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忧前程扪心盘真意
逸飞完全没话说了。
他也有点懊恼自己原先考虑不周:
“假如我没有先找你,而是将这个计划宣扬了出去,御医所那些想看我们师徒们笑话的人,有可能真的会推动此事,让德贵君殿下首肯。
“假如我真的可以调配人手,可以领命采买,一来,也买不到这么多的药材,二来,药方泄露给京城各家药材行之后,内行人根据我这个方子倒推,都会明白宫中急需辟秽祛邪药。于是,禁宫中闹时疫的事情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时疫的恐慌会很快传开,让京城震荡。百姓心中没底,会大量抢购药材,抢购粮食……整个朱雀皇城物价飞涨,秩序混乱,这恐慌的气氛会波及到周边府县,谁都别想安稳。”
为政之事,还真的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逸飞脸上红扑扑的,低头看见自己这药匣子,心里别提有多少尴尬在翻滚着折腾。
他后悔自己什么都没想好,说出去的话没法收回。
他盼望着,要是时间能回到一个时辰以前,是不是就可以避免犯这种错?
雪瑶自从跟他相好以来,就没见他这样口服心服过。见他努力思考了一阵,想通了,眼里灵光一现,随即一下子萎靡下来,垂着眼睛为难的样子,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此时讲话的语气,已经温柔到不像话:“别担心,既然你拿了这些东西来,就比毫无准备要强得多。咱们把它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好不好?”
逸飞完全没了主意,怔怔地看着她问:“怎么用呢……”
雪瑶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还萦绕着清凉香气,和他怀中的药匣子里气味相同,掺在一起难解难分。小儿郎的面目稚气未脱,脸侧轮廓圆润,眨一眨眼睛,那为难的神情更是击中她的心底。
她真是太满足了,满足到又想犯心疾了。
咳咳,还是控制一下。
她强行转移视线,拉了铃,叫来大宫女朝升,将药匣子递了过去,道:“朝升姐姐,郡主一片孝心,担心宫中时疫将发,于是做了这些芬芳辟秽的药包,想要进献给各宫长辈。我觉得这主意挺好,便想着,不如我们再添上些药材,多做一些,配上绣样精美的荷包,以重明宫的名义献给十二殿下及各宫郎官。只是不知各宫平时的喜好如何,烦请你将药包和配方交予公孙蒙训,请他看着安排。”
这药包的配方并没有什么精妙处,逸飞毫无顾虑地提笔写了出来,交给朝升,看她领命而去,才又坐下,以一种今天刚刚认识的眼光,看着雪瑶。
雪瑶担心他想得岔了,解释道:“逸飞,事急从权,请你担待一二。以咱们的储备和精力,顾及不了全部的宫差,但是至少可以将药包改扮成日常走动的礼品荷包。像这样的成色,一定做不了高阶的大郎官的随身之物,他们就会赏给近身伺候的心腹宫差。这般迂回一趟,也不算浪费了你的心意。”
逸飞点了点头,轻声地坦白道:“我不是顾虑这个。而是因为,我一向听人说,公孙三郎是个警觉严厉的性子……他会不会因为我的身份,顾虑我的动机,不去推进此事?”
雪瑶想,逸飞有这样的印象,大概是因为总是被他大哥旭飞嘱咐过度的缘故。细算来,旭飞和裕杰之间,有些必须站在对立面的理由,也不奇怪。
她便宽慰道:“蒙训郎官虽然治下严厉些,可也是拎得清轻重缓急的。为着太子殿下常年带病,他怕宫差们因此懈怠,重明宫的秩序生乱,故而警惕了些。你放心,你提出这件事对大家都好,他必然会明白你的用意是警醒各宫防疫,不会反对的。”
只是她心里记了一笔:此事过后,说不定裕杰会对逸飞多加关注,这对逸飞来说可不一定是好事了,还是得有所提防。
这样默默一想,又无意中抬眼,看到逸飞又攥着袖口不说话了。
她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无法宽他的心,或者是,他还不太明白,在这重明宫中,她也是有些分量,能够让人依靠的太子心腹。
于是她半开玩笑地道:“虽然你还在跟我闹别扭,但是现在,咱们俩就是一条藤上的小苦瓜了。无论将来结果是好是坏,要接赏还是要吃罚,咱们小两口儿都是一人一半地担着,谁也跑不了。所以,你可别不理我了,咱们就这样和好吧?”
说着,就伸手去,把他的手牵了起来。
说起这闹别扭的事,她也实在是好奇很久了。一面轻轻抚着他的手指,欣赏他修得服服帖帖的指甲,一面随口似的聊起:“我真的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你这次跟我生分,到底是为着什么事?上一刻还有说有笑的,一顿饭的工夫就翻了脸,竟然至于冷淡到如今。我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像从前那样直接说出来,也好教我明白呀。”
逸飞前段时日,确实是因为心里别扭,又没处吐露,总是给她摆脸色,什么话都敢出口。可今时今日,她这么温和体贴,帮他遮风挡雨,叫他闷着一口气,沉甸甸的咽不下去,稍一用力,只觉得眼眶周围热辣辣的。
他知道,他应该发自内心地感激她,帮自己规划和安排,帮自己转祸事为功劳,还肯为自己分担风险……
但是他这时却有说不出的烦躁。
为什么?他怎么想都是错,无论如何也做不成的这件事,到了雪瑶这里,三言两语,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也不是自大之人,一向知道自己有很多的不足。但偏偏不巧,这份不足,就这么彻底地暴露在了雪瑶面前,比之别人,让他无地自容。
回想刚才,他一时兴冲冲地就来了,却没发现自己的计划简直是滑稽得离谱。再想到刚才他说的那几句话,他真要骂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幼稚,抬那不切实际的杠呢?一想到这个,更加羞耻万分。
在这羞耻上升的当口,在心里的某一个点上,隐而不发的态度,忽然就转了一个弯。
他能清楚地察觉自己真切的心意。
这是……
讨厌。
讨厌雪瑶。
讨厌她,讨厌她今天说的话,做的事。
讨厌她的从容,讨厌她的爽利,讨厌她手腕上那几枚细细的绞丝金镯子,不凉不热地从他的手边划过去,像爬过了什么虫子一般,让他紧绷着皮肤,心里噎着烦躁。
为什么?她明明之前还做不好重明宫的差事!她明明在几种力量之间夹缠不清!明明也不上心,这么散漫地做着一切,却还能成长到这样成熟的地步?成长到他根本想都没想过的地步?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些念想,只是他在赌气罢了。
他知道的。
他一直看着她呢,他比谁都知道的。
雪瑶一直很努力,在接下悦王府传承的同时,也为太子殿下负担了很多的压力。在重明宫,她一直勤勉参政,也向朝堂证实过自己,足以成为辅佐储君的良臣坯子。她为太子殿下抵挡过多少言语攻击和动机上的诋毁,摇摇欲坠之时,也从来未曾有过二心。她是值得信任的伙伴,是遇事可以商量的人。
在这朱雀禁宫里虚度光阴,没有成长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所以他才讨厌。
他恨着自己,却在内心里去嫉妒别人。
他生气着,自己不是最仁和纯善的性子吗,怎么会动起这么卑劣的心思?他也生气着,为什么她的态度偏偏这么好,把一切都想周到了,话也说的这么圆满,让他连这些坏的情绪,都找不到一个外放的出口。
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特别委屈。
想对她说的所有词句,都是责怪的意思。
他的理智还在,一直提醒着他不可以任性。他明白的,迁怒和嫉妒都很不体面,也不该是此时的反应。
他应该好好地道谢,接受她的好意,接受这份和好,向她坦诚地打开自己的内心,好好谈一谈……
“对不起……我不应该……”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用力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从眼睛里不停涌出来的泪水,在脸颊旁边根本留也留不住,从他的下巴又流向脖颈里,打湿领口。
他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太丢脸了,可是他又不能这样哭着就走,只能坐在这里,想要自己稍微哭一哭,就可以冷静下来。
可是他心里的委屈不是假的,嫉妒不是假的,羞耻惭愧和愤怒拉扯在一起,他胸口里又闷又痛,不是假的。
他不想做个坏人,为什么心底这些卑劣和阴暗的心思却根本控制不住……
无论如何,今天也是体面不了了。
他连管住自己的行为,这样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了。
其实,雪瑶从来不知道逸飞究竟想了些什么。
从前她哄着劝着,不过是习惯身边没有冲突。而现在做了很多事,她知道人和人之间冲突是最难免的,谁也不能完全理解和体谅,但是至少可以做得到,在这种时候,体现一些包容。
反正以后,他若想说,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她会一直陪着他的。
雪瑶身子往前挪了挪,把手帕递了过去,揽住逸飞的肩膀,默默地抱着他,一言不发。
这期间朝升听得动静不太放心,进来看了一眼。雪瑶示意她拿些茶水来,又亲手倒在盏中,端起来递到逸飞面前,看着他慢慢地喝下去,又继续埋头无声地哭,只觉得心里软软,萦绕着一股温和怜爱的情意。
真奇怪,明明她身边不止一人,却只有对他,才有这样的心思。
或许是,她们二人自从戏定终身的那天起,就面临着同一个难处——找不到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什么的难处。
就像今天的事情,雪瑶能感受到,逸飞肯主动承担揭破宫中时疫的责任,他一定也是经过几番挣扎,有过很大压力的。
他也说过,在御医所,是多干多错,不干就不会错的地方。他当然可以利用自己的宗室身份,只在御医所走走过场,充当郑师傅的背景而已,也可以随波逐流,在各宫随便走动一番,得一番美言,给自己的名声贴金。
可是他还是想要逆势而行,在一滩腐水之中求变,想要对这宫中的所有生命一视同仁,做真正的好事。
“哭一哭也好,”她默默地想着,“这条路我是走过的,还有云皇陛下,太子殿下,芝瑶,善王姨,雁将军……在咱们京城这圈子王公将相之中,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每次大哭,就又能长大一点呢。”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心理描写很多,可能看起来不是那么有意思。
也是没有办法,反复推敲之后,还是决定要这么写。
其实逸飞和雪瑶之间有很多复杂的事情,千丝万缕,亦亲亦疏,论感情其实不如雨泽那边更单纯。但她们俩总是可以方向一致,顺畅合作,也互相关心着,并不是破败之象,还是要在一起的。
这个事情一直让作者很苦恼。之前每一版文稿,我都会担心读者不爱看心理描写,选择跳过这些过程,所以不再深究,只讲两人的决策。
这样写剧情倒是连贯,就是观感很奇怪,好像她俩莫名其妙好一时歹一时,最后吵吵架把婚结了……就很像贺翎情侣迷惑行为大赏。读者看了也觉得,既然这样不能相处,还为什么要在一起,不如雪瑶跟雨泽发展感情,逸飞自己发展事业就好。
综合这些因素,我就决定,还是要把逸飞和雪瑶究竟盘算了什么写得更清楚一些,不能再让读者去隐秘地品味,而是要把过程中发生的关键事情,还有两人心态的变化等展现出来。
不知道这段心态有没有得到读者的共鸣,有没有把这种复杂而纠结的心理写明白呢?
第62章疑心迹暗查觅隐衷
经过重明宫的相会,逸飞并没有对时疫之事放手。
一场挫败之后,反而令他真的静下心来,去考虑如何做事,才能以最低的成本,惠及这宫中所有的人。
他反复咀嚼着古代的名医说过的那句“良医治未病”,又在兴庆宫问询宫差们真实的想法和愿望。
宫差们和他相熟了,很快打开心扉,对他倾吐了不少心里话。
她们当然知道,各人身上的病症,都是从劳累之中出来的。可是每天诸多差事缠身,就连这条命都由不得自己,如何能说休息就休息的?
还有,虽然宫中俸禄比之宫外,确实丰厚得多,可是宫差的生活花销,也比宫外昂贵很多。在这禁宫之中环境封闭,份例有限,就连必须之物都需要偷摸找了中人,和宫外私下里采买授受,额外还要给中人一笔报酬。
如此一天天循环往复,就连正常地活着,就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和财产,如何能有钱买药调理,如何能有空闲保养修身呢?
