的手停了很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预判了白栖枝的恐惧,预判了她的崩溃,预判了她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他。
  可他唯独没有预判到她会合上匣子,擦掉眼泪,笑着对他说——
  “多谢”。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欣赏,是确认。
  确认了这个人,确实值得他亲自出手;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是他这盘棋里,最不该留到现在的活口。
  “白纪风的女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果然是他的女儿——郁罗!”
  “属下在。”
  “杀了她。”
  没有是与否,只是刹那,白栖枝便觉一股厉风朝自己袭来。
  隐隐的,在这风声外,她甚至还能听到季长乐那百无聊赖的哈欠声:“就这样让她死了?真没意思。好歹也是我看中的人啊……小山子,不如把她让给我吧?”
  “阿姐,此时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哦?你觉得,我是在任性?孔怀山,别忘了,当初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你铸成大业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耶律奴!”
  话音未落,白栖枝只觉得冲向自己的风瞬间止息。
  她睁开眼,却见那柄夺人性命的骇人弯刀就停在自己眼前不过一寸远。
  咫尺之间。
  “小山子,别忘了,他可是我借给你的奴隶。怎么?用了几年,还真当你是他主子了?”
  “萧姐姐这是何出此言?”孔怀山微微一笑,“萧姐姐不也是辽国人?如今我迎辽军入关,事成之后,阿姐便是这四海八荒的大长公主,阿姐不应该感到高兴么?”
  大长公主这四个字像是戳到了季长乐的死穴。
  白栖枝感觉到身后那具柔软的身体忽然绷紧了,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萧长乐口中吐出。
  她从白栖枝身后绕出来,像一条蛇从阴影里滑行而出,碧粼粼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孔怀山,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嘶嘶”吐着蛇信子。
  “我说过。”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挑起白栖枝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我喜欢这孩子。她只能是我的。”
  那根手指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白栖枝被迫与她对视,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看清了那双碧色的眼睛。
  不是少女的眼睛,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朝代、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早已将一切都看淡了的眼睛。
  白栖枝忽然想起那个传说。
  永安大长公主,伽罗莲生,栖凰教教主,善用蛊毒,可以使生者死死者生。此后五百年,北方草原上一直流传着她的名字。可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少岁,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人。
  白栖枝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被这么个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包裹着,不会有人不想逃。
  白栖枝用力挣动身体,却发现自己早已被萧长乐紧紧禁锢,动弹不得。
  明明萧长乐环绕着她的只有两只胳膊,可白栖枝却觉得自己像是被蜘蛛百足紧紧缠绕绞杀,又像是被蛛丝缚茧死死包裹不得喘息。
  萧长乐将她的头硬生生掰回,抬起她的头颅,叫她直视着孔怀山。
  后者没有看她,而是紧紧盯着萧长乐,看了几息,笑了。
  孔怀山终于褪去了方才那层伪装的温和,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孔怀山看着萧长乐,过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终于完全褪去了方才那层伪装的温和,露出底下那张苍老、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阿姐想要她,本不是什么难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姐应当知道,这孩子留不得。她不死,我这盘棋,就下不完。”
  萧长乐歪着头,看着孔怀山,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那是你的棋,不是我的。”
  孔怀山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听风,听雨。”
  他叫了两个人的名字,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厅堂里凝滞的空气。听风听雨一直站在暗处,像两柄没有感情的刀。听到孔怀山的召唤,她们同时抬起了头,看向他。
  “杀了她。”
  听风听雨“刷”地拔刀。
  刀光如练,直奔白栖枝而来——
  作者有话说:乐子人萧长乐登场(后面其他同系列的书应该还会有她登场,标记一下)
  第394章画皮
  白栖枝没有闭眼。
  她站在那里,看着两柄刀朝自己刺来。
  刀锋在灯火下划出两道冰冷的弧线。
  白栖枝看着听风听雨脸上那两张没有表情的脸,没有闭眼等待宿命的安排。
  她在想,倘若她死在这里,也好。
  不会再累了。
  不用再受苦了。
  她甚至想伸出手来拥抱这一次决绝的死亡。
  可刀锋刺到身前的那一刻,听风听雨的身形忽然一扭,像两条蛇,在同一瞬间改变了方向。
  刀锋错开了白栖枝的身体,擦着她的衣袂划过,割断了几根飘散的发丝。
  两道软剑一般的靓丽身形在交错中旋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两只配合了无数次的手,绸缎般精准无声地在一瞬间交换了位置。
  然后,她们朝同一个方向冲了去!
  也就是在这时,萧长乐终于松开缠绕着白栖枝的百足千手,笑:“小山子,你以为他们是你的人?不。他们是我的人。”
  “我说过,我要她。”
  孔怀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两柄刀朝自己刺来,动都没动,甚至连眼都没眨。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厅堂内炸开,震得白栖枝耳膜发疼。
  听风听雨的刀,被数十柄骨朵同时架住了。
  那些骨朵是从屏风后面伸出来的,一柄接着一柄,蒜头形的铁锤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密匝匝的,像从地底冒出来的铁棘。
  屏风轰然倒塌,露出后面黑压压的人——
  辽兵。
  披甲的,着裘的,手持骨朵的,密密麻麻,站满了整间厅堂。
  他们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光,像一群饿狼,盯着厅堂中央那几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孔怀山依旧坐在太师椅上,纹丝不动。
  他重新拿起那串伽南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不紧不慢。
  “郁罗是我的刀,刀用久了,以为自己长了手,会自己握了。”他抬头,直直看向萧长乐,声音不高不低,“阿姐,何苦呢?”
  他早知无论是听风听雨还是郁罗——那个名叫耶律奴的男人,他们都是萧长乐的人。就因为是借来的人,所以从来就没有当成自己人用过。
  他们不过是柄能替他剔除杂事的刀,就像街头巷尾用来除去牛羊内脏的刀一样。
  快,但却无法剁骨削筋。
  “小山子,”萧长乐站在白栖枝身旁,看着那黑压压的伏兵,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你还真是长大了。”
  孔怀山没有答话。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辽兵动了。
  骨朵高举,聚成高高的浪,带着沉闷的风声砸下来,欲将人拍得粉身碎骨。
  郁罗纵身挡在萧长乐面前。
  “主子小心。”
  弯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圆月般的弧光,将那最先砸下来的两柄骨朵荡开,骨朵砸在地上,青砖碎裂,碎石飞溅。
  更多的骨朵落下来了,从四面八方,像暴雨,像冰雹,带着能把人骨头砸成齑粉的沉重力道。
  听风听雨护在他两侧,刀光交错,堪堪挡住了第一波攻势。可骨朵太重了,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她们虎口发麻,刀身嗡嗡作响。
  听风的刀被一柄骨朵砸中,脱手飞出,她来不及去捡,只能用左手拔出靴筒里的短刃,近身搏杀。
  听雨的刀被骨朵卡住了,她一脚踹开面前的辽兵,刀还在对方骨朵的锤头上嵌着,她便弃了刀,从腰间摸出两枚银针,扎进扑上来的辽兵咽喉。
  郁罗的弯刀在一柄柄沉重的骨朵之间游走,刀锋专挑辽兵的手腕、脖颈、膝窝。可骨朵的攻势太密了,密得连呼吸都困难,他的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肩膀、手臂、后背,每一处被骨朵砸中的地方都传来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冲上来两个;杀了两个,冲上来四个。
  郁罗三人的阵型在潮水般的攻势下被一寸一寸地压缩,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到了白栖枝和萧长乐身前,再也退不动了。
  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血浸透了他那件黑色的粗布衣裳,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眼见一柄骨朵就要迎面砸来,白栖枝不及躲闪,就要被砸中。
  关键时刻,萧长乐拽着她的手臂将她一拦。
  “姐姐别怕。”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平静,“妹妹在呢。有妹妹在,就必不会叫姐姐玉殒香消。”
  孔怀山依旧坐在太师椅上,捻着佛珠,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在看棋局的旁观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阿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穿过厮杀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收手吧。你保不住她的。把她交给我,你还是我的阿姐。这四海八荒的大长公主,还是你的。”
  萧长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碧涔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孔怀山。
  后者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又落下。
  伏兵的攻势骤然加猛。
  郁罗终于撑不住了,被一名辽兵一刀砍在肋下,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听风听雨拼死挡在他身前,可她们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刀都握不稳了,只是凭着本能、凭着多年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一刀一刀地挥出去,一刀一刀地挡。
  萧长乐没有看他们。
  她依旧站在那里,用两只惨白的胳膊缠绕着白栖枝,一动不动。
  “……”
  白栖枝听她在自己耳边念了句什么,砍杀声太大,她没有听清。
  下一秒,地上突然蹦出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
  它们像是尘埃,却在地上弹跳得比疯狗还可怕;它们又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却又咬住敌人的耳鼻喉眼后就顺势钻了进去。
  白栖枝只见那些辽人士兵突然像是中了邪一样,双目赤红,流出血来。他们如同被摆弄好的木偶,身形诡异地扭曲,而后,像是一个个被重新拼好缝合的人般,手持骨朵朝孔怀山的方向砸去。
  又有一批人从四面八方涌入。
  孔怀山见识过萧长乐的厉害,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除了这些辽兵,他还有其他可用者。
  四周砍杀声不断。
  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从刀尖上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落在青砖地上,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
  孔怀山站起来,一步步向白栖枝走去。
  白栖枝退无可退。
  她猛地朝天一喊:“来人!”
