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少女眉眼弯弯,眼底漾着轻盈的笑意,宛如初春的迎春花,盛开在他心底。
一抹绯红,悄悄爬上了他白皙的耳根。
然而,这稍纵即逝的缱绻氛围还没来得及蔓延,一旁的夏子宸便已将少年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清冷的眼眸倏地一沉,有些不悦地瞇起了眼睛。
虽然感激裴穆的救命之恩,但在夏子宸眼里,任何男子对自家妹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觊觎与情意,都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于是,他下意识地侧身,用挺拔的身躯挡住了裴穆的视线。
他弯下身子,【甯甯,这里太阳大,哥哥先带你回去休息。】夏子宸伸手抚了下她颊边的鬓发,声音温柔至极。
【就是!走,二哥带你回去!】夏子煜连忙附和。
【不用啦,太子哥哥、二哥。】夏子甯的声音清脆,看向夏子宸的眼神清澈且坚定,【你们的比赛尚未结束,若因我半途而废,岂不遗憾?凡事当有始有终,两位哥哥快回场上去吧,这里有昭仪陪着我就好。】
【这……】夏子煜抓了抓头,有些动摇地看向夏子宸。
【哎,哥哥别可是了!】
夏子宸蹙了蹙眉,正欲开口劝说,却见夏子甯微微歪了歪脑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向他身后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况且,我还没好好谢谢我的救命恩人呢。】夏子甯扬起小脸,亮晶晶的眼眸望着夏子宸,软声问道,【太子哥哥,方才听你们称呼,救我的这位是……裴穆,裴公子吗?】
夏子宸垂眸,不太想答。
明明夏子甯只是单纯好奇的提问,可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听到另一男子的名字,他便心生不悦。
可他毕竟是储君,且自家妹妹这样好奇,若他瞒着不回应,便显得他太没风度,且于情于理也不该如此。
遂侧开了身子介绍道,【正是,此乃相府之子,裴穆。目前为书院二年级生。】
话音落下,裴穆立刻上前一步,端正地作了一揖,【草民裴穆,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夏子甯扶着昭仪及夏子煜的手站了起来,赶忙阻止道,【裴公子快快请起,今日若非裴公子反应敏捷,我可就遭殃了。多谢公子。】
【……这本是草民应做之事,殿下不必如此。】裴穆垂首淡声道。
夏子甯笑着朝他眨了眨眼,嗓音清脆,【裴公子可真客气。你今日出色的球技,我全都有看到喔。】
裴穆闻言微微一愣,原本已染上绯红的耳根,这下愈发红得要滴出水来。
他垂下长睫,有些局促地应道,【殿下谬赞……】
【唔……不过很可惜,本来还想再看的,可此番突遭意外,我身子实在有些乏了,得先回去休息。】夏子甯扬起唇角,【待会儿比赛,裴公子可要继续保持呀。】
裴穆默默行了个礼,表示遵命。
她朝他微微一笑,随后转头朝两位哥哥娇声道,【那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哥哥你们继续吧。昭仪,我们走。】
说完,她便拉起陆昭仪的手,转身离去。
【好好休息啊!二哥比完了就去找你!】夏子煜忙朝着她的背影大喊。
【知道啦——】夏子甯头也不回,只是抬起纤手,俏皮地挥了挥。
通往宿舍的廊道两旁种满了桃花树,此时风轻轻一吹,满天粉黛如落雨般纷纷扬扬而下。
粉嫩的桃花瓣,就这样轻轻地落在了那具娇小玲珑的身躯上。
丁香色的裙摆随步履轻轻晃动,如同一朵在漫天桃雨中盛开的小小丁香,美得如诗如画。
桃夭,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看着那抹渐行渐远的丁香色,不知怎的,裴穆的脑海中,突然无端忆起了《诗经》里的这首诗。
从前读到这段时,他尚不知事,只觉情爱之事太过渺茫。
而如今……
看着那抹在漫天桃雨中远去的娇小背影,他想,他似乎有些懂了。
许是两位皇子挂念着妹妹,最后一局由夏子宸俐落控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踢进风流眼,直接结束了比赛。
赛后,夏子宸与夏子煜只与众人稍微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其余人也在操场上打闹了一阵,随后各自散去。
待下了学,回府后的裴穆漫步走在廊边,两侧绿荫翠浪,小桥流水,环境清静而雅致。
他一路穿过中庭,直至走到书房前的月洞门时,恰巧遇见父亲——裴玄裴丞相迎面走来。
裴穆见状,立即侧身让在一旁,垂首朝父亲恭敬问安,【向父亲请安。】
裴玄止住脚步,微微颔首。
他面容素来严肃,淡淡地开口问道,【这是刚下学了?】
【是的,父亲。】
【嗯,为父前几天叮嘱你研读的《贞观政要》,可看完了?】裴玄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长子。
【回父亲,儿子昨日已通读完毕,目前正看第二遍。】裴穆恭敬地答道,【只是对于其中几项关于『君臣论政』与『恤兵与安民』的政见,尚在思索。】
裴玄闻言,眼眸中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赞许,他点了点头,【很好。圣人言:学而不思则罔。有所思,才不算枉费这几日的光阴。去吧,回房好生琢磨。】
【是,儿子告退。】
裴穆微微躬身,正欲转身时——
【时安。】裴玄忽然叫了他的表字。
裴穆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父亲还有何吩咐?】
只见裴玄依旧面色肃穆,嗓音低沉,带着股莫名的威压,【听闻你最近与二皇子、太子走得近。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为父与你所说的?】
裴穆垂首,神色如常地恭敬应道,【儿子明白。为臣者当恪守本分,不结党、不营私,方为之上。】
【很好,你果真没忘。】
【父亲的教诲,儿子一日也不敢忘。】裴穆低声应道。
【嗯,那便好。去吧。】
裴玄衣袖一甩,便转身离去。
待回了房,侍从青松熟练地为其点上烛火,并燃起醒神用的松木香。晕黄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房间,香烟袅袅。
以往公子下学回来,离晚膳尚有段时间,总会再次执书温习,丝毫不浪费任何光阴。
今日想必也一般。
【公子,今日读的还是《贞观政要》吗?】青松一边说着,一边正欲取下书籍为其翻开。
正当他动手之时,裴穆蓦地出声喊住了他,【等等。】
【呃,公子怎么了?】青松一愣。
【换……换别本吧。】
青松闻言颇有些讶异。
他自幼服侍公子,深知公子的习惯,通常都是将一本书籍彻彻底底研读完、思索清楚后才会换下一本。
而这一次,公子明明就还没思索完毕……
心里虽奇怪,青松还是恭敬问道,【敢问公子,今日想换哪一本?】
裴穆垂首思索了会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白皙的脸颊上突然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语气有些不自然地低声道,【换……换《诗经》吧。】
他突然,很想再次看看那首〈桃夭〉。
【好的。】青松应下,取来《诗经》在桌案上摊开,随后便在身侧默默为其磨墨,待一切打理完毕,才识趣地退到外间候着。
晚膳后,天空下起一阵淅沥淅沥的小雨,雨滴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响。
裴穆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本翻开的《诗经》,视线却有些失焦。
〈桃夭〉中的词与少女清丽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如同着了魔般,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回响。
——【你今日出色的球技,我全都有看到喔。】
少女清脆如风铃的嗓音在耳畔反复回绕。
不过是句寻常的夸赞,却像颗落入平湖的石子,在他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海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外的雨势似乎又大了些,雨点细密地落在芭蕉叶上,一如他此时再难平静的心绪。
原来,她便是二皇子口中经常提起的小公主呀……
思及此,他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漫出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