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院内乱作一团,端着铜盆的丫鬟婆子们穿梭不停。
  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清水端进去,换成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塌上,铺上了三层厚厚的油布。
  舜舜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平日里娇媚的脸庞此刻糊满了汗水。
  那高耸如山的肚皮里,三个小家伙破天荒地没有闹腾。
  可是……疼。
  太疼了。
  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从她的后腰骨一点点锯开,顺着脊梁一路剐蹭,直冲天灵盖。
  舜舜实在挨不住,偏过头去,发出一声破碎的痛呼。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砸,瞬间浸湿了身后的软枕。
  慕容舜舜,你要撑住啊!
  爹,娘,哥哥……你们都来保佑我吧。
  我一定要活着生下三个宝宝,亲手抚养他们长大!
  舜舜发了狠劲儿,逼着自己把气喘匀,含住稳婆往她嘴里塞入的一片极品野丹参。
  院门外,得到消息的裴俨,早已失了往日的沉稳,顺着抄手游廊拔腿狂奔。
  刚踏进清漪院没几步,他便听见内室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裴俨的脚步陡然一顿。
  这叫声直接穿透了他耳朵,犹如一根淬了火的长钉,硬扎进他的心房。
  心口顿时传来一阵剧烈到无法忍受的绞痛!
  裴俨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右脚绊到左脚,整个人朝前栽倒。
  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抠住旁边的一根柱子。
  指甲翻劈,木屑深深扎进掌心的血肉里,他却觉不出疼。
  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他拼命想要压下去。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直接喷了出来,洒在了地上。
  衣襟瞬间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
  谈令宜刚在偏房洗净了手,正要往内室赶,一偏头,正好看见裴俨吐血的这一幕。
  她先是吓了一跳,心脏突地一缩。
  裴俨佝偻着背,胸膛犹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着。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背胡乱抹去下颌滴落的血。
  转头的瞬间,正对上谈令宜震惊的脸。
  裴俨并没认出眼前这个药童就是令仪,只以为他是辛夷带来的。
  他踉跄着直起身,一把拽住谈令宜的衣领。
  “把你的嘴闭紧,刚才你看到的,若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裴俨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仔细你的皮!”
  谈令宜被他扯得脖子生疼,赶紧点了点头。
  裴俨没再理会她,松开手,左手发着颤,从怀里掏出装有护心丹的瓷瓶。
  他连塞子都拔不利索,索性直接用牙咬。
  可手抖得实在太厉害,倒药时,药丸“劈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他顾不得捡,把手心里剩下的几颗,连口水都不喝,就囫囵塞进嘴里,生咽了下去。
  谈令宜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听师父说,这护心丹是极其霸道的猛药,他这么个吃法,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辛夷从内室挑帘出来,一眼瞧见了裴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暗骂一声,跨过门槛,疾步走来便去扣裴俨的脉门。
  “相爷,你不能待在这儿,赶紧去偏房躺着歇息,这里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裴俨却摇了摇头。
  “不,我不走!我要守着舜舜,万一……万一……”
  他双目赤红,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要看到……她平安无事。”
  内室里,舜舜的痛呼再次拔高。
  这一声,比刚才还要凄惨,仿佛有人要把她的心肝脾肺全挖出来。
  裴俨高大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双手用力捂住心口,双膝一软,这次,直接砸在了青砖上。
  他大口大口地抽着冷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整个人佝偻着。
  辛夷见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绕到裴俨身后,趁着裴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舜舜的惨叫声吸引过去,全无防备之际。
  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对准裴俨后颈的穴位,狠狠一记手刀劈了下去!
  裴俨喉咙里刚滚出一半的闷哼戛然而止,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就在辛夷收手的刹那!
  屋檐暗影处,一道黑影犹如鬼魅般倒挂而下。
  “铮——”的一声刺耳锐鸣。
  枭三稳稳落地,剑刃直接架在了辛夷的脖颈上。
  “你干什么!”
  枭三双目圆瞪,眼底杀气翻涌。
  那剑锋只要再进半寸,就能立刻让辛夷血溅当场。
  辛夷半点没退缩。
  “你吼什么吼?我不打晕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心脉尽断,死在这里吗?”
  辛夷指着地上毫无知觉的裴俨,压低了嗓音快速说道。
  “你若还想要相爷活,就赶紧把人扛走,送到龙川道长那儿去!”
  “快去!现在只有他有办法!”
  枭三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裴俨苍白的脸,收剑入鞘。
  一把将裴俨扛在肩上,脚尖点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清漪院上方。
  枭三扛着裴俨一路狂奔,避开府里的下人,直奔龙川道长的院子。
  “道长!相爷他刚才吐血了,您快瞧瞧!”
  枭三将裴俨平放在一旁的罗汉床上,急得满头大汗。
  江守月上前探了探裴俨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腕脉。
  脸色瞬间凝重阴沉。
  “他这具身子,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枭三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什么?怎么会这样!道长,您一定有办法救相爷的对不对?”
  “您要什么,哪怕要属下的命来换……”
  江守月抬起手,冷冷截断他的话。
  “贫道自会搏一把,但这法子,乃是违背天道的禁术,极度凶险。”
  道长转身,拖出那个被裴俨撞翻过的小木箱。
  “你现在出去,守在门外。”
  “从现在开始的一个时辰内,不论屋里传出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放一个人进来。”
  “只要被旁人干扰打断一次,相爷就必死无疑,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听懂了吗?!”
  枭三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说罢,枭三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反手将房门关紧,按住剑柄,犹如一尊煞神,站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