逸飞发现,越调查下去,就会觉得这件事情越难做。
这么多人需要帮助,可是大家的体质都不尽相同,一个方法难以涵盖全部;又囊中羞涩,不太愿意为“健康”这种眼下没有利益的事投太多金钱成本。
想要找到一个既通用,又不花钱的法子,简直痴人说梦。
逸飞在御医所的藏书之中苦苦搜寻,还在华铭师傅帮忙之下,去宫中藏书阁寻了些冷门的典籍抄录,挑灯夜读了好几天,最终制定出一个试行的法子来。
宫中人多,便不细分各人差别,而是粗略归为大类,制定对应的排班作息时辰,何时上工,何时休息,何时餐食,何时睡眠。再有一些省钱的安排:给需要排热者建议多饮水,多走动;给需要祛湿者建议多晒太阳,用热的艾草药包捂脚;给气虚之人排白日差事,可以多晒阳光,配合吐纳调整,补足精气;给气郁之人排夜晚差事,可以处于安静平和的环境里,疏通阻滞,减少思虑……
像这样把各人对号入座,排出新的差事时辰,还编了一门简单易懂的吐纳养气法门,先拿去给兴庆宫试验。
宫差们一开始只觉得新鲜,十日一轮体验下来,还真是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尤其是根据体质排的班次,宫差们都觉得不错,比原先的班次顺心多了。
美中不足的是,现在每一班差事的时间还是有些长,逸飞在开始试验之前,已经同秋絮和仲光说好了,上工下工要严格按照计划来,切不可误各班宫差的睡眠时辰。
朝三暮四,不过腾挪权宜,好在兴庆宫差也能体谅,从上到下都是好话,只夸这法子想得很周到了,并没有责怪这计划治标不治本。但在逸飞自己看来,还不是很满意。
归根结底,缺人的问题还是要解决。梅长信白秋絮便拿了逸飞近日的成果,去景阳宫面见德贵君权慧忱。慧忱又召来另外几位大郎官,大家在一处商量好了,便再向上请示公孙皇后,最后将最完善的方案呈给了云皇。
最终,这新班次得到了认可,遴选新宫差和内廷官吏的事情也发放了下去,禁宫之中各处事务又重新回到了忙碌的秩序里。
逸飞的这番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各宫都有自己的门路渠道,虽然内廷局还未张榜布告,但是十二殿下、皇子们的宫中,都直接启用新的班次来调配人手了。
不久之后,内廷局借着宫中进了不少新宫差和官奴的当口,发布了新班次制度的布告。
逸飞完成了这一桩心事,又得了云皇嘉赏。虽然布告之中没有言明此事因谁而起,但宫中的消息一向是瞒不过人的,很快就传开“玉昌郡主宅心仁厚,心系宫差,提请了防疫之事”等一系列的话。
现在阖宫上下都在注重养息,也适应了应时而作的新班次。隶役司隔离施治及时,在这次时疫之中,荣隶之间不仅没有死亡案例,也没有病重被挪出宫的。
这个结果,比逸飞预估的更好,在荣誉和喜悦之外,也很是欣慰。
春夏之后,常常有宫差,有意无意地找机会同他说几句话,态度都非常尊敬和亲近,无非是感谢他推行新制,公布辟秽药方,教大家吐纳养身的法门。
有的时候,也会有宫差往御医所小院送些东西。
宫差们身无长物,无非是各自在差事之外偷闲,送些点心干果,荷包绣片,串珠流苏什么的小东西。
虽然逸飞感念在心,但大家越来越热情,也让他属实招架不住。
他本来想了个法子,想给宫差们办个义诊。但仔细一想,此事过于出挑,眼下还不宜为之。
曾经仲光和秋絮为他考虑,婉拒了多少想要看诊的要求,他也不能立刻就拆了亲人的台。雪瑶也建议他在高调之后,还是先低调一阵子,不要过于主动揽事,不要惹人注意。
这些好意,他也听得进去,倒是想起一事。
现在他手持着御医所的进出宫牌,在内外宫之间行走自由。在这个权力没有被人发现收回之前,他的习惯便从经常窝在小院闭门不出,改经常去禁宫的藏书阁中,找各类冷门的杂书来读。
从前,他好奇的事情很多,谁也不能全然解答他的疑问。如今,在寻找杂学的路上,他便与那部《稗海广志》结了缘。
《稗海》之中搜罗的文章,虽然都是一家之言,但各人关注的东西不一样,仿佛在看一群人有根有据地各说各话,对逸飞来说很长见识。若有读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便立即去找佐证。
反正这宫中藏书阁集天下英华,他按照新修成的《天禄宝典》按图索骥,很快就能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线索。接下来,从这个线索顺藤摸瓜,再去查阅很多貌似不相关的书籍,最后总归要在《周祚纪要》和《列鼎传》中找到准确参照。
这下他深切明白,为何当初权灵竹要同时修这三部史书。对他这样的读者来说,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往日,他杂学旁通太多,难免有一些事情记不清的,想差了的。如今重新捡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一时沉迷其中,于是就连休沐日也不怎么出宫,在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天,在书中欣然有所得,便陶然而忘机。
因着他早已声名在外,藏书阁这几个文吏和宫差,一见到他,就会抿着嘴笑,态度像内宫的宫差们一般,恭敬又亲近。他想要寻什么,只要开口一问,她们便立刻来帮忙,事事都照顾得十分周到。他离开时,她们还会殷勤告辞。
好似他不是御医所的人,却像是这藏书阁的顶头上司一般。
这年冬季,朱雀皇城天阴多雨,总是让人心绪不宁。
逸飞偷闲来藏书阁,不巧遇上落雨。他想着反正明天还来,便请藏书阁宫使帮忙保管纸墨。
宫使十分爽快地答应,还撑了伞,将他送出去交给侍从。
出门之时,逸飞和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擦身而过。
不知为何,这冬日的雨水来得这般急,水珠落在伞上,劈啪作响不停,朔风斜吹,只觉得前襟又湿又凉。
两边宫差都尽力稳住雨伞,帮二人遮蔽身形,于是各自只看到微微浸湿的衣角,却不知对方面容。
廊檐下,那男子的随行宫侍收了伞,伞下露出一张清俊面目,剑眉星眸,正是修仪郎官权灵竹。
宫使们上前行礼:“郎官万安。”
而灵竹眯着眼,看着那远处的一袭青色袍服,不确定心中所想:“那是不是御医所的衣服?”
宫使答道:“正是。”
灵竹便追问:“我看她身形,不是郑大夫。”
他为藏书阁编纂《宝典》的时候,恰好华铭也常来藏书阁寻医书,给太子寻找治疗的方案的佐证,两人是见过面的。后来,华铭在御医所找到一些医书典籍,也按照《宝典》规则,编入了藏书阁的序号之中,又有了些许交集。
所以,方才看到御医青袍,灵竹以为便是郑大夫,本想出声打个招呼,但是一错身间,只见那医官的身形像个少年。
通常这般年纪的少年都是医徒,哪有独自来这里的资格?
联想到最近内宫之中正在防疫,他有些担心,便向逸飞的背影又深深看了几眼,转过来问宫使:“方才那人,是御医所的?”
宫使道:“正是。”
“来藏书阁所为何事?”
宫使道:“读书、抄录等事。”
宫差们往往过度谨慎,问什么答什么,非问不言。
灵竹是触类旁通之人,对宫差这样处事一直不能习惯。还好他身边长随的宫侍名叫菖蒲,是个机灵的儿郎,见他微微皱眉不悦,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便接过了话,问宫使道:
“郎官的意思是,方才那位医官是谁,奉了哪位贵人的差使,来寻何事?你们都知道些什么,不可对郎官隐瞒,要细细地说。”
宫差这才道出:“那位是玉昌郡主,如今在御医所任六品典医之职。前段时间,郡主常来藏书阁找医书,后来,解决了宫差班次和内宫防疫之事后,郡主在研读郎官昔日所编的三部史书,还常来抄录一些篇章。郡主喜欢关注一些山野怪谈奇说,像朱雀神迹之类的;还有民间的农耕水利、搭桥修路之事;另外郡主还喜欢偃师,祝由,江湖奇技淫巧、往年名人轶事等事。”
灵竹一时无语。
这都是哪跟哪啊?完全没有章法的样子。
菖蒲向宫使们要来逸飞遗落的纸张,给灵竹看。那上面果然是抄录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又记录着在其它书中找到的类似记载。
看起来,确实是对这些杂学很感兴趣的样子。
灵竹稍微思索一阵,心道:“据说上古之时,巫医不分家。或许他查找这些,也是研习医术的一部分。我从前一直认为,内宫防疫之事是由郑大夫主导,不过是给郡主的名声贴金,将来出宫嫁人有资历罢了,却没想到,或许郡主自己也有些能力……”
转念一想:“不行,他若真是随便来沾沾功利,倒还好说,怕的就是他心中别有打算,又真的有些能力。这样的人,在宫中累积声望之后,尚不知还会做些什么……不可不警惕。”
这么想着,即刻便冒雨回转承明宫中,写了一封信,大概说明此事,使人交给昭阳宫中的裕杰,让他多加留心。
第63章承明宫双星会私语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朱雀禁宫的日子,忙碌伴着平淡,大事里夹杂着家常。由冬至到立春,再经惊蛰,过清明……终于是彻底地辞旧迎新,开启一年之计,又走入了日复一日的轮转。
到了平治二十九年,再逢谷雨时节。
朱雀皇城之中,处处是百花盛开的美景,官宦平民人家结伴出游赏春,少女少男在潍河岸边你侬我侬的。
可是,在朱雀禁宫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宫差们一年一度的“灭花”差事,又分派了下来。
各宫挑拣出心灵手巧,脚步轻悄的宫差,都挎着篮子,拿着布袋,悄悄地随着内廷局各司的内廷小官吏们,来到宫中各处摧折花木,不敢有丝毫遗漏。
这样行事,全是因着太子殿下的病症古怪。
有一年,她病症发作之时十分烦躁,道是这宫里花朵开放的声音太喧闹了,吵得她一夜都睡不着。
这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既然君主有命,无论说辞有多荒唐,也只得依令行事。
朱雀禁宫之中的花木,很多都是有年头,扎了老根的。待要全都拔除,也做不到。太子殿下既然不想要花开,那么只在花期之前掐掉花苞,或许也可以解决问题。
所以朱雀禁宫便有了这项“灭花”的差事。
从早春的第一轮梅花开始,不论桃李杏梨、山茶海棠、梧桐玉兰、木香紫藤、芍药牡丹,一应后宫草木都得掐去花苞,不许它开放。
春要归去,这灭花的事情,快要到了尾声。
一般到了夏天,太子殿下的病势会有些起色,对花的厌恶感也不会挂在嘴边,倒是让池里的荷花、园中的玉簪、窗边的紫薇等夏花逃过大劫,禁宫之中也终于能松下一口气,回复应有的香气和色彩。
只是,这差事有些难处。
越是到了这暮春之时,才越见忙碌。宫差们做得头晕目眩,在越发热烈的阳光下汗湿罗衫。
这时,大家多盼望着一阵清新的春风来,稍稍松快一些呀。
承明宫,揽星阁。
揽星阁上有高楼,像这样的天气,坐在楼上便能将内宫之中各处一览无余。
两位品阶最高的太子郎官相对而坐,身边宫差刚烹好了水,沏茶相奉。
公孙裕杰低头一望,见得黑漆托盘之中,一枚瓷盏如白玉般莹润,恰好衬托出里面一汪茶水,色泽青碧,鲜嫩可爱。他轻轻托起盏来放在面前一嗅,香气并不高扬,而是一种草木葳蕤勃发的气味,独属于春日的清香。
“这茶很是独特,不知有何来历?”
灵竹手中摇着一把牙扇,悠然答道:“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茶。老家庄子上的古茶树,据说是前朝‘茶圣’留下的,本没有名字,前几年不知道哪位前辈给起了个名,叫‘玉台银针’。”
裕杰轻轻一笑:“还是你家文脉深厚,起的名字也不同凡俗。”
灵竹却不认同:“茶本是性灵之树,天生地养,质朴为真,这种名字倒把它叫得矫情起来。就说今春气候寒冷,它就难以生发,明前没有采到好料子,只得了这一批雨前的,还算像话。不然我可真不好意思拿出来,没得招你的笑话。”
他摇着扇和裕杰说话,却没有一直看着裕杰,而是时不时垂眸去远望楼下那些埋头灭花的宫差。
裕杰顺着望过去,也有些感慨:“劳师动众,却又不得不为。”
他抬手,唤来自己身旁的宫使苌楚:“内廷局是谁在主持今年灭花之事?你去打个招呼,然后持咱们重明宫印鉴,去膳房安排些消热的汤饮,每日发放两桶给宫人们。”
苌楚闻言便去办事,灵竹低头饮茶,轻轻一声长叹。
“殿下的病症……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两人已陪伴太子多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逐渐现出青年的沉稳之像。但在后宫中“双星争辉”传说的表象之下,他们二人的真实处境,却是前途难卜的苦命共渡人。
说起此事,也绕不过两人一桩共同的心事。
灵竹摇着牙扇,悠悠道:“今天我要说的话,想必你早已知道七八分,有这么个人在宫里崭露头角,声望越发高了。只是我不善探问之道,你这边查访也无异样,更摸不清他是怀着什么心思了。”
裕杰了然:“你是说那御医所里,有医术精妙的名声那位玉昌郡主么?”
灵竹嗤道:“少年成名之人,其后必有推手。就这两年,禁宫之中多少年也控制不住的季节交感时症,竟然被这么一个束发儿郎给治住了。不过是调整了宫差班次,又发放了吐纳心法,没有消耗分文,便让宫差感恩戴德,众口一词地夸他。难道他玉昌郡主是神农转世不成?”
