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过灾
  第一波蝗灾过后,润州城满目疮痍。
  城外几个村庄被啃光了所有绿色,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和枯黄的野草。城内也好不到哪里去,街道上到处是灭蝗留下的灰烬和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泥土被翻出来的腥气。路边有灾民蜷在墙根下,抱着空碗,眼神空洞。有孩子的哭声从巷子里传出来,尖细,断断续续的。卖馄饨的摊子倒在地上,汤汁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地围着转。墙根下一只野猫蹲着,耳朵朝城外方向竖着,一动不动。
  沈惊鸿站在城垛上,眯着眼睛看向远方。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色——那是虫群飞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层被风卷起来的灰纱,铺在天边。
  太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没有回头。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沈惊鸿告诉太后:三天,最多三天。第一波毁了三个村子,粮食和田地全没了。第二波会更大,数量可能是第一波的两倍。
  太后语气里那层她这几天听惯的平静收了回去,露出一点尖锐的底子,问她能不能挡住。
  能。要付出代价。
  火攻——用火墙把虫群挡在城外,会烧掉城外所有的树和草,第二波过后,润州城周围会变成一片焦土。太后问焦土之后呢。虫群没有食物了,会继续向东南方向飞去,不会再留在润州城。太后没接话,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旗帜哗啦啦地抖。
  西边和北边的树和草全部烧光,大概能挡住三天。前提是有足够的火把和人力。太后说火把和人力都有,郑国公已经在调集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
  太后把话放得更轻了,说第二波蝗灾之后,需要她给一个答案——蝗灾是谁制造的。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稳而重,说她讲过蝗灾是人祸,问她知不知道是谁。
  那目光像刀一样切过来,刀口正压在肩胛骨上。
  沈惊鸿说不知道,会查。蝗灾结束之后,会给太后一个答案。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风裹着土腥味从垛口灌进来,灯笼红穗晃了一下。太后终于说好,蝗灾结束之后,要知道是谁制造了蝗灾。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太后转过身,往城下走去。脚步声在石板上笃笃作响,郑国公跟在她身后,也走了。
  城头上只剩下沈惊鸿和谢无咎。
  站在原地,眯着眼望向远处。空气中的焦糊味钻进鼻子,远处还有哭声——那些失去村子和粮食的灾民,正在城里流浪。
  谢无咎从身边开口,压低了嗓门,问她的眼睛。
  还能用。打断了他,把话说得很平,还能用三天。
  他问三天之后呢。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说三天之后再说。
  谢无咎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很紧,很稳。掌心很热,热得她能感觉到他骨节的形状——一寸一寸地往外顶,压住什么他自己也不肯先开口说的东西。
  他说他会帮她。三天之后,他会一直在。
  她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指腹贴着指腹,那点热意顺着腕骨一路传到肘弯。头顶的风还在刮,但那点热意比风更实在。
  当天夜里,润州城西边和北边同时点燃了火堆。
  火光把垛口照得通亮,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人们排着队往火堆里添柴。隔离带在西边和北边同时形成,火墙在黑暗中燃烧,两条火龙在夜色里翻涌。
  沈惊鸿站在城垛上,眯着眼盯着火光。能闻到烟的味道,能听到火焰噼啪作响的动静。
  虫群来了。
  灰黑色的一片从西边压过来,像一片移动的云。火光照亮了它们的身影,虫群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沉闷的闷响。更多柴火被添进火堆,火墙在城西和城北同时升起,把它们挡在外面。
  郑国公问它们会不会绕过来。沈惊鸿说会,不会很快,最多挡住一个时辰。
  虫群向两边散开,绕过火墙,继续逼近。
  她喊了一声不要慌,让大家准备第二道防线。
  蝗虫越过了城墙。街道上立刻响起翅膀拍打的扑扑声,有东西在空气中乱窜。城下的人把火把全部点着了,火光把街道照得通亮,虫子在火光中飞舞,有的被烧死,有的被赶走。有几只撞在沈惊鸿的衣袖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用火把、铁锹、锄头,把虫子赶出润州城。有人的胳膊被虫腿刮伤了,血珠渗出来混着灰烬,也顾不上擦。
  打斗持续了一个时辰。蝗群终于散了,继续向东南方向飞去。天空重新变蓝,太阳重新露出来,日头照在城墙上,砖缝里还冒着青烟。城垛上的旗帜还在抖,抖得人眼花。
  沈惊鸿站在原处,望着它们飞走的方向。眼睛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片灰黑在天空中慢慢远去。砖缝里还有没烧完的草茎,焦黑卷曲,风一吹就碎成灰,落在靴面上像一层细末。
  谢无咎从身后走过来,说第二波过去了。
  过去了。话很轻。
  他问她还好吗。她说还好,还能撑。他又问她的眼睛。她顿了顿,说还能看见一点。
  谢无咎没接话。沈惊鸿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身上,很沉——是某种这几天在他身上越来越常见到的东西,像还没成形的承诺。
  她问太后在哪里。谢无咎说在城楼那头,一直在看着。
  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太后看到了她的能力,也看到了她的代价。至于太后会怎么想,她说不清。城垛上那一眼,比前两次都重。
  第二波蝗灾过去了。润州城还在。城墙上的砖缝还在冒烟,空气里有一股焦糊混着虫腥的味道。
  她告诉谢无咎,还有第三波,第三波会更大。五天后会来。他问她能撑到那时候吗。她没答,手指在砖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灰。
  谢无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腕骨内侧,比之前更烫。
  他说他会帮她。他会一直在。
  沈惊鸿没接话。只是让那截手腕留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来。
  我知道。
  然而第三波蝗灾来得比她预想的早。
  不是五天,是三天。
  第三天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
  谢无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短促:来了。
  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穿上外衣,布料粗糙的纹理刮过指腹,提醒时间不多了。窗外的天光已经变得昏暗,像有人用灰纱把太阳蒙了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潮闷的土腥味,比昨天更浓。
  走到窗边,眯着眼往外看。窗户的木框已经被潮气泡胀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蹭在手背上,粗糙得像砂纸。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比前两波都厚、都低。蝗群的闷响已经能听见了,千军万马在移动。
  谢无咎说不到半个时辰,火攻已经准备好了。
  火攻没用。这次挡不住。
  他问为什么。
  因为这次来的不是一万只。声音压得更低,是五万只。
  火烧得死一万只,烧不死五万只。火墙挡得住一万只,挡不住五万只。
  沈惊鸿看向窗外,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被灰纱包起来的人影。指甲掐进掌心,旧掐痕的位置又疼了一下。
  有一个办法——引开它们,用食物引开。粮仓有几万石粮食,撒在城外,蝗群会被引走。
  谢无咎话里那点沉重收了回去,说那是润州城所有人的口粮。
  我知道。如果不用,润州城就没了。
  窗外的乌云越来越近,头顶的嗡响越来越响。
  让谢无咎去找太后,把计划告诉她。如果太后同意,就把粮仓里所有的粮食都撒在城外。
  他问太后要是不同意呢。
  窗外那片乌云已经压到了城垛边缘,有东西在城外徘徊。
  那就只能赌一把。赌蝗虫会自己散去。概率很小。
  谢无咎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指收拢,比之前更烫。
  他问她确定这个办法能成吗。
  不确定。这是唯一的办法。
  谢无咎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