  声音落下的刹那,十几名手持打神鞭的官兵从房顶应声而落。
  他们衣着怪异,像是被巨大的金甲包裹而成,地上那些还在跳动的小黑粒想要扑上去啃食他们的血肉,却无一不被弹回。
  这帮人如同天降神兵,打得辽人越战越退。
  硬鞭击打骨朵的声音不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厅堂里的烛火在钟声中剧烈地摇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光明。
  伏兵们在黑暗中慌乱地叫喊,有人点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只照亮了身边三尺,便又被黑暗吞没。
  白栖枝听着身边的击杀声迷茫又无助。
  她说过,她眼睛不好,一旦身处黑暗便如同丧失了所有感官。
  就在这时,她身后蓦地传出一声暴喝——
  “小贱人,看我不杀了你!”
  咻咻剑落声如雨,是路羡之的声音。
  白栖枝无助地闪躲着。
  她看不见路羡之究竟在哪里,可能就在她身边,也可能距离她一臂远。
  她看不见,她什么都看不见!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面对仇人的砍杀,身边官兵、辽人、郁罗、听风听雨的刀剑相抵,白栖枝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般慌乱地躲避着。
  此时此刻,在巨大的绝望下,她终于寄希望于无望无形神明——
  神女大人啊,我不想死,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吧……
  求您救救我吧!
  背后被冰冷的硬物抵住,白栖枝已然退无可退。
  她祈祷着命运的降临,可真当面对仇人的追杀,她又祈求自己能苟活下去。
  她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噗呲!”
  温热的液体糊了白栖枝一脸,如同有人在用黏糊糊的浆糊给她洗脸。
  伤口血流如注。
  随着“扑通”一声倒下的不是白栖枝的躯体,是路羡之的。
  “白夫人。”
  熟悉的声音响起,依然是许久没出现的郑氏爷孙。
  白栖枝开口,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还不由自主地发颤:“郑成文?”
  “是我。”郑成文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轻松,手中挥刀的速度如雨打芭蕉,“一月前,我和祖父去查询青鳞纸的下落,顺手杀了戴崇善那狗官,被孔党发现了踪影。我们一路逃亡,不想却遇见了贤妃娘娘的人。贤妃娘娘将我们一路召入宫中,帮我们牵线搭桥,面见了陛下。”
  “铛——”“噗呲!”
  杀戮声不绝于耳。
  郑成文顿了下,继续说道:“陛下说,当年事他已派人查清,必会为我与祖父昭雪天下。只是如今时局动荡,天下将亡。此一战,直接关系到大昭天脉,叫我与祖父立即秘密重返游光阁,为我大昭勇士灌注神器,以抵辽人入侵。这才耽误了时候,没有快快回到夫人身边,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郑氏祖孙的出现如同一颗定心丸狠狠含入白栖枝口中。
  她终于稳定了心神,不再像刀俎鱼肉般毫无章法地乱逃。
  她站定在这墙角下,闭上毫无用处的眼睛,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屋内的动静——
  “小心,东南方位,十二步!”
  “西方,五步内!”
  “东北方向,就在身后!”
  “杀!!!”
  沉重的铁锤在灯火下闪着冷光,狠狠砸向敌人的头骨。
  霎时间,脑浆四溅,为原本被鲜血染得湿红的软毯上蓦地平添一抹粘稠的白。
  砍杀声越来越大,却又在一个极点逐渐变小、变稀薄。
  “呼——”
  不知是谁轻吹了一声,原本黑暗的屋内亮起一点微弱的火。
  如同开在黑暗中的豆蔻一样,那花瓣落在烛台上,惊起一片火光。
  是萧长乐。不知何时,她已走到案边,提着一盏烛火,碧绿的瞳孔一翻,又露出那双人畜无害的黑眸来。
  白栖枝蓦地被这光蛰了一下,下意识眯起眼,很快又睁开。
  在她面前,路羡之俯身倒在地上。他身中数剑,像个被捅漏的筛子一样,绯色官袍上满是脚印,不知道被人踏了多少脚。
  而在他身后,是一片由大昭人与辽人所组成尸山血海。
  孔怀山被囚禁在高坐上一动不动。
  白栖枝想,是萧长乐用蛊毒控制住了他。
  郁罗、听风听雨被郑氏爷孙带来的官兵、暗卫层层包围,分毫都动弹不得。
  痛。
  好痛。
  受伤的右臂又在隐隐作痛。
  白栖枝握着自己那断过的小臂,浴着满身纵横交错的鲜血,一步步朝高坐上的孔怀山走去。
  她夺了被俘辽人的弯刀,握着刀,一步步上前。
  “咄!”
  刀剑刻入木头。
  “白夫人!不可!”郑成文急忙大喊。
  “咔嚓!”
  弯曲的刀刃自前方滑落,整个座位如同一座简易的断头台。
  唯独的不足,是白栖枝只能单手用力,力气尚小,甚至割不断孔怀山的喉骨。
  她的手在神经质地发抖,在脱力地发抖。
  “别怕。”
  萧长乐将烛台放在桌上,握住白栖枝那冰冷得如同死人的小手。
  “咔嚓!”
  白栖枝的手被挤压得生疼,挫骨扬灰的疼。
  孔怀山的头颅从脖颈落下,如同白栖枝生母那般,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不动了。
  “白夫人!”郑成文急急大喊,“杀了孔怀山,辽人的攻防图可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就连郑霄都略带不满地看着她。
  白栖枝的手被松开。
  她用那只断过的胳膊,用她的手腕,轻轻擦去面上被溅上的孔怀山的血,淡淡道:“他不是孔怀山。”
  她说:“人的面皮会骗人,但骨不会。”
  她见过孔怀山的骨。
  死者不是他。
  第395章乘势
  如果死者不是孔怀山,那死者是谁?
  白栖枝摩挲着头颅上的脸皮,终于摸到了薄薄的一层。
  揭开——
  倒是一张蛮陌生的脸。
  白栖枝细细地摸着他的骨头。
  啊,她有印象了,好像是……
  就在白栖枝仔细摸着头颅分辨这人是谁的时候,在别人的眼中,此举说不上诡异,也算得上是吓人。
  谁家好小姑娘会揣着一个陌生的头颅在怀里摸来摸去?
  隐忍。
  在场所有人都没说什么。
  可如果孔怀山不在这里,他该会在哪里?
  “回宫!”
