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雾色羁绊全文免费阅读 > 第7章 嫉影交织
    “海翔,你最近……是不是跟松本闹别扭了?”午休铃声刚响过不久,西村和也便凑到我桌边,下巴搁在垒起的课本上,圆眼睛直直盯着我,语气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还有一丝担忧。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夹起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便当盒里,雅惠嫂子做的玉子烧金黄油亮,我却没什么胃口。

    “这还用问吗?”和也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整整一个星期了哦。之前你可是雷打不动,午休或者放学,总往对面E班跑。要么去找松本,要么去找雨宫。但这周呢?一次都没见你去过。而且……”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你看上去也怪怪的,没什么精神。昨天体育课分组活动,你居然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这太不正常了。”

    我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际关系嘛,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可能……最近有点累,或者,各自都有事要忙。”我说得轻描淡写,视线落在便当盒的格子花纹上,不敢看和也的眼睛。

    毕竟,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

    累吗?

    是挺累的,脑子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又乱糟糟。

    忙吗?

    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课、去读书社翻那些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资料,我还有什么可忙的?

    逃避和凌音见面,才是真的。

    和也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不像是往常那种活泼的抱怨,显得很认真。

    “海翔,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是,松本她,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我猛地抬起头。

    和也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笑意的圆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澈,直直望进我眼里。

    “是家人?因为你们从小住在一起,所以像兄妹一样?还……别的什么?比如,喜欢的人?或者,真的就只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现在有点陌生的『普通朋友』而已?”

    听闻着他的提问,我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

    这确实是一个沁入灵魂的提问。

    家人?

    我和凌音算家人吗?

    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分享过童年最亲密的时光,她的姐姐是我的嫂子……这大抵算是家人。

    但仅此而已吗?

    我确实会渴望奢求更多。

    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我的心底闪烁了一下,却不敢进一步遐想。

    四年的分离,归来后小心翼翼的试探,虽然孤儿院里的大家都显然乐于成事,但似乎还是蛮累人的。

    普通朋友?

    这个词听起来最安全,但也最苍白。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和也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答,而是连我自己都混乱不堪。

    “看吧,你自己都没想清楚。”和也的声音放软了些,“海翔,从东京回来,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对吧?包括人。松本她……虽然话不多,看起来冷冷的,但我感觉,她并不是对你毫无感觉。至少,以前看你们互动的时候,她周围的气氛,明显跟你不在的时候不一样。”他挠了挠头,似乎也在斟酌词句,“我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疙瘩,或者误会,总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有些话,不说开,疙瘩只会越来越大。”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自己的便当盒。“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去找健太他们了。”

    和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喧闹的午休人声重新涌入耳膜,我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褪色,只剩下他最后那几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她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有些话,不说开,疙瘩只会越来越大。

    可是,就这样继续躲着吗?

    像一只受惊的鸵鸟,把头埋进名为“日常”的沙土里,假装那一夜的尴尬、那一周的冷战,还有内心深处翻腾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欲望都不存在?

    不行。

    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草草盖上午吃完的便当盒,塞进书包,走出了A班教室。

    穿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架空走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一些山间常有的薄雾,将操场照得一片明亮。

    田径社的成员还在跑道上训练。

    我没有看向那边,加快脚步,走向对面的二号楼。

    E班的教室在二层拐角。

    越是靠近,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

    手心有些出汗,我在裤子上蹭了蹭,脑子里排练着见到凌音该说什么——道歉?

    为那晚的粗暴态度道歉,这是必须的。

    然后呢?

    解释?

    我能解释什么?

    解释我因为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回来后满脑子肮脏念头,甚至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窥视,所以恼羞成怒?

    不,这些说不出口。

    那就只道歉。

    诚恳地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转过楼梯拐角,E班教室那扇敞开的后门就在眼前。

    里面传来喧闹的午休声响,男生们嬉笑打闹,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天。

    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教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

    靠窗的那一组,凌音并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侧身倚靠着旁边的课桌,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正微微仰头,听着站在她面前的人说话。

    是山本拓也。

    他今天没穿运动服,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立领学生服,但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比划着,脸上带着他特有的、阳光灿烂又带点野性的笑容,正对着凌音说着什么。

    凌音听着,偶尔轻轻点头,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她的侧脸对着我的方向,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着一个小小的、自然的弧度。

