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五十七章 险些灭口
  虫谷的夜比外面更静。静得不像夜,整座山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水底,光、连风都被捂住了,只剩下地底深处什么东西缓缓流淌的细响。虫壁上的青苔在夜里泛着一层幽绿的光,湿漉漉地贴在石头上,指尖碰上去会沾一层滑腻的水汽。谷底偶尔传来水滴落进深潭的声响,空洞、遥远,一下一下,数着什么不该数的东西。潭水的回声在石壁之间反复弹跳,最后化成一层模糊的嗡鸣,贴着地面散开。
  谢无咎坐在那块生着青苔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蛊公早就识趣地缩回了那口铜棺里。棺盖合得不严,缝隙里漏出一丝暗红的火光,映在石壁上,一道没有温度的疤。谷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无处不在的、湿润的泥土腥气。那股腥气里夹着硫磺、铁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腐叶发酵到了极致,从叶脉里渗出来的那种。
  沈惊鸿没有开口。
  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拳的距离。
  不近。不远。刚好够让他知道有人在这儿,又不至于碍眼到让他觉得被逼迫。
  这种分寸感拿捏得很准——或者说,在拿捏这种分寸这件事上,已经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熟。
  谢无咎也没开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叶片被他揪了一片又一片,茎秆的断面渗出一点白色的汁液,那汁液沾在他指腹上,也没擦。
  肩膀那根绷直的筋在袖口底下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母亲是牺牲品。
  不是叛徒。不是逃兵。不是那个在谢家祠堂里被除名、被唾骂、被当作耻辱抹掉的名字。
  她是被灭口的。
  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因为没有按照别人的剧本演下去,所以被按进了这潭看不见底的浑水里,死得无声无息,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几根。
  这个真相比谢无咎想象中更重。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以为这几年的流亡已经把他对这两个字的期待磨得差不多了——磨到能拿在手里掂一掂,再放回怀里。可真当这个答案砸下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有块石头堵在那儿。
  压得呼吸都放浅了半分,又把喉咙里想吞回去的那口气也一并堵住。
  他开了口。嗓子有点哑,风化过的竹子被硬生生折断时的那种钝响。
  「你不用可怜我。
  沈惊鸿侧过头。
  他没看她。视线还落在脚边那株被他揪秃了的野草上。
  没接。
  也没想着去接。只是把原本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地、很自然地收回去,搁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指尖交叠,按得很轻,按住手心里某个不该让人看见的动作。
  这种沉默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谢无咎不是个需要人哄的性子。他讨厌那些没关系都会好的你辛苦了之类的废话。说出来的人轻松,听进去的人憋屈。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是安静——是他妈的、能让他自己把这口气顺下去的安静。
  而沈惊鸿恰好给了他这个。
  没有可怜他。没有顺着他的话头说些有的没的。更没有试图起身离开给他独处的空间——她太清楚,所谓独处的空间,对一个刚接住这种重量的人而言,等同于把他重新按回那潭浑水里。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一截枯了的木头,又是一块温热的石头。
  他没问她为什么还在。
  这种问题问出口就廉价了。他不说,她也不问。有些事两个人都清楚,清楚到不必浪费一个字。谷底的水滴还在响,一下,又一下,有人在暗处替他们数着沉默的拍子。
  谢无咎动了动嘴角。
  想笑,又没笑出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到袍子下摆拖过青苔,那一点绿色被印在衣角的泥渍上,又被夜风一点点吹干。拍了拍袍子上的泥,泥腥气在指节上散开,又被潮湿的空气收回去。虫谷里没有月亮,只有铜棺缝隙漏出来的那一点暗红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两道被拉伸过的墨痕。
  「随你。
  他向铜棺的方向走。
  沈惊鸿也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谢无咎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慢到足够让她跟上,又不至于慢到让两个人都觉得被迁就。
  蛊公从铜棺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火光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那影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她不愿意去深究的意味。
  不过那笑很快就收起来了。
  他问他们两个想通了没有。
  谢无咎的回答很干脆——没想通。但不想站在这儿等了。
  蛊公又问,那想怎样。
  谢无咎盯着蛊公的眼睛,问那个前朝书库在哪儿。
  蛊公的眉毛动了动。那动作极轻,风把一片枯叶掀起来又放下的那种轻。
  他缩回铜棺里,只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提醒他们那地方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谢无咎问他什么意思。
  蛊公的手指在铜棺边缘敲了敲。金属的闷响在谷里滚了一圈,又被湿气收回去。他告诉谢无咎,那地方有东西守着。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谢无咎问什么东西。
  蛊公张了张嘴。
  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