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话啊!”他一把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响,“我是你亲哥,我求你办点事你就这副嘴脸?你现在发达了,六亲不认了是不是!”
“浩浩!”我妈扯他袖子。
“妈你别拉我!”他甩开她的手,“我今天就要问问她,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他转向我,眼眶通红。
“从小到大,爸妈疼我,那不是我的错!是,我读书不如你,赚钱不如你,什么都比不上你——可我才是儿子!我才是要留在爸妈身边给他们养老送终的人!你呢?”
他的手指着我。
“你一年回来几次?你给爸妈打过几个电话?妈住院你在哪?爸的降压药没了你知道吗?”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我看着我哥。
“江浩,”我开口,“你问我一年回来几次?”
他瞪着我。
“2018年,我回来四次。”
“2019年,五次。”
“2020年,疫情,我在北京回不来,但每个月给妈转三千块钱。”
“2021年,三次。”
我一笔一笔地算给他听。
“去年,我回来六次。五一、中秋、妈生日、爸生日、腊月二十四、清明。”
他的表情开始不自然。
“这些,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你问我给爸妈打过几个电话。”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过去半年,我给妈打过四十七个电话,平均每周两个。”
“妈给我打过三十二个,其中二十三个,开头第一句是‘你哥最近遇到点难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些,你知道吗?”
他后退一步。
“还有你。”我转向我爸。
他握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爸,你问我给妈打多少个电话,那你自己呢?”
他不说话。
“你退休二十五年,每天就是看电视、下棋、骂社会。”
“妈住院那几天,你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三小时。哥欠债的事,你逼着妈去借,你自己开过口吗?”
他的脸色铁青。
“你不敢。因为你怕丢面子,怕人家说江师傅的儿子是个败家子。”
“所以妈去借。妈的脸,不是脸。”
“江晚!”我爸猛地把烟拍在桌上,“你翅膀硬了,敢跟老子算账了?”
“不是算账。”
我站起来。
“是让你们知道,这个家,不只是你们在撑着。”
我打开转账记录。
我妈看着记录,声音发抖:“晚晚,这是干什么。”
“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
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收款人:我妈的账户,我哥的账户,还有几笔直接打给家具城、4S店、私立幼儿园。
我妈拿起那几张纸,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这……这么多……”
“一百九十七万。”我说,“从2017年到现在,八年,总共一百九十七万。”
包厢里很安静。
我哥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我爸的烟早就灭了,他忘了重新点。
“晚晚,”我妈抬起头,满脸是泪,“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我看着她。
“说我没日没夜加班,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是为了帮他还债?”
“说我胃出血住院,不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更怕你们开口借钱?”
“说我三十四岁了,不敢恋爱,不敢结婚,因为我不知道我的钱是给我自己攒嫁妆,还是给他填补下一个窟窿?”
我妈哭着摇头。
“妈不知道……妈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我的声音很轻。
“你不知道。”
“你们都不知道。”
“因为你们从来不想知道。”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针。
我妈站在那里,围裙还系着——她出门太急,忘了换。
我爸的烟终于点着了,手抖得厉害,打了几下打火机。
我哥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江晚……”他哑着嗓子。
我等他说话。
等了很久。
他说:“你,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我看着他。
“是。”
他猛地抬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
冷血。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2010年,”我说,“你把我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那天。”
他愣住了。
“我以为丢了,”我继续说,“找了三天,最后在你的课本里找到的。”
“爸说你不懂事,妈说你不是故意的。”
“那一年你十九岁,不是九岁。”
他后退一步。
“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了有用吗?”
我问他。
“我说了,爸妈会骂你一顿,然后你哭一场,这事就过去了。”
“我呢?”
“我错差点没学上。”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
我忽然想起上大学那年,我一个人坐绿皮火车去上海报到。
三十六个小时,硬座。
车窗外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路过一个小站,灯火昏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很多遍。
同济大学。
那时我想,我终于离开这里了。
可我用了二十年,也没有真正离开。
“江浩,”我说,“我不是冷血。”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拿起包,从里面又拿出一张卡。
“妈,这里有一百万。”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和爸养老的。”
“这笔钱你自己收好,存定期,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妈哭着接过卡。
“晚晚,你不要妈了是不是……”
“不是不要。”
我顿了一下。
“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