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割裂的城市。
  零点,老城区沉入梦乡,北边的青渭区却灯火通明,从其中一栋高楼楼顶放眼望去,霓虹闪烁,不眠不休。
  楼顶天台,尚珹与一群共事的兄弟在这喝酒,为了庆祝王厉喜得千金。
  众人原本是要去酒吧的,但王厉怕这群兄弟喝醉之后闹事,于是就将聚会地点选在了公司天台。
  蒋游刚进公司半个月,加入了外勤组,实则,就是负责暴力催收的部门。
  他刚年满十六,不久前从乡下进城,找了份酒吧服务生的工作。
  一天,他用拳脚制伏了醉酒骚扰女顾客的男人,被恰好在场的尚珹看中。
  尚珹欣赏他的身手,于是把他介绍给王厉,拉他入伙。
  他见待遇不错,便来了。
  所以,今天的聚会,同时也是给蒋游的欢迎仪式。
  酒过半巡,蒋游拿着酒走到天台边沿。尚珹正坐在护栏墙上喝酒。
  蒋游站定在他旁边,见他长腿悬空,心里不免发怵:“哥,你坐在这很危险啊,不怕吗?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尚珹凝望着远方漆黑的街区,沉默片刻,冷不丁问蒋游:“你和你妈关系怎么样?”
  “我妈?”
  蒋游不知道尚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一提到妈妈,他就笑到弯起双眼。
  “我和我妈关系可好了。我家是单亲家庭,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在乡下找不到喜欢的工作,我妈就让我进城去闯闯,还说混不下去了就回去,她会养我。前阵子她收到我寄去的钱,打电话来还哭了呢,生怕我在城里不够用。”
  “……是吗。”
  尚珹没再说话,闷头灌下一口酒。
  操。
  不该问的。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尚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电人显示:陈令芙。
  他转身,轻巧跃下护栏墙,懒懒走去角落里接。电话一接通,女孩冷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尚珹,你死哪去了?”
  “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呢。找我什么事?”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眼瞎了是不是?你现在过来老城区的鹿台街这边,给我教训个人。”
  老城区。
  尚珹静默一瞬,道:“行,等着。”
  ……
  白馆会所门口,陈令芙和司机赵叔在那里等候。尚珹乘出租车抵达,一下车就远远望见那个女孩。
  一头阴沉沉的黑长直与齐刘海,底下的眉眼更是充满躁气与不耐。
  尚珹稳步走去,刚要开口,陈令芙二话没说,抬手狠狠掴了他一掌。
  女孩冷笑道:“尚珹,我近来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好到让你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哪能?”尚珹淡定回头,混不吝地笑笑,“我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份,大小姐不用提醒。今天确实是我不对,耽误了大小姐的时间,你想罚就罚,我保证没怨言。”
  陈令芙勾起嘴角,满意中带着不屑:“算你识相。行了,不跟你计较。”
  随后,两人一同走进会所,留赵叔在外等候。
  经陈令芙一番讲述,尚珹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原来,今晚,陈令芙来到这里参加聚会,途中离开包间去透气。
  一个男人经过她身旁,色眯眯地上下打量她,还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喊她“小妹妹”。
  大小姐动了气,后果很严重。
  两人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找人,最终在一个包间里,陈令芙指认出了那个男人。
  尚珹大步上前,不顾周围人目光,熟练地随手抄起一个酒瓶,朝男人头上抡去。
  男人瞬间头破血流,意识模糊。
  他随即抓起男人的后衣领,将其拽出包厢,拖去了洗手间。
  之后,尚珹守在门口,由陈令芙亲自动手。
  尽兴完事后,两人走出会所,上了那辆白色帕拉梅拉。
  陈令芙心情大好,滔滔不绝地向赵叔讲述,自己方才怎么将男人的头往瓷砖上撞、怎么把男人的脸按进马桶里,等等。
  尚珹坐在副驾驶位,侧头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沉默而倦怠。
  猛然间,人行道上的两个身影,将他的视线快速捕捉了去。
  尚珹瞳孔剧缩。
  那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男童。
  女人扎起了头发,看上去清爽利落。她右手推着个灰色行李箱,左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
  车内,尚珹突然开口,打断了陈令芙声情并茂的描述。
  “停车。我在这下。”
  ……
  李觅决定在二十九号的夜晚逃走。
  她现在住的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原本是洗衣店老板季香姐的。
  当初,她入职后,季香姐得知她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城中村的群租房,便好心提出,将自己名下闲置的一套老房子借给她住。
  如今,为了躲避债权人,她不得不辞掉这份稳定的工作。
  辞职时,孟珠十分不舍,季香问她要带儿子去哪,她只说:“去哪都行,平安活着就行。”
  领到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后,李觅去买了两张硬卧的火车票,目的地是一个偏远的滨江城市,她打算先躲一阵子,所以越远越好。
  凌晨的街道上渺无人烟,行车道上的车辆也寥寥无几。
  李觅提着行李,带儿子去路口打车。
  母子俩站在路边,等了又等,好不容易看见一辆出租车,李觅急忙抬手拦下。
  出租车停至路旁,司机没下车,在车内按下按键,后备箱自动弹起。
  李觅推着行李箱,走到车尾。
  她刚把行李箱扛起来,一只手冷不防出现,越过她肩头,飞快按下了后备箱盖。速度之快,只让她来得及听见“嘭”的一声巨响。
  一条手臂倏地绕上来,箍住她的腰往后一收,将她死死勒进怀里,越收越紧。
  头顶,蓦然响起一句阎罗索命般的低语。
  “阿姨,这么晚了,想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