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黎明前最暗的时候。
院子里那点青砖的凉意顺着鞋底渗进来,沈惊鸿面朝天边的方向站着——是那种她这两日已经习惯的、被一整夜没合眼的等待沤出来的亮。空气比刚才暖了一丝,风从东边来,带着城外田里的土腥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她站了一夜,鞋底的布已经被青砖的潮气洇透了,脚趾发凉,小腿里那根筋绷了一整夜没松过。青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苔,踩上去有点滑,夜露把砖面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巷口外头有早起的驴蹄声敲过石板,又没了,大概是卖菜的老头赶在开市之前进城。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暗处,叶子翻出沙沙的响,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城外田里的土腥气——是翻耕过的土,不是蝗虫啃过的那种。还能闻到土腥气,说明蝗虫还没到。
蝗灾还有六天,太后的人还有六天。她能算出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每过一刻钟她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指缝里漏出去。阵在她体内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猫——不动的时候安静得跟没有一样,一动起来骨缝里都有回音,用另一种方式替她数时间,每次心跳之间它就翻个身。
陈六从院子外头走进来,身上的灰土味比昨晚又重了一层,混着赶了一夜路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酸。他走了一夜——沈惊鸿从他那双布鞋踩过青砖的声音能听出来,脚步比平时沉,泥点子溅到的布料摸上去会是湿的。他右边袖口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踩过井沿边那片湿苔的时候滑了半寸,没停,走到她三步外才站住,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节把那截布撑得发白。他身上带着巷子里的潮气和翻墙时蹭到的灰土味,混着赶了一夜路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酸。
周大人不只是往京城送信。他还在查她。
陈六的声音压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大人在中州府衙调了档案,查一个叫沈惊鸿的人。沈惊鸿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一整夜没动的身体在这一刻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那个名字她在崔府用过,在王婉院子里用过。她以为王婉能替她遮过去,以为崔府的高墙能把旧事挡在外面。但高墙挡不住调令,挡不住一个在中州经营多年的周大人从档案室里把旧纸一张一张翻出来。如果周大人查到她在崔府的记录,就知道她和蝗灾预警有关。崔家的档案不好查,他需要时间,但他在往里面挖。这个人不是只靠太后的名头吃饭——他有自己的嗅觉,自己的手。
不止这些。
今天下午他的人去了崔府在中州的别院。
沈惊鸿后背僵了一瞬,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凉了。崔府别院——崔颖在中州的人脉,是她昨晚跟谢无咎商量分头行动时最担心被撬动的点。周大人的人在那里问崔小姐最近有没有派人来,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女人。他们没问蝗灾,没问预警,只问了姓沈的女人。这就够了——他在找能对得上的人。
阵在她身体里狠狠紧了一下——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阵在提前告诉她,事情比他们想的更糟。周大人不只是想报告太后,他想拨开她的底。如果他从崔府别院撬出什么来,他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没了。不是夸张——中州城是别人的城,他们是站在别人院子里的人,脚下的青砖不是他们的,头顶的槐树也不是他们的。
晨风又从巷口灌进来,这一回比刚才凉了一截,带着露水将干未干的潮气。槐树的叶子翻成灰绿色,井沿上的青苔比昨晚又湿了一分,砖缝里汪着昨夜渗下来的水,映着天边那点灰白,亮了一下又暗了。院子角落里那堆劈好的柴被夜露沤透了皮,颜色比白天深了一个色号,劈柴的人大概昨天下午来过,把柴码得整整齐齐——沈惊鸿忽然发现她自己连这院子的主人是谁都还不知道。是中州的某个人借给谢无咎的,她连面都没见过。她又用掉了他一个人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天亮之前,谢无咎从屋里走了出来。
门框轻响了一声。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一点,还是苍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挂着的青色比昨晚更深。他把我没事压在眼底下,不让她先看出来的慢——出来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门框——身体还虚着,步子没稳住。他换了一件外衫,还是旧的,袖口边沿起了毛边,像是穿了很多年的东西,洗到经纬线都松了还在穿。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先扫过院子的角落——每次醒来第一眼都会先扫一圈周围,这两日她看在眼里,是从虫谷带回来的习惯,还没从战场上下来的鸟都是这样。再扫过墙头,确认没有多出来的影子,然后才走过来。他听到了刚才的话。
周大人会查到。他在中州经营多年,有自己的网络。
两个选择。他的手搭上她肩膀——搭得比握更轻,掌心隔着衣料贴住她肩头,温度比她的手还凉了一分,像把从被子里带出来的那点热气都省给了她。离开中州,去别的地方。或者先下手,让他忙到顾不上查他们。他手指在她肩头收了收,把决定权还给她,等她自己选。
沈惊鸿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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