    那不是大笑,甚至算不上明显的微笑,只是一种倾听时放松的、或许还带着一丝趣味的表情。

    拓也说了句什么,手势夸张了些。

    凌音的肩头动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但她很快克制住,只是把头偏开了一点点,那抿着的嘴角却更上扬了些许。

    午后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和清爽的短发上,给那平日里过于清冷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们靠得很近。

    拓也微微倾身,凌音仰头倾听,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多言的熟稔和自然。

    就像开学那天放学路上,拓也提到“凌音她……”时那短暂的停顿和默契的眼神交换。

    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窒。

    所有排练好的道歉说辞,所有试图修复关系的念头,都被一股更猛烈、更原始的情绪冲垮了——那是尖锐的、带着酸涩痛感的妒忌,混合着被排除在外的焦躁,还有对自己之前愚蠢行径的加倍懊恼。

    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她说话时,她能露出那样的表情?

    为什么在我面前,除了疏离、平静、尴尬,就是最后那受伤的眼神?

    这四年的空白,难道真的已经被拓也这样的人,用他阳光般的热情填满了吗?

    理智在尖叫,告诉我这样不对。

    凌音当然有权利和别人正常交往,拓也也是我的朋友(至少算是熟人)。

    但情感像脱缰的野马,径直冲向了最糟糕的方向。

    我的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径直走向窗边那两人。

    “凌音。”

    我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打破了他们之间那圈无形的氛围。

    凌音和拓也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凌音脸上那丝细微的、放松的神情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那层熟悉的平静面具迅速覆盖上来,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抵触?

    还是不耐烦?

    拓也倒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爽朗的笑容:“哟,海翔!好久没见你来我们班了!怎么,今天终于想起我们啦?”

    我没理会拓也的招呼,目光死死锁在凌音脸上。

    “有点事想跟你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和旁边的拓也,“现在方便吗?”

    这话里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不方便也得方便,而且,最好是“单独”。

    凌音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合上笔记本,站直了身体,视线落在我脸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窗外。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比任何尖锐的话语都更让我难受。

    “就是……”我哽住了。

    原本就没想好除了道歉之外要说什么,此刻在她明显的冷淡和拓也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混乱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堵在喉咙里,最终化成了更糟糕的质问,“你们……在聊什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语气里的酸味和咄咄逼人,连我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音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她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拓也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凌音,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挠了挠头,试图打圆场:“啊,没什么,就是我在跟凌音说上周末去后山……”

    “我没问你。”我打断了他,目光依旧盯着凌音。嫉妒的火苗烧毁了最后一点理智和礼貌。

    教室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不少E班的学生都注意到了我们这边不寻常的动静,投来好奇或疑惑的目光。

    凌音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脸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这不是害羞,更像是被激怒的前兆。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清晰:“海翔,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没事,请不要打扰我们讨论社团训练计划。”

    社团训练计划。

    原来他们是在说这个。

    非常正当的理由。

    但她的冷淡和那句“请不要打扰”,像就冰水浇在油火上,瞬间激起了我更强烈的反应。

    “打扰?”我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和她的距离,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爽气息,“我只是作为同乡,关心一下你平时在和什么人、聊些什么,不行吗?”

    这句话彻底越界了。

    凌音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林海翔,”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支配了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别人就能有说有笑,对我……”

    “喂!小子!”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紧接着,我的肩膀被一只粗壮的手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向旁边跌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课桌。

    我稳住身体,愤怒地回头。

    是三个E班的男生,我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剃着板寸,一脸凶相,正是刚才推我的那个。

    另外两个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面色不善地瞪着我。

    “你他妈谁啊?跑到我们班来,对松本指手画脚?”板寸头男生粗声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就是,瞧你那德性!松本跟谁说话关你屁事!”矮胖子帮腔道,撸起了并不存在的袖子。

    “滚回你自己班去!少在这里撒野!”瘦高个也恶狠狠地附和。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原本在看热闹的学生们都屏住了呼吸,有些女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凌音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拓也抢先一步,挡在了我和那三个男生之间。

    “喂喂,大野,冷静点!”拓也对着板寸头说,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严肃了不少,“海翔是我们朋友,就是有点误会……”

    “误会个屁!”被称为大野的板寸头根本不买账,一把推开拓也(拓也被推得晃了一下,但没让开),指着我的鼻子,“小子,我不管你是哪根葱,现在立刻给松本道歉,然后滚蛋!听见没有?”

