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以来,李觅想了各种办法去筹钱。
  去银行贷款,被拒。
  买彩票,没中奖。
  想找渠道去卖血或卖肾,没能找到。
  好不容易找到路子去卖身,却在进酒店房间后感到极度不适,于是趁男人洗澡时仓皇而逃。
  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是临近下月一号,她的内心就越发焦灼。
  在洗衣店,与她一起共事的女孩孟珠,近来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午餐时,孟珠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李觅与孟珠关系不错,孟珠还曾去医院,探望过她女儿的病情。
  她觉得孟珠可以信任,于是便如实相告。
  孟珠给她出了个主意:“姐,你不是说过你有个前夫吗,不如找他借钱试试?”
  她是和孟珠说过自己有个前夫,但没说过的是,她前夫手上的钱都不干净。并且,那个家伙性情暴躁易怒,待人极为刻薄。
  他一旦憎恶一个人,便势必会用尽手段,促使对方堕入绝境,再笑看对方受尽折磨。
  当年她抛下那个家,尚尽锡一定对她恨之入骨,没买凶追杀她就已经不错了,又怎么可能会借她钱呢?
  ……
  昏夜,看着儿子入睡后,李觅走到阳台。
  秋夜微凉,她将飘飞的碎发捋到耳后,捏着手机,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号码。
  随后,在拨号界面犹豫地输下一串数字。
  她不确定这个号码对不对,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换号,只是抱着凭运气的想法,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振动了一下,电话接通了。
  “喂?哪个?”
  男人粗犷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李觅紧紧握住栏杆,心脏狂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静默须臾,随后发出一声粗野的嗤笑:“你这臭婊子,还他妈活着呢?”
  他的反应,完全符合李觅的预期。李觅莫名松懈下来,语气平和得像在与老朋友叙旧。
  “……小珹还好吗?”
  “哟,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呢?当年你拍拍屁股跟那条烂狗跑了,把那小畜生扔给老子,难道还指望老子把他祖宗供着?”
  李觅咬牙,沉下嗓音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宝贝儿子死了,早被老子打死了。”
  李觅溘然僵住,握着电话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泛酸,几乎是失控地呐喊:“不可能!你骗我!”
  男人隔着屏幕发出低沉的笑声:“骗你?老子是骗天骗地骗爹妈,但什么时候骗过你?对你,我用得着骗吗?当年你跑路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你不会真当老子是什么狗屁好爸爸吧?”
  “尚尽锡,你……你去死!”
  她急匆匆挂断电话,像是在逃避男人那一句句割心的话语。
  小珹死了……
  真的死了吗?
  是真是假,她无可探究。
  即便那孩子还活着,尚尽锡的那些话也表明,他并没有善待那孩子。她本该预料到的,却直到此刻才被逼着认清。
  悔恨与愧疚在心间翻涌,令她喘不过气。她缓缓瘫坐在地,将脸埋进掌心,任由泪水溢满指缝。
  忽然间,前面传来一道微弱的嗓音。
  “妈妈?”
  李希不知何时下了床,正扶着门框看她。八岁的孩子还不到一米二,平日里胃口很差,四肢瘦削得像竹竿。
  她不由想到,当年她离开尚家时,她的那个孩子比阿希还小,但被她养得健康茁壮,性格明快爽朗,长得也漂亮,走到哪里都受到长辈们的喜欢。
  可后来呢?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她不敢去想。
  母子俩相拥在一起,李觅搂着怀里瘦小的身躯,心下暗自决定,她要找到儿子。
  就算无法弥补过去那么多年的空缺,她也想确认那个孩子还好好地活在世上。
  ……
  夜浓之时,尚珹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
  之前,在那位大小姐的生日聚会上,众人起哄灌他酒喝。碍于陈哥在场,他不得不喝。最终喝得脑袋昏沉,被王厉开车送了回来。
  他扶着墙,步履凌乱地走进客厅,淫秽的声音飘入耳中。客厅没开灯,却亮如白昼。
  尚尽锡正坐在沙发上喝酒,一边豪饮,一边看情色碟片。
  片子里的男女湿身裸体,难解难分地交缠在一起。
  肉体拍打声与女喘声回荡在客厅里,隐约还听得见他爸粗粝的喘息声。
  又在自慰。
  “……我回来了。”
  男人没停下手中动作,没回头,没应声。
  尚珹自讨没趣,也早已习惯。单手解开外套扣子,走去厨房倒水喝。客厅里的人似乎已经完事,他没再听见恶心的粗喘声。
  房子是复式住宅,他的房间在楼上左手边。他越过沙发,本打算上楼回房,尚尽锡却突然笑着开口。
  “你那个婊子妈,之前居然给我打来了电话,问你过得好不好。”
  少年脚步一滞。
  醉意骤然散去几分。他回身看向尚尽锡,漫不经心地轻笑,口吻像在谈论陌生人。
  “是吗……真是稀奇。”
  尚尽锡仰头灌了口酒,笑得像是大仇得报。
  “老子跟她说你死了,那婊子瞬间就崩溃了,冲着我大喊大叫。嘁,十几年没管过你,突然来装什么慈母。绝对是被男人当垃圾一样丢了,现在想让你这个儿子去养她。”
  崩溃。
  那个女人听见他死了,居然会崩溃?
