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捷运的隧道里，探测波的嗡鸣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悄悄刺进了潮湿的空气。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联邦军规的节奏，每隔三秒便扫过一次，淡蓝色的光纹从通风口的裂缝渗进来，在布满青苔的磁砖上划出一道道平行的格线。
原本覆盖在沈星妍身上的军装外套还残留着两人交缠后的体温与汗味，她枕在凯洛斯的胸口，锁骨上的烙印才刚因为高潮的余韵而变得温暖平稳，此刻却又随着那道探测波的逼近，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凯洛斯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淡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星纹从颈侧一路亮起，像是被惊动的星河。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怀中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沈星妍更紧地按向自己，同时抬手，一道极薄的星源薄膜无声张开，覆盖住整个站务室的入口，将两人纠缠后浓郁的气息与烙印的光芒压回体内。
【怎么了？】沈星妍的声音还带着沙哑，长睫轻颤，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背上。
她背部的鞭痕已经在星源的疗愈下淡去大半，却仍留着淡淡的粉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感觉到男人胸膛的心跳骤然加快，透过紧贴的肌肤与烙印，那份警觉直接撞进她的胸口。
【搜查无人机，三架，呈三角封锁队形。】凯洛斯低声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军人特有的冷静判断，【不是例行巡逻，是星牢级的封锁波。瑟菲娜动用了要塞主舰。】
话音刚落，隧道深处传来沈星棠极轻的脚步声。
少女抱着膝盖从月台的阴影里跑回来，齐肩短发被冷风吹得有些散乱，圆润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撞见姊姊与凯洛斯缠绵时的羞红，此刻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她手里紧紧抓着那颗照明星纹石，光芒因为她的手抖而晃动不定。
【姊姊，少将先生，外面……外面整个天空都亮起来了。】沈星棠的声音发颤，却努力压低，【我刚刚爬到手扶梯那边偷看，穹顶外面全是光，好大的船，把整个废弃区都盖住了。广播说……说要对叛逃者执行星牢宣判，叫所有野栖者不要靠近，还说……还说要全星系直播。】
沈星妍的心口猛地一缩。
她撑起身，破碎的军装外套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却布满吻痕的肩颈与锁骨上那枚重新炽亮的烙印。
她看向站务室外那条通往地面的手扶梯，锈蚀的扶手尽头，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被一种不属于地球的光芒染成银白。
那不是月光。
透过捷运出口上方破碎的玻璃穹顶，能看见数艘悬浮要塞的主舰已经脱离了台北生态穹顶的轨道，正以垂直压制的姿态悬停在荒废区正上方。
每一艘主舰的底部都展开了直径数百公尺的环形力场，像是一座座倒扣的星牢，将方圆十公里的废墟连同地底的捷运网路一同锁死。
淡金色的光柱从环心射下，穿透辐射尘与夜雾，在地面扫出清晰的光痕，所过之处，废弃的招牌与藤蔓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更远处，半透明的生态穹顶内部，无数细小的光点正从星港升起，那是联邦的直播星蜂，负责将重要审判投射给奥维利亚母星与所有殖民星系。
瑟菲娜没有给他们任何逃亡的余地，她要的从来不是悄悄处决，而是一场足以正典的公开仪式。
【她要把我们当成祭品。】沈星妍轻声说，指尖下意识抚上锁骨的烙印，指腹能感觉到烙印深处细微的搏动，与凯洛斯的心跳完全同步。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倔强的冷光，那是属于顶流女明星在镜头前绝不退缩的眼神，【她说过，人类伴侣契约是帝国秩序的漏洞，必须当众销毁，才能证明血统的纯粹。】
凯洛斯将散落在长椅上的衣物拾起，先为沈星妍披上自己的内衬衬衫，又将那件沾满两人体液与汗水的军装外套仔细折好，垫在长椅边。
他的动作沉稳，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银灰短发下，淡金眼眸里的温柔已经被另一种更为坚硬的光芒取代，那是星曜将领在战场上才会露出的决断。