    被当众这样羞辱,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恐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暴怒和屈辱感。

    “我道不道歉,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我梗着脖子顶了回去。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大野眼睛一瞪,伸手就揪住了我的领子,巨大的力气把我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这E班谁说了算!”

    拳头带着风声朝我脸上挥来。我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地架住了大野的手腕。

    “大野,够了。”

    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看到戴着细框眼镜的田中裕树出现在旁边。

    他身材比大野瘦削不少,但抓住大野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稳稳地定在那里,让大野的拳头无法再前进半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看着大野。

    “田中?你少管闲事!”大野试图挣开,但裕树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这不是闲事。”裕树的声音依旧平稳,“在教室里动手,你是想被停学吗?而且,”他目光扫过我,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凌音,“有些事情,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

    “可是这小子……”

    “他我会处理。”裕树打断了大野,“你先放手。”

    大野瞪着眼睛,和裕树对视了几秒,终于悻悻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揪着我衣领的手,也收回了拳头。

    但他紧接着便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我:“小子,今天算你走运,有田中保你。我警告你,以后少他妈来我们班晃悠,更别再来骚扰凌音美眉!再让我看见,绝对饶不了你!记住了,老子叫大野刚!他们俩是吉田和佐久间!给我记牢了!”

    另外两个男生也朝我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裕树这才松开手,转向我,语气听不出喜怒:“小林,你先离开吧。这里不适合再谈什么。”

    我喘着粗气,领口被扯得有些歪,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羞耻还是愤怒。

    我看着凌音,她还站在那里,紧咬着下唇,避开了我的视线,侧脸线条僵硬。拓也站在她身边,眉头紧锁,看着我的眼神里也带着不解和责备。

    没有解释的余地了。

    也没有道歉的机会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最难堪的方式。

    “对……对不起。”这句话最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无比。

    说完,我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E班教室。

    身后似乎传来几声不屑的嗤笑,还有压低了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追着我,刺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回A班,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冲下楼梯,跑出了教学楼,一直跑到操场边缘那片樱花树林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凌乱破碎的影子。

    我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双手抱住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嗡嗡作响。

    大野刚那凶狠的眼神,凌音失望且冰冷的表情,裕树平静却疏离的“处理”……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反复鞭挞着我的神经。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靠近她,却又用最糟糕的方式把她推得更远。

    我想修复关系,却亲手把裂痕撕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嫉妒、恐惧、欲望、自我厌弃……这些黑暗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让我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可怕。

    额角的旧疤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痒,这一次,似乎还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低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又仿佛直接从脑海深处传来。

    我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把那恼人的感觉和幻听驱散。

    完了吗?

    我和凌音之间,是不是真的……完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钝痛,远比刚才可能挨上的拳头,更让我难以呼吸。

    浑浑噩噩地又在校园里游荡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教室,草草结束了下午的课程之后,我也没有照例去图书馆。

    我甚至忘了跟阿明说一声,只是背着书包,提前离开了学校。

    走到校门口时,才发现外面早已不是午后的明朗。

    不知何时,浓密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已经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操场、街道和远处的山峦。

    能见度变得极低,连对面商铺的招牌都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粘腻的水汽。这雾气来得太急,也太重。此刻这铺天盖地的白,仿佛有生命似的,无声吞噬着一切。

    我拉高了制服外套的领口,埋头走进雾中。

    去巴士站的路本来不远,但在浓雾里,熟悉的街景变得陌生而扭曲。

    路灯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混沌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暗淡的光圈,不仅没能照亮前路,反而让周围的雾气显得更加深沉莫测。

    偶尔有零星的人影在雾中匆匆掠过,面目模糊,仿佛幽魂一般。

    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杂货店门口时,我听到里面传出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今年这雾邪性……这才五月……”

    “……可不是,比往年『祭』前还重……”

    “……得跟神主大人说说,是不是得再办一次……”

    “……小声点,外头有人……”

    最后那句警觉的低语让里面的交谈戛然而止。

    我加快脚步走过,心头却莫名一紧。

    “祭”?“再办一次”?他们说的是周末刚结束的“镇雾祈安祭”,还是别的什么?

