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秋霜渐露。
  今日,慕容舜舜出月子了!
  绿漪天不亮就起了,去小厨房吩咐厨娘备下一桌好席面。
  内室里,慕容舜舜坐在梳妆台前。
  上身是豆绿色暗花纱立领琵琶袖短袄,下身是素白底海水江崖纹的马面裙。
  整个人神清气爽,红润丰盈。
  “呼……总算是熬出头了,这一个多月,骨头都要躺酥了。”
  慕容舜舜抚着鬓角,自言自语。
  她低头,看向被安置在妆匣旁的小人偶裴俨。
  昨日眉心那点花钿,睡了一宿,有点淡了。
  “相爷,劳您再点一回?”
  她把额头凑过去,笑得乖巧,“今日出月子,我想出去走走。”
  裴俨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他掀开胭脂盒,沾了沾那枚昨夜染红过的柿蒂,高高举过头顶。
  啪嗒。
  一点殷红,端端正正落在眉心。
  慕容舜舜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越看越欢喜。
  “相爷这一手,倒比胭脂铺里专给人点花钿的妇人还要稳当。”
  裴俨骄傲地小下巴微微一抬。
  他顺着她的衣襟爬到领口处,两只小手紧紧勾住交领的边儿。
  仰起那张小脸,拼命拿脑袋蹭她的下巴,想讨一个吻。
  慕容舜舜被他蹭得脖颈发痒,失笑,微微倾身,将唇印在人偶的额头上。
  “这样可以了吧?”
  “舜舜!快让我瞧瞧,今天的气色可是极好?”
  门口珠帘忽地一掀,一阵清风伴着脚步声传来。
  是谈令宜与辛夷跟着绿漪,有说有笑地闯了进来。
  慕容舜舜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将人偶藏起来。
  而小人偶反应更大。
  堂堂大楚首辅,素来端方清冷、凛凛不可犯,何曾被人撞见这般死皮赖脸讨吻的模样?
  裴俨慌不择路,顺着慕容舜舜交领的缝隙,“跐溜”,直接掉进了她的胸前。
  直抵那一抹温香软玉的深处。
  慕容舜舜的脸腾一下就红透了。
  辛夷与谈令宜脚步一顿,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辛夷挑了挑眉,忍不住戏谑道:“哎哟,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
  谈令宜掩唇轻笑:“早知你有私事要处理,我们就该晚半个时辰再来的。”
  慕容舜舜耳根通红,隔着衣料一把摁住胸前还在往下躲的小人偶。
  “你、你们两个,快别打趣我了!”
  她羞窘地嗔怪,却也不敢当着她们的面,将裴俨掏出来。
  辛夷凑近几步,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眉心。
  “你这花钿倒是别致,不似外头铺子里的样式。”
  谈令宜也探过头来:“是呢,像是胭脂现点的?”
  慕容舜舜微微扬起下巴,这小动作,跟裴俨刚才简直一模一样。
  “相爷给我点的,怎么了?”
  辛夷和谈令宜对视一眼。
  “哟,”辛夷拖长了调子,“相爷居然还懂得这般雅趣呢!”
  “相爷说好看。”慕容舜舜的语气四平八稳,眼角眉梢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裴俨悄悄勾紧了她的衣襟。
  他的魂魄还是有点酸,却是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
  玩闹过后,辛夷上前,正色替慕容舜舜搭了脉。
  半晌,辛夷松了口气,点点头。
  “恢复得很不错,气血都养回来了,这月子坐得还算稳当。”
  慕容舜舜闻言,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谈令宜的笑容却微微收敛,露出几分怅然。
  “舜舜,既然你已经出了月子,身体无恙,我也该走了。”
  慕容舜舜握着帕子的手一紧。
  虽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非常不舍。
  谈令宜拉住她的手,温声解释:“早在江南时,司马荻派去的人便与我联络上了。”
  “我已经答应他,先以名医之徒的身份,女扮男装去鲁国公府,为鲁国公医治风湿。”
  “等治好之后,司马荻也该回京了。”
  “到那时,我再向国公爷表明谈令宜的身份。有了这恩情在先,鲁国公必然不会反对我俩的婚事。”
  慕容舜舜听着她条理清晰的盘算,心中百感交集。
  她唤绿漪取来一个红木匣子,塞进谈令宜怀里。
  “这里头有几百两银票,还有银锭,你带在身上傍身。”
  “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凡事能用银子开道的,便莫要费心神!”
