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者的脚步声消失在后巷尽头时,两人在月色下对视了一眼。巷子两侧的墙壁被夜露浸得发凉,墙根处几丛枯草在风里晃了晃,草尖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顾严的人走远了,山路那一遭像散不尽的雾--可眼下没时间细想。
一把拽住他前襟。来历不明,万一是饵呢。
谢无咎回头,眉梢微挑--饵本身最怕的不是危险,是不知道饵里包的是什么。他让她跟在后面,话说得不留商量余地。
没松手。指节反而收得更紧了。谁跟谁后面,先把话说清楚。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别开。城东口音,跟了他三天,今晚引他们去的地方是刘氏旧宅--蝗灾那年满门抄斩的刘家,荒废至今。最近有人频繁进出,他怀疑和整件事有关。先探了再说。
沈惊鸿跟上去。两人沿着屋檐的暗影前行,他在前面引方向,她的视线却落在他后背。
三天了。跟了他三天的人--他早就知道,却等到今晚才动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了个身,没说出口。指腹在袖口内侧蹭了一下--是玉佩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出一点凉。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细而尖,像谁用指甲刮了一下瓷碗沿。
刘氏旧宅在城东最深处,周围的民居早搬空了,只剩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晒出一地破碎的影。宅子本身倒是还立着,黑白两色的砖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肃穆,飞檐上的脊兽缺了半边脸,无声地嘲笑着什么。墙根下的青苔厚得铺了层毡子,没人踩过的痕迹也清楚--可
他在一堵破墙后停下,反手将她拉到身侧。
下巴微抬,示意前方。门口的守卫比预想中多--整整六个佩刀的人分列大门两侧,灯火通明。
指尖在土墙上快速划了个一、二、三,低声盘算:两个对六个,硬闯不行。
谁说硬闯。他嘴角一勾,猫着腰就往左侧绕去。
绕过正门,从一道塌了半边的侧墙翻进去。落地的瞬间屏住呼吸--墙根下一蓬夜来香的气味迎面扑上来,浓得发腻,混着旧砖缝里渗出的霉味--院子里的巡逻路线他们早踩过点,哪儿有盲区一清二楚。
穿过两进院落,杂草丛生,石板路上落满了枯叶,脚踩上去沙沙作响。谢无咎的靴子踩过枯叶堆时,惊起几只躲在腐叶下的鼠妇,蜷成豆粒大的灰球往砖缝里滚。最后停在一座偏厅后墙。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后窗上。纸面蒙了层细汗--是贴身揣久了的潮气,边角被体温烘得有点卷。手指一划,窗棂无声滑开。
他先探身进去,然后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沈惊鸿看着那只手,没动。他说得平常,像在说吃饭了。借着他的力翻身进去,心里那点不快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压了下去--是感激,还是不服气?分不清。
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处亮着一豆灯火,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晃。两人沿着墙根往灯火的方向摸去。近了,才看清是一间密室--门板新换过,木色比周围的旧墙深了一截,缝隙里透出光和人声。
谢无咎侧耳听了片刻。他耳廓上沾着墙灰,没擦。脸色一变。
里面在说蝗母。压着声儿道。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来。
她往他身后靠了靠。他一手抽刀、一手将她护到身后,嗓子绷得紧紧的:别出声。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刀已经架上了来人的脖子。
来人僵在原地,双手举在半空。灯火摇曳中,看清那张脸--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秀,穿着教养的书生袍子,可一双眼睛里全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精光。
那人声音很平静,说自己是来救人的--救他们,如果还想活着出去。他的视线越过谢无咎,落在她脸上,笑容一僵。沈家的人?十年了,这张脸
书生盯着她,眼神变得复杂,把话压到极低--史前历。
这三个字劈进脑子里。
视线突然一黑。眼前的世界在扭曲,耳边嗡
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边缘蹲着石兽,石兽嘴里衔着枯掉的稻穗。漫天的蝗虫。无数张嘴向她
他的声音穿透嘈杂。沈惊鸿猛然回神,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谢无咎单膝跪在她身侧,一手握着刀,另一手抵在她肩上,眉心拧成一个结。
书生说史前历的记忆不是谁都能触发,整个大晋不超过三个人。他没回答谢无咎的追问,只是看向她,把话放
手指在发抖。她想起来了
蝗母。
不是天灾,是被人用祭坛强行封印的存在。而她的血--是开启封印的钥匙。
书生说他们被发现了。后门走,他拖了巡逻的路线,但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谢无咎看看书生,又看看沈惊鸿,最终收了刀。弯腰将她拉起来,一手护在她背后,带着她往后门跑。推开后门的瞬间,火把的光亮了起来。
守卫的厉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二话不说,攥住她的腕子就往巷子里冲。压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堵在巷口。她反手抓住他的袖口--不走。他回头,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抽出第二把刀塞进她手里。那就别松手。
两把刀同时出手,将最近的两个守卫砍翻在地。血溅在墙壁上,在火光里显得刺眼。他一脚踢开挡在身前的人,攥着她的腕子继续往前冲。窄巷尽头是一条河渠,水声潺潺,两人直接从岸堤跳了下去。
水声被砸碎,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冰冷的水没过胸口,她倒吸一口凉气。水底的石头滑得站不住脚,踉跄了一下,可手上的力道始终没松--他没松,她也不松。
河道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手抓上去滑得像抹了油。指甲嵌进石缝里,抠下一小片青苔,碎屑顺水漂走。两人顺着水流转了几个弯,终于甩开了追兵。
爬上岸时,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河滩上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是河虫沙石被水冲圆的粗粝触感。夜风一吹,湿衣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冷得牙关打了个颤。搓了搓手臂,搓出一层鸡皮疙瘩。河面上浮着碎月光,水草在岸边打旋儿,一缕一缕缠在一起。谢无咎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贴在额角,外衣的下摆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衣角啪嗒啪嗒打在石面上。可他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快,像是怕她拒绝似的。
说了让你在外面等。他的话硬邦邦的。
裹着他的外衣。外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河水的腥和刀鞘上的铁锈味。
他动作一顿,然后别开脸:下次记住。
不会有下次。
他没应声。她也没再说。
两人在河岸的草坡上坐了一会儿,夜风把衣角的湿气一点点吹散。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上,看着水面上碎成一段一段的银光。草叶上沾着露珠,蹭在手腕上凉丝丝的,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远处追兵的火把还在晃动,但已经离了十几条街,光点缩在城门方向,碎成一片摇晃的光。
沈惊鸿抬起头,决定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他。不是比喻,是真的。史前时代的东西,被封在一个祭坛里。而她的血--是开启封印的钥匙。
谢无咎的目光沉了沉。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什么都没问。
她以为会等来一句为什么是你,或者一句有没有破解的法子--这些是她自己最想问的话。可他只回了一句,每一个字都踏在她没防备的地方:你是钥匙,我是刀。谁要动你,先问我答不答应。
这句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河风吹过来时,那截磨白的袖口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弧度很熟悉--就像从前在乱葬岗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那片天。玉佩在掌心里捂了许久,这会儿才觉出热来,像一颗从泥里刨出来的心脏。
两个人坐在河岸的草坡上,一个看水,一个看远处火把渐渐熄灭的城。蛙声不知从哪片田里冒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敲着节拍。这件事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刘家的旧案,史前历的真正主人,那个书生还没说出口的“祭坛在哪儿”。但此刻有个人坐在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