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三十章 蝗云压境
  从崔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崔颖没有见她。让人递了一句话出来——布告的事我知道了,开仓是我的诚意。就这么一句。没留她喝茶,也没问她从哪知道蝗虫要来的。沈惊鸿站在崔府影壁后面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等来的只有这句话和一个婆子端来的冷茶。她没喝。放下茶盏,转身出了崔府。
  夜风裹着燥意往领口里灌。经过巷口那口馄饨锅的时候扫了一眼——锅底剩汤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被风一吹泛起酸馊味。卖馄饨的没回来。润州城西面的天边,那层灰黑色比傍晚又暗了一寸。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压过来的暗。
  走回住处时更夫刚敲过二更。没点灯,摸黑脱了外衣,在床沿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崔颖那句话,是两个字。陈六说有人在李庄传——在街口说一句沈家那姑娘是妖人,就够一个村子嚼半个月的。而上辈子,也是从这样一句话开始的。
  闭上眼的时候听见风从西边刮过来。风里没有鸡叫,没有犬吠,只有一种极细极密的响动——像是远处有人在一页一页撕纸。
  是被那种声音惊醒的。
  不是人声,不是鸡叫——像数百万只飞虫同时扇动翅膀,又像千万人在同一时刻扣下扳机。窗纸在抖,门缝里有细碎的灰落下来。心脏猛地缩紧。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两天。
  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上——砖面凉得刺骨。披上外衣就往谢无咎的房间跑。走廊里值夜的婆子缩在拐角,手里举着半截蜡烛,火苗被风压得贴着蜡面。沈惊鸿没有停。
  谢无咎不在房里。床铺整整齐齐,枕头边的铜雀镇纸被月光照出冷光。窗没关,风把窗扇吹得来回撞。
  已经站在走马楼上了。
  守备府走马楼的马道是润州城最高的地方。她沿着石阶跑上去的时候,月亮还没落干净,西边天的黑是活的——在动。谢无咎站在那里,负着手,望着西边的天。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沈惊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天边有一片灰黑色的墙。
  不是云,是虫。无数的虫。飞得很低,低到能看清每一对羽翼的纹络。晨光从虫群缝隙里漏下来,像被筛子筛过一遍,碎成千万缕黯淡的金线。甲壳在微光里闪烁着金属一般的光泽,像一整面乌金向前平推。虫群下面是润州城外的麦田,昨天还是一片青黄,现在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了。
  城里有狗在叫。不是一只,是连成一片的狂吠,从城东一直叫到城西。有人在街上跑,脚步声单薄又慌急,像石头扔进水里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谢无咎先开口了,问她是看到了这场蝗虫——还是看到了这场戏。
  眼还望着那片灰黑的墙。看到了。
  你的预警是对的。陈六的人已经在烧虫。三十里。
  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不止三十里——从凉州城外的三十里,已经扩到了五十里,有人在照她说的做。沈惊鸿顿了顿。五十里,比她预计的大。火堆挡不住五十里的虫群,只能让城外的人多一点时间跑。
  谢无咎说开始了,语气平得像念账单——等虫潮过去,天下人就会想这场蝗虫是怎么回事,他们会愤怒,会想报仇,等想明白了就会行动。
  马道上的风吹得很急。虫群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压过来,不像雨了——像一面鼓在极远处敲,闷而沉,一下接一下。
  谢无咎。你用蝗灾当武器。
  不是武器。是武器顶上的一根引线。
  有区别吗?
  引线是用来点燃的。火在后面。
  沈惊鸿的视线定在他脸上。天边的虫墙又往前推了一截,太阳被吞掉半个,光从橙色变成暗红,像拿脏布蒙住了灯笼。他的目标是光复旧国,他母亲的故国。所以他不只利用蝗灾——他利用灾民。
  谢无咎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着她。你想救他们?