  *
  真正的孔怀山此时正坐在紫宸殿的暖阁里,与皇帝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
  产自西湖狮峰山,茶树不过数十株,年产不足一斤。林家上供,送到了御前。花言卿亲手沏的,用的是去岁收的梅花雪水,炭火煮沸,悬壶高冲,茶叶在盏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初绽的春芽。
  她将茶盏推到孔怀山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张。
  孔怀山看着面前镇定自若的花言卿,又看了看她身旁正襟危坐的柳陆离。
  可笑啊可笑,堂堂帝王家,居然还要依赖一位女儿家。
  愚钝不足,孱弱有余。
  孔怀山端起茶盏,低头嗅了一下茶香,微微一笑:“花小太傅的茶艺又精进了。”说完,又笑了一声,改口道,“是臣愚钝,如今您哪里还是什么花小太傅呢?是吧?太妃娘娘。”
  花言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半晌,又为坐在她身侧、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沏了一盅。
  两位早已貌合神离的青梅竹马端坐在一处,一位是当今君主,一位是先帝遗妃——也是柳陆离藏得够好,竟让所有对此事心知肚明的三缄其口,以至于真让太妃成了贤妃。
  不伦不类。
  柳陆离坐于主位,手中端着花言卿递来的那一盏茶,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禁军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更远处,隐约能听见炮声。
  是辽人攻城用的火炮。
  巨石砸在城墙上,闷响传来,连脚下的金砖都在微微震动。
  孔怀山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从柳陆离脸上扫过,又落在花言卿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就不好奇,臣为何坐在这里?”
  柳陆离没有回答。
  他稳稳端着茶盏,稳稳地送到唇边,稳稳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滋养了生锈的唇舌。
  一旁的花言卿从始至终都保持一个姿势坐着,端坐在柳陆离身旁,任凭外头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管,只低垂着眸,看着桌上的茶具,活像个毫无灵魂的白玉人偶。
  孔怀山并不在意两人的反应。
  对他来说,两人能构成的威胁,实在是微乎其微。
  他从先帝[1]时期就已入仕了,四十年,帝王换了三代,他却依旧稳坐朝中。
  这就是他孔怀山的势!
  “臣的家族,在锦朝是煊赫过的。”孔怀山突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臣祖上三代皆为宰相,门生故吏满天下。那时候的孔府,门前车马如龙,来拜谒的人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等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后来昭华公主裴棠花联合罪臣之子谢厌之,以一己之力肃清众皇子,搅动朝野、登基称帝,绞杀士族子弟。一场清洗下来,臣族中成年男丁或斩首,或流放,妇孺没入掖庭。偌大一个家族,一夜之间,散了。”
  “臣那时尚未出生。臣是遗腹子,母亲在流放的路上生下了臣,自己却没有活下来。臣是被一个老仆用糠糊糊喂大的,住在破庙里,穿的是死人衣服,吃的是富人家的泔水。族无可用之人,家无立锥之地,籍无传世之牒。”
  “——臣这一支,连族谱都烧干净了。”
  “臣从那样的地方爬出来,用了二十年。科举,一步一阶——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连中三元,本朝开国以来,唯臣一人。”
  柳陆离端着茶盏的手终于顿了一下。
  孔怀山的语气始终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案牍。可看着他的反应,他反而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平日里朝堂上的温和。
  “殿试那天,先帝看了臣的策论,问臣:‘卿家世如此寒微,何以能有如此见识?’臣答:‘臣无家世,唯有读书。’先帝拊掌大笑,当场点了臣为状元。那是臣离‘忠臣’最近的一刻。臣这一生朝乾夕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何又称不上贤臣?”
  “后来的事,陛下大约都知道了。陛下的父皇,也就是先帝,想要登基,允臣同平章事职位。臣为了重振家族荣光,陛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杀人,抄家,灭族,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臣替先帝做了二十年的刀。誉王的事,是臣亲手办的。那位被先帝忌惮了一辈子的亲王,是臣用一杯鸩酒送走的。誉王妃撞柱而死,誉王世子年仅六岁,被幽禁在皇陵边上的小屋里,不过三日便死得离奇。”
  “可臣做了这么多,先帝却在上位后疑臣不忠,嫌臣功高盖主,欲杀。您说,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柳陆离道,“这天下尽是这样的道理。”
  “您说得没错。”孔怀山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说到底,伴君如伴虎,总不如自己亲立一个傀儡皇帝来得容易。庆王愚钝,可正因为愚钝,才好掌控。臣扶他上位,他做傀儡,臣做摄政。等臣把朝堂清理干净,把辽人赶出关去,把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一个收拾服帖,这天下,才算真正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臣要的不是权势。臣要的是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孔家。”
  柳陆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炮声又响了一轮。
  “孔卿。”柳陆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为自己的不忠不孝不义找借口。你替先帝杀兄弑父、幽禁亲侄,是为不忠。你辜负先帝托付、勾结外敌、祸乱朝纲,是为不孝。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不再有第二个孔家,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制造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孔家。孔卿,你不忠不孝不义,天下焉能容你?”
  “倘若真如陛下所说,那臣问陛下,先帝可是忠孝之徒?”
  孔怀山一问,叫柳陆离如鲠在喉。
  只见孔怀山向前一步,从容道:“云从龙,风从虎。先帝杀父杀兄杀弟,逼死亲叔父,幽禁亲侄儿。就连唯一的幼弟,当今九王爷,也被先帝折断脊梁,沦落成了个终日只能瘫废在床、四肢不举,饮食起居无不仰人鼻息的废物,日日忍受病痛折磨。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吃着先帝余荫,承着先帝恩泽。陛下有什么资格骂先帝?陛下有什么资格骂臣?!”
  这句话像刺一样狠狠扎向心中最软弱的地方,柳陆离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坐在那里,仰视着孔怀山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可普天之下,历朝历代,世子之争,莫非如此。”
  花言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划过沉寂的空气,清脆而锋利。
  殿内两人齐齐看向她。
  孔怀山微微眯起眼睛。
  花言卿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柳陆离身侧,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
  她抬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映着暖阁里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孔怀山那张垂垂老矣的脸。
  “孔大人好口才。”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不及眼底,“讲了半日的故事,倒把臣妾给听迷糊了。您方才是在替先帝辩解,还是在替自己辩解开脱?”
  “孔大人方才对陛下说,‘陛下有什么资格骂先帝?陛下有什么资格骂臣?’这话乍一听,似乎有些道理。毕竟陛下确实承了先帝的余荫,坐了先帝打下的江山。可孔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先帝是陛下的父亲。”
  “子不言父过,是为人子者最后的慈悲。这不是因为先帝做得对,而是因为那层血脉至亲的关系,让全天下谁都可以骂先帝,唯独陛下不能。可孔大人不同。孔大人是先帝的臣。君可以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这句话不是臣妾说的,是圣人说的。先帝纵然有万般不是,您是受了他四十年恩遇的老臣,是先帝亲口点的状元,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宰辅。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您就在他的灵前,不,在他儿子的面前,在他儿子的暖阁里,一条一条地数落他的不是,指摘他的过失,骂他杀父杀兄,骂他逼死亲叔、幽禁亲侄——”
  “孔大人,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臣妾没记错的话,是先帝驾崩之前您从不敢说出口的吧?怎么先帝一死,您倒成了那个最为忠国忠君忠义的人了?”
  孔怀山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臣妾不是要为先帝辩驳什么。”花言卿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神情,“臣妾只是觉得奇怪。孔大人您斥责先帝不忠不孝不义,可您辅佐了这样的先帝四十年,您又算什么?您替他办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您亲手签的字、亲口下的令?刀砍下去的时候,您可是曾闭过眼睛?”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孔怀山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不愧是先帝钦赐的贤妃,倒是真长了一副伶牙俐齿,凡是都说得头头是道。只是,臣今日来不是想听陛下和贤妃娘娘说教的。臣只是来知会陛下一声,即日起,这天下,不姓柳了。”
  “即日起,这天下,姓孔!!!”
