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沈惊鸿就被谢无咎从床上捞起来了。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这人站在床边,表情不算好看。平日里端着架子,一副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神色,此刻眉心却拧成了川字。
谢无咎没等她坐稳,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床头柜上。
沈惊鸿拿起来一看,指节僵了一下。
纸条上就一句话--沈惊鸿,夜探者,知。
字迹潦草,像故意伪装过的,但她一眼就认出来那笔画里的习惯。这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写出来的--内行人写的,而且是官场里的。
谢无咎正在穿外袍,动作利落得不像在准备应对什么——带着一股狠劲。他把今早的事简要说了:纸条是城门口巡值截下来的,送信的人脚程比他们回府还早。
沈惊鸿指尖捏着纸条,关节泛白。有人在城里有眼线,有人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且这人的手脚比他们快。能这么快把消息送出去,还能送到城门口这么精准的位置--这个人对城里的布防很清楚,知道巡值几点换班、哪条路最僻静。
不是普通眼线。
她问计划要怎么变。
谢无咎开口,声气沉,像把话砸在了石板上。先下手。沈惊鸿愣了一下。以为他会说先撤或者先观望,没想到张嘴就是主动出击。这跟她印象里的谢无咎不太一样,又好像完全在情理之中--这人算计起来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神色。
谢无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晨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硬朗。他把自己的盘算说了:蝗祸那边既然知道有人夜探,就不会坐以待毙,要么跑,要么先发制人。无论哪一种都是机会。所以他已经让人散布了消息,说昨夜夜探的人拿到了蝗祸的账本和信物——明天就能传遍半个城。
她心里咯噔一下。
谢无咎打断她,把今夜的路线一气说完。根本没给她插嘴的余地。
她望了他好一会儿,看得这人眼睛里的神色都快要变了才移开视线。他在陈述一个事实--等下去只会更被动。
沈惊鸿掀开被子下床,去换衣服。谢无咎没拦她,只是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低声叮嘱:今天白天别出府,昨夜的事一出来,盯她的眼睛就不只一双了。
脚步一顿。
谢无咎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称不上笑。他要去会几位老朋友,看看是谁走漏了消息。
本想问需不需要自己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人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问也是白问。只问了最坏的那个可能:万一他们直接杀进来呢。
谢无咎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跟聊家常似的。杀不进来。
沈惊鸿听出来了,这话不是随口说的。他调了人,在府邸周围布了暗哨,而且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从什么时候
想问。谢无咎已经走了。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他从来没出现过。
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字迹被她捏出了褶子,笔画里透出来的冷意还在--这人对城里布防了如指掌,不是随便什么角色。
那些老朋友里有几个是真正站在他们这边的,她在心底默默数了一遍。
整个白昼,府里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她去院子里走了几圈,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的石凳被晒得发烫,坐下去的时候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底下的余温。一只麻雀蹲在枣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歪着头看她,她不动它也不动。墙根底下有只壁虎,尾巴被什么东西压断了半截,断口处还在一抽一抽。
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冷意也还在,纸角被她指尖反复摩挲过,已经起了毛边。谢无咎出门前脚底碾碎石子的那一声还在耳边--不是随意的碎步,是人刻意踩着东西碾过去。
他走之前就知道了什么。只是没说。
午后起风了,风把院子里晾的几件衣裳吹得鼓鼓囊囊,像有人撑着。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看见一片梧桐叶从隔壁院子翻过来,打着旋落在脚边。叶脉是虫蛀过的,脉络被咬得只剩骨架。
等到黄昏。墙根那只壁虎钻进了砖缝,枣树上飞来一只鸽子。天边最后一道光收了进去。
日头落尽之后,院子里的温度猛地降了下来。石凳上的热气散得很快,傍晚的风带着潮意,裹着远处谁家灶台上飘来的饭菜香。她闻不出是什么菜,只闻见油锅热了之后那种焦香混着葱花的辛。
入夜之后,谢无咎回来了。
他进屋的时候沈惊鸿正坐在桌边喝茶,抬眼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太顺。这人平日里再怎么端架子,眼里的情绪骗不了人--此刻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寒意,不是冲着她,是冲着别的东西。
谢无咎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茶水都凉了也没在意。一句话就点到了最坏的答案--府里的。
沈惊鸿的指节在袖子里收紧了。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磨着,把处置说清楚了:昨夜传消息的人,今早出府送东西的时候被他的人拦下来了。东西没送出去,人也没回来。
府里的人--那不就是她们身边的人吗?谢无咎从京城带来的人,她从沈家带出来的人,或者是这府里原有的下人。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核心圈子里出了内鬼。
谢无咎把茶杯放下,说了打算:先不动作,打草惊蛇没用,不如让蛇自己露头。今夜计划不变,去的人要换。
沈惊鸿立刻明白了。他走暗,她走明。账本拿到之后,她在明处接应,他在暗处护她。
她盯着他,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沈惊鸿知道跟这人讲道理讲不通,他要是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他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却不是没有道理——蝗祸的人既然知道有人夜探,就会留意府里的动静。明面上的人出府,他们一定会跟。到时候暗处的人反而能得手。
她松了口,让他给个信物。
谢无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成色一般,边缘磨得有些旧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却被他放在袖子里随身带着。沈惊鸿接过来,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
他说这东西能联络他的人,联络不了他本人。
活着回来。
沈惊鸿随即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回不来你就要把整个城都拆了一样。
不会。拆城太麻烦。
他说完就走了,干脆利落,话已经交代完,多留一刻都是浪费。
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温温润润的,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气息。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谢无咎在她房里待到很
这人嘴上说“不需要你做什么”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谁都快。
她把玉佩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今夜的月亮很亮,亮得好像要把什么东西照出来似的。
变数出现在她出府的那一刻。
刚从后门出来,还没走出三条街,就有人拦在了她面前。两个陌生面孔,穿着打扮像商贩,动作却透着一种训练过的警觉。
为首的人开口,说他家主人有请。
沈惊鸿的手摸到了袖子里的匕首。她正要拒绝,就看见其中一个人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不大,上面刻着一个花纹--她认得。
某个她以为早已死透的人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为首的人说主人等了她很久。
捏紧了袖子里的玉佩,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姓顾。当年在蝗祸案子里扮演了关键角色、又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个人。谢无咎一直在找的线索,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结果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她突然明白了谢无咎说过的那句话--变数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这个变数,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带路吧。她说。
两人带着她穿过三条街,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肆。茶肆靠里那间厢房亮着一盏孤灯,灯影打在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形,肩膀瘦削,倚在椅背上没动。领路的人把她引到门口便退了,留她一个人进去。
沈惊鸿伸手推门。
门缝里漏出的灯影晃了晃,照在她攥紧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