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二十六章 各方异动
  粮价涨了。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从城东传到城西,半天工夫全城都知道了。
  沈惊鸿站在城东的米铺前,看着门上贴出的新价目。斗米三百文,比三天前又贵了六十文。门板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有一滴顺着木纹滑下来,落在门槛的青苔上。铺子里的伙计蹲在柜台后面,拿蒲扇挡着脸,像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街上的人走过去,又走过来。挑担子的、牵孩子的、蹲在墙根啃干饼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她认得出来的东西——不是慌,是绷。像是都在算自己还能撑几天。一只黄狗从巷口窜出来,叼着什么东西跑了,也没人追。
  流民越来越多。城外两个收容点,加起来三千人,比十天前多了一倍。她前天去过一次,看见孩子抢一碗稀粥,把碗摔了,娘抱着哭,奶水早就没了。
  粮价三天涨六十文,不是市场自己涨的。有人在收,有人在压。崔家那种量级的商号,开口就能把一城的粮价托起来。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盏茶的工夫,看着三个人进去,空着手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今天先不去布庄。她对身后的小丫鬟说,绕一趟城外。
  城门外比城里更糟。
  官道两侧挤满了人。有人在挖野菜,有人在扒树皮,有人在为半块饼子推搡。空气里是汗味、泥味、和一锅煮不开的野菜汤的酸腐味。路边一棵老榆树,树皮被扒得只剩最上面一截,白生生的木质露在外面,像断了一条胳膊。她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菜,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旁边一个孩子在哭,声音已经哑了。还有一个年轻人蹲在树根下,用石头在地上画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疯了。
  路边搭了一个简易粥棚,竹竿撑着,顶上盖了两张破席,已经漏了好几个洞。两个衙役守在棚外,腰里别着刀,脸上和流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灶上的铁锅大得像澡盆,锅底剩了一层薄粥,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一把铁勺搁在锅沿上,勺柄被握得发亮。排队的人挤在一起,没人出声,只是往前挪。队伍末尾蹲着一个孩子,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碗底有一层干掉的粥痕,像是已经刮过很多遍了。
  她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拄着木棍的汉子拦住她,伸手要东西。手背上青筋鼓着,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没理,绕开了。汉子在身后骂了一声,也没追。
  一顶帐篷边,一个男人正蹲着给孩子擦脸。孩子额头上贴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扯的布条,已经发黑了。帐篷门口站着一个人。
  章六。
  他看见她,眼色动了一下,没出声。两人一前一后绕到帐篷后面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树皮剥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质,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
  米铺的行情怎么看?她开门见山。
  章六比上次见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眼窝凹进去一块。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块递过来。她没接,他自己咬了一口,嚼着说崔家在囤粮——收粮不卖,等蝗灾来了再卖天价。饼硬得硌牙,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饼渣掉在他袖口上,他也没管。
  心口发紧。和猜的一样。崔家囤粮万石,不是为了赈灾,是为了到时候卖天价。她想起账房里那些数字,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笔都让人恶心。粮仓的位置她记得清楚,就在崔府后门出去两条街,门口常年停着三辆马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章六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知道太多事的苦相。新来的那个官不是来管事的,是来分一杯羹的。长得像商人不像官员,但在打听蝗灾的事,像在找什么。
  有人知道蝗灾要来了。有内情。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周,京城,打听蝗灾。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
  她追问是什么人。章六压低声音——姓周,从京城来的。最近城里来了一些人,不像流民不像商人,但在找粮食的事、蝗灾的事。姑娘,最近小心。
  她的指尖凉了一下。
  帮我盯着他们。她说,动向、接触的人、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章六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东西在转,像是在掂量。
  我想知道他们在找什么。然后我要比他们先找到。
  章六嚼完了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好。但姑娘要小心。太后的人,不是好惹的。
  点了点头,没说谢。谢是轻的。
  回到崔府,她没回自己屋子,径直去找了谢无咎。
  推开门时,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晨光把他的侧影勾得很薄,肩线硬,颈骨直。桌上摊着一张纸,墨迹没干,她扫了一眼,是一张舆图的轮廓。砚台里还有半池墨,笔架上搁着两支笔,一支笔尖分叉了,也没洗。屋里有一股墨的涩味,和纸的干草气混在一起。他大概在桌前坐了不短的时间。
  你来找我?他没回头。
  周明诚是什么人?她直接问,太后派来的那个。
  他转过身。眼神有了变化——不是惊讶,是某种东西被揭开了一层的那种动。
  她说了来意。蝗灾要来了,她想知道每个人的棋局,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他问她为什么要告诉她。
  她说了原因——他问过她信不信他,她说过信。但不信任,所以需要知道更多。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矛盾。信,又不完全信。像是走夜路,知道前面有光,但不确定那光是不是在引你往坑里走。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周明诚是太后的侄子,名义巡查蝗情,实际上是来抢盐的。润州有盐,太后想借蝗灾控制盐路。崔家想借蝗灾发国难财。两边各有所图。
  而我——他顿了一下,我是史元霁的公子。史元被蝗灭的时候,我逃出来了。时机到了,我要光复史元。
  她没应声。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后脊还是凉了一截。光复史元,四个字轻飘飘落在耳朵里,砸出来的坑比她想的要深。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天光还浅,窗外的槐树影投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树梢上几只麻雀叽喳两声,飞走了。
  他继续——接下来的事需要她合作,帮他偷太后的盐引。她还在崔府,有门路。她问他是不是要她背叛崔家。他说不是背叛,是为自己找一条路。蝗灾之后,崔家不会管她。但他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如果我拿到了,你保我一条命。
  他沉默了片刻。好。我答应你。
  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谢无咎,你记得吗?你说过,你会保护我。
  他的眼神动了动。
  你说过。
  转身走出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窗前。门在身后合上,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震下来几粒灰。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钉在后背上——不是锋利的那种,是沉的,像有什么东西系在了她后背的衣料上。砚台里的墨在晨光下泛着黑亮的光,舆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她还看不懂的语言。
  回廊里的风比屋里凉,带着槐树叶子的青涩气。她走了几步,肩膀松了一寸。不是释然,是绷了太久的弦稍微松了一点。他的秘密,她的筹码,都在刚才那几句话里了。远处崔府的灶房飘来一阵粥香,混着柴火的焦味,闻着让人饿。她没停步。
  那天晚上,她整夜未眠。
  蝗灾的时间不对。章六说还有一个月,但她的计算是大约二十天。崔家在囤粮,太后的人在找盐引,谢无咎在布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局。
  而她手里有一张网。
  把所有信息写下来,列出每个人的目的和弱点。崔家要粮,太后要盐,谢无咎要时机。每个人都在等蝗灾来,但每个人等的东西不一样。而她——她要活。她要把这些人的棋局看清楚,然后找到自己的路。
  字写得小,挤在一起,像是在纸上排兵布阵。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窗外的虫鸣已经稀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她把写满字的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枕芯是荞麦皮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