  “姓你妈!”
  话音刚落。
  “轰——!”
  殿门被一脚踹开。厚重的朱漆木门猛地撞上两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殿内所有的烛火都跳了一跳。
  风雪从门外涌进来,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叫人闻之作呕。
  白栖枝等人站在殿门口。
  贺行轩收回腿,与宋长宴并肩立在白栖枝身边。
  身后,是宋怀真、宋长宴、萧鹤川、荆良平、郁罗、听风、听雨。还有那些她从长平一路带过来的人,影卫府的死士,影烛司的暗探,宋家的旧部,那些她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自愿跟着她走到这里的人,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刀剑卷刃。
  霎时间泱泱人海聚成一堵墙。一堵墙。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千疮百孔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墙。
  六人被紧紧包裹在大殿内。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
  白栖枝就站在殿内。
  她一张小脸上是雪水和血水,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唇色惨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倒。可她站在那里,笔直地站在那片满天飞舞的雪幕前,就会令人感到莫名心安。
  “枝枝!”花言卿原本一直惨淡无光的眼忽地一片清明。
  白栖枝的眼也在看见花言卿的刹那亮了起来,转而,看见孔怀山本尊,眼中又燃起滔天怒火。
  她本一枝木,遇火则燃,燃则要将这整个大殿都点起熊熊烈火。
  熊熊烈火。
  眼下这一片血腥之狱无处不是熊熊烈火!
  白栖枝走进殿内。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孔怀山看着她走进,眼中没有恼怒,只是一片慈爱。
  “你是白家遗留下的那个孩子吧?”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叫什么?白、栖、枝。好名字啊——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可惜。”——
  作者有话说:【1】在史书或正式场合中,“先帝”是对本朝所有已故皇帝的统称。如果“先帝”的父亲也曾是皇帝(即前任皇帝),那么他同样被称为“先帝”。
  这下是真的快完结了捏!!!
  第396章苍生
  沈忘尘曾说白栖枝有个好名字。
  栖枝、栖枝。
  多好的名字,可偏偏姓白。
  白白地、徒劳地,最终无枝可栖。
  这一枝枯木,终归长不出一点绿意,到最后也不过是个寡淡孤寒的影子。
  而如今,孔怀山也这样说她。
  可那又怎样?
  她偏是“拣尽寒枝不肯栖”!
  白栖枝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右臂一动不动地垂着,像是一柄生锈到再也举不起来的剑。
  看着孔怀山那张苍老、平静如水的脸,白栖枝本想像话本子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样意气风发地嘴角一弯,告诉他这盘棋她白栖枝赢定了。
  可真当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整张脸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别说是笑,就连哭都哭不出。
  笑比哭还难看。
  白栖枝索性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孔怀山,直勾勾地看。
  孔怀山被她这样盯着,也不恼。
  他负手而立,微微偏头,目光从白栖枝脸上慢慢滑过,忽然笑了一下,露出近乎悲悯的温和。
  “白丫头,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就赢了么?”他声音轻如鸿毛,重若泰山,“你救了几个人?宋家,林家,你院子里那几个。可你知道为了你救这几个人,死了多少人?边关的将士,城中的百姓,那些被你煽动起来、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送死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白栖枝没有说话。
  孔怀山往她面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孩子,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不想你却和你父亲一样愚蠢。你们以为这天下苍生是什么?所谓苍生不过是一群羊。今天这个牧人来,它们就跟着走;明天那个牧人来,它们也跟着走。它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草场在哪,不知道狼群在哪。它们只是跟着走,跟着走,走到死。这样的天下苍生,配什么?配活着。仅此而已。”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地重了一些。
  “这天下,需要一个牧羊人,而不是一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的羊。臣做了三十年,替先帝收拾烂摊子,替陛下擦屁股,替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撑了三十年。臣杀过人,抄过家,灭过族,可臣撑住了。没有臣,大昭早亡了。没有臣,你们这些人,早被这世道啃得骨头都不剩。没有臣,苍生?苍生连羊都做不成,只能做肉。做砧板上的、任人宰割的肉,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事事,能为人做垫脚石,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嘉奖。”
  他停下来,看着白栖枝,目光里那点温和终于完全褪去了,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臣杀了几千个人。几千条人命,在臣眼里,这几千条人命也不过就是几千只蝼蚁,轻轻一捏就捏死了。可臣这几千条人命,换来了大昭三十年的太平。白丫头,你告诉臣,这个买卖,值不值?”
  殿内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听见殿外风过树梢的声音。
  皇宫远处的炮火停歇,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死寂。
  整个皇城里满是死寂。
  白栖枝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亮了。不是烛火的倒影,不是面前三人琳琅的首饰,是一种从心底深处烧上来的、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火。
  “苍生不配?孔怀山,你他娘的……”
  白栖枝活了十八年,从未骂过一句脏话,如今这话一脱口,别说是皇帝与贤妃,就连她身后站着的众人也难免吃惊。
  白栖枝是真的怒到了极点。
  她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可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钉,狠狠钉在这大殿之上,钉进每一个看不起天下人的天潢贵胄中。
  “我告诉你,这天下苍生配死了!你以为你的吃穿用度是谁供给的?你以为你坐的这张椅子、喝的这杯茶、穿的这件衣裳、踩的这块砖,是谁造的?是谁沏的?是谁织的?是谁烧的?是谁一块一块铺到你脚下的?!你以为你站在这紫宸殿里、站在这大昭最高的地方,是你自己爬上来的?放屁!是你脚下踩着的那千千万万个人,把你举上来的!他们举了你三十年,你把他们当垫脚石,踩完了还说一句‘他们不配’!”
  “——你配吗?!”
  此时此刻,白栖枝已经管不上自己的用语是否粗俗,也顾不得自己是在皇帝面前,她浑身都在发抖,唯独声音稳得像一把刀。
  “你说苍生是羊,你就是那个牧羊人。可你问过羊没有?它们想被你赶吗?它们想被你宰吗?你以为你替它们做了选择,你以为你替它们活了三十年,你以为没有你大昭就亡了?孔怀山,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大昭没有你,会有另一个人站起来。苍生不需要你来救,苍生自己会救自己!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神吗?你是天吗?没有天下苍生,你连当个蝼蚁的资格都不配有!”
  “你说你杀了那么多人,换来三十年的太平。可你问问那些死了的人,他们愿意吗?你问问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妻儿,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用他们的命,换你孔怀山三十年的太平!你问过吗?!你不敢问!因为你知道答案!他们不愿意!没有人愿意!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杀了几个人就能当他们的主子了?你以为你把天下人都踩在脚下,你就是天了?一丘之貉、蛇鼠一窝、祸国殃民、乱臣贼子!孔怀山,你看看你脚下踩着的不是砖,是人。你想劝告我,我反而也想劝告你一句呢!事到如今,你可千万别低头看,因为底下那些人,正想把你拽下来呢!”
  此时此刻,孔怀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从官三十年,他如鱼得水,还从未被这样顶撞过。如今白栖枝触了他的逆鳞,他眼中慈爱不再,眼底只余下一片从骨子里渗出的冷来。
  “白栖枝,你找死!”
  孔怀山的声音在空旷的紫宸殿里炸开,像一柄生锈的刀劈在铁砧上,嘶哑、尖锐、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癫狂。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门外,大喊:“来人!给本官拿下这群乱臣贼子!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成百上千的甲士,成百上千双铁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急促,像暴雨打在地面,又如擂鼓。
  殿门两侧的帷幕后、廊柱的阴影中、甚至头顶的藻井上方,无数黑影同时窜出。
  辽兵手持骨朵率先涌入殿内,禁军紧随其后。
  刀出鞘、弓上弦!
  孔党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力量,终于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阿姊!长宴!”
  “在!”