裕杰也轻轻一笑,道:“只是钻了个空子罢了。御医所内部积弊,何止一两年?太子殿下如今久不能愈,不正是她们尸位素餐所致?依我说,早就应该下手整治一番。”
灵竹含笑点头。
裕杰继续说道:“可是,咱们殿下处境不佳,不宜亲自出面。玉昌郡主肯出头揭开此事,少保大人当然也要参与,这样一来,殿下在其中的分量就不轻不重:进,可以享有功劳果实;退,可以把责任摘除干净。”
灵竹将茶杯拿起浅饮,又放下道:“听你的意思,倒像是郡主在向我们这边交投名状。联想这些年来,在朝堂利益上,善王一系和殿下多有一致,你说会不会……这其中也有善王的授意?”
裕杰默默点头,思索一阵,道:“玉明郡主最近在做什么?”
说起来,玉明郡主归于权家,说不定可以通过他的动向,来猜测善王的意思。
灵竹有点后悔,自己少年时期只知道埋首于经史之间,从不抬头看看人际关系如何相处,总归是缺了很多珍贵的实践。
对于旭飞,他印象不深。
年节时也曾见过几次,不过是新入门的年轻夫婿,腼腆文静,很有礼貌而已。后来在宫中,旭飞代表权家内眷来探望德贵君的时候,灵竹也在景阳宫见过他几次,只觉得沉稳凝练,气质高华。
两人之间除了寒暄客套,也没说过别的,根本无法揣测旭飞和他背后的善王府都有什么动向。
重明宫之名称,听起来便觉得光华灿烂,可重明宫之处境,却如同暗夜行船。在长久的逆境之中,真的很难判断,谁才是共渡的伙伴。不能全然提防善意,又不得不防备着一切危险,长期这样警醒着,真是消磨人的精神。
灵竹想来想去,只有叹了口气而已。
裕杰一愣,随即明白这叹气背后的过往,温和地笑了笑:“绿卿何苦烦恼?我不过随口一问,不知道也就罢了……”
灵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手里扇子摇快了不少。
裕杰心道不好。
真是的,不小心暴露了。
都是殿下,不好好叫人官称,也不爱叫人大名,每次说起灵竹,都是“绿卿”长“绿卿”短的。他现在跟灵竹也十分相熟,没曾想这心情稍微一松,就这么顺口叫了出来。
灵竹本想当做没听到,反正大家已经这么熟了,这样称呼他倒是不介意。只是嘴上不饶人,便反击道:“可见你和殿下时常在私下里编排我呢。”
裕杰正色道:“怎么会?殿下十分倚重你,你可不要误会她。”
灵竹微红着脸道:“瞧瞧,不过是开个玩笑,主夫就拿出这等款来训教小侍了,倒显得小侍不识好歹。”
“哎!你——”
裕杰脸上也红了。
两人虽然品阶高于其他太子郎官,可是这名分终究未定。朝堂和后宫都默认裕杰便是太子正夫,但是太子却迟迟未请封这正室侍君之位,谁也摸不清,她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裕杰自己不是很介意,但灵竹这样一提,怪尴尬的,也算是报了方才称呼之仇。
两人各自执起茶盏,饮了两口,揭过了这些闲话。
灵竹便又说起:“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讲。你最近只在殿下身边,不知道后宫之中的隐私。”
他转头嘱咐宫使:“蒹葭,去把东西拿来给三郎。”
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这两年新入宫的几个儿郎,都是各方封地上的宗亲长辈送来的,空有一副好皮相,行事一股小家子气,不像样子。本来他们仗着新宠,随意跳弹,在背后言语诋毁你我,倒也不算什么。只是最近,他们搞起了一些下作东西。”
裕杰眼睛眯起:“哦?”
灵竹道:“你竟还没发现?”
楼板轻响,蒹葭宫使去而复返。
她款款上前,让身后捧着木匣子的宫女,将匣子放在桌上,掀开匣子,之间里面有一个金黄锃亮的赤铜博山炉。
再揭开炉盖,只见炉内未烧尽的炭块上面,盖着些黑褐色的黏腻膏子,不像平时用的香料,隐隐带有焦臭味。
灵竹面带嫌弃,道:“你看看,这是何物?”
他用扇掩住鼻尖,皱着眉犯恶心。
厌恶这个味道,正如同厌恶那几个妖冶的小郎官。
想到那天,他们忽然不请自来,说起一些双星争辉之类挑拨离间的话题,还殷勤地焚上这种“香”,说此物可以让殿下欢喜,给他固宠,那味道让他恶心得快要吐出来,当时便把人都赶了出去。
裕杰看了看,皱眉道:“好像是阿芙蓉。”
灵竹一惊:“太子殿下不是已经在宫中查过一遍了吗?除御医所持有这类药材之外,不许宫人私自栽种。”
这么说来,这阿芙蓉的来源,可能正是御医所。
玉昌郡主所在的地方。
郑大夫研究太子用药,手中持有不少阿芙蓉,她又是玉昌郡主的师傅,所以玉昌郡主当然能接触到这些东西,也可能知晓其作用。
裕杰沉思着,还是说出口来:
“我一向有所疑惑,玉昌郡主这千金贵体,为何要来御医所当差,做这种中流的差事。如今内忧外患,他却在这时忽然在宫中扬名,令人生疑。按说这宫中的时疫,无非就是季节相交的风症、咳疾,阿芙蓉倒正是对症。若是用了这个,短期内会立竿见影,但若是长期用下去,难免因此成瘾,而被持有此物的人控制,你说这会不会是善王府在……”
灵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一点:“你的意思,我已明白。只是事情未定,不宜声张。你我还是分头去查明,莫惊动了太多人,关键是不要惊动了殿下。”
两人心照不宣,搁下这节。
窗外风暖,波动着茂密的枝叶擦出轻响,撩拨在窗内两人的耳边,心中念头,也像那被风翻来翻去的树叶,一时难以平静。
第64章善王府母子话机心
朱雀皇城东,善王府内一片宁和。
这两日落过几场小雨,刚要暖和的天气又倒了寒。眼看都快入夏了,夜风一吹,还让人身上寒凉。晚膳时分,夜色便已笼罩大地,饭后坐在灯下,难免地让人犯懒,整个府里都静悄悄的。
善王流霜这段时间一直在家,用了饭后,也不让人打扰,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坐在暖阁窗下,倚着小炕桌消闲。焚上一炉清香,亲手执壶摆弄着一道茶。
待了半晌,只听得窗外仕女行礼:“郡主万安。”
流霜向后稍稍挪了下,靠在窗沿往外看,只见逸飞正客客气气地向掌事的仕女问话。
“母亲可在?我正欲求见,劳烦姐姐通报一声。”
流霜看他这做派,活像个云皇膝下养出来的儿郎,简直忍俊不禁,出声对着外面廊下道:“我儿如今好大的规矩呀。在宫里办多了差事,回家娘儿们相处,还要打官腔?”
逸飞闻言,俊雅面孔稍稍一红,在母亲的注视下进房内而来,走到暖榻之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流霜自然之极地张开了手臂。
逸飞赶上两步,将母亲抱住,口中软糯糯地叫了声:“妈妈……”下巴放在母亲肩头,蹭到柔软的丝绸,脸上一热,眼圈就红了起来。
流霜收紧手臂,缓缓闭着双眼,轻轻抚摸逸飞的后背。
自从这孩子五六岁时起,她忙碌太多,归家太少,确实是亏欠了许多陪伴。只有书房收藏着那些来往信件,记录着他的成长,也隐藏着流霜这十年奔波生涯的辛苦和遗憾。
亲近一晌,逸飞就自在多了,问起:“妈妈这次回家能待多久?”
流霜心知,早晚要给他个交代,也不隐瞒:“外边那些事情都已经做完,如今时机也差不多了,这三两年之内,我应该都会在家里。”
逸飞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明日回宫时报备一声,自此搬回家来住吧!”
陈流霜笑了笑,问他:“你如今做的是什么差事?两边来回跑,可吃得消?”
逸飞道:“如今跟着郑师傅,料理太子殿下的脉案。”
“嗯。小均懿的病情,如今如何了?”
逸飞稍稍犹豫。
他年岁渐长,知道家里和宫里的事情越来越多。他知道自己应该站在母亲这边,帮忙打探一些宫里的情报,让善王府势力的优势更强。
可是论及差事的立场,他又觉得云皇确实是个很和蔼的上司,对宫中的规矩分寸把握得很好,宫差内官们都感沐天恩,无有不满的。
再说太子均懿,她锋锐威严,在政事上态度更强硬些,可是她做事不爱铺张,性子也超乎常人的坚韧。若是这样的人能够长命百年,那么贺翎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延续荣光走下去。
他斟酌着,道:“太子殿下的病情……也就……那样子。”
流霜低声笑了,逗他道:“那你慌什么?”
“……没有。”
逸飞正要辩解,想到母亲的手段,只怕她早就在宫中埋了眼线,知道他每日都在做什么,太子的治疗到了哪一步。
他心里没底,尽力想要说几句好些的:“殿下她心志坚定,在这几年的治疗中,无论行针施药有多痛苦,她都是咬着牙默默地配合,求生的念头很强。我觉得,在这般坚持之下,她一定能有起色。”
流霜“嗯”了一声,面色并不意外。
见逸飞总是偷偷看她脸色,就觉得好笑:“怎么,害怕妈妈让你做为难的事情?”
逸飞忽然明白过来,心念一松:“我知道,您不会的。”
流霜问:“哦?为什么?”
逸飞笃定:“因为您也支持太子殿下做储君。”
流霜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为难的模样,却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
“若是没有您的支持,太子殿下她,绝不会有今日。”
逸飞这话,说得有些重。
但是若不这样说,总是像误打误撞说出正确答案似的,他需要母亲看到他,看到他已经长大,已经在这朝局之中,有力量改变什么了。
流霜当然明白。
她很少像现在这样,能有这么平静的心情,有这么多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望着她的儿郎。
其实逸飞和旭飞的眉眼是很有些相似的,在旭飞的少年时期,也常常这样在闲聊之中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见解。
当年旭飞说起来权势之事,是始终坚决站在善王府的立场上的,一旦有所得,便扬着双眉,颇为自豪。逸飞却是那种少见的人,尽管他身在局中,心意却能抽离在局势之外,用审慎的态度来看待这一切。
逸飞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口气都是沉沉的。他早就知道这都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但依然会情不自禁抱着悲悯之情,垂着双眼,为这事件中的每一个人的处境而思虑、担忧。
“太子殿下在各项大事上的主张,都不利于朝堂世家。如果太子殿下和陛下完全一条心,她大可不必冒着前途风险,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财资,去支持北疆战事。
“朝上的世家都不想开战,不想要一个动荡的局面,而我们家却一直是一力求变,希望开战的。只有保住太子,保住战事,社稷之上才会有更多的机会,给予善王一系的官员。
“所以,您在这时把我送进了宫中。
“此时正是太子殿下病症焦灼之时,御医所那些庸才束手无策,唯独郑师傅能解,却苦于病情拖延已久,一时半刻没有明显起色。所以,很多人都在质疑郑师傅的能力,也想要榨干太子最后一点余力,来为她们的将来铺路。
“可以说,此时若无外援,太子危在旦夕。
“您送我进宫的意图,就连秋絮叔叔都明白,这是将我栽成一棵大树,来荫蔽郑师傅,让她不被那些庸才搞出的杂事搅扰,能一心一意研究太子殿下的病情,早日将其治愈。太子殿下一旦回到朝堂上去,定能稳住局面,给边疆战事竖立一个主心骨。
“我接触了太子脉案之后,一直有种不协调的感觉。我觉得太子殿下对郑师傅的全情信任,也有些表演的意味,显得太过了。我想,这不止有着急治病的缘故,还有想要传达给您的缘故。在深宫禁地里,若是不把动静搞得夸张一些,又怎么好吸引人注意呢?”
流霜会意一笑:
“你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明白。御医所这十年来的乌烟瘴气并不是偶然,而是半云那不合格的制衡之道搞出来的乱子。在宫外,离谱的事情还更多呢。
“如你所说,小均懿若是真能渡过眼前的难关,顺利接手这破烂摊子,确实能省去我许多辛苦筹谋。
“半云这三个皇女都很聪明,资质是不错的。但是,老大邬瑶过于自珍自重,不敢身临险地,缺一份勇武。老三俐瑶呢,年纪太小,根基浅薄,又缺一道人和:她那外戚贺家,两房争斗不休,纯粹拖她们父女的后腿,更不要提为之助力了。她能在岭南之地躲好清闲,已是最好的归宿。
“只有小均懿这家伙,性子果决,很有些将帅之风,若因为这病情短命,我看这贺翎社稷也是难以为继,说不好听的,顷刻间就要天塌地陷。这件事的关键,就系在御医所里,在郑华铭一人之身,我和均懿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不用表演,她是真着急,想早日痊愈。
“可是治病这种事,也是急不得。她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一点点时运。这也是旁人帮不上的东西,所以只能是耗着日子,干等着一个转运的天时了。”
逸飞点头承诺:“您放心,我定会努力,助郑师傅掌握御医所,恢复杏林国手聚集之地应有的秩序。”
流霜眼光一闪,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应了一声。
逸飞没有注意到这节,他正在好奇:“妈妈,您是什么时候决定启用我做事的?难道是在当年,和悦王府误打误撞定亲的时候,就算定了现今这些事吗?”
