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落在二嫂推着的二哥身上,眼底一沉,又扭头看向老爷子的方向。
  扫棺这天,一众晚辈依次上前,躬身绕棺。
  秦家老一辈站在侧旁,按着祖辈传下的习俗,低声叮嘱:棺底核桃、红枣、桂圆皆是福瑞,是老者留给后辈最后的护佑,保平安顺遂,岁岁无虞。
  顾长晏跟着队伍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金丝楠木棺木,最后依照礼数,取了两枚核桃、两颗红枣、两颗桂圆,妥帖的揣进衣兜。
  他不是秦家血脉,本来没有资格拿这份祖辈福泽的。
  可,他想替秦烨拿。
  老爷子走得安详,临去前心心念念的孙儿,如今躺着不醒,一无所知,无灵无觉,没能送终,没能跪灵,没能接下爷爷最后一点祈福。
  那便由他代接。
  揣好细碎的福物,沉甸甸的温度隔着衣料贴着心口,顾长晏垂眸掩去眼底酸涩,重新退回晚辈队列,安静伫立。
  身旁不少秦家旁支晚辈还在悄悄打量他。
  起初人人都带着轻视、好奇、看热闹的心思。
  觉得他身形单薄、气质清浅、看着温软好拿捏,不过是个靠姿色绑住秦烨的外人。
  可这几日丧礼下来,所有人都悄悄改了观感。
  他话不多,不争不抢,不闹不辩。
  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遇事沉稳,再乱的场面他都稳得住。
  面对旁支长辈的刁难、同辈的阴阳怪气、秦钰几次三番的刻意挑刺,他从不多言,只一个眼神便冷得压得人不敢放肆。
  那份沉敛、克制、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像极了当年那个横扫秦家、震慑全族的秦五爷。
  众人心里渐渐了然。
  能被秦烨放在心尖、甘愿弃家主之位也要护着的人,从来不可能是软柿子。
  秦家老爷子下葬的那天,天更冷了,雪花也大了起来,世界仿佛都白了起来。
  那天有很多人自发跟在这条很长的送葬队伍后面。
  有军区的,有政界的,有商界的,也有许多百姓。
  当年这位老上将,戍守国土、保护百姓的旧事代代流传,此番下葬,无数受过恩惠的人自发赶来。
  长长的送葬队伍顺着落雪的长街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尾。
  一路行至墓园,
  落土封碑,
  繁琐的下葬仪式,按着秦家的旧礼一步步走完。
  顾长晏替秦烨在坟茔上添了土。
  ……
  夜幕快要降临时,
  顾长晏辞别了秦家众人,乘坐飞机返回了云栖。
  他抬手摸了摸兜里那几颗带着余温的福物,心口又酸又沉。
  爷爷的福泽,我替你收下了。
  爷爷的最后一程,我替你送完了。
  等你醒来。
  我一一讲给你听。
  等下了飞机坐上车子,稳稳驶入碧水湾,整片别墅区安静得只剩下夜风轻响。
  疗养室灯光明亮柔和。
  顾长晏推门而入。
  床上的人依旧静静躺着。
  双目睁开,空洞无神,无悲无喜。
  依旧是那具被掏空灵魂、不懂世事别离的空壳。
  顾长晏走到床边坐下,俯身,轻轻伸出手,握住他微凉的左手。
  将兜里的核桃、红枣、桂圆一一取出来,轻轻摆在床头小几上。
  声音很轻,带着一路的疲惫与温柔,轻轻呢喃:
  “阿烨。”
  “爷爷走了。”
  “我替你,送了他最后一程。”
  手术
  疗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管家走了进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夫人,医疗队的专家请您去一趟会诊室。”
  顾长晏低头望着床上的人。
  秦烨依旧安静躺着,双目平直睁开,眼神空茫一片,
  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对外界所有动静毫无反应。
  连日来皆是如此。
  俯身,轻轻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老公,乖乖等我回来。”
  他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走出房间。
  没人发现,木质的房门关上的一刹那,病床上的秦烨,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又转瞬而逝。
  ……
  会诊室内气氛沉凝得令人窒息。
  一众国内顶尖专家围坐长桌,桌面上铺满厚厚的体检报告与胸腔造影胶片,层层叠叠。
  方才激烈争执的话音,在顾长晏推门走入的瞬间尽数停歇。
  无人客套寒暄,无人多余场面话。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这场会诊,赌的是秦烨的命。
  顾长晏默然落座空位,脊背挺直,心底却早已绷紧到极致。
  主治医师拿起最关键的一张胸腔影像,面色凝重至极:
  “顾总,秦总的全身筛查已经全部结束。我们最终敲定的治疗方案就是:先除蛊虫,再清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