【我不会让她碰你的烙印。】他单膝跪在沈星妍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星源共鸣在两人之间悄然流动，将他的体温、心跳与那份近乎灼热的保护欲完整地传递给她，【瑟菲娜想要直播，那就让整个星系都看见。让他们看见的不是漏洞，是人。】
沈星妍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乌黑的眼眸中水光一闪，却没有退缩，她反手扣紧凯洛斯的手掌，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星牢力场的中枢传来一阵低沉的共鸣，整个捷运隧道都随之震颤。
最强的一道光柱精准地打在忠孝复兴站的出口，将那个锈蚀的闸门彻底照亮。
光柱中，一道身影自高处缓缓降下。
瑟菲娜．艾尔薇拉依旧是一身无瑕的白色执政官礼袍，铂金长发挽成高髻，星纹如钻石般在肌肤下流转，金眸冰冷地俯视着下方这片被她视为肮脏的荒废遗迹。
她的身后，两列执政官卫队悬浮而立，手中的星源长戟同时亮起，封锁力场发出嗡鸣，将捷运出口完全封死。
无数直播星蜂围绕着她飞舞，将她的影像同步投射到穹顶内外的每一块光幕上。
【凯洛斯．冯．奥伦，星曜少将，原第七保育区秩序执行官。】瑟菲娜的声音透过力场扩散，清晰地传进隧道，也传进台北穹顶内数十万住民的耳中，传向星系彼端的议会大厅，【你私自撕裂审判封锁，携带两名人类污染体叛逃，亵渎联邦法典，其罪一。与低等物种缔结非理性共鸣，任由情感污染星源，其罪二。现以最高执政官之名，对你与其契约伴侣沈星妍、附属品沈星棠，执行星牢宣判。】
她的目光落在被凯洛斯护在身后的沈星妍身上，金眸中掠过一丝近乎审视藏品瑕疵的嫌恶。
【人类的情感是混乱而短暂的化学反应，不具备星源共鸣的稳定与纯粹。你们所谓的爱，不过是低等生物对庇护者的依赖与伪装。契约烙印本是为了驯化与保存，今日却因你的纵容而异变为情感枷锁。这证明了人类伴侣制度本身就是帝国秩序的漏洞。】瑟菲娜抬手，掌心浮现一枚由法典之力凝成的销印之刃，刃身流转着能强行切断精神连结的暗金光芒，【为正血统，肃秩序，本官将当众销毁此枚异化烙印，将人类重新归还为宠物之位。凯洛斯，若你此刻跪下接受净化，议会或可念你百年战功，饶你一命。】
直播的镜头在这一刻切向隧道内的两人。
沈星妍身上只穿着凯洛斯宽大的衬衫，衣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两条雪白修长的腿与锁骨上那枚在光柱下格外刺眼的星光烙印。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却因为方才的缠绵而红润，乌黑长发披散，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却艳丽得惊人。
沈星棠紧紧抓着姊姊的手，娇小的身躯微微发抖，却没有躲到后面，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与姊姊相似的倔强。
台北穹顶内，透过光幕观看直播的住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有人认出了那个曾经在银幕上光芒万丈的沈星妍，如今却以这种近乎裸露、被审判的姿态出现在全星系面前。
凯洛斯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黑色的作战内衬，精壮的身形在光柱下显得挺拔如剑，肌肤下的星纹因为愤怒与决意而亮到极致。
他将沈星妍与沈星棠护在身后，独自一步步走出站务室的阴影，走进那道最刺眼的光柱中央。
【我拒绝。】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星源共鸣清晰地传向每一只直播星蜂，传向每一位正在观看的奥维利亚人，【我以星曜阶之名，公开挑战联邦议会的精神审判。瑟菲娜，你说人类的情感是漏洞，是污染，那么就让所有同胞亲自来感受，何谓污染。】
瑟菲娜的金眸微微一缩。
【你要做什么？】
凯洛斯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的、早已被帝国视为禁忌的共鸣印记。
那是星源共鸣中最深层的共享仪式——魂映。
不同于记忆共享的私密，魂映是将自身与契约伴侣的全部感官、记忆与情感，毫无保留地投射给范围内所有具备星源的人。
施术者将承受数倍的精神反噬，轻则星纹黯淡，重则本源破碎。
【星妍，把手给我。】他在意识中轻唤。
沈星妍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锁骨上的烙印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直击星牢力场的中枢。
下一瞬间，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奥维利亚人，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牵引，坠入了一片陌生的记忆之海。
他们首先感受到的是恐惧。