流霜拍着桌角,哈哈大笑:“哪有这么早,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是紫微观里那些算命的。”
紫微观乃是贺翎最高等的道场,其中道法高深,掌门之人都被历任翎皇拜为国师,在日月星辰之道中推演国运,一句话便可定人一生,甚至能左右皇帝的决定。
可在流霜口中,却是随意调侃一句“算命的”,一点敬畏都没有。逸飞也正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只觉得好笑。
娘儿两个且说且笑,流霜便趁势教导:
“逸飞,你且记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自从咱们跟悦王府结盟之后,到现在也经历了不少,这其中有巧合之利,也有人力之功。我做的事能成功,不过是我看到了能运作的地方,就下手试试,尽量去做成而已。
“今后,你自己面对为难的事,也不要急躁,且慢慢拆解,走一步看一步,积跬步而致千里,什么困局也能解得开了。”
逸飞知晓,母亲虽然把做事的道理说得这般简单,但是在困境之中,人是很难保持这样稳定向前的。母亲过往的经历中,一定还有许多没说出口的困难辛苦。
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关。
这么回头去看,他在宫中的经历,也只是笑谈。
逸飞便说起:“妈妈,之前我给您写信,说想要退婚的事,如今我改了主意。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我们和悦王府,还是用这门姻亲做纽带最好。”
流霜本来申请和蔼,带着笑意,后来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认真地询问:“如果你只考虑利益的结合,这买卖可不划算。”
逸飞明白她的顾虑:“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也要寻个机会,跟雪瑶算个清楚。”
流霜平静地应了一声,劝道:“倒也不必算太清楚。这天下妻夫,至亲至疏,自有一番道理。不说旁人,且看我和你爹爹,你觉得咱们家气氛如何?”
“母父恩爱,手足和谐,是很好的呀。”
流霜方才有些紧绷,此时听逸飞毫不犹豫的回答,神态一下就放松下来,面上又带了笑,道:“果然你还小,看不懂这些呢。罢了罢了,你和雪瑶的事,不必请示我,你们自己把握吧。现在最紧要的还不是你这边,而是你二哥。在家留了这么多年,该早点打发他出门才是。”
“啊?您看中了哪家?”
“还能有哪家?”流霜笑道,“你二哥难道是随随便便,找了哪家就能嫁出去的?”
“是方三姐姐?她回京了?”
“快了。”
“快了是多快?什么时候?”
“这个嘛,说来话长。”
流霜看他急切的样子,比说他自己的婚事还热忱,就知道他还没有真正在儿女之情上开窍,倒也放心。于是来了兴致,慢慢与他拆解最近发生,还未在京城揭开的一系列秘事。
第65章落定相思谈婚论嫁
却说,去年祥麟突袭北疆,由于贺翎预备兵力不足,全靠凤凰郡驻守的昭烈将军雁骓一力抵抗,最终迫不得已,只得炸毁雁北关阻敌。
雁北关是群山之中的一处险关,自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百年前,雁家先祖雁北飞过关投南,高祖陈翩大喜,便将此关名字改为“雁北”。
身为雁氏嫡系,雁骓比谁都想要维护这个荣耀。然而在祥麟大军面前,她竟然只能炸关弃城,对贺翎朝野上下来说都是个警醒。
朝堂因为这事,已经激烈争论了多日。
虽然各个派系的观念不同,说出来的话也五花八门,但大家心中都知道:能出这事的根本缘由,就是因为兵员不足、军备不足。
但是若说让她们放弃手中的一些利益,来换边军的力量,那她们又有些肉疼。
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云皇忽然一改往日的作风,公开支持主站的朝臣,并将定国将军陈淑予封公,称“忠肃公”,主持北疆战事。
忠肃公陈淑予,是先皇的养女。从小和半云一起读书理政,感情很是亲近,毫无嫌猜。
在北疆之事上,云皇给淑予封公的意思就很明显:
云皇将北疆战事的决定权交给了淑予。只要淑予认为能战,那云皇便坚定地支持到底。
有了云皇这个态度,朝堂上的争议便随之平息。接下来就是探讨,出多少兵,拨多少钱,怎么去做……这些头疼的事了。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威远侯方蕴私下会见了云皇,上交了一笔不菲的财产。
这些财产,来自沙鸥郡边军多年来缴获海匪、倭盗,发展民间工坊等事务的收益,一下就解了燃眉之急。
云皇十分欢喜,便问方蕴要什么奖赏。
方蕴笑着道:“老身已是风烛残年,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今儿个陛下问起,老身便放肆一回,为家里三个孙儿,向陛下求三个心愿。”
云皇一听便知:“爱卿不必客气,这三件事,朕倒也猜得出。一是为长孙方钊家里的郎君求个诰命,二是为次孙方镇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赐婚,三是为小方铮请封威远侯世子,对不对?”
方蕴笑道:“陛下果然猜得不错,只不过张冠李戴了一番。这老二和老三的事情,要调换调换。”
云皇惊讶:“可是……”
方蕴道:“陛下,先前老臣和靖海将军都和您探讨过沙鸥郡的工坊之事。如今这工坊在老二的手里,这孩子是个沉稳持重的性子,胸中机巧万千,最适合继承爵位,总领全家。”
云皇沉思着,点了点头。
方蕴又道:“我家老三和玉通郡主,少年情谊两小无猜,只因老三自小娇惯,没有什么功业,我们老两口总是怕善王府挑剔,故此迟迟未去提亲。如今也锻炼了一段时日,有些大人的样子了,这才觉得到了成婚的时机。只是善王殿下不好相与,别再误会我们是前倨后恭,耽误了郡主,还请陛下帮我们从中说合。”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
从前,方家迟迟不结亲的原因,京城各家都心知肚明。
方家手里有海防也有兵工,在武将之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只顺着小儿女相好的意思,就去和善王府结亲,那么云皇为了顾忌善王派系的势力,必然会削减沙鸥郡的兵力和工坊的预算,君臣之间也会有裂痕。
好几年过去,别人家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可是思飞在京中云英未嫁,方铮在海防单身不娶,一路蹉跎至今。云皇心里也是有些过意不去,每每想起,都会叹息一声:“难道朕真的是这等无情的性子?就成全她们又怎样?”
现在,威远侯给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台阶,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流霜说了这些,像是补全了逸飞心中的拼图。他正听得有意思,忽然流霜想起一事:
“我儿,去把那边桌上的礼盒拿过来吧,咱们一起仔细瞧瞧。”
逸飞应声而动,将盒子捧过来。
流霜打开盒盖,往里面望了望,那里面锦缎围绕,当中是一支精巧的短火铳。
她将盒子递过,给逸飞看:“看看,这是方家的工坊做出来的,最新式的随身短铳。”
逸飞一看之下,心里又惊又喜,只是不敢直接去拿,眼光在盒子里和母亲的脸上来回扫,见流霜笑着又往前送了一下,他才慌忙接过盒子,目不转睛往里面看,伸出手来,也只是小心地用指尖触碰玄铁,冰冰凉凉,却让他心里火热。
“这么轻便的火筒子,好生精致!”
近些年,贺翎不少工坊都在仿着海外火器,想要制作出更好的来。善王府姻亲白家执掌工部,白氏一族培养出来的国手工匠们,在工部的工坊里也是夜以继日地研究这个,所以逸飞不但认得,还深知这种新火器的威力,绝非传统火器可比拟的。
他拿着短铳,爱不释手地看着。
流霜侧身坐着,将其它几个盒子也打开来,口中不紧不慢地道:
“方家送来三柄新式短铳,我看已经跟海外之物没什么差别,甚至咱们做的这些可以提前装弹,击发也更准。你且看看,最喜欢哪个式样便拿了去,出门带着防身用。另外两柄都是你哥的,给他写到陪嫁单子里。”
一面说着,又打开盒子夹层。
逸飞看过去,只见夹层里放着用大蛤蜊壳做的盒子,盒里装着一小包适配的铁弹子,各个只有绿豆大小。
他更是心里痒痒:“真是极好!只不知威力如何……”
在工部工坊里,姑姑们只让他看,从不让他上手研究,他软磨硬泡地,才看了几次工匠们试发的场面,每次都激动不已,早就想亲手拿着把玩,还想学着用一用。
流霜当然也知道他的心思,轻轻一笑:“你问我?我一个散淡富贵的闲人,哪能知道这些?既然这是沙鸥郡送回来的物件,你就找沙鸥郡回京来的人,想想办法呗。”
逸飞眼光一闪,已经了解她的意思,笑着拿起一个盒子来:“这个太危险了,咱们家哪有地方练?我听说东郊外可以跑马,地方宽敞,只是太远,还得要哥哥陪我去玩才行。”
流霜又道:“恰好东郊那边,良王家的‘兰皋山庄’正值淡季,你们几个索性在那里住几天,避一避北风。”
逸飞知道,这说的绝非是天气。
他想了想方才所谈的事,微微皱眉:“雁北关的战事,威远侯的资助,这不都应该是去年冬天的事了?有淑予皇姨亲自看管军资,它能出什么事?”
流霜面色凝重,道:“你们虽然不是小孩子了,但在此时,最好是离得远些,找些乐子来转移视线,朝堂诸事还轮不到你们操心。”
逸飞心中一跳,竟不敢直视她的容颜。他也知道,能让母亲这样严肃应对的,必然不是小风波。
这个时候,他期望自己能更成熟一些,帮母亲分担一些,至少,让她在大事上有个商量。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接触了太子脉案,又下定了决心,将自己的前途和悦王府结合,一并押在了太子那边。在明面上,不应该多为自己打上善王府印记,大家才能有一份心照不宣的安全。
当下这份强烈的意愿,和那份长远的未来前程,正在心底深处反复地拉扯,让他无从选择。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流霜回忆起往昔时光。
当年她初成亲后,行事还带着尖锐的棱角,肆意张扬,明里暗里一点都不掩饰对宫中的厌恶。那时候,冬郎就常常用这样的神色望着她,几分担忧,几分诚心,最终总会选择沉默地相信她。
她又在这些柔软心绪里放松下来,脸上神色恢复了温和,吩咐管事娘子将逸飞好生送回院中歇息,自己亲手提了灯,在幽暗的路径之中,向那熟悉的主院走去。
朱雀皇城东郊,兰皋山庄。
兰皋山庄依山势而建,原是由皇家督造所建的宗室行馆。将那山上原有的朱雀神祭坛,连接山脚下种贡物的皇庄,不计财力,不计人工,建成处处脱俗景致,如同神话里脱胎出的仙人之境。
宗室王侯之家的少年们,一行浩浩荡荡来到山下。皇庄之中常驻的官员老早就迎接在这里,接过车马各去安置,备了特制的爬山步辇,请贵客乘坐。
少年之中,大多是身体强健,好动勇武之辈,凑在一起商量几句,就决定一起步行上山了。
这兰皋山庄沿途一绝,便是山中四时之景。随着人上山,眼中看到的景色仿佛是流动的画卷。此时正是早春,梅花做主,在枝头昂首盛放,那气势仿佛是得胜的将军,让人觉得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意思在里面。
登上第一处山顶,便有一处歇脚的松涛亭。从亭子向上再走,便是兰皋山庄的主院,坐在亭子中四处打望,能看到演武场、宝镜湖、兰苑、雪庐等场所。极目看山顶,正有一束金光照耀着朱雀神祭台,那下边的树木葱郁处,还藏着落凤洞秘境。
逸飞从小到大,也来过兰皋山庄这么多次了,依然是玩不够,看不够的。
不过,他也记得自己带着任务来的,早就有行事的计划。
刚刚在下榻处安置好,逸飞就像迫不及待似的跑去思飞房间:“哥,你看我带了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从皮袋子里拿出那崭新的短铳,在思飞面前一晃。
“嚯!哪来的?”
思飞果然上套,眼睛都亮了起来。
“母亲给我的。”逸飞笑嘻嘻道,“她说,她知道我总在外祖家的工坊里看姑姑制火器,弄来一把给我练练手。”
思飞撇嘴:“我才不信呢,母亲明知道咱们两个一起出来的。我看这才不是给你的,而是让我带着你练,免得你一个新手,不会使唤,走火闯出祸来。母亲是这么说的不是?”