  怎么可能。
  他在她心里,早就和死了没区别吧……
  胸口像被灌满沙砾,每呼吸一次都感到火辣辣的磨痛。
  尚珹没再说话,漫然收回视线,转身上楼。
  尚尽锡忽然叫住他,他停住脚步,却没再回头。
  “……还有什么事?”
  “你和陈令芙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少年轻轻呵出口气,笑了:“还能到什么地步,我现在就是她手下,没别的关系。”
  “陈凌风那老东西,嘴上说着看好你,让你在基层历练历练,但要升上去,那他妈得等到猴年马月?陈令芙现在也就是看你长得不错,带在身边有面子。你要是努把力,借脸攀上陈令芙这根高枝,那还等个屁啊?”
  “得了吧,人家大小姐可看不上我。”
  “呵,也是。你和你那婊子妈一样,除了脸一无是处。老子真是喝昏了头,忘了你是个什么德行,废物一个。”
  尚珹沉下眼皮,低声嗤笑,没再说话,抬步上楼。
  多少年了,话术还是同一套。好像以为翻来覆去地说就能打击到他似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烂种了,用不着别人再提醒。
  ……
  距离下月一号,只剩十天了。
  李觅走投无路,头脑一热,又联系了拉皮条的庄姐。
  这回,庄姐给她介绍了一个比她小的弟弟。
  据庄姐说,这个弟弟在她那个圈里口碑很好,每次都把女人伺候得舒舒坦坦的,并且给的价钱还高。
  庄姐还说,这个弟弟的性癖是年龄大的女人,喜欢在床上管人叫妈妈。
  李觅头一次听闻这种爱好。
  在床上被叫妈妈……
  光是想想,都让她感到无比羞耻。
  可她还是来了。
  毕竟,还债日迫在眉睫,她想,能还一点是一点吧。
  夜里,她与男人在一家情侣酒店门口见面。男人五官硬朗,微笑时颇具亲和力,看上去似乎有坚持健身,肩宽接近一个半她。
  “你就是李觅姐吧?”
  “……是的,你是段承吗?”
  “嗯,我是段承。一起进去吧?”
  “好……”
  李觅和段承一起进酒店,去往前台登记。
  酒店外,人行道旁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
  尚珹在车里待了很久。原本只是开车回家,心血来潮想兜风,便绕了个路,却陡然瞥见守在酒店门前的那抹身影。
  她打扮了。
  穿着清雅的长裙与风衣,长发垂在肩头。
  她等了那个男人有一刻钟,他也可笑地盯了一刻钟。直到那两个人并肩走进酒店,终于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双瞳震颤,喉咙干疼,几乎在他们转身的同时,迅速推开车门,快步走向那家酒店。
  为了还债去卖肉吗。
  她怎么敢。
  ……
  酒店前台,李觅与段承登记好,一起去乘电梯。
  一转身,段承就微笑着朝她伸出手。她愣了愣,耳根微热,伸手搭上了男人的掌心。
  那只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将温热传递给她。
  她跟上男人的步伐,不禁在心里感叹,难怪庄姐说这个男人口碑好。
  比起那些轻浮的男人,他确实显得更有教养。
  走过拐角,李觅看见有一扇电梯门正开着,便与段承加快步伐赶上。
  一迈进电梯,却迎面撞见一个人。
  看见少年的一瞬间,李觅倏地僵住。
  眼前颀长肩阔的身躯,宛如一块写着禁入的警示牌,令人望而却步。
  某些难堪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闪回,她耳尖涨红,羞耻得想立马逃跑。
  他怎么会在这……
  少年淡淡扫了眼段承,又转眸盯住她,扬唇浅笑。
  “阿姨,真巧,你也来跟人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