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六十五章 逃离
  走廊里的火把只剩了半截,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一抖一抖,把墙上的影子照得像躲在墙里偷看什么。松脂燃烧的焦味混着水汽往鼻子里钻。他们三个人从牢房出来的时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狱卒,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声了。血腥味和霉味搅在一起,抠不掉。靴底踩在湿石板上,发出一种闷闷的黏响。
  王婉的人把崔岩的手下引去了东边,整座大牢几乎是空的。沈惊鸿扶着崔颖走得很慢。崔颖的体重几乎都压在她肩上,那人咬着牙一声不吭,脚步稳得出奇。肩胛骨隔着两层布硌在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提醒她这个人的骨头已经多久没有被好好喂过了。
  谢无咎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侧耳听了一下——东边的喊声被巷子截断了,变成闷闷的回音。回过头,朝她偏了偏下巴。
  后门。
  沈惊鸿点了一下头,把崔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贴着她的耳朵,把话放得很轻。
  撑得住吗?
  崔颖没回头,脸上的弧度算不算笑都不一定。
  撑得住。我还没看到结局。
  没再说话。手却没松。指节攥在沈惊鸿的衣服上,像攥着一根浮木。那几根手指很瘦,瘦到骨节凸出来的形状隔着一层布也能摸出来。
  后门外是一道窄巷。墙根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像一层刚结的薄霜。巷子尽头有积水,鞋踩过去的时候溅起的水声被两边的墙吞掉了一半。头顶的屋檐把夜空切成了一条细缝,月亮就挂在缝的正中间,像一只半睁的眼。
  王婉站在巷口一辆马车旁边,身边两个黑衣人垂着手,一声不吭。脸色很平静,眼底有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讲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冷的那种,像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谢无咎先把崔颖扶上了车。沈惊鸿跟在后面,坐在崔颖身边,把那人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听见帘缝外面王婉的呼吸轻了一瞬——复杂,像在盘算什么,又像在压下什么。
  掀开帘子,叫了王婉一声。
  王婉说她还有事——崔岩会回来,她得留下。下颌线绷了一下。
  沈惊鸿面朝她的方向站了两息。
  伸出手,握住了王婉的手。指尖冰凉,骨节分明,像在雪地里走过夜路的人。王婉没有抽回去,只是手指收紧了一下——掌心里有一种比感激更沉的东西,沉到底,动了一下,又被她收回去了。
  小心。
  松开手之前只说了这句。王婉点了一下头。手从她手心里滑出去的时候,那点凉意在掌心里多留了两息才散。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从帘缝里回头看了一眼——王婉还站在巷口,黑衣人的影子叠在她身上,像一棵立在风里的枯树。
  马车在润州的夜色里疾驰。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裹了布的鼓。车篷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活物在喘气。布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河水的腥味,凉得人后颈发紧。润州城已经睡了,两边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偶尔一两盏灯笼还挂在檐下,光已经弱成了橘红色的一团——看一眼就知道撑不到天亮。
  崔颖靠在她肩上,呼吸比刚才更沉,干裂的嘴一张一合,呼