    额角的旧疤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痒,很轻微,却顽固地存在着。

    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杂乱不祥的念头甩开,专注地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终于摸索到了巴士站。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浓雾在昏黄站牌灯光下无声翻涌。

    等了似乎很久,那辆老旧的町营巴士才缓缓从雾海中驶出,停靠,开门。

    我投币上车,车厢里依旧空荡,只有司机无言地握着方向盘。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盘山公路,立刻被更浓稠、仿佛凝固般的雾气彻底包裹。

    回到雾霞村村口时,天色已经暗得如同深夜。

    浓雾让时间感彻底错乱。

    我跳下巴士,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沿着熟悉又陌生的碎石路走向孤儿院,路旁房屋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灯火,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听不到任何人声。

    推开孤儿院院门,玄关温暖的灯光和室内熟悉的饭菜香气涌出来,让我绷紧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但胸口的滞闷感却丝毫未减。

    “海翔?这么早就回来了?”

    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着一碟腌菜走出来,看到我,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她放下碟子,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打量,“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学校有什么事吗?”

    她的嗓音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那眼神清澈而温暖,就跟小时候每次我受了委屈跑回家时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说只是累了,或者雾气太大不舒服。

    但看着嫂子担忧的表情,那些敷衍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嫂子……”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怎么了?”雅惠嫂子立刻察觉到我情绪的异常,她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带到走廊边相对安静的角落,声音放得更轻,“别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跟同学吵架了?还是……”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得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艰涩地开口道:“我……我跟凌音……最近这几天……闹得很不愉快。”

    雅惠嫂子微微吸了口气,但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是……是我的错。”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把这一周来的冷战,和也的质问,午休时我去E班本想道歉,却看到凌音和山本拓也说笑,然后自己如何被嫉妒冲昏头脑,说出那些愚蠢又伤人的话,如何激怒了E班其他男生,差点被打,最后被田中裕树解围却只能狼狈逃离……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

    当然,我省略了最核心的原因——那一夜雾隐堂的经历和之后扭曲的欲望。

    我只说是因为之前某次小小的误会,我态度不好,导致了冷战,而今天的失控则是因为“看到她跟别的男生有说有笑,心里不舒服”。

    这倒都是实话,但也正因如此,讲述的过程也让我倍感羞耻和煎熬。每一个细节的回忆,都像是在反复鞭挞我自己。

    雅惠嫂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理解,似乎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

    等我终于说完,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厨房传来炖锅微微沸腾的“咕嘟”声,和远处孩子们隐约的嬉闹。

    “原来是这样……”雅惠嫂子轻声开口,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安抚着说,“海翔,你先别太自责。年轻人之间,有误会、闹别扭,甚至说些气头上的话,都是难免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着我的眼睛,“你说得对,这次确实是你处理得不好。凌音那孩子……性子是闷了点,话少,也不太会表达,但她心思其实很细,也很重感情。你那样冲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她,还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她肯定会觉得很难堪,也很受伤。”

    我的心沉沉地往下坠。嫂子的话印证了我最坏的猜想。

    “而且,”雅惠嫂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怅惘,“海翔,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对凌音和别的男生正常交往,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嫂子的目光温和却通透,静静地看着我,“你说是因为之前的误会让你心里有疙瘩,这或许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其实并没有真正把凌音只当做『妹妹』或者『普通的童年玩伴』?”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凌音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对吧?”嫂子继续轻声说道,像是在引导,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四年前你们分开时,都还是孩子。现在回来了,你们都长大了,关系自然也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可能会让你感到困惑,甚至不安。看到她和别的男生相处融洽,这种不安就会放大,变成嫉妒和冲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海翔,如果你真的在意凌音,无论是作为家人,还是作为……更特别的人,你首先需要的,是尊重她,信任她。用那种方式去表达你的在意,只会把她推得更远。信任是相互的,你都不相信她能和别人正常交往,又怎么能指望她相信你是真心待她好呢?”

    听着嫂子的诠释,我稍微打起了些精神。

    虽然这无法完全浇灭那些更深层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情绪,但至少让我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一些,也让那份几乎要将我淹没的自我厌弃,稍微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边。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雅惠嫂子想了想,说:“给她一点时间吧。现在你再去道歉,她可能也听不进去,反而更尴尬。等大家都冷静下来,你再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谈一谈。不是质问,不是抱怨,就是诚恳地为今天的态度,还有之前可能有的误会道歉。至于其他的……”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鼓励,“等你们关系缓和了,你再慢慢想清楚,也不迟。”

    “可是……E班那些男生……”我想起大野刚凶狠的警告,心头又是一紧。

    “学校里的事情,你自己要学着处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嫂子的表情严肃了些,“不过,只要你是真心想和凌音和好,态度端正,我想……那些误会总会解开的。凌音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墙上老旧的挂钟,“好了,别想太多了。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吧。晚饭快好了,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炖南瓜。”

    我点点头,心中的沉重并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无处着落,仿佛随时会坠入深渊。

    嫂子的理解和建议,像是一根纤细却坚韧的绳索,让我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中,暂时抓住了点什么。

    “谢谢嫂子。”我低声说。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雅惠嫂子温柔地笑了笑,推了我一把,“快去吧。”

    我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回房间。

    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二楼走廊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楼梯口一闪而过。

    是凌音吗?