  姐弟二人同时踏前一步,剑已出鞘。
  宋怀真的剑快如闪电,一剑削断最先扑上来的辽兵的手腕,骨朵连着手掌飞出去,砸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宋长宴与她背靠着背,剑锋横扫,三名禁军的刀被同时震飞,人在空中翻了半圈才落地,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同袍。
  “郑霄,郑成文!”
  “老臣在!”
  老将郑霄白发披散,手中一杆铁枪抖出碗大的枪花,一枪捅穿了一名辽兵的胸甲,枪尖从后背透出,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他双臂发力,将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甩出去,砸翻了扑上来的五六个人。郑成文护在他身侧,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织成一张银色的网,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蓬血雾。
  萧长乐站在殿外,看着里头刀砍卷刃、血肉纷飞的乱象,闻着充斥在鼻尖的血腥气,不知怎的,竟然生出了股饥饿感。
  没办法,长生不老的代价。
  她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碧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泛着幽光:“耶律奴,听风,听雨。”
  “奴在。”
  得到回答,萧长乐恣意一笑,抬起手来,五指张开。
  殿内烛火忽然同时暗了一瞬。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掌中涌出,铺天盖地地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辽兵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却涣散开来。
  “嗬嗬!”
  喑哑嘶吼的声音早已不像人声。
  只见这些人手中的骨朵“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双手不受控制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拼命地用自己的指甲抓挠着,哪怕露出里头的血肉经脉也不停下。
  一个、两个、三个。
  辽兵接二连三地倒下,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眼珠上翻。
  剩下没有中蛊的士兵则由郁罗、听风、听雨一同血刃。
  放下手,萧长乐偏过头,朝白栖枝甜甜地笑了一下:“姐姐,我这蛊,名为‘百鬼夜行’。好看吗?”
  “阿姊。”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孔怀山开口,目光直直看向萧长乐。
  萧长乐也撇过目光看向这个自己亲手辅佐大的孩子。
  她曾对他说,这天下人为牛羊,是因为她这副身躯早已成了怪物,以人的血肉为食,所以在她眼中,那些所谓的天下苍生,不过如猪牛羊一样,不过是被用来进食的食物罢了。
  谁成想这小子倒有了别的感悟?
  事到如今,姐弟决裂,背刺、背叛、背弃。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她在漫漫长生中豢养的一只小羊罢了,还是个小公羊。谁不知道男人过了二十五就老了、臭了、不新鲜了?尤其是三十岁往上,过了三十就走是六十五,发烂发臭,一点也不好玩了!
  所以她才要逃去异国他乡、异地番邦,这样才有意思呀。
  故人相见,孔怀山眼中没有惆怅,也没有被背弃的怨恨,他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她,古井无波。
  就在两人相视时,殿门外的甬道上,黑压压的甲士正列阵而来。
  不是辽人,不是禁军——
  是禁军。
  是那些本应已经叛变、本应站在孔怀山身后的禁军。
  此时此刻,他们甲胄齐整,刀剑出鞘,步伐整齐如一,走在最前面的人手持令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柳”字——皇帝的旗。
  终于,柳陆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孔卿,你输了。”——
  作者有话说:致敬传奇乐子人、耐活王,萧长乐萧大长公主!
  第397章终局
  禁军没有叛变。
  直隶属于皇帝手中,哪能如此就轻易叛变了呢?
  更何况,又有哪个大昭人真的想为辽人卖命呢?
  “你安插在禁军里的人,朕三年前就知道了。你让他们在今日举事,朕就让他们在今日反正。”柳陆离放下茶盏,看着孔怀山的目光平静如水,“你的三十年的棋,朕只用两年就拆干净了。”
  殿内涌入的禁军越来越多。
  成百上千的黑压压地站满了整间大殿,将辽兵团团围住。那些辽兵手持骨朵,背靠着背,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他们不知道这些禁军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人会变成敌人,他们只是被孔怀山调来的棋子,是他们的王与孔怀山做了交易。如今棋子发现,棋盘翻了,他们这些人却是连退路都没有了。
  刀光再起。
  这一次,不是单打独斗,是一场真正的混战。
  禁军与辽兵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的声音、骨朵砸在甲胄上的闷响、受伤士兵的惨叫、濒死者的哀嚎,充斥着整座空荡荡的大殿。
  宋怀真的剑快得看不清,她一个人在五名辽兵之间穿梭,剑光所过之处,手腕、膝窝、咽喉,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最致命的位置。她的身上已经溅满了血,早就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宋长宴在她身后,替她挡着背后的攻击。一柄骨朵带着风势砸向他的后脑。他没有回头,剑从腋下反手刺出,剑尖从那名辽兵的喉咙穿进去,从后颈穿出来。他拔剑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他连擦都没擦。
  郑霄的铁枪已经捅穿了第七个人的胸膛。郑成文护在他左侧,双刀已经卷刃了,他便用刀背砸、用刀柄捅、用一切能用的方式奋勇杀敌。
  萧长乐,纵手一挥!
  蛊还在蔓延。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出去,所过之处,辽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偶尔有几个意志坚定的冲破了蛊毒,可迎接他们的是郁罗的弯刀。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刀,刀光如月,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听风听雨背靠着背,手中的短刃已经换了三轮。她们不说话,不喊叫,只是不停地杀。杀一个,踏前一步;杀一个,再踏前一步。她们的脚下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翻涌成浪的鲜血从金砖的缝隙里流淌开来,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缓缓向玉阶下的人间倾去——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孔怀山的人还是太多了。
  辽兵源源不断地从殿外涌入,禁军虽然反正了,可人数上并不占优。
  白栖枝这边的人越来越少。
  郑成文的左肩被骨朵砸中,肩胛骨碎裂的声音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听雨的腿上中了一刀,在听风的帮衬下,她撕下一截衣摆扎紧伤口,站起来继续杀;宋长宴的手臂上被人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把剑柄浸得滑腻腻的,他便换了一只手握剑。
  白栖枝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帮不上忙,她只会拖后腿。
  可她站在那里,站在柳陆离和花言卿身前,一动不动。
  眼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一旦倒下,身后那两个人就无人保护了。
  白栖枝咬着牙,从地上的尸体手中夺过一把浴血的剑,攥在左手,骨节发白。
  来啊!有能耐来杀了她啊!
  那便杀——
  “陛下,”事到如今,孔怀山终于动了。他绕过混战的士兵,一步一步朝柳陆离走去,手里多了一柄剑,“棋还没下完。”
  柳陆离看着他,没有动。
  白栖枝抵剑站在两人身前。
  可她实在是力气太弱小了,加之右臂的伤还没好,哪怕是用尽浑身解数,也只是在孔怀山身上留下几道口子。
  “当啷——”
  剑被连柄挑去。
  孔怀山也是会武的,在这个人人都会武的地界,只有她一人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到。
  “你这小东西还真难缠,那就先杀你,再杀那两个蝼蚁。”
  孔怀山举起剑——
  “噗嗤。”
  一柄弯刀从身后刺穿了他的肩胛。郁罗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手腕一转,刀锋在孔怀山的肩膀里绞了一下。孔怀山闷哼一声,手中的剑“铛啷”落地。
  孔怀山被按在了地上。
  郁罗的膝盖压着他的后心,弯刀横在他的颈侧。听风上前捆了他的双手,绳子勒进皮肉里,勒得他手腕上青筋暴起,可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叫。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衣袍上沾满了血。
  孔怀山没有看压着他的郁罗,没有看捆他的听风,他只是偏过头,看着殿门外的天光。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隐隐约约透出一线青白,像是天快亮了。
  原来,他也早就垂垂老矣了啊……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孔怀山忽地就笑了。
  “你们以为捉了我就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辽兵已经攻入京中,我的人已经打开了城门。这天下,早就要大换水了。你们杀了我,辽人会杀了你们。大昭亡了,亡在你们自己手里。”
  “报——!”