不是战场上的恐惧，而是人类少女在坠星之夜，抱着发高烧的妹妹，躲在台北小公寓里听着穹顶合拢的嗡鸣时的恐惧。
那种失去家园、失去法律保护，必须用身体去交换一纸契约才能让亲人活下去的绝望，像冰水一样漫过每一位高高在上的奥维利亚贵族的心头。
接着是屈辱与骄傲的拉扯。
星港要塞的房间里，沈星妍颤抖着献上初吻与胴体，指尖冰凉却眼神倔强，她在羞耻中告诉自己，这是交易，却在烙印烙下的瞬间，感觉到契约另一端那个冷峻男人孤独了八十年的心跳。
然后是共感沐浴的潮热，是深夜记忆共享时被彻底占有却甘心沉沦的悸动，是废墟中劫后余生的缠绵，是每一次被当成灵魂而非宠物对待时的颤栗与感动。
沈星妍对舞台的热爱，对古典舞每一个旋转的执着，对妹妹琴声中那份纯净亲情的守护，全部透过星源，毫无保留地冲刷着奥维利亚人理性至上的精神世界。
许多奥维利亚士兵握着长戟的手开始颤抖，他们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人类心跳的频率，从未知道那枚小小的烙印里，竟承载着如此炽热而坚韧的灵魂。
瑟菲娜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感觉到自己用来维持审判威严的精神力场正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共鸣洪流冲得摇摇欲坠。
她厉声喝道：【够了！这是精神污染！卫队，切断他们的连结！】
两名卫队试图上前，却被凯洛斯与沈星妍周身暴涨的共鸣光芒弹开。
凯洛斯的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却依旧紧紧握着沈星妍的手，将最后的精神力全部注入魂映之中。
就在光芒最盛之时，沈星妍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她知道，单纯的记忆还不够，人类需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发声。
她拖着还带着伤痕的身躯，与沈星棠并肩站在了光柱的最前方。衬衫下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坐与鞭伤而有些发软，却在站定的瞬间，挺得笔直。
【棠棠，帮姊姊一次。】她轻声对妹妹说。
沈星棠用力点头，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随身携带的、旧式的口琴。
那是她们在穹顶学生宿舍里唯一的乐器，是沈星妍用演艺贡献点数换来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少女将口琴凑到唇边，深深看了一眼姊姊，然后闭上眼，吹出了第一个音。
那是一首极其简单、却在地球古典音乐课本上人人都学过的曲子——《望春风》。
没有星源增幅，没有华丽的编曲，只有少女微颤却清澈的琴声，在废墟的隧道与星牢的力场中回荡。
而沈星妍，在琴声响起的瞬间，赤足点地，旋身而起。
她没有华丽的舞衣，没有聚光灯，甚至没有一双完整的舞鞋，衬衫的衣摆随着她的旋转扬起，露出雪白的大腿与纤细的腰肢。
她的每一个动作却精准而充满力量，古典舞的水袖被她用衬衫的袖口演绎，长发如墨般在光柱中划出弧线。
这支舞她曾在瑟菲娜的审判厅跳过，那时是为了反抗，而此刻，是为了证明。
她的足尖点在冰冷的磁砖上，每一次旋转都牵动背部的伤痕，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让她的眼神更加明亮。
她将人类数千年的悲欢离合、将对自由的渴望、将在绝境中依然愿意相爱的勇气，全部融进了这支在废墟中绽放的舞里。
汗水沿着她雪白的颈侧滑落，滴在发烫的烙印上，蒸腾起细小的光雾。
她的喘息、她的心跳、她肌肉的颤抖，全部透过魂映，与琴声一起，传递给全星系。
直播星蜂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幕，并将其投向星系的每一个角落。
奥维利亚母星的议会大厅里，原本支持瑟菲娜的星曜将领们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个纤细的人类女子在枷锁与审判面前依然翩然起舞，看着她身边那个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然为姊姊吹奏的少女，某种被理性压抑了数百年的、名为共情的情绪，正悄然破土。
瑟菲娜手中的销印之刃剧烈地闪烁起来，却迟迟无法落下。
因为她发现，星牢力场外，原本用来封锁的直播星蜂，此刻竟有大半不受控制地转向了沈星妍，将她的舞姿以最清晰的角度，投射给了更多的眼睛。
一场以销毁为名的审判，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变为一场关于灵魂是否有资格被平等对待的公投。
而光柱中央，沈星妍的旋转越来越快，乌黑长发与白色衬衫一同飞扬，像是一朵在星光囚笼中强行绽放的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