    她听到了多少?

    她已经放学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我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紊乱起来。

    但我没有勇气追上去确认,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房间里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昏暗,寂静,弥漫着旧木头和榻榻米的气味。

    我靠在门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浓雾弥漫的夜色渗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深蓝。

    榻榻米和旧木头的气味沉在寂静的氛围里,只能听到我自己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楼下隐约传来玄关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凌音吗?她回来了?

    比我晚了很多……是因为社团活动,还是……不想太早回来面对我?

    上楼的脚步声传来,很轻,但不是孩子们那种蹦跳喧闹的步子。

    如果是健太他们,这会儿早该听到追逐笑闹了。

    这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脚步声在楼梯间停住了。

    紧接着,传来极其轻微的、压低的说话声,像是两个人在那里简短交谈。

    我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含糊的气音和偶尔一两个无法辨别的音节。

    是谁?

    雅惠嫂子?

    还是……

    我悄悄挪到门边,把耳朵贴近门缝,试图听清。但那交谈声太轻太短,不过十几秒,便消失了。

    然后,我听到其中一个脚步声继续向上,来到二楼走廊。

    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走廊深处——那是凌音房间的方向。

    但并没有开门进去的声音,只是停在了某处,也许是她的房门口?

    接着,一片寂静。

    她在门外站着?在想什么?还是在犹豫?

    时间慢慢流淌。我维持着贴在门上的姿势,直到脖子都有些发酸。

    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到底在做什么?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退回房间深处时——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我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

    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是……凌音?

    她来敲我的门?

    还是……阿明?也许阿明听说了今天的事,想来问问?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谁?”

    门外静了一瞬。

    “……是我。”

    凌音的声音。

    比平时更低,更轻,隔着门板传来,有些模糊,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我愣住了。

    真的是她?她主动来找我?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拧开了门锁,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凌音站在那里。

    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书包还挎在肩上,似乎刚回来不久。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捏着裙摆,视线起初落在门框上,在我开门的瞬间抬起来,与我对上,又飞快地移开,看向旁边的墙壁。

    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微红,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那副局促不安、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凌音……”我喃喃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明显的尴尬,“刚才……阿明在楼梯那里碰到我。他说……想让我给你点时间,他晚点再单独找你谈谈今天学校的事。”

    阿明?果然是……

    “但是,”凌音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我接触,虽然依旧闪躲,“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所以……还是我自己来。”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勇气,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侧开身,让出进门的空间,喉咙发紧:“……进来吧。”

    凌音轻轻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

    我关上房门,房间重新陷入昏暗的静谧。

    凌音走到房间中央,有些无措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规规矩矩地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将书包放在身侧。

    我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如此这般,我们彼此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发酵,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

    我们仿佛两个笨拙的陌生人,被抛进同一个尴尬的孤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嫂子说过,要诚恳地道歉。

    “凌音。”我开口,声音含混得厉害。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我。

    “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口,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释然,“我……为所有事情,向你道歉。”

    凌音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清冷的褐色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她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

    “所有事情……是指哪些事情?”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难,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引导。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那些混乱的错误,从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个开始:

    “首先……是一周前,那天晚上,在房间里,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说话。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更不该……吼你。对不起。”

    我说完,忐忑地看向她——凌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某句话的、带着淡淡涩意的了然。

    “……亏你还记得来龙去脉。”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紧绷的身体明显稍稍地放松了。

    听到凌音这带有涩意的回应,看着她微微放松的肩膀,我意识到破冰已经初见成效。

    “还有……”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梳理那团乱麻,“这一周……我一直躲着你,没敢来找你说话。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我太胆怯了,把问题都拖在那里,越拖越糟。”