  于滚滚炮声中,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踉跄着冲进殿内,单膝跪在柳陆离面前,声音嘶哑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亢奋:“陛下!边关捷报!宋鸿晖宋节度使率旧部反攻,已连克三城!辽人后路被断,首尾不能相顾!”
  孔怀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又一名传令兵冲进来,跪倒在地:“陛下!淮安林家献出家产充作辎重,粮草已运抵前线!另有一支外邦商队运来大批粮草,领队的自称是白老板旧友,名叫忽鲁谟斯,说是——说是来应白老板一诺!”
  孔怀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偏过头,看向白栖枝。白栖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如同《圣歌书》中所记载的“栖枝”巨鸟一般明亮的眼睛,是宗教意义中的洁净之物,是末世来临时圣洁者的食物。
  冬日里第一场雪过后,一线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第三名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陛下——京城之围已解!辽军主力被我军引入城中,城门已闭,正在围歼!常修洁的人被我军困在瓮城——”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四名传令兵就冲了进来,声音几乎是喊的:“陛下!常修洁死了!”
  殿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常修洁被一伙山匪围攻,乱刀砍死!那伙山匪自称是黑虎寨的人,领头的叫、叫苏合!还有一个持剑的女子,说是、说是——”
  传令兵抬起头,看了白栖枝一眼,咽了口唾沫:“说是沈忘尘沈公子的侍女,名叫芍药!”
  白栖枝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早就知道芍药于伏虎山中失踪,却不想,她竟真的活着。
  芍药一直活着。
  她一直在黑虎寨潜伏着,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直到常修洁的人全部入瓮,辽军的主力全部进城,她联合伏虎山,联合那些与阎镇岳一同赴死的人的兄弟手足,一刀斩断他所有的退路。
  孔怀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
  他听见了所有的捷报,一个字都没漏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被风霜磨了太久的石像。
  是他输了啊。
  这一盘棋,还是他输了呀。
  殿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那一线青白已经从东方的天际蔓延开来,染透了半边天。雪停了,风也停了,连远处的炮声都渐渐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的、震天的喊杀声——
  是大昭的将士们在欢呼。
  天,真的快凉了。
  白栖枝转过身,看着柳陆离和花言卿。柳陆离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的茶,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花言卿坐在他身侧,手中的茶早已凉透,她没有喝,只是安静地看着白栖枝,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白栖枝跪在地上,低下头,声音哑,还在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陛下,孔怀山已伏法。辽军主力已被围歼。还请陛下乘胜追击,一举击灭辽兵。”
  柳陆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传令下去,凡遇辽人,格杀勿论。”
  孔怀山被禁军从地上拽起来、押着往外走。
  这个弃国弃君弃家者,经过白栖枝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枝干已经枯了,根还扎在土里,可那土,已经不是他的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孔怀山迈出殿门,走进那一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身后,萧长乐站在那里,郁罗侍她身后,听风听雨一左一右,像三柄刀,立着一块无人知晓的无名碑。
  殿内,白栖枝还跪着,膝盖抵着冰凉的、沾满血污的金砖,浑身都在发抖。
  她赢了,她杀了杀死她一家的仇敌,她成了一把利刃。
  可为什么?
  为什么总要有那么一把利刃,要以至亲之血破锋?
  白栖枝宁愿自己一辈子都当不成这把刀。
  花言卿知道她内心苦楚。
  她站起来,走到白栖枝面前,伸出手,将白栖枝从地上拉了起来,抱住她,瘦弱如枯木的躯体也在神经质般地颤抖。
  “枝枝,我们赢了。”
  她说:一切都回到正轨了,她可以走了,她可以走了,她……
  她独独放不下她啊。
  白栖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手的指缝间渗出的、分不清是谁的血。
  她想抱住花言卿,可她的手满是血。
  她的手满是血,但她还是紧紧地用右臂抱住花言卿。
  “花花,我们赢了。”良久,白栖枝终于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可她却笑得灿烂,“我们真的赢了。”
  花言卿看着她,看了几息,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里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
  “嗯,”她说,“我们赢了。”
  我们都可以回家了。
  殿外,天光大亮。
  初升的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
  雪化了,风停了,那些被炮火震落的瓦片、被刀剑砍断的柱子、被血浸透的砖缝,都在这一片越来越亮的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显出它们本来的颜色。
  天,终于亮了——
  作者有话说:这基本就是正经的大结局了,后面还有几张肃清受赏,然后就真的大结局了捏QAQ
  某朝是真的舍不得枝枝哇呜呜呜呜呜
  多写几个番外!!!
  第398章山月
  这是一场必败的棋局。
  孔怀山早已料到此事,所以哪怕落到如此地界,他也毫无怨言。
  没有人来牢内看他。
  他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家在前朝就覆灭了。他也没有子嗣了,他那些不成器的子嗣早被皇帝清剿,一个不留。
  他没有亲族,没有朋友,没有君主。
  ——弃国弃君弃家者,终不得好死,永世沉沦。
  灰白枯槁的发零落在眼前,孔怀山将它拨去,手腕上的铁索铃铃啷啷,像是少女腕上会带的银钏。
  果然。
  人啊,活到一定年岁,就会什么都看淡。
  ——种花事业无人问,惜花情绪只天知。笑山中:云出早,鸟归迟。
  什么都看淡,死生都看淡。
  可孔怀山还是算漏一事。
  有人来看他了。
  经那事过后,少女又恢复了夫人的装扮,挑着灯,来到他面前。
  烛火微黄,昏黄的灯光下,孔怀山看见了那张疲惫若死的脸。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终于从心里流淌出一丝无声的笑。
  所谓胜败,胜也是惨胜,败也是惜败。
  面前的这个人,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不过是一具粉红骷髅,披了画皮,在人世间踽踽独行。
  她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走,她口中的天下苍生也留不住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赢也是输,输也是赢。
  他胜了。
  所有人都知道白栖枝去探望孔怀山了。
  她为他带了吃食,为这位毁了她一生的梦魇提了一壶酒。
  大家都以为她会毒杀他,或者绞死他,凌迟他,削骨片肉,生死不得。
  她有这个权利,她有金书铁券在手,非谋逆必不赐死。
  可出乎意料的是,孔怀山没有死。
  据当时的狱卒说,这位林夫人只是叫人搬了张凳子,坐在那位谋逆之徒的面前,看着他垂垂老矣的脸,混浊的眼,什么都没说。
  他们只是这样对望着。
  良久,那位林夫人走了,留下酒菜,叛贼吃了,没有死。
  这件事就这样草草了了,无疾而终。
  后来,又有宫中人说,林夫人曾给贤妃娘娘写了封信。
  信是要呈给陛下的,上头说:还请陛下怜他年事已高,赏他个痛快吧。
  信呈上后,有没有消息无人可知,白栖枝也不知道。
  因为接下来,还有事要她做。
  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
  清剿荆家的时候,白栖枝没有带荆良平。
  大家都说,带上荆良平才会有胜算。
  但——
  “一定要父子对父子,情人对情人吗?我的意思是,子女是由父母一手养大的,没有人比父母更知晓子女的性子了,也不会有人比父母更知晓子女的软肋。天下或许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却无不爱父母的子女,令子弑父,未免有些太冒险了。”
  她字字都是冒险,字字都是心软。
  大家都说,要是把她的心剖开,里面流出来的血肉肯定比谁都多。
  她就是这样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可谁也没想到,在清剿萧侯府的时候,她却带上了萧鹤川。
  白栖枝走在前头,萧鹤川跟在她后头。
  他们身后,是乌泱泱的官兵。
  萧侯家乃开国元勋,屹立五朝而不倒,靠的就是一个“忠”字。
  如今倒也是靠一个“忠”字。
  站在萧侯府装潢得美轮美奂的府门外,看着萧瑟草木霜雪,萧鹤川心中并没有多少波动。
  他这人天生情缘浅薄,莫说自己这些便宜爹妈的,以及便宜爹的那些姨太太、自己同族兄弟的性命,就连跟他相处时间最久的常修洁死了,他心里也只是略表惋惜,并没有多大哀恸。
  原来小说里写的爱人死了,自己一人要死要活都是假的。
  世界光怪陆离,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虚妄。
  他也是虚妄。
  感觉到身边这人的情绪不太对,白栖枝终于开口说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句话:“要进去吗?”
