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雨幕。
窗外,县城的街道往后退去。
东边是我读的小学,操场还是土的。
西边是我妈买菜常去的菜市场,雨棚搭得歪歪扭扭。
北边是老纺织厂的宿舍楼,拆了一半。
我没有回头。
高铁上,我靠窗坐着。
耳机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音量开得很大。
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十月底,稻子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
手机又亮了。
不是消息。
是备忘录提醒。
我忘了关。
屏幕上那行字跳出来:
2014年9月——学费6800,妈给了2000,差额4800,自己垫付。
2014年10月——生活费,妈给了0,兼职挣1200。
2014年12月——冬天,买羽绒服,兼职的钱买了一件特价的,89块。
2015年2月——过年,妈给了500。
2015年8月——开学,妈给了800。
2016年2月——过年,妈给了500。
2016年8月——妈没给钱。
2017年2月——妈给了1000,说是压岁钱,但那本来就是我的压岁钱。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从十八岁,记到现在。
十几年了。
不,不是十年。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记了。
记哥哥的新书包多少钱。
记我的旧书包补了几次。
记哥哥的择校费三千块。
记我的奖学金八千块——后来被借走,再也没还。
记哥哥每个月生活费九百。
记我每个月生活费一百——还不是每个月都有。
我记了三十年。
不是记仇。
是怕自己忘。
怕有一天,我也相信他们说的“爸妈没有偏心”。
怕有一天,我也觉得女儿就是该让着儿子。
怕有一天,我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高铁报站。
前方到站,北京南站。
我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放回包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早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进站了。
我站起来,拿行李,下车。
十一月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
我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助理。
“江总,您到了吗?我车在P2停车场。”
“到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身后,高铁缓缓启动,驶往下一站。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