    说这话时,我看到凌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视线垂得更低了些,耳廓似乎染上了一层更明显的薄红。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裙摆的布料。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我心里那点卑劣的侥幸又冒出头——她或许,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无动于衷。

    “最后,是今天中午……在你们教室。”提起这个,耻辱感再次涌上,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像个傻瓜一样冲过去,说了那些混账话,还差点……引发冲突。让你难堪了,也给拓也、给E班的大家添了麻烦。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胸腔里淤积的浊气似乎散去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

    我垂下头,等待着她的审判。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浓雾包裹下的、近乎凝滞的夜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凌音的声音才轻轻地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刺的冷淡,而是一种平缓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

    “回来的路上,我和阿明哥一起走的。雾太大,巴士晚点了。”

    她顿了顿,“他……跟我简单说了些。说你状态不太好,今天的事……不是你的本意。”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她。

    “所以,”凌音的目光终于再次与我对接,虽然依旧有些闪躲,但清澈了许多,“你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情绪那么激动。拓也君只是在跟我确认下周田径社合练的细节,大野同学他们……也只是比较冲动。大家都是……一起从小认识的人。”

    “嗯……”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

    凌音话锋一转,语气重新郑重了些,“我还没有……彻底原谅你。”

    我的心又提了一下。

    “今天的事,还有之前……你朝我大吼,我确实很生气,也很难过。”

    她直视着我,“你需要时间真正想清楚,我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她说着,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是跪坐久了。

    我也连忙跟着起身。

    “我先下去了。”她避开我的目光,走向门口,“雅惠姐应该在准备晚饭了。你……等一会儿再下来吧。”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拉开了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昏黄的光线里,脚步声轻轻远去。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最后的表态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浇灭了我心头的焦灼,却又留下清晰的、需要等待的痕迹。

    没有完全和解,但通道打开了——大抵如此吧。

    楼下隐约传来了笃笃的切菜声,还有雅惠嫂子隐约的哼歌声。

    我深吸一口气,也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阿明斜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还不快去?

    我点点头,快步走下楼梯。

    厨房里灯光温暖,炖锅咕嘟作响,食物的香气弥漫。

    雅惠嫂子系着围裙,正在砧板上利落地切着葱花。

    凌音站在水槽边,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正安静地清洗着一把青菜。

    她微微侧着身,留给门口一个清瘦的背影。

    “嫂子,我来帮忙。”我走进去,一如既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雅惠嫂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凌音的背影,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哦?海翔今天这么勤快?那正好,去把那边篮子里豆角摘了吧。”

    “好。”我应声走过去,拿起装着豆角的藤编篮子,顺手拖过一张小板凳,坐在凌音斜后方不远的地方,开始笨手笨脚地掐豆角筋。

    厨房空间不大,我几乎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混合着皂角和水汽的淡淡清香。

    于是乎,沉默开始在厨房里蔓延,一时间只有切菜声、水流声和炖煮声。

    凌音洗菜的动作很仔细,一片片叶子过水,沥干,放入一旁的篓子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

    我憋了半天,没话找话:“那个……豆角是晚上要炒吗?”

    “嗯。”凌音极轻地应了一声。

    “哦……”我继续低头跟豆角搏斗,一不小心把一段完好的豆角也掐掉了。

    雅惠嫂子转头看了一眼,忍俊不禁:“海翔,你是跟豆角有仇吗?那都是能吃的部分。”

    我脸上有些发烫,讪讪地不敢接话。

    这时,凌音轻轻叹了口气。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从我面前的篮子里拿起几根我“处理”过的豆角,放在砧板旁,然后拿起菜刀,动作娴熟地将我掐得参差不齐的断口重新修理整齐,又顺手把我漏掉的几根豆角筋利落地撕掉。

    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灵活,低垂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但微微抿着的唇角却泄露出一丝无奈,甚至……是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细微不耐。

    “别添乱。”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嗔意。

    嗯……

    是吧?

    所以我果然还是察觉到了?