  “若是鲁国公府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派人来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替你撑腰!”
  谈令宜看着怀里的匣子,眼眶微润,却傲然地笑了。
  “舜舜,那是我的战场。”
  她挺直了脊背,眉宇间尽是从容。
  “你我在相府历练了这么久,区区一个鲁国公府罢了,我难道还搞不定吗?”
  “我如今可是神医的高徒,只要拿捏住了鲁国公,其他人我还需要怕吗?”
  慕容舜舜凝视着她明亮的双眸,心中喟叹。
  是啊,这些日子,不仅她在这龙潭虎穴里站稳了脚跟,令宜也同样长出了丰满的羽翼。
  “好,我相信你!”
  于是,为庆祝慕容舜舜出月子而办的晌午宴,也成了谈令宜的送行宴。
  席面就设在清漪院的正堂,八珍玉食摆了满满一桌。
  三人正吃得尽兴,叙着旧日情谊。
  大厨房的胖厨娘在门外通报,端来了两盅橙红番瓜。
  “夫人,这是宸王殿下的亲卫轻芒公子,亲自下厨做的番瓜杂菌汤!”
  胖厨娘眉飞色舞,言语间满是对宸王主仆的喜爱。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宸王殿下这般好性子、又没架子的贵人?”
  “不仅赏了我们厨房里不少好东西,轻芒公子更是连切菜烧火都亲力亲为。”
  “这汤刚出锅,轻芒公子便吩咐奴婢送来,给您和辛夷大夫的,一定要趁热喝呢!”
  慕容舜舜不动声色地听着。
  宸王住进裴府才几日啊……
  连灶上烧火的婆子都念起了他的好。
  这样的手段,即便是士族大家里的主母,也够用了。
  这努力程度,可真不比她当初铆足了劲头要给相爷侍寝的少啊!
  而辛夷和谈令宜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透出几分忌惮。
  待胖厨娘退下,辛夷压低声音:
  “这宸王虽说瞧着是个谪仙似的人物,夫人却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天底下的藩王,但凡能稳稳盘踞一方的,哪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慕容舜舜将胸前那一直拱来拱去抗议的小人偶按住,心里好笑。
  “我省得。”
  “你们在担心什么?难道就凭一点好吃的,我便会昏了头,上了他的贼船不成?”
  藩王手段再多,也是要回封地的。
  她才不会傻的,因为受到几分威胁,就把相爷让出去呢!
  当慕容舜舜抬手,掀开那用番瓜雕花的瓜蒂盖子时。
  一股浓郁至极的鲜香,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
  与烤鹅的肉香不同,这是一种沁人心魄的,令人脑海中能瞬间联想到山野雨后的香。
  眼下已是十月初,京城地界的各种瓜类早下了市,藤蔓都枯了。
  宸王那亲卫不知使了什么门路,竟从南边来的商客手里,寻到这等还能入馔的小金丝番瓜。
  瓜肉被细细挖空,做成了现成的汤盅。
  里头炖着羊肚菌、鸡枞等数种来自大江南北的珍稀杂菌。
  番瓜皮厚肉美,极好地锁住了菌子的清鲜与温度。
  轻芒甚至特意将这菌汤在炉子上多煨了一会儿,还计算了路上的时间。
  当胖厨娘将汤端到慕容舜舜面前时,火候不偏不倚,正是这汤风味最佳的时候!
  橙红鲜亮的番瓜盛着菌汤,竟比平日里用官窑盛着,还要令人胃口大开。
  没办法,这真的太香了。
  便是防备宸王,也不能白白糟蹋了食物……
  慕容舜舜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示意绿漪拿银针来验毒。
  辛夷不由得蹙起眉头。
  “银针只能验出砒霜一类的寻常毒物,这世间奇毒无数,哪能全部验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