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四十四章 通关
  中州城门比她想象的更难通过。城门口的风带着一股干土和铁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士兵的眼神很警觉,一个接一个地检查进城的人,每过一个人都要对一对手里的画像。有人的扁担被拦下来,筐子翻了个底朝天,红薯滚了一地。有个穿粗布衫的货郎被揪住袖子翻了个遍,怀里揣的几个铜板都被掏出来数了一遍。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拦住,士兵盯着她怀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挥手放行。沈惊鸿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陈六从车窗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他在士兵手里看见了她的画像。
  朝廷下的令,抓一个姓沈的女人。
  太后的人已经追到中州了,比预计的更快。阵在她身体里面流动,正在告诉她城门里不止士兵,还有太后布下的眼线,正在挨个排查每个进城女人的脸。一个女人被拦下来,士兵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两次才放行。那女人的眼神里带着委屈和害怕,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同伴拽了一把,声音就断了。
  谢无咎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不重,很稳。他什么都没问——从她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对。马车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天上飘过来一片云,把日头遮了一半。
  沈惊鸿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说的办法。她凑近一点,是什么?
  我有一个人情在中州。他也压低了声音,今天用掉。
  沈惊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人情。又是一件他没说过的事。他的侧脸在车帘缝漏进来的光里,颧骨的线条硬朗,下颌绷得很紧。他总是把底牌藏到最后,不到万不得已不亮出来。这种做事的方式,和她很像。
  中州守城门的是我老师的故交。我替他写过一篇祭文,救过他女儿的命。
  他一直在说,实际上一直在布局。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不声张,不邀功,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开口。沈惊鸿想起他一路上默默做的那些事——挡风口、多填粮食份额、站位堵偷袭位。每件都不说,每件都做。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让你先试。谢无咎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又收紧了一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多余。
  沈惊鸿没说话。他总是这样——嘴上说,实际上是给她留余地,从不抢她的风头,只在必要时出手。这种沉默的守护方式,她从没见过第二个人用。
  好。你来。
  他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城门士兵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报了崔家幕僚有急事进城。士兵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崔家的令牌,为什么不用正常的通行证?
  他说得很稳:崔小姐在中州有急事,不能等。士兵的手按在刀柄上,追问哪个崔小姐,他说出崔颖的名字和崔家家主之女的身份。士兵的脸色变了,和其他士兵对视了一眼。
  沈惊鸿在车窗后面听这一切。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些。城门口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太阳底下传得很远,刺得她耳朵发紧。如果被查出是沈姓女人,她就得动用阵的力量——可一旦动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在这里。
  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着官服,脸色严肃。他走路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眼神扫过谢无咎,落在他手里的令牌上。
  你是——他的声音带着点惊讶,谢先生?
  谢无咎微微欠身,报了周大人的名字,说了句多年不见。中年男人的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认出来的惊讶,也有别的什么。然后他看向车里的方向,谢无咎替他补上:崔小姐,有急事进京。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在谢无咎和车之间来回移了几次。然后对士兵说了几句——士兵的脸色变了,很快让开了路。城门的阴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光线亮了几分。
  谢无咎回到车里,坐到她对面。袖口上沾了一点城门口的铁锈,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过关了。
  沈惊鸿对着他。他又一次在她需要的时候出手了,干净利落。她开口说从不知道他有这样的人脉,他回了一句她从没问过——语气很平。
  他总是这样。有自己的网络,有自己的棋子。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站在一起,不往前抢,不往后缩。
  你不多余。她低声说,你从来都不是。
  他望着她,呼吸轻了一点。没吭声,手指在她手背上又收拢了一下。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轱辘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咚咚响了两声。
  马车进了中州城。
  城门在身后关上,铁皮门板碰撞的闷响震得车壁嗡了一声。官道两旁摆摊的挤成一排,卖菜的、修鞋的、卖布的,人声嘈杂。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车边过去,糖浆在日头底下反着琥珀色的光,甜丝丝的味道混着灰土气飘进来。
  人群里很多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眉头皱着,脚步快了。一个妇人站在粮油铺门口,问了价钱以后愣住了,半天没动。
  蝗灾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陈六在车外说了句什么,沈惊鸿推开窗户听外面,卖布的摊子那边围了几个人,不是在挑花色,是在抢最后一批粗麻。墙根底下有个老头蹲着,手里捏着黄豆一颗一颗数,数完攥在掌心里不松手。
  对面传来谢无咎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在想证据的事。沈惊鸿没抬头,面朝窗外的方向,说得慢——光说蝗灾要来了,没人会信。
  你有证据吗?
  有。黄河的水位异常,蝉鸣声异常,还有老魏的记录。
  这些不够。中州城的人没见过蝗灾,没闻过铺天盖地的蝗虫烧焦的味道。光靠嘴说不会有人信。可手里只有一堆数字和一个老头的笔记,连崔颖都未必肯全信。
  谢无咎的手没松。他问起蝗灾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沈惊鸿闭上眼睛感觉了一会儿——阵在她体内像一条河一样流过去,带回来西北方向的震动,密集的、越来越近的震动。它们在西北移动,比预计的更快。
  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圈。脸上的光晃了一瞬,然后又稳了。车窗外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汽,香味飘进来,胃里空得发酸。
  谢无咎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按住太阳穴,说没事——每次想起蝗灾和它们的移动速度就会这样。阵给她看的东西太多,有些她还来不及消化。
  不是十天。是七天。
  七天?谢无咎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没有松。
  是。七天后就到凉州边境了。
  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那就得在中州把事情办完,不能拖。车窗外卖糖葫芦的老头已经走出很远,琥珀色的糖浆还在反光。
  来得及吗。他们都不知道。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颠了一下,像是在催。得试试。
  马车在中州城里走得很快,车轮碾过石板缝,一下一下颠簸。梧桐叶子被风吹翻成灰绿色,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有个小孩追着一只蚂蚱从巷口跑过去,被大人一把拽住后领拖回了家。
  沈惊鸿望着窗外。蝗灾很快就要来了,这里的人很快就要面对一场浩劫。她不是一个人——谢无咎的手还在她手背上,崔颖在另一辆车上,陈六在外头盯着。她要把崔颖在中州的人找出来,让消息传出去,让更多人提前准备。
  他声音沉了一度——周大人不对劲。
  沈惊鸿抬起眼。
  谢无咎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刚才在城门口,周大人不只是给了方便——他想知道车里还有谁,想知道她的身份。那些沉默,都是信号。
  太后的人在中州布下了眼线。她刚进城,就已经被盯上了。
  我们得更快。她声音绷紧了。
  他说他们得在被人发现之前把事情做完。
  好。我们加快速度。
  马车在中州城里的街巷里拐了一个弯。车轮带起的尘土被风卷到半空,又落回地面。梧桐树的影子碎在地上,踩过去沙沙响。巷子尽头有只黑猫蹲在墙头,马车过去的时候它跳下来,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