    但就是这一声近乎嘟囔的抱怨,和她那副明明嫌弃却还是默默帮忙的样子,让旁边看着的雅惠嫂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呀,看来有人被嫌弃了呢。”

    嫂子笑着打趣,眼里的欣慰和调侃都快溢出来了。

    凌音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她迅速把手里的豆角扔回篮子,扭过头去继续洗剩下的菜,只是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些。

    我看着她通红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背影,再看看嫂子温暖的笑脸,心头最后那点沉重和阴霾,仿佛也被这厨房里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这短暂却真实的“不乐意”驱散了许多。

    …………

    晚餐时分,孤儿院一楼的和室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长方形的矮桌旁围坐得满满当当,年纪小的孩子们叽叽喳喳,争抢着盘子里的炸鸡块,年纪稍大的则一边扒饭一边讨论着学校的趣事或最近的电视节目。

    炖南瓜的甜香、味噌汤的热气、还有炸物的油香混合在一起。

    雅惠嫂子忙进忙出,添饭加菜,阿明则负责管束几个过分活泼的小鬼头,故作严肃地敲着桌子:“喂,健太,好好吃饭,不许把萝卜挑出来!”

    凌音坐在我对面稍远的位置,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旁边一个够不到菜的小女孩夹一筷子豆角。

    她似乎刻意避免与我对视,但紧绷的神情比之前在厨房时缓和了许多。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异常浓重的雾气上。

    “最近外面的雾真的好大啊,”小葵嘟囔着,她是小学部的,巴士第一站下车,“早上上学的时候,都快看不到前面人的背影了。班主任说让我一定要抓紧她的手。”

    “是啊,”雅惠嫂子端着一锅新添的米饭进来,接口道,眉头微蹙,“今年的雾来得又早又重,往年都要到夏末秋初『祭』前后才会这样。村里一些老人都在嘀咕呢。”

    “嘀咕什么?”阿明饶有兴趣地问。

    “说是不太寻常,”雅惠嫂子放下饭锅,擦了擦手,“雾气带着股『沉』味儿,黏糊糊的,散得也慢。杂货店的森田大叔昨天还说,听神社那边的风声,神主大人似乎也在担心,怕是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提前准备?难道又要办祭典吗?”

    直人扶了扶眼镜,“不是刚办过『镇雾祈安祭』没多久?”

    “可能吧,或者……是别的什么仪式。”雅惠嫂子的声音放轻了些,“咱们村子,靠山吃山,雾霞山和这雾,向来是既庇护着大家,也……有着自己的脾气。老人们传下来的规矩和忌讳,总是有道理的。”

    饭桌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连院子里那盏昏黄的廊灯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将窗户玻璃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白膜。

    我默默地扒着饭,耳朵听着众人的交谈。

    浓雾……异常的浓雾。

    这并非我第一次感觉到周遭事物的“异常”。

    自从回到雾霞村,额角那道旧伤疤就仿佛成了一个不祥的感应器,时不时传来或轻微或尖锐的刺痒。

    起初我以为只是心理作用,或者是山里湿气重引起的旧伤不适。

    但渐渐的,我发现这种刺痒似乎与某些东西有着微妙的关联——比如,当我靠近村子边缘那片被浓密树林环绕的区域时;比如,当我无意中听到村里老人用压低的声音谈论“旧事”或“山神”时;再比如,像现在这样,当弥漫的雾气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时候。

    还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支离破碎的画面,扭曲变形的景物,冰冷黏腻的触感,以及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它们不像普通的噩梦那样醒来便模糊,反而像烙印一样,带着清晰的寒意,长久地盘踞在记忆的角落。

    这些片段,与我四年前那场偶然的意外、并让我失去部分记忆的事故,是否回有什么关联?

    为什么回到这里后,它们就仿佛被唤醒的幽灵,开始频繁地侵扰我的生活?

    难道真如我内心最深处的猜测——雾霞村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我则因为四年前的创伤,恰好遗忘了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说到底。

    “……海翔?海翔哥?”

    “嗯?怎么了?”我回过神来。

    “你的饭要凉了哦。”美咲坐在我斜对面,眨巴着眼睛说。

    “啊,谢谢。”我赶紧往嘴里扒了两口。

    抬头间,不经意撞上了凌音的视线。

    她似乎也在出神,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清冷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立刻转回头,垂眸盯着自己的碗,耳根似乎又有点泛红。

    心头那点沉重的疑虑,因她这个细微的反应而暂时被冲淡了些。

    但决心,却更加清晰了。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被不安和困惑缠绕。

    等过几日,天气稍好,雾气不那么重的时候,我得再去一趟八云神社看看。

    那个地方,似乎总与村里的各种“异常”和古老的传说息息相关。

    或许,在那里,我能找到一些线索,哪怕只是片言只语的记录,或者……能从那位总是神色莫测的神主大人那里,察觉到些什么。

    我必须要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