  萧鹤川不置可否,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朱漆大门上的金门环。
  白栖枝曲指上前扣门。
  “笃。”
  “吱呀——”
  门没锁,她这一扣,反倒顺势把门给扣开了。
  院里也满是荒凉。
  萧家上上下下六十四口,更不用说还有奴仆百余,往日这院子里,无论何处,都决计是有人在的。不是打扫就是看门,哪里会有如此荒凉?
  可眼下就是如此荒凉。
  其实也说不上荒凉。
  院子里的雪都有被好好洒扫过,下了这么久,也只铺了薄薄的一层,院里花枝都也有被修剪过。
  往里进,亭廊中纤尘不染,一如萧家鼎盛当年。
  可是……
  人呢?
  众人往里走,越往,越是死一样的寂静。
  侍卫按了刀鞘,谨慎以待,竖耳聆听。
  “啊。”
  亭廊外,忽地传来清浅一声呼,倏尔,一个女人被押到众人面前。
  “林夫人。”押人的侍卫冷冷道,“方才这人在廊外鬼鬼祟祟,定是心怀不轨。您看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于那娇弱躯体、纤细脖颈上,露出一张熟悉的笑面来。
  “周月明?”
  “月明姐!”
  白栖枝赶紧叫人把周月明放开。
  周月明也不恼,起身时,也是一副笑面。
  萧鹤川紧紧盯着她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觉得今日的周月明笑得格外舒心。
  往常,她可不是这样的。
  这人进府后,虽然时时擎着一副柔顺笑面,但萧鹤川知道,她的怨啊恨啊,都要从那一汪如同秋水般的眸子里溢出来了。
  她在恨,无时无刻不在恨,恨天恨地,恨周家恨萧家,恨自己是女儿身,恨自己无能保护心上人,恨萧鹤川明明是断袖还要娶她为妻,恨公婆日日催促她揣个孩儿。
  恨。
  恨。
  恨。
  此生唯恨不灭,此世唯恨不消。
  可此时,却像所有恨都消失了一般,所有恨都散成过眼云烟。
  如今的周月明眼中没有恨,只有满心满眼的开怀。
  她到底在开怀什么?!
  “周……萧夫人。”白栖枝到底是顾及正经礼数,还是换了称呼,淡声问,“萧侯等人何在?”
  “请随我来。”
  众人穿过几个回廊,绕过庭院,来到南膳房。
  怎么是这里?
  萧鹤川内心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白小姐,就是这里了。”
  周月明欠身一笑,直起脊梁,将门一推。
  在场众人皆惊骇——
  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腐烂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不知多久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南膳房很大,是萧家宴请宾客的地方。
  往日这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萧侯爷坐在主位上,举杯邀客,笑声朗朗。可此刻,这里只有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们坐在椅子上,趴在桌案上,倒在彼此身上,姿态各异,表情却出奇地一致:嘴角挂着一丝黑褐色的血迹,眼睛半睁半闭,面容扭曲,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能醒来。
  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尸体,满屋腐烂的气味。
  都是周月明的手笔。
  白栖枝曾想过,假若自己是周月明,没偷偷下毒毒死萧家众人就已算过于良善。
  可如今,周月明竟真的毒死了这些人。
  ——她一个人。
  那现在,原本要抄的萧府转眼间成了凶杀案现场,在众人的目光下,白栖枝只能断案。
  “是你做的?”
  “是我。”
  “什么时候?”
  “三天前。萧侯爷六十寿辰,全家上下六十三口,连同奴仆百余人,齐聚南膳房,为侯爷祝寿。我在酒水里下了药,无色无味,他们喝了,会慢慢地吐血而亡。”周月明顿了一下,“不过,这个药的药性,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白栖枝当着众官兵的面,明知故问道:“为何?”她不敢去看周月明的眼睛,“你恨萧家?”
  “恨?”她摇了摇头,笑容中都是释然,“我不恨萧家。我只是不想再活着了。”
  “可我一个人死,太孤单了。我想找人陪我。”
  “我要让他们来陪我。”
  说道最后一句话,素来待人温和的周明月白净无暇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满脸的怨毒。
  这样的发展,完全出乎了除白栖枝、萧鹤川之外所有人的意料。
  他们从没想过周月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长平,外人都道周月明是整座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贤妻。明明夫君是断袖,她却也不怨、也不恨。只终年如一日地伺候着公婆,操持着这个家。
  外人也说,周月明有着一等一的福气,嫁入萧府,虽然夫君是个断袖,但好在公婆疼她,当眼珠子似得疼,恨不得当亲生女儿来看待,金窝银窝供她享。寻常人家哪里有这样的好福气?
  可眼前,无论是浓烈得令人作呕的尸腐味,还是萧家上下六十三口人命,都无一不在打破这几乎约定俗成的“规矩”。
  “白小姐,收押吧。我什么都招了。”
  收去所有怨毒的嘴脸,此时的周月明,也不过是个女儿家而已。
  她满脸疲惫,她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她想逃,她想离开这座令人窒息,没日没夜都在汲取她生命、骨血的囚笼。
  可不是每个人都是白栖枝。
  她只能在这座囚笼的炼化下,终年如一日地熬着自己,将自己熬成一副枯骨、一只长久游荡在府中的女鬼、一个怨灵、一个不人不鬼、终日上刀山下油锅的……刀山下油锅的……
  罢了。
  周月明偏过头去,看着萧鹤川。
  萧鹤川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她却不,只是这样空茫茫地望着他,从嘴角流出一丝红黑的血来。
  是了,萧家的人都要死。
  她嫁进了萧家,她是萧家人,她也要死的。
  可是这个人啊……
  “你的情人活不成了,你也下去陪他吧。”
  今天的天格外明亮,雪停了,阳光尽数打在周月明那张疲惫若死的脸上。
  然后,她倒下了。
  柔软的胴体没有被埋在风雪里,而是折在萧家南膳房的门槛里。
  她这一辈子,一半做食,一半做鬼。
  没有人会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默哀,在众人眼中,这不过是个突然发疯杀了夫家上下六十三口又畏罪自杀的毒妇罢了。
  毒妇。
  做毒妇也好过做贤妇。
  白栖枝猜,月明姐本来也是想杀了萧鹤川的。
  但她为什么没杀呢?她为什么放过他了呢?
