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折玉骨 > 第114章 理由
  箭矢离弦而出——
  盛昭宁就连呼吸都停住,面色一瞬间扭曲到近乎狰狞,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几乎是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抓住箭尾。
  强大的冲击力拽着她向前惯去。
  她被狠狠甩在瓦下飞檐边,半边身子都挂了出去,再往前一步就是楼底深渊。
  手掌被弓弦割破,鲜血顺着手腕蜿蜒流淌。
  盛昭宁脸色骤白。
  眼底爬满血丝,她回头于万千繁灯浮华中去寻那一抹月白身影,落在桥上那人眉眼上时,霜雪融化。
  她怎么就忘了,明月楼下,正是鹊桥!
  捏着利箭的手用力到颤抖,强烈的后怕感爬满每一寸经络,冷汗顿时打湿后背。
  这把弓,这支箭......
  她差点杀了他!
  盛昭宁指尖扣在瓦片里,整只手鲜血淋漓。
  强烈的心悸使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冷风吹过,一片寂凉。
  她缓慢的爬起来,看着桥上那人置身在人群中,静静地等待着,长身玉立,月袍流光,温润从容。
  魏珩买下了那支杏花发簪。
  不止杏花,还有小女孩竹筐里剩下的所有。
  他笑着递给她一块银锭,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样眉目温柔。
  却不知,不管是面前的女孩,还是远在明月楼六层之顶的她,都是为取他的性命而来。
  盛昭宁心脏传来凛冽的痛意,她紧紧的揪着心口,不敢再去看。
  怎么会是他......
  镇北王要杀的怎么会是他!
  她生生的折断手中铁箭,跪在瓦片之上,头顶圆月高悬。
  鹊桥遥遥,她与他之间,如隔天堑。
  凉州,代容,恩情,过往......
  她无力抵抗。
  玄铁重弓还在闪烁着寒光。
  冷风下,似是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是片刻,盛昭宁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十指缓慢收拢,再抬起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坚毅。
  她艰难站起,目光一寸寸从魏珩身上扫过,认真的在心底描摹刻下他的模样,决然转身——
  明月楼下,韩叙站在墙角,看着从楼顶层层跃下的黑影,眸光半抬。
  他转头朝鹊桥上望了一眼。
  手执杏花之人安在。
  盛昭宁......终究还是没有下手。
  “你知道你的下场吗。”
  韩叙看着面前持弓走来的人,目无波澜的问道。
  盛昭宁只是平静抬手,在韩叙的目光中,轻轻一放。
  玄铁重弓应声落地,震荡起一片碎雪尘土。
  “随便。”
  杀也好,千刀万剐也好。
  反正这条命已经烂的不能再烂。
  魏承钧以代容的性命威胁她,无非是为了钳制她替镇北王府做事。
  可当她没有了利用价值后,他反而不会再动任何人。
  所以,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带我去见王爷。”盛昭宁道。
  韩叙押着她进了明月楼。
  正值上元节,楼内宾客众多,文人才子、达官显贵汇聚一处,清雅无极,富贵无极。
  二人走暗道一路通到楼顶。
  盛昭宁才知,京中最繁华的风月之地,竟也是镇北王私产。
  韩叙将她带到一处门前。
  “进去吧。”
  歌乐之声传到六楼时已甚为浅淡。
  没有人来过明月楼的第六层,只有那一条暗道能够通往。
  盛昭宁站在门前,推门而入。
  黄花梨雕海棠木门传来轻微的响声。
  未合的窗户正对着鹊桥,冬夜里刺骨的寒风顺着窗口递进来,绕出门去,形成一股穿堂风,卷起纱帘浮动,又在门被紧紧关上的那一刻骤然停歇下来。
  盛昭宁只在进门的那一刻就看清了窗前的那道身影。
  冰冷、压抑,散发着浓重的阴戾。
  不是魏承钧。
  是,魏颐。
  “你还是做了一个愚蠢的选择。”
  浓重的夜色下,窗前之人缓慢转身。
  魏颐的面容在月色与繁灯照耀下,逐渐清晰起来。
  盛昭宁身形一滞,呼吸染上一丝紧促。
  “是你下的杀令。”
  她的目光顺着窗口落在鹊桥上,许多事情在此刻豁然明朗。
  “可你没有动手。”
  魏颐步子放的很慢,一步一步朝盛昭宁逼近,充满着压迫和危险。
  他站在盛昭宁面前,没有错过她眼底的颤动。
  暴戾的情绪在心头滋长,他强压住愤怒问道:“他有哪里好,值得你喜欢成这样?”
  这是魏颐万分不解的事。
  盛昭宁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魏珩的?
  她入京不过一年,离开凉州也就不过就四年。
  这样短暂的岁月里,就能使一个人甘愿放下过往的一切,连命都不要的转身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吗?
  盛昭宁却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的一切,都值得。”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浓烈到近乎疯狂的爱意,在一个根本就不懂得爱的人面前,就如同一场天大的笑话一般。
  “你从来都不懂,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魏颐眼底爬上一丝阴鸷,“所以,放弃一个人也是如此,对吗?”
  “不。”
  盛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心底酸涩的摇了摇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可放弃需要。”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魏颐被这句话气的眉心一跳。
  他抬着步子压近她,极近的距离下,就连呼吸都能洒在她的眉间。
  盛昭宁面对他周身强大的压迫感下意识的想要躲避,却只向后退了一步,一双手已经狠狠地掐在了她的双肩。
  魏颐满眼凶戾,他掐着她的肩膀愤怒质问:“是你先离开的凉州,是你先背叛了我喜欢上别人,你告诉我,你的理由是什么!”
  盛昭宁沉默不言。
  苦涩的情绪在这一刻无休止的蔓延。
  理由......
  她放弃一切离开凉州,决心放下他的理由——
  魏颐厉声逼问:“说啊,为什么要一声不响的离开!”
  “我找过你的!”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嘶吼着说出这句话。
  隐藏在心底数年之久的不甘与怨恨就这么脱口而出。
  盛昭宁闭上眼睛,所有的委屈与愤怒似乎随着这句话而决堤溃泄。
  肩上的力道猛地僵住。
  魏颐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却见盛昭宁已经睁开眼睛,眼眶通红的缓慢的对上他的视线,“魏颐,我找过你的。”
  回忆再次翻折到那片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窒息之感将她紧紧包裹,无尽的绝望拉她不断坠入一场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湿润的水雾似乎凝结在眼角,化为一滴滚烫的热泪,迅速垂落。
  “洛川,画舫。”盛昭宁声音颤抖着。
  “你还要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