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御书房,夜晚天空繁星点点,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三月初春的凉意。
夏子甯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织金云纹妆花缎披风,虽然夜风微寒,却一点也冻不住她心底雀跃的好心情。
才刚要步下石阶,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便映入眼帘。
只见太子夏子宸正拾级而上,一身玄色暗绣云纹衣裳,外套一件与她同色的雪白饰边披风款款而来。
那披风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绒,在月色映照下,衬得他本就清峻的面容愈发如玉般温润。
【太子哥哥!】夏子甯朝他福了一福。
夏子宸看着她,似乎有些讶异竟会在这遇到,【甯甯怎么在这?】
【我来找父皇的呀。】
【原来如此。】夏子宸颔首,见她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遂也跟着微微一笑,【是有什么好事吗?瞧你笑得这么开心。】
夏子甯嘿嘿一笑,随即像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那枚温润的青玉令牌,一脸骄傲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哥你看!父皇把出宫令牌赐给我啦!以后我也能随时出宫了!】
夏子宸垂眸看了眼那枚令牌,瞬间便明了了父皇的心思。
他赞同地点点头,【嗯,甯甯进了书院,也是快及笄的年纪,身边确实该有枚令牌傍身。】
【就是说嘛!】夏子甯得意地昂了昂小下巴。
【不过,你这么急着讨令牌,是想去哪儿?】
【我想去京中的云锦阁、绫罗轩等绣坊瞧瞧,看看有没有适合的绣样。】
夏子宸闻言微微一怔,疑惑道,【今早我才特意派人送了幅亲笔画的绣样过去,你没收到吗?】
一提到这,夏子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收是收到了……只是太子哥哥你画得实在太精妙了,人家的手笨,根本绣不出来呀……便只能摆着了。】
【唔,这的确是我疏忽了。】夏子宸有些懊恼地轻拍了下额头。
他早先听闻云甯宫传出消息,说二弟夏子煜因拿了副【丑猪】绣样去戏弄妹妹,被她给轰了出来。
他心疼妹妹,便特意提笔画了一幅她最爱的山茶蝴蝶图,原本想着安抚一番,却忘了妹妹尚是初学者,绣艺还不到。
【没事的,太子哥哥。】夏子甯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小脸认真地宽慰道,【那画好看极了,我已命人摆在书房里啦!哥哥的画在甯甯心中永远是最棒的!】
对上妹妹那双真挚的眼睛,再加上妹妹的软言安慰,他心中霎时柔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既然如此,哥哥明日恰好也有事要出宫,不如便陪着你一块去,如何?】
夏子甯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手。
【好呀好呀!有太子哥哥陪着那再好不过了!父皇刚才还叮嘱我要带护卫呢!若有哥哥在,这些护卫就不必了吧?】
反正太子哥哥在,就算没有也会有什么暗卫之类的……吧?虽然这是她从话本子里看来的【秘辛】。
【是,跟着我自然不必。】夏子宸点头应允,随后语气却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正色叮咛道,【但是——若你日后独自出宫,一定、一定得带足护卫,不可有丝毫马虎,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夏子甯满口应承,心却早就飞到宫外绣坊去了。
夏子宸暗自叹了口气,心知这丫头未必真听进去了,看来日后得多派几个人盯着才行。
【行了,夜深露重,快回去歇息吧。】夏子宸温声道,【明日辰时二刻,我去云甯宫接你。】
【好!谢谢太子哥哥!哥哥晚安!】
夏子甯又开心地福了福身,这才领着侍女步履轻快地往宫里回去。
……
夏子宸迈入御书房,衣襟带风。
他端正身姿,朝着御案后的皇帝恭敬行礼问安。
与方才夏子甯在时那种轻松温馨的气氛截然不同,此时的皇帝神色严肃,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帝王威仪。
他手握朱笔,正专注于案上的奏折,头也不抬地淡淡道,【太子来了,坐吧。】
【是。】夏子宸敛声屏气,在一旁侧身坐下。
【方才在廊下见到甯儿了?】皇帝搁下笔,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是,她兴冲冲地向儿臣炫耀了那枚出宫令牌。】夏子宸想到夏子甯那眉眼弯弯的笑脸,嘴角不禁勾起温柔的微笑。
【这小妮子。】皇帝摇了摇头,语气虽是无奈,却透着浓浓的偏爱,【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毕竟也还未及笄,在父皇面前,她自然永远是个孩子。】夏子宸笑着应和。
【嗯,也是。】皇帝颔首,神色一敛,目光如炬地看向长子,【闲话少叙,说正事吧。这几日在崇礼书院担任监学,可有何感悟?】
夏子宸神色一正,起身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这几日翻阅了学子们的课业与策论,发不少女学子的文章写得出色,论点精辟、见解深刻,甚至不输男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才华横溢的文章,在每月的榜单上却几乎销声匿迹,名字寥寥无几。】
皇帝闻言眉头一皱,语意微沉,【你这是怀疑夫子们徇私?】
【儿臣不敢妄下断语,只是心中存疑。】夏子宸不卑不亢地迎向皇帝的目光,【崇礼乃皇家书院,若评选之准有所偏颇,不仅埋没人才,更会损坏书院的风气。】
【这不仅是学业之失,更是选才标准出了偏差。】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轻叩桌面,【崇礼是皇家书院,自有其选才之规矩。】
【是,可儿臣以为,既有疑窦,便不能不查。】
【哦,你待如何?】
夏子宸不疾不徐地将心中盘算道出,【儿臣欲调阅各地同级书院之榜单加以对照观察。若崇礼一校独有此象,或可归咎于内部标准,但若各地皆有同样情形,便须警惕是否整体风气出了差池。】
说到此处,夏子宸清冷的嗓音沉了几分,【若真有人在暗中操控榜单、排挤贤能,此风不止,恐成国之大患。】
皇帝心头一凛,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刃,【你是想说,连科举亦有作伪之虞?】
【儿臣不敢妄言,只盼早些查明,未雨绸缪。】
御书房内顿时安静得落纸有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颔首,【嗯,此事的确非同小可。既如此,朕便准你调阅各州府书院学子的课业与策论参照,不必拘泥于崇礼一院。】
【儿臣领命。】夏子宸躬身施礼,接着道,【此外,儿臣意欲近期走访几处民间书院。除了一观民间学风实情,亦借机观察民情所向,确保将来制定的国策能更贴近百姓民生。】
【好!好一个『观察民情所向』!】皇帝龙颜大悦,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你能有此见地,朕甚是欣慰!】
夏子宸连忙俯身,神色谦恭,【父皇自幼教导,民心即天命,儿臣一刻不敢忘。】
【嗯,你确实不枉费朕的一片苦心。】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满是器重,【既如此,朕便给你一月时间,查清后,亲自回报与朕!】
【是,儿臣,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