  所以说,人心啊……
  还真是难揣度。
  第399章和离
  宋鸿晖大败辽兵。
  宋鸿晖也死了。
  好在,他死在了边疆,死在了胜利之后,死在了自己陈旧的身躯上。
  他不知道他的长子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自己的长女被那畜生的王员外逼得悬梁自尽。
  不过没关系,等到了那头,一切都好说了。
  哭也是笑。
  至于荆、萧两家,余孽难逃,在事情平复后,荆良平和萧鹤川也被抓捕入狱,是死是活,只等着当今陛下的一道指令。
  长平渐渐平静了下来。
  死去的人已经无法伸冤,活着的人为了活着,也不能再伸冤。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孔怀山到底还是说准了一些事。
  白栖枝无能为力。
  论功行赏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
  龙抬头,万物苏,宜祭祀,宜嫁娶,宜赦过宥罪。
  在圣旨下来的时候,白栖枝才发现,原来年早就过完了,在她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里,年早就过完了。
  春花天不亮就起身,翻出那件压在箱底的石榴红褙子,又找出那支白栖枝从未戴过的赤金衔珠步摇。她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好东西都摊在桌上,像摆一场小型的嫁妆。
  “小姐,今日是好日子,该穿得喜庆些。”
  春花捧着那件红褙子,眉眼间都是期盼。
  白栖枝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惨白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起身走向衣柜。
  拉开门,拨开那些绫罗绸缎,白栖枝从最深处取出一件衣裳。
  月白色的,麻布的,不是襦裙,不是褙子,是一件寿衣。领口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针脚细密,是她在回长平时就准备好的。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上,就叫人缝着了。
  如今一看,当真是大有用处。
  看见那件寿衣,春花的手僵在半空中。
  石榴红的褙子从她指间滑落,堆在脚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站在两旁,乌压压的,像两座沉默的山。
  俄而,一道柔弱又坚忍的身影,如同清泉般,缓缓流淌在两山间。
  白栖枝穿着寿衣,手里捧着两个被红绸仔细裹着的牌位。
  她用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抱紧了它们,牌位硌着她的肋骨,生疼。她就这样走在道路中间,一身缟素,怀中抱着两个死去的人,以及身后无数亡魂。
  在她身后,林听澜、沈忘尘、芍药、宋怀真、宋长宴、萧鹤川、荆良平、萧长乐、郁罗、听风听雨……
  大家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有的伤口还渗着血,有的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他们就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像一堵移动的墙,跟着白栖枝过宫门,穿过甬道,穿过那一重又一重的殿宇。
  走进金銮大殿。
  殿内,龙椅前不知何时垂下了一道珠帘,明黄色的,密密匝匝,将龙椅上的人遮得影影绰绰。
  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端坐的,瘦削的,身着龙袍,未带冠冕。
  白栖枝遥遥仰望着,走进殿内,在丹陛前停下来,跪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将牌位轻轻放在身侧,端正地跪坐,俯身,以额触地:
  “民妇白纪风之女白栖枝,叩见陛下。”
  恍惚间,她听见珠帘碰撞的细碎声响。
  像是谁的手指在轻轻拨弄那些垂落的玉珠,她抬起头,却见珠帘后的身形悄然浮现。
  帘子后面的人,是穿着龙袍的贤妃花言卿。
  她坐在龙椅上,带着笑意,看向白栖枝。
  一瞬间,什么都了然。
  怪不得,明明是论功行赏的大喜日子,文武百官却一同三缄其口,怪不得所有人都低着头,怪不得没有一个人敢直视龙椅。
  怪不得……
  殿内。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他们知道帘后坐着的人是谁,也知道那张椅子真正的主人是谁。可他们都闭着嘴,像一群被剪了舌头的鸟。
  “白栖枝。”
  龙椅上的声音不高不低,是花言卿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端肃的、不属于“花花”的疏离。
  白栖枝低下头:“臣在。”
  “白纪风之案,陛下已命三法司重审。”帘后的人顿了一下,“经查,白纪风满门被灭,实属冤案。先帝在时,受奸人蒙蔽,错杀忠良。今为白纪风及其妻沈氏平反昭雪,赐还籍没家产。其女白栖枝,忠勇可嘉,护驾有功,着——”
  “娘娘。”白栖枝抬起头,打断了她。
  殿内一片哗然。有言官出列,厉声道:“白栖枝,金殿之上,岂容你放肆!”
  白栖枝没有看他。
  “娘娘。”她仰着脸,直视着金銮殿上那个与她同命的人,“臣不要赏赐。”
  “你想要什么?”
  “臣要与林听澜和离。”白栖枝俯下身去,“臣与林听澜的婚事,乃父辈指腹为婚,非臣所愿,亦非林听澜所愿。臣为白家昭雪,奔走多年,林家亦有相助之恩。然臣不愿以此恩情为枷锁,困住自己,也困住他人。臣不求分毫,只求休夫。”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休夫”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清清淡淡,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本朝开国至今,只有休妻,从未有过休夫。
  既然没有先贤,那她白栖枝,就要做第一个。
  “臣要与他平分这些年来臣所赚得的收入。林家于臣有恩,臣不求林家一文,只求臣自己赚的银子,归臣自己所有。另求娘娘能下一道旨意,准许天下女子,凡在夫家受虐、被逼、不得自由者,皆有和离之权,皆可有分产之权。臣一个人和离,不算什么。天下女子都能和离,才是臣要的赏赐。”
  白栖枝跪在金殿上,一身月白的寿衣衬得她像一尊刚出窑的瓷,冷冷清清,仿佛随时都会碎。
  花言卿坐在珠帘后面,手指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刚要开口——
  “太妃娘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班列中炸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拄着笏板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殿内的烛火都跳了一跳:“白栖枝所请,悖逆纲常,紊乱人伦,万万不可!本朝以孝治天下,以礼立国,女子从一而终,乃是天经地义。若准其所请,开了此例,天下女子纷纷效仿,夫不夫妇不妇,家不家国不国,成何体统!”
  又一位老臣出列,声音更高,唾沫横飞:“太妃娘娘,此例一开,纲常崩坏,礼法扫地,臣恐大昭之亡,不在辽人,不在叛臣,而在今日!”
  “太妃娘娘!祖宗之法不可废,人伦纲常不可乱。您若应了此女所求,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皇室?后世史官将如何书写今日之事?请太妃三思啊!”
  “请太妃三思啊!”
  又有几人跟着附和,一时间殿内嗡嗡作响,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白栖枝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忽然想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那方冰凉的、磨得光滑如镜的金砖,看着金砖里倒映出那张惨白的、瘦削的、她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脸。
  她仍安静地跪着,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磨圆了,却还没有碎。
  那就用刀锋去抵刀锋,用石头去磨石头!
  白栖枝蓦地抬头,想要辩解什么,突然——
  “诸位大人,方才说,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纷纷效仿。”花言卿终于开口,声音掷地有声,“那本宫问诸位,若天下女子,人人都能像白栖枝这般,替父昭雪,护驾勤王,救万民于水火,挽大厦于将倾,本宫倒盼着,这样的女子,越多越好。”
  “至于祖宗之法,本宫记得,本朝太|祖开国时,曾言‘法为天下而设,非为一家而立’。太|祖当年能从一介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创下这百年的基业,靠的不是墨守成规。看得不是一家一姓的规矩,是天下万民的生计。你们口口声声说纲常伦纪,哀家只问你们一句:你们家里那些被你们典卖的妻子、被你们打死的妾室、被你们逼得投井上吊的女儿,她们算不算纲常?她们算不算伦纪?她们死了,你们的纲常伦纪可曾替她们收过尸?”
  殿内鸦雀无声。那几个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老臣,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鸡。
  有几家老臣自己也生了女儿,自然知道女儿的金贵,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日后也有可能遇人不淑,被人逼得只能投井上吊,他们就气得眼眶泛红,恨不得撕了这吃人的章法。
  没人出声,无人反对。
  “白栖枝。”
  “臣在。”
  “你方才说,不要赏赐。本宫偏要给。”花言卿俯视着这些年纪比她两世加起来还大的老臣们,朗声道,“你之所请,本宫准了。另,白栖枝护驾有功,忠勇可嘉,着封为正三品护国夫人,赐金书诰命,食实封三百户。其父白纪风追赠太子太保,其母沈氏追赠一品夫人。所籍没家产,悉数发还,另赐崇仁坊宅邸一座,钱五十万贯,绢五百匹。”
  “白栖枝,你起来。”
  白栖枝俯身,以额触地,三叩首。她直起身,捡起身边的牌位,抱在怀里,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她没有再跪任何人。
  后面的什么,白栖枝已经听不清了。
  她太累了,累到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溅在这金玉满堂的大殿之上。
  众人封的封赏得赏,一个都没有落下。
  直至众人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日光刺目,阴暗了多人的天终于清明了起来。
  白栖枝在金銮殿里跪了太久,乍一见到光,眼睛被刺得生疼,热泪不受控制地模糊了眼眶,没有掉。
  身后,金銮殿的门缓缓关上。
  将那道遥遥相望了两世的目光,以及那满殿的沉默,满身的血泪,都关在了身后。
  真好啊……
  白栖枝终得自由——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大结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