逸飞假装失落,把皮袋往怀里一揣就要出去:“才不是才不是,母亲说了这是单给我的,你才没有呢。”
思飞笑骂:“小骗子!”跟了上去。
兄弟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往靶场去。
还未走得很近,就能听见林木掩映之中的偶尔传来一两声隐隐炸裂声响。再走近些,只见靶场里早有几个长身玉立的女子,身穿劲装,手中各持着不同的火器,装填,打靶,时不时停下互相观察火器和靶子,互相说着什么。
直到近前,虽然逸飞心里早有准备,可看到那几个女子转过头来,他仍然有些惊讶。
第66章金玉重逢地久天长
多年不见,方铮虽然依旧是神采飞扬的模样,但那神色中却多了一丝沉稳和果断的气质,如同打磨开刃的利剑般,明光照人。
别说逸飞意外,思飞乍一看到她如今这样子,也难免脸上绯红,耳后发热,尴尬地撇过头去,躲避着她的目光。
方铮为这一见,已经等了太久,此时根本不愿耽搁一瞬,三步并两步,越走越快,带着笃定的笑意向思飞靠近。
“思飞!前儿让你想想我,你想了没?”
一阵风似地到了跟前,抱着思飞的肩膀上看下看。思飞尴尬得低头不应,她却顺势把他抱了个满怀。
她说的“前儿”,可至少是几年往前了吧!
当年她远去沙鸥郡,留下的那封信,如今在她嘴里说来,真的好像前天才发生的。过往这几年的两地牵挂,承受的相思之苦,她是一字不提,只咧着嘴笑。
仿佛时光流转不过是黄粱一梦,如今拉着手,抱着肩,才是落到实处呢!
在场其余人等当然知道,这金风玉露局已经做成。看她们二人一个喜,一个羞,都偷着好笑,识相地悄悄散开。
正当思飞纠结着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方铮率先道:“你们刚来没一时,就直奔靶场,是想来练火器吧?”
反正左右也没人,她大方地将手一划,把他揽在身边,往场中带去:“快来,我带你看看沙鸥郡靖海营中使的这些玩意儿!”
这片场地,原先是为跑马射箭而置办的,现在小改动一番,就成为了练习火器的打靶场。
场地之中,一边是标靶,另一边摆着长条桌案,长短火器横陈在桌上,旁边放着几只罐子,里面分别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珠,想来是为了节省,在练习时用来代替火器里的铁砂。
思飞双眼里满是好奇。他站在火器桌后,抬头目测标靶的距离,大约在百十步之外。
从前也有旧式火器,虽然威力大,烟火效果惊人,但总是射程不远,如今看着,这些新式火器的射程跟十几石的强弓劲弩也相差无几。
为了验证,他闭上一只眼睛,伸出手臂测量:“若是新火器都能发得这么远,可算得乱军之中能取上将首级了。”
方铮接口道:“没错!传统的火器,譬如黑硝哨箭,主要是为了在敌军队伍后方引火,算是辅助手段。如今的新式火器,却可以直接用来御敌。咱们面前这些都是可以手持的,还有一些大的炮筒子,可以装配在船队上,直接在海面开战。”
思飞听得心向往之,双眼发亮:“那你在沙鸥郡的时候,有没有参战啊?在海船上对战过吗?”
方铮有些遗憾:“训练倒是训了,可还没实战过。”
“啊?那你都做些什么?”
“一多半时间都在督运物资。”方铮不紧不慢地解释,“如今沙鸥前线一旦交兵,双方都是用火器硬碰硬,那些车啊船啊时常要修。前线驻扎的匠人们,吃穿住用都不是小数目,还得保护民间产业,譬如晒盐开荒什么的。这么多人生活、战斗,运多少东西都不够。”
“怎么会不够的呢?”
“怎么会?呵呵!”
就算方铮这样开朗爽快的人,提到这事,也忍不住冷哼几声,口气不善:“这话你问我,我倒想要问问,这贺翎王朝从上到下的官员,这群黑心烂肺的缩头王八,到底要从前线将士身上捞走多少才肯罢休!”
说起这些,她脸上难以掩盖愤怒的神色:“我从前竟不知道,那些地方文官竟是这么有‘油水’的职位!你没见沙鸥郡百姓的生计是多么艰难,这其中一小半是被流窜的倭人和红毛子劫掠的,另有一多半,倒是都被搜刮进了地方官员的私囊之中!”
她说到激动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念着在思飞跟前,几句脏话忍了又忍,总算是没有说出来,污了他的耳朵。
思飞伸出手去,轻轻抚在她的背上,柔和地低声劝慰:“我虽然未能亲眼所见那些情形,但我相信,你一旦见到不平之事,一定会解决到底的,是不是?”
方铮叹了口气:“就凭我一个人,一双手,又能管得了多少不平事呢?如今咱们贺翎,重文策,轻武功,四方边疆将士,都有不平之鸣。就说这次北疆的事,若不是忠肃公殿下态度强硬,一定要追究,那北疆将士的下场更是不堪设想。”
思飞追问:“北疆?北疆出了什么事?我还不知。”
方铮既然起了这话头,索性一发都说了:
“这事当真气煞人了。我们沙鸥郡这边,和官员们虽然有些不对付,但她们还不敢把手伸到军中来。北疆凤凰郡那边天高皇帝远,当地的官员和地头蛇早就偷偷摸摸,和祥麟国里应外合,打军饷的主意。
“当然,不是直接挪用银子,而是做空后勤的账目,拿着咱们这边的足金足两的银钱,说是买够了军需,实际上北疆驻军两手空空,据说去岁冬天,连棉衣都发不下来,伙食更是寒碜,那么冷的天气,只有些菜帮子、咸萝卜什么的。
“不幸中的万幸是,去年太冷了,就连敌方祥麟人也受不了,一冬免战不曾交兵,否则咱们这些缺衣少食的兵士,对上麟皇座下的精锐,北疆三郡的防线崩溃近在眼前!”
思飞听得倒吸一口冷气:“那……那后来呢?”
方铮道:“忠肃公殿下查得此事,已经联合四方守将和京中武官,上疏到禁宫之中,请云皇严惩北疆贪墨军务的各级文职官员,肃清社稷风气,为将士们做主。这其中牵扯到几家根基深厚的大家族,京城局势必然要动荡一阵子。”
思飞轻轻点头:“但愿这一次风波,能让云皇姨更重视前线战事,推出一些对军中有利的良策。这样一来,靖海军也能沐浴恩泽了。”
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像方铮似的,全然站在将士们的立场,只顾着抒发情绪。而今年岁大了,他说的话也比少年之时圆融得多,寥寥几语冠冕堂皇的,让人指摘不出任何漏洞。
若是旁人看了他这般,少不得艳羡夸赞他处事成熟,可是方铮看在眼里,却明白他这样爽直跳脱之人,在独自面对那些隐秘挫折的时候,都经历过怎样的挣扎。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头酸沉,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如何劝慰更好,只看着他如今瘦削了不少的脸庞,恨不得生出双翼,直接带他飞过山海,去那天宽地阔之处,释放出他真正的内心来。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
“思飞,我听说这些年,你在京城里再没跟别人好过,是吗?”
思飞眼光一转,带着嗔怪瞥了过来,这才现出几分鲜活。
“那又怎么样?你管我做什么呢?”
方铮又笑了:“那你说,你是不是在等我?”
思飞一赌气,转头正要否认,却被她抢先。
方铮笑意盈盈:“我也一直等着你呢。”
“哼,那又如何?”思飞脸上一热,只觉得有些尴尬,心里却是涨涨的,作势要走,“何必说这种浑话来嘲笑我。”
方铮拦住他的去路。
她收起嬉笑,望着他的双眼,急切又认真地剖白:
“这怎么能叫浑话呢?
“思飞,我从那年灯会开始,就确信我这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只是那时,我的成就,官职,能力,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又能拿什么来跟你谈未来呢?
“但是后来,去了沙鸥郡之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想保护边疆的心情,这不应该是二选一的。
“如今我不选了,我都要。”
思飞显然也是考虑得很清楚,甚至知道她会这么说。回答的话也仿佛是预言过的,没有任何犹豫,心绪也毫无波动:
“想要和我在一起,你要怎么谋划呢?做成一件事,总要交换,总要付出代价的。”
方铮不服气:“远的不说,就说你弟弟逸飞,他既能进宫领御医所的差事,又能和悦王世子成就姻缘,他交换什么了?”
“你不知道,逸飞当然也付出了代价。”
思飞把这几年,他目睹的逸飞和雪瑶的矛盾,两人的立场,雪瑶一面流连声色之地,一面服从公孙皇后的安排,纳了侧侍君进门,却也在宫中帮逸飞谋划做事……这些事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听得方铮把准备好劝他的言辞全然忘到九霄云外,她自己的脑袋也被这一系列炸裂消息占满,脸上一片懵懵的,语无伦次:
“啊……这……这……依着逸飞的性子,他竟然肯?”
思飞淡淡道:“若一开始就有压力,谁会妥协呢?只是他入宫这两年,做了些差事,也多了些见识,难免跟我一样,长大了,想通了。”
“别,别!”方铮慌忙拾起刚才的话,着急地保证,“我可是要板上钉钉地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你是最了解的,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心一意,可不会像雪瑶那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思飞撇了撇嘴角,那神情摆明了不信。
方铮又急切道:“就算是我到了经受不住考验的地步,那我们一大家子都看着呢,我母亲,祖母,我姐,都不会让我胡来,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嗯,我信。”
思飞浅浅笑了一下,敷衍地应了,又比划火器去了。
方铮就在旁边绕来绕去,一会帮他抬抬胳膊,一会帮他填装黑硝,慢慢地说着:其实方家长辈早就心知肚明她的心意,只是碍着一些朝堂上不成文的忌讳,委屈着这桩姻缘,不能让她如愿。
她又说了一堆,这些年她是如何缠磨着母亲和祖母,如何努力做事,姐姐们是如何压榨她,接着锻炼她的借口,压着她干了不少脏活累活,她是如何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才得到大家的首肯,才能回京来见他一面的种种事端。
思飞跟着她的话语,听她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那些事在他面前上演了一遍,被逗得直笑。
笑闹之中,望着她一双笑眼,他那多年不曾敞开的心思,今天又是蠢蠢欲动的。
他总想去相信,总想去希望这个瞬间能成为永远,希望他们终究能以心中的情意感动命运,成全一对眷属。
“砰!”
标靶应声倒地,火烫的玄铁管还在微微颤抖,一如两人之间那无法平静,无法冷却的炽热心意。
第67章驱顽疾寒夜励信念
傍晚,又下了一场雨。到了夜间,还是乌云遮月,不见天光。
细细夜风吹过重明宫的檐角,偌大的宫室悄无声息,潮湿阴冷的夜色里,含着丝丝紧张的气氛,萦绕在每个人的心中。
太子寝殿之外,巡逻的宫禁卫刚刚走过。太子的暗卫们隐于夜色掩映之中,紧绷着精神警戒着,将寝殿守得滴水不漏。殿内侍奉的和望风的,唯有太子心腹宫女,朝升和夕照二人。
郑华铭一手搭在太子均懿手腕之上,切脉的动作保持了很久,空闲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攥了起来。
均懿微微皱着眉,低声道:
“郑大夫,实在不行,仍是行针吧。”
郑华铭摇了摇头:“现在行针太过痛苦,恐怕殿下受不住的。”将她手腕放下,掖进层层叠叠的被中,低头看着她的脸色,眉宇之间说不尽关切和担忧,细细打量。
均懿翘起嘴角。
尽管这昏暗的烛火带着一圈红晕,但照在她青白的面孔上,也不见一丝血色。连带着这个笑容,也有几分惨淡的意味。
她说了方才那几句话,已显得很费精神,歇了一歇,才又能开口道:“郑大夫,想想办法吧。明日大朝议,肯定是要说那北疆军需被贪墨之事,这正是我的切身利益所在,我怎好不在场?只要能对付到明早,让我可以到场,无论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华铭面色凝重,道:“殿下,微臣不过是一介医官,并不懂朝政大事。微臣只知,殿下现在治疗到末期,正是最凶险的时候。每次发作,都是一念存,一念亡。微臣不能再用阿芙蓉给您缓解了,那只会拖延治愈的过程,让病症愈发糟糕。若微臣用手段,那也是强行用针石封堵住殿下的经脉,固然能稍微压下药瘾的蛊惑,但殿下的经络受阻,今晚就寝便如同睡在刀尖上一般。现在离朝议还剩三个时辰,殿下难道要这样痛到清晨么?微臣认为,不如依然用些凝神香,自然入睡更好,休息一时便补养一时。”
均懿浅浅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也不愿再屈从于药性。只是事情太过重要,我必须……哪怕坐辇坐轿,让人抬到天极殿上,我也是一定要去的。郑大夫不必再劝我,除了治疗外,我有太多必须要做的事。若是此时忍一时之痛,拼着性命去做了,或许十者能做成其一。可若是我干等着渺茫的机会,不去做事,那便是一件事也做不得了。”
冰冷的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到枕边。
她努力地呼吸着,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自言自语:“痊愈……事到如今,我不敢再去指望了,只想眼下,有一日,过一日。”
华铭神色严肃,苦口相劝:“若是殿下痊愈,莫说是眼下一件事,就是以后还有十件、百件大事,也尽可以做得。殿下,事到如今,您可不能往最坏的地步去打算。若是您现在就急于求成,置前途于度外,那咱们之前做过的循序渐进,层层铺垫和准备,真的就会功亏一篑了!”