  他们会死。很多人会死。
  死人才能激怒活人。这是定律。
  他说得很清楚。蝗灾会死人。死了人,活着的人就会愤怒。愤怒了,就会想找一个人负责——找太后,找王家,找朝廷。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她问他计算过会死多少人。他说计算过,但死人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可以。她问他觉得值不值。他说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不得已的问题。
  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你的光复——如果成功了,死了的人能活过来吗?
  不能。但能让还活着的人活得更好。
  怎么定义?谁来定?
  谢无咎没有回答。
  虫群的声音近了。不是万只了,是百万只在头顶同时扇动翅膀。那声音密密麻麻,已经不是雨打瓦片——是整座城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锅里,有人在锅外撒沙子。沈惊鸿的耳朵里全是那种震动,像被灌满了水。
  没再追问。这个答案问不到,从一开始就知道。谢无咎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他是活在目的里的人。目的之外的事——代价、人命、她的名字被写成妖人——都不是他第一考虑的事。他会保护她,但保护是在光复之后、在光复没有冲突的时候。
  转身下马道,往城门外走。去看看陈六,看看火堆烧得怎么样了。梯级很窄,青石被踩得发亮,她一步两阶往下走,鞋底打滑的时候扶了一把墙——墙面又粗又凉,苔痕干了结成痂,硌在掌心里。
  守备府门口已经没人了。看门的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地上扔着一只鞋,鞋底朝天。
  城外已经乱成一团。
  蝗虫过处,庄稼被啃光——不是一株两株,是一片一片连根啃成光杆。麦穗只剩空壳,在晨风里晃得像干骨头。农民们蹲在田埂上哭,有人在揪自己的头发,有人跪在地上求神,额头磕出血混着泥土糊在脸上。田边有辆牛车倒了,牛挣脱缰绳跑了,剩一个空车斗翻在沟里。空气里不是土腥味了——是蝗虫翅膀的干燥腥味,混着被啃断的庄稼汁水的涩味,像谁把一整片田捣碎了塞进鼻子。
  陈六的人还在烧火。火堆冒起浓烟,黑灰大团大团往天上翻,蝗虫碰到烟就往两边飞。网兜捕到不少,堆在火堆旁有半人多高,在火边烤出一股焦甜味,像烤糊了的米。但比起天空中那黑压压的虫群,网兜里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陈六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几片死蝗的翅膀碎成细片贴在鬓角。火堆不够用,网兜也不够,还有人在喔喔叫,说他们是妖人,在用妖法捕虫。
  想不到是谁在扇动,但人数不少,是故意在破她的局——陈六的人在这里烧火捕虫,浓烟十里外都能看见,只要有人在烟柱底下说一句这是妖法,就够传遍半个润州。沈惊鸿没有应声,只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谢无咎还在那上面,站在走马楼的最高处。他看得见火堆,看得见浓烟,也看得见烟柱底下她在被人叫作妖人。
  定了定神,交代陈六火堆再加三处,往东边放,把虫往西边赶——西北方向有河道,蝗虫怕水。网兜不够就去城里拆帘子,竹帘子布帘子,什么都行。
  陈六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跑了没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崔家开仓了!昨天夜里就开了!
  沈惊鸿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下。
  崔颖是聪明人。开仓是拉拢人心,也是撇清——抢在蝗灾之前开仓,灾后就不会有人说崔家囤粮不救。但她要的不只是名声,她要的是让沈惊鸿欠她一个人情。面子不给,里子一点没少。
  回到城里的时候,街上已经不像清晨那样慌张了。有人开始搬东西,有人关了铺子,也有人站在街口往西边看,像在看一场远方的火灾。
  敲开了谢无咎的门。
  门是虚掩的。推开来,他没有坐在桌边,站在窗前背着手。窗外的虫群把光压得极暗,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屋里没点灯,桌上摊着两张舆图,纸上压着铜雀镇纸。沈惊鸿告诉他外头有人喔喔叫说她是妖人。
  谢无咎没有转身。不是他的人。但知道是谁——太后的人,崔家的人,或者两家都有。
  她问他怎么知道她在灭蝗。他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