均懿咳嗽了几声,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说不出的烦躁,偏偏气若游丝,就连摇头也是极为费力了。
她喘息几次,又歇了一歇力气,才说出声来:“若我因此症所累,英年早逝,岂知不是天命如此,运数之中……并无九五之数。只是,霜姨特遣你来照看我多年,终是我自己无福。”
华铭抿了抿嘴,神色凝重:“殿下,只因臣知此症,却不知解法,走了不少弯路,才累你如此。现今真的只差这一步,臣心中预估,再发作过一两次,至今夏往后,便再无虞了。殿下,请务必再配合些许,给臣这几个月的时间!”
均懿虚弱一笑,道:“你也发现了吧,我自己都能觉察到了,我的生机正在逐渐消逝,犹如一池死水,正在慢慢枯竭,到了如今,已经快要见底了。我何尝不想要这繁盛春秋,只是久病之躯,或许不堪重负,让我看不到前程为何。”
说到这里,华铭眼光乍亮,带着笃定和自信的神色道:“殿下,福兮祸兮,否极泰来,人的生命并没有这么脆弱。微臣保证,我们能走到今天,就能走到终点。”
均懿望着华铭清澈的眼神,回想起这几年治病的过往。
郑大夫虽然是善王殿下的人,奉命而来为太子疗疾。可在她心目中,这件事不是任务,也不是什么立功的阶梯。她看太子,也只是个普通的病患,除了症状凶险些,格外需要照料些,与她人没有丝毫区别。
均懿自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表面看来那么坚强。在多年反复的治疗之中,她时常会恐惧,会担忧。到了这最后一程,药瘾反扑强烈,让她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像是溺水脱力的人,一度想要放弃算了。
可是这床边的御医,始终没有一次灰心丧气过。
她一直柔和而坚定,抚慰着均懿时常动摇的心。
她查遍典籍,反复研究,抛下自己的前程和家业,只是一门心思要把病患治愈。哪怕进行新的尝试时,结果不如预期,下一次,她还是会带着希望,开始新的探索。
反反复复,描补方案,再至于推翻重来,她在其中耗费的,比均懿这个病患还要更多。
即使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关头,就连均懿自己都觉得再无可能回春的时候,看看她坚决的神情,听着她柔和又肯定的话语,就又从心里涌出一股力量来。
会痊愈么……
真的,就快痊愈了么……
均懿无法说服自己。
但是,整个重明宫,母皇和父后,整个北疆,整个贺翎,将来还会有很多事需要她,她不能在这时放弃,她没有资格代替这么多人放弃自己。
最后,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息中带着一丝哽咽。
宫女们静静地忙碌起来,安神香的烟雾缓缓飘散,甜蜜沉静的香气便像幼时记忆里母亲的手掌,温柔地抚上她的鬓边。
可是她已经虚弱到,连抬一抬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晚才说过的“再要发作一两次”的话,没曾想一语成谶。
天极殿中,朝议如期开始。
均懿这般关心北疆贪墨的案子,到底也是因为病得太严重,没能出现在群臣面前。
散朝的时候,还有相关的长辈在悄悄打听:
“太子殿下是借病托辞,还是真的病啊?”
引来朝臣们小声议论:
“不好说,上次朝议看着精神还行,怎么可能病得来不了?”
“就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不可能不管。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嘘,你们赶紧闭嘴吧,不要妄加揣测。”
由于这两年,均懿的状况越发不好,时常需要一些针石之法,吃些出格的药,若被旁人知道了,一定会横加阻拦,所以均懿让心腹手下封锁了消息,常常是在夜间召华铭来密诊,隐瞒着朱雀禁宫里所有的长辈们。
今早她昏迷在床,就连公孙皇后也不知道昨夜还有一次密诊,只是听说她昏睡不起,很是心疼和担忧。但是当时,天极殿上朝议还未散,说的事情又非同小可,他也无法亲自过来照看女儿的病情,只得三番急催重明宫差赶紧去请华铭处理。
华铭刚出重明宫,回御医所小憩了一会,便又接了懿旨,匆匆忙忙地赶了回去,陪在均懿的病榻旁边。
这次,均懿从昏迷中醒来,立刻感到不太一样了。
虽然昨夜,她明显感到生机枯槁,人在昏迷之中,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传来阵阵刺痛的苦楚。即使有安神的香料,也不能代替药物,时梦时醒,每一刻都十分难捱。
但到了今早,华铭为她施针通络这一遍,还没有做完,她就能感觉到脉络之中忽然有气息流转了起来。就像是一股清流,冲开了淤塞的小河,脉络之中平和舒泰,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想到华铭昨晚的坚持果然不错,想到她这苦日子真的就要到尽头,她忍不住满眼笑意。
华铭抬眼的时候,正对上她的目光,回以温柔一笑,轻声问候着:“殿下觉得如何?”
均懿有些欣喜:“仅仅通了下脉络,就好多了。虽然这会儿刚醒,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我能感受到,确如郑大夫昨夜所说,痊愈之机将近了。”
话虽这么说,但药毒已经积累了很久,想要彻底根除,还需要继续坚持一段时间,才有个准话。
跨过这一次的凶险,华铭证实了自己的预期,更是有了些底气。
如今均懿的脉络生机,维持在枯荣之间。这情状仿佛积雪覆盖着枯焦草木,乍一看是满目萧索。一旦支撑到春日凌空,积雪融成了源泉,灌注入回暖的土壤,必可迎来新生。
现在正是暮春时分。紫微观的国师望过天象,定了调,道是朱雀皇城将要迎来一个酷热的炎夏。
对一般人来说,这样的夏日可不好过。但对于华铭和均懿来说,这样的炎夏,正是再好不过。
华铭估计,今年均懿将在一个酷热的天气中调理完善,身体恢复正常。
均懿久病畏寒,这几年来在夏日里也要盖着夹被才能保暖,重明宫中已有几年未添新夏制衣装、摆设、一切应用之物。想必若是忽然治愈,重明宫的需求会忽然变化,少不得让内廷局忙个底朝天了。
不过,这样地忙碌很有意义。
这便是昭告天下,说明贺翎的国本稳固,国运昌盛,当今太子殿下确是天命所归之子。待均懿重回朝堂之上,如今那些嘈杂的争论声音都将散去,重明宫一系也会随之迎来光明的前程。
想及这些,郑华铭压在心中几年的大石头也稍稍松动了一点,露出释然的笑意。
此时,宫女来报:“少保大人前来探望太子殿下了。”
眼看太子无虞,华铭就告退而出。听得雪瑶之名,就不由得想起她和逸飞的情感纠葛,又自然地转京城中那首广为传唱的俚歌来。
“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全朱雀皇城,十五六岁的儿郎,这几年来都不想议亲,却于半夜三更偷偷幻想,宁愿不要名分私奔去找陈雪瑶,也不想凑合嫁给别家做正夫。
可是,即便世子是朝堂栋梁,新一代的辅政能臣,可在玉昌郡主的心中,不过是个多情负义的未婚妻罢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深深看了雪瑶几眼。
“但愿这小两口能早日和睦,将劲力用在一处,为太子殿下多多分忧才是呀。”
第68章探病情自照起情思
夜间的连绵阴雨终于停止,天气放了晴,阳光普照着大地,也让人觉得越来越温暖。
和煦的晨光,金灿灿地照进花窗。
悦王府小院之中,秦雨泽睁开了双眼,那双幼时便显得水灵的,像杏核一样的眼睛,转向自己身旁,睡在靠墙一侧的悦王世子雪瑶,薄唇一翘,默默地笑了。
抬起胳膊拢一下发丝,雨泽将单被轻轻掀起,坐起身来。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却未系上衣带,露出线条明晰的胸口和肚腹。伸伸懒腰,赤脚穿进鞋内,下了床。
身后的雪瑶却突然发话:“几时了?”
雨泽看看天色,道:“太阳刚出没多久呢,家主再歇息一会,我来安排梳洗。”
雪瑶淡淡道:“你昨夜没让人送我回房。”
雨泽转过身来,露出笑容道:“家主,昨夜都那么晚了,你又醉了,咱们还……那样子,让护卫们再送你回去,多不方便呢。”
雪瑶也不多话,推被而起,刚要自己系上衣带,雨泽跪坐在床边道:“我来。”
雨泽手指纤长,轻柔地为雪瑶整理衣衫,神情专注,恍若看着一件稀世奇珍。
雪瑶稍一低头,便看得到他的睫毛又长又翘,随着眼皮微微颤动着,直挺的鼻梁下,薄唇轻轻地抿着,直到整理完,这张面孔抬了起来,嘴边带笑,道:“好了。”
她淡漠地“嗯”了一声,便要起床。雨泽却倚了上来,赔着笑道:“家主,许雨泽亲一亲嘴唇,就当是赏我一次,好吗?”
雪瑶本有些烦乱,想要挥开他纠缠,却见他眼中期待、向往、落寞之色交织,神使鬼差地道:“许你一次吧。”
雨泽自两人圆房以来,便发觉了雪瑶的淡漠,无论怎么逢迎,家主都不允许他碰触嘴唇。
雨泽便锲而不舍地相求。
一开始,雪瑶坚定推拒,有时还会训斥。渐渐地,当没听到一般,冷淡以对。没想到今日竟突然应承了,大出雨泽意料,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受,心中一阵狂跳,反倒踌躇起来。
雪瑶刚才的冲动也一闪而过,自然不愿意久等。见他迟迟未动,正要不耐烦地起身走开,雨泽便将脸庞凑了过来,闭着眼睛,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两片柔软的细嫩嘴唇碰到她的双唇,慢慢紧贴,互相一挤,湿润的触感轻轻擦过。雪瑶就像被一条小小的闪电击在胸口,心中一颤。
雨泽本就生得俏丽,自从不久之前圆房以来,又肯放软姿态逢迎,一向把雪瑶伺候得熨帖。但雪瑶一想到近几年秦家里里外外做的事,就心生烦闷,随即将他推了一把,皱了皱眉,掩饰下心中的甜蜜情意,口中冷冷地斥了声:“满意了?”
雨泽权当做没看见她的脸色。适才得手的吻,似乎是一个可以珍藏的宝贝一般,就连她的口气不善,他也像听不出来的一般,欢欢喜喜地道:“是,多谢家主。”
他踏了鞋子,连脚跟也不曾提上,便轻快地下了床,为她雪瑶准备晨妆去了。
从悦王府中出来,雪瑶放下车帘,心中仍有些烦乱。
幸好昨日太子让她一定要来朝议,不必在家多做纠缠,她还能提早脱身进了宫。若是再多待下去,说不得又有什么节外生枝之事,牵动着她的心软下去,答应一些得寸进尺的要求。
朝议之上不见太子殿下,说是病了。
别人不知,雪瑶作为近臣岂能不知?
“殿下一向勤勉,即使在病中,也绝不肯偷懒。今日朝议所说北疆粮饷军需,这正是东宫一系的命脉所在,连这样的议题,殿下都不能亲自到场,莫不是病情当真不太好?”
想到了这个可能,雪瑶心也是一紧,感到胸中砰砰一阵乱跳,急忙稳定心神。
朝议刚散,她便谁也不理会,只转向重明宫的方向,疾步走去。
来到重明宫内,一看这处处紧张的气氛,她心中那些不好的预感都变了现实。太子寝殿外间,蒙训郎官公孙裕杰立在那里,神色凝重,眉宇之间写满了不安。
雪瑶常常出入太子寝宫,自然无人拦阻,但此时忙碌异常,竟是顾不上通报,待雪瑶立在裕杰面前,裕杰才恍然回神,慌忙施礼。
雪瑶无心客套,看了看寝室门前来来往往的宫女们,与裕杰挪步到外殿一角,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又发作起来的?”
裕杰皱着眉道:“也许是夜半,也许是凌晨。殿下本来说好了,今天一定要去朝议的,可是今早宫女来唤晨时,发现没有动静,进来观视便吃惊不小,皇后殿下很是担心,一面去御医所请郑大夫来,一面喊了我来。”
话音刚落,华铭正从内间出来,见雪瑶和裕杰在此,双方见过了礼,华铭便去那边的桌上斟酌用药。
雪瑶往殿内看了看,层层帘幕之后,看不准是什么情形。她便开口询问:“不是说,太子最近发作已经少了许多?怎么一发作便如此厉害了?看郑大夫似乎并不意外,究竟是怎么样呢?”
裕杰摇摇头,面色忧愁,道:“药也吃了,针也施了,却总是过一段时间便不能维持。似乎怎么治都像泥牛入了水一般,无声无息地,真让我……”
一语未落,寝殿外传来几个男子哭喊之声,夹杂着“太子”、“太子”的叫声。
雪瑶刚刚眉头一皱,裕杰却将牙一咬:“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是什么时候,还敢添乱!”
雪瑶瞥了一眼门外,道:“内宫之事,我不便现身。”
裕杰面上倒是镇定了些,笑道:“臣侍失陪片刻,请少保稍待。”
转过身去,暗地里深吸一口气。心道:“太子殿下待下宽和,宠得这些贼厮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竟丢人丢到少保面前来了。今天少不得由我出面来做个恶,好让他们知道,从此也该收敛着些。”
他几步走出殿外,对着几个哭天喊地,作势要冲过宫卫阻拦的低阶郎官斥道:“莫在这里装模作样!”
几个小郎官被裕杰言语一震,都稍稍止了声。但是仍有近日承欢侍寝,自恃当宠的郎官,在一片寂静之中,发出小声抽泣,似乎这样就能表了忠心一般。
裕杰见还有这等没眼色的,心中不快更甚,双眉一轩,口气毫不留情:“太子无虞,倒是你们在这晦气!哪个宫里来的,立刻滚回哪个宫里去反省!吾等现在正忙,待太子安定下了,自有内廷局的礼仪官去追究你们失态惊驾的责任。要是还敢再在附近徘徊,吾就当场发放,给他解衣杖责示众!”
雪瑶在内,听不清外边说了什么,但知裕杰训斥了几句什么,门外哭声顿时停了。打开的宫门内外,只有宫女们来回穿梭的身影,那些小郎官们早就散了。
裕杰回转,面色如常。
雪瑶不禁想:“果然是太子身边第一郎官,公孙家的雷厉风行,忠心不二,倒是十足十的。”
外边动静这么大,均懿在里面醒着,也知道了大概。只消一个眼神,在近身侍奉的赤羽宫使便已会意,立起身来走到寝殿隔断之前,挑开帘道:“少保大人,公孙郎官,太子殿下请二位入内。”
裕杰方才的威势,顷刻间一扫而空,半喜半忧地迈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强自稳住步子不让自己失了仪态,和雪瑶一同来到太子床边。
雪瑶将手压在鸾凤雕花床边,锦被中便伸出一只苍白细腻的手,在她手腕上握了握。雪瑶急忙回握这只手,也对上了均懿布满细汗的苍白面孔。
裕杰同时挑开了床帘,轻轻喊了声:“殿下。”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裕杰便再也端不住架子,眼眶周遭发了红,又强自忍着痛楚,不让泪水涌出。
雪瑶不禁想起,自己心痛发作之时,这样望着自己的逸飞,心湖荡漾起涟漪,出了一息间的神,想着待会定要去御医所小院看上一看。
悦王府内,雨泽居住的小院里。
雨泽坐在床边卧榻之上,窗上嵌的明瓦透了阳光,淡淡的珠光洒在他素色罗衫,星星点点。
雨泽阴沉着脸,默默出神。
他又不是泥塑木雕,雪瑶的冰冷态度,他一时逞强都咽了下去,总要再花些时间去慢慢消化。
在这个时候,他就爱在这里坐一坐。
只有这里,能稍微透一口气。
而这时,麻烦又找上门来。
一个男管事已经在外边等着回话,等了好久,见他板着脸不闻不问的,便腆了脸直接进屋,赔笑道:“少侧君这么躲着不见客,也不像个样子,不如还是见见?”
雨泽垂下眼睛,深深呼吸着,压制了一会情绪。那男管事又催了一遍,他睁开眼睛狠狠瞪了对方一记:“滚。”
管事却毫不害怕,反而嬉皮笑脸道:“那小的便去回了,说少侧君请几位长辈进来坐。”
雨泽气得肩膀发颤,白生生的手指抠在小炕桌边上,把银包角抓出几道伤痕来。
幸好家主今日有差事,一早便进了宫。不然看到秦家这群破落户又来纠缠,还不知道有多久不理他。
自从他嫁入悦王府,初时雪瑶还对他和颜悦色,虽因他年纪小不曾圆房,却也有说有笑的温馨时光,也有宿在他院中,和他一起用饭,带他一起出门的甜蜜相处。
但后来有一次,秦家来了几个郎君,名义上是看他,实际上只是闲话一番,被雪瑶当面撞见,那几个郎君当时就有些尴尬,雪瑶脸色也不太好。
过了几天,秦家捎信来给他,斥责他不敬长辈,也不会帮家里谋划,忤逆不孝,随即派了两个积年的老管事过来伺候。
两个老管事来了之后,原先从家带出来伺候的仕女小厮,都被他们寻了个借口就派走了,又不知从王府哪里又拉拢了几个惫懒奸猾的家伙来,在他院子里当差。
虽说他只是个少侧君,却也算半个主子,这两个老管事却把他视为无物,甚至手脚不干净,拿了他好些首饰和银子。有时候前脚新做了衣裳,后脚也会不翼而飞,气得他锁了箱笼,日日不出门地盯着自己房里这些东西,才算罢休。
第69章逐恶客揭破惊天案
雨泽从小就是毫无机心之人,从来只会到处闲耍,遇到这种刁奴欺主之事,竟不知怎么办好。
小时候学的所谓为夫之道,也是要在被人敬重的前提之下才得用,他哪里知道,自己竟会有今天?
从前,他总以为是因得自己嫁出门去,还与母家往来之故,就一面回避着秦家来的人,一面又讨好着雪瑶。但是最近又生了些变数,无论他怎么回避家里来人,雪瑶看他的眼神依然很奇怪,且对他多有推拒。
而他竟似与世隔绝一样,丝毫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昨晚,雪瑶在外宴饮,醉了回家,就宿在他房中。
两个老管事那时候起就探头探脑的,说了几句不三不四的闲话,真令他恶心,又让他不安,只有偎着雪瑶,才有片刻安宁。
暗夜之中,他起了私心不愿放手,早起又缠着她撒娇,终于还是受了嫌弃。
他坐了这一晌,原先心中的郁结还未消散,竟然又有不知哪门子亲戚追到房门口来纠缠,真让他烦闷不堪。
正无处排遣心里的怨怼,只见两个中年女子走进房来,一口一个“侄儿”,不等他开口便自行讲起话来。
“侄儿啊,你说你那妗子都命在旦夕了,你可不能不管啊!”
雨泽一头雾水,两个女子便把来意说了。
雨泽一边听,一边心都要凉了。
原来秦家之前搭上的亲家,就是宫中邹郎官家的同族邹家闯了大祸,办差之时为捞钱财,连北境前线忠肃公军中的主意都打上了。这得有多大的胆子才能做得到?
那两个女子还在数落:“不就是一批马,罚些银子不就过去了,大家都是同僚,怎么不能两好搁一好?”
“是啊,忠肃公刚封了爵位,正是要拿我们家开刀啊!”
“怎么摊上这样一个活阎王!”
雨泽听得她们一言一语讲着贪墨的经过,又哭诉深深怨恨忠肃公,最后竟然连同僚的话都说得出。
谁是她们同僚啊!
忠肃公,从前称定国将军。那可是皇室嫡亲,记在敬宗名下,如同敬宗亲生的陈淑予。那是手握军机重权,跺上一脚就能让全贺翎都要发抖的人物。
而她们这群蠢货,一面做着令忠肃公军威有失的蠢事,另一面还想忠肃公放过她们?
都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脸色煞白,心知干系重大。此事若是查开了,少不了也有秦家一份苦头。
想到这些,他顿时觉得一阵晕眩,太阳穴处青筋都突突地跳了起来,一张俏脸苍白如纸,又确认地问道:“你们刚才可是说,邹家漏了采买银子,拿劣马充军马,送到北疆大营里去了?”
“可不就是这点事?这么多钱财,过了谁手里能不漏下点呢?”
“又不是第一回,也就是撞上了忠肃公,非要严查,真是倒霉!”
雨泽虽年少不甚世故,也不太清楚朝堂上的事,大体上总是懂得一些干系的,眼看事情严重至此,秦家竟不想着撇开,也不想着保全外嫁的儿郎,反来攀扯,本能地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声音也冷下去了:“这是你们那好亲家自己作死,我管不着。”
两个女子马上愤慨起来:“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忠肃公姓陈,你这悦王府也姓陈,这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怎么说不是一家的?你如今可真是好大的官眷架子,对亲家都不帮衬帮衬,还说风凉话,这像话吗?”
雨泽压了几年的脾气也终于爆了:“你们有完没完!这种事情你们心里自己没个数吗?那是国库拨出来的军资,要上战场的军马!北疆战事紧成那个样子,凤凰郡已经死了三四万的兵,你们还只顾着捞钱?这事又不是我们悦王府做下的,也不是我们悦王府管得了的,你们和亲家一块儿捅出这种通天的大窟窿,一个个的不洗干净脖子准备后事,却跑到我这里来攀扯关系,我只是人家侧室,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说了几句,他心里委屈突然发放,一时也顾不得仪态,眼泪便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下落,倚着桌子擦了擦泪,仰起头来:“当初我出门之时,人人都跟我说,嫁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以后有什么事情别指望娘家,凡事自己要强。因得我只是做个侧室,竟然把从前讲好的嫁妆给我折了又折,我自清点的时候才见,前头那几口箱子没有装满,后面竟是空箱子抬了过来。过门还没有三天,连悦王府粗使的丫头都拿这事当笑话讲!何况这几年,你们无论什么远房亲戚往京里来,都得领到我这来好让你们显摆,又问我要银子,我哪有这些银子给你们!到了如今,竟然要上我的命了!”
两个女子有些讪讪,强辩道:“侄儿这话发放的好没道理,我们俩又不常来,还不就这一件事跟你讲了讲,你倒有这些话。”
雨泽气得又哭道:“我话还多着呢!不怕你们回家跟那群老东西学舌!也不知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秦家多少,竟见不得我过一天好,还要打发两个狗奴才糟践我,这么些年我早也受够了!若是因为我在王府里,竟让你们一家鸡飞狗跳地闹腾,还不如我今儿就找世子要张休书,明儿去城外投了河干净!”
这时,忽然窗下有人喊了声:“少侧君,这话可不能浑说的。”
雨泽听得声音有些陌生,只见一位身穿铁锈红绸衫的中年女子径自进了屋子,身后跟着几个人,尽是健壮的粗使嬷嬷,人高马大的护卫。
一进房间,先有两个护卫立在雨泽身前,隔开他和访客,另有几个或站在屋里,或站在门口。
这架势,一看就不能善罢甘休了。
两个秦家来的女子讪讪一笑:“尊驾……?”
中年女子冷笑道:“呵,我可当不起尊驾二字,不过是这家管管杂务的,今日见我们少侧君的院子里仿佛进了些瘟鸡疯狗,便带人进来清扫一下而已。”
两个秦家女子闹了个没脸,也不能再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雨泽见那中年女子走上来见礼,急忙还了一礼。
那人道:“少侧君可能不认得我,我是王府内务总管陈媖。”
雨泽哽咽道:“谢谢媖姑姑。”
陈媖笑道:“少侧君不用多礼,我们原以为你亲戚多来往是好事,怎么想到竟是这等光景,你却自己闷在房里,受了委屈也不说,那怎么能行呢?”
雨泽默默低头,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陈媖笑着摇摇头。
少侧君这梨花带雨的,真是柔弱可怜,只是如侍君所说,为人单纯些,全然不懂世故,只好多交代几句:“少侧君既然入了悦王府的门,就是王府的人,若还是这么见外,只怕不行。你那恶奴才是秦府来的,我们打发人送回去,再不让他们来了就是。可少侧君也要学着打理收支,莫再把自己逼得苦了。”
见雨泽心绪初平,陈媖又稍微安慰几句,按着侍君吩咐的意思,给小院调派了四个护卫,轮值做两班,又拨来两个丫头和两个小厮,皆是听话伶俐的家生子。
雨泽今日本就起得早些,生了一场气,又哭了许久,自觉得疲累不堪,在榻上一歪便睡着了。
雪瑶从重明宫走出,缓步向御医所行去。
她走得很慢,前后侍奉的宫女们也只好放慢脚步。
雪瑶在心中默想:“贺翎立国至今,不过百年,就已滋生这样多的蛀虫。现在麟国大军仍在边境威压,怕是倾国之力想要从这边吞走几郡城池,而朝堂之上,三年来竟无人肯战。
“邹家私吞军资以劣马充军,只是揭开了众多秘密的一角。那些坚持不可出兵之人,暗地里还要有更多的龌龊。
“真不知道她们存的是什么心,连国家尊严都能视作无物,岂不知唇亡齿寒?”
又回想方才在重明宫中,均懿强撑住精神向她道:“总有一日,我要她们吐出来。”说完便颓然躺倒,面色灰白,一阵喘息之后才平定了呼吸。
雪瑶心中也没了底气。
太子病重如此,真的可以痊愈吗?
忠肃公已上表请云皇杀一儆百,云皇暂时将事件中心几人拘在天牢,仍然在审理中。
贪财之人,果然怕死。还没怎么审,犯人已吐出一个消息:他们买马的马商,是游走于贺翎丹鹤郡和祥麟燕云州边缘的一个大宗商人,平时也做药材、皮货生意,只是行踪不定,只能通过固定的掮客去寻。他手里总有上好的货色,价格又好商量,已经做过不少有关军队、衙门的生意。
这其中明显是有事,悦王泓萱已经领了云皇旨意,专门为此事动身前往丹鹤郡一带查访。
雪瑶留在京中,一来看顾太子,二来留意各钱庄的银钱流通,三来等待新的消息细节。
“既然人犯招供这样容易,一定有深挖的必要,将详细的口供和当堂所记文书细细看来,定有重要线索隐藏其中。”
她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已踱到御医所小院门前。
“逸飞似乎有觉察,我已经给秦雨泽开了脸。这段时间以来,他又是若即若离的态度,也不知今日能否见得上一面。”
刚来到御医所旁边,华铭和逸飞师徒两个居住的院落门前,只见院门大开。青石板铺的地面,刚扫干净,又给撒过一遍水,金色阳光正照在小院当中,四四方方一块地,亮得像面镜子。
逸飞正在那边检视着架上晒干的药草,阳光照在他身上,都似比照在旁人身上要温暖一些。
纵然雪瑶在京城名流与倡优之间,广有风流多情的名声、满楼招袖的待遇,可面对自己这同样身份高贵的未婚夫,却总有些类似“近乡情怯”的感受。
昔日少年之时,她们也是两小无猜。眼见得月上到柳梢头,也学个人约黄昏后,每年元宵都会一起出门去看灯游玩。那时,逸飞金环玉带,锦衣裹身,粉嫩小脸如蜜桃般细嫩可人。
现今到了初长成的年纪,只见他长身玉立,穿的普普通通。和御医所中的低阶医徒似的,用青布头巾包起发髻,穿着身简简单单的青布衣袍,带着种和身份不符的朴素,却掩不住那通身的少年风华。
雪瑶一时也不知要不要上前招呼,只是立在门边,一直望他。
第70章迎良人重订山海盟
逸飞早有人通报消息,方才就知她来了。只是他手头事没做完,就先将他未来的妻主和这晒架上的穿心莲一起晾在这。
事实上,他心里也是明白,雪瑶肯定不会将身边的俊俏小郎君闲置的。她这样的风流随性,对于女子来说,倒还是一桩美名。
他自己身份高贵,在差事上的地位也日渐稳固,并不觉得悦王府的后宅有什么撼动和威胁。既然早已经接受了家里有这么个侧君在,其实并不介意她安置雨泽,只是不喜欢她的说辞。
明明是陪伴了多年的侧侍君,在身边从小养大的,总有些合心合意的地方吧?如今终于到了年纪,圆房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偏偏她非要描补解释,说得自己有多么情非得已。
她若是连她自己的心意,都不愿意想个明白,难道还需要他出面,亲口“大度”地提醒她雨露均沾不成?
他可没有这门子的贤惠。
只是把该说的话商量清楚,该通的消息传达到了便罢。别的杂事,别想让他沾身。
一转身,他丝毫不意外雪瑶就在身边。随手解下罩袍,态度家常地打了个招呼:
“姐姐今日来得好巧,不若进来坐坐?”
咦?
雪瑶禁不住心中疑惑,抬头望了望天。
逸飞反问:“怎么,姐姐是在看今日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雪瑶本来是想借题逗趣两句,把气氛带得热络些,但见他神色和语气都冷冷淡淡,她自家也怪无趣的,只是嘴上不输人:“我是看看时辰,免得因你屈尊相会,倒误了正经事。”
逸飞却心情平静,神情认真:“我今日是专门在此,没有跟师傅去太子跟前,就是在等姐姐你,有话要对你讲。请进吧。”
这邀请在雪瑶意料之外。略一惊讶,逸飞也不多招呼一声,转头进了小院东边的房间内,她就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待宫女上了茶退下,逸飞又亲手去关了门窗。
雪瑶坐在客座位置,心里有些奇怪:“逸飞究竟有什么打算,怎么今天如此反常,过分地郑重?”
逸飞这才悠然开口:“姐姐有事,何不主动开口,倒还要这么问一声才肯讲吗?”
雪瑶没什么好气:“没事便不能来看看你?”
逸飞闻言,笑道:“承蒙想念,本该承你的情。只是从前我母亲不在家的日子,也没见姐姐这么殷勤,天天往我这小院跑。现今明明就是有疑难的事,你都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
雪瑶稍一考虑:“我这边……说来话长。你方才不是也有话?你先说吧。”
逸飞忽而一笑:“我的话倒是短。”
他将手摊开,对雪瑶道:“昔日我把咱们定亲的信物丢给你了,这些年你一直都带在身边对吧?给我。”
雪瑶一下紧绷起来。
“你要它做什么?”
他不会要彻底撕破脸,把信物给摔了吧?
“你……能不能……”她犹豫着劝说,“别迁怒这些东西,好歹给我留些念想。”
逸飞嗤笑一声,话里有话地刺了她一句:“我只是要一个而已,又不是‘两个都要’。”
“啧。”雪瑶也忍不住失宜,咋舌一声表达不满。
知晓逸飞并不是在生气,她也放了一半的心,将手探进领口,于贴身的小口袋里一摸索,便摸出一条绣帕。打开结扣,将那枚翠玉孔雀拿了出来,托在手心,递给逸飞。
逸飞也不说话,接过来就直接戴在了颈间。
如他在家中对母亲所说,他已做好了对将来的准备,以悦王府的少侍君自居了。这象征悦王府的孔雀,曾经是他的枷锁,如今是他要主动担负的责任。
雪瑶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挪不开眼神。
在来小院之前,她心情很不好。太子殿下卧病,母亲没有在家,善王心思不明,后宅雨泽那里,可能要有段时日不能安宁,她心里有事,都不知道要去和谁商量。
逸飞却在这四方无援的时候,重新戴上了她的信物。只这一件事,竟能胜过这世间一切语言的表白。
她简直以为自己在做什么美梦。
“你不怪我了?”
逸飞却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她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波澜,应了一声,道:“这些年来,咱们虽然总是闹得不愉快,但那也是咱们……妻夫之间,自己的事。我对姐姐,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姐姐对我坦诚,心里是怎么想,便对我怎么说。倘若今后,再有你自己也没想好的事,请你不要哄我骗我,如此便好。”
他知道雪瑶不会立刻答应。
她这样敏感多思的人,能慢慢习惯如此做,就已经很好了,他也不急于听一时的保证,且日后慢慢再说。
为表诚意,他态度平和地补充:“当然,我对姐姐亦是如此。若姐姐有什么想问的话,我也不会隐瞒,直接说与你就是。”
雪瑶今日见过太子之病,心中存着不少事,千言万语没个头绪。她拧起眉来思索片刻才松开,向逸飞问道:“这次边境‘换马’一案,霜姨……哦,岳母大人,是不是已经知道其中关键了?”
逸飞听她忙不迭改口,心里有些熨帖。
“母亲不但知道关键,更已着手去做了。那边境贩子只是个伪装的假身份,这换马案的主犯,正是祥麟燕王高晟。只因他们祥麟国皇家之中派系不合,那燕王高晟急着扩充军备,豢养他的私兵,便把手伸到咱们贺翎边军采买事务里来。此事牵涉重大,母亲回京来,就是要坐镇指挥北方暗卫力量处理此事的。京城八王手中的暗卫力量都有参与其中,势必要讨一个公道。想必此时,各方人手都已经在丹鹤郡的边境上汇合,姐姐不必担忧,你我且在宫中看顾好太子殿下,稳住国本便是。”
雪瑶闻言,点了点头。
从逸飞的言下之意听得出,尽管善王是太子一系极不稳定的合作者,但她既然决定出手,想必做的就是有利于陈氏皇族的决定。
然而,虽于眼下的换马案中短暂合作,但谁又知道善王以后如何打算?
到了将来,逸飞又会站在哪一边?
侧室之心未知,正室亦友亦敌。
想及这个,雪瑶有些忧心忡忡,向逸飞寻求支撑:“逸飞,你方才说咱们妻夫自己的事……有什么旁的意思吗?”
逸飞泰然自若:“就是我所说之意,并无其它。”
雪瑶追问:“你仍然决定维持这个婚约,是为着善王殿下的事务,抑或是为别的?我知道,你心中怀着的‘苍生’,可没有我的份儿;我家中养着侧君,也注定休弃不得。我们之间很多问题都没有解决,你让我坦诚以待,我却一时不能倾注全副信任。我知道这不对,但你希望我坦诚,我只得把这些利害都摆出来,让你明白我在顾虑什么。”
逸飞轻轻叹了口气:“不论你信不信,从过去到今朝,我的心仍然和定亲那日一样,想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我心中有所谓苍生和社稷这些之前,本就是先有了你的,而你的心才是飘忽不定,见异思迁。”
雪瑶想及曾经的两小无猜,笑了笑,心中无限怀念。
“可是如今,你也长大了。即使咱们互相说好了要坦诚以待,却也不复是当年那种单纯天真的相互吸引,而是由利益、地位、家族等等牵绊,把你我缠在一处的。”
逸飞回以一笑,道:“我始终把外物放在末位,只是问自己心意决定,而你不同。就譬如说,家中侧君的事,你到现在仍不愿承认,你对秦雨泽有心。但你当时,纵然与我决裂,也要纳了他进门,排除这些‘万不得已’、‘身不由己’的借口,你又是为什么而坚决呢?”
雪瑶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随着他的话点头。
确实,秦雨泽进门来之后,她心里也渐渐喜欢他了。
有什么休不得?
不过是她不愿他回秦家去,也不愿他另嫁,只想把他放在身边,知道逸飞终会让步罢了。
可是她的处理方式,是一手对雨泽冷待,一手又对逸飞敷衍,也难怪雨泽总是有愁绪,逸飞总是态度愤然。
“你也不用烦恼我和他的关系,”逸飞态度柔和,继续说道:“只要他安守本分,我会把他当自己人,宽和待他,不会拿捏的。”
雪瑶微微一蹙眉,道:“可是,他和秦家的联系,还有利益往来仍然不断,还是有些隐患在的,你也不要太宽和。”
逸飞冷笑一声道:“想必姐姐又口是心非。明明喜欢他,却拿对不住我做挡箭牌,不愿在他身上花心思。到了遇事吃亏,又把责任推到他来往母家的事上。都是京中官宦之门,谁家儿郎嫁出去就是断了线的风筝啊?来往母家不过是走走亲戚,算得了什么大事?”
雪瑶听他这话,有些惊讶,道:“我以为你心中不喜他。谁料竟这么为他说话。”
逸飞笑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都是同样年纪的儿郎,又同是你房里的人,你今日对他糊里糊涂,自然明日对我也是糊里糊涂。为了我自己,顺便也为他想到些应得的好处。”
雪瑶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笑道:“你既是我的侍君,家中内务安排你来做,我配合就是。”
逸飞见说得通透,雪瑶又肯听,多年不快渐渐消除,又与她说了些私房话儿,留了午间一起用膳。
下午,均懿情况好转,找雪瑶谈公务,雪瑶便又去了重明宫。忙忙碌碌一整天,方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回得府中,雪瑶先去见过父亲,父女两个讲了一会换马案,彼此都是一样的想法。
换马案牵涉太广,京中时局要有震荡。既然在家,定当守稳家业,以待风平浪静才是。
带着些心事,雪瑶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刚到半路,一个小厮拿着煎药锅从雨泽院中跑出,看到她路过,露出欢喜的神色:“世子,您可回来了!侧君病了,一直在念着您呢。”
雪瑶心思一转:“什么时候的事?”
那小厮虽然上午还没被调配过来,但也知道大概:“今天早上,自从您出门不久,秦家来人,把侧君气病了。”全家上下都是这样说的。
雪瑶急忙走进小院。
她早上刚从这里离开的,只见此时的院落,感觉忽然之间就整齐多了,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厨娘正在角落的小厨房内烧饭,小厮蹲在门口道旁拨弄药渣,大家各司其职。
走近主屋,之间里床边坐着一个少年小厮,正在不停地帮雨泽掖好被角。雨泽脸色潮红,总不愿意捂在夹被中,带着些撒娇的呢喃,一会露出肩膀,一会露出手臂。
雪瑶走近,小厮急忙站起身来。
雨泽虽发烧,但神志还清醒,还有些不好意思,往被子里钻了钻:“家主。”
雪瑶虽对秦家不满,也对雨泽总是甘心被利用恼火,但看他病得严重,小厮又说是被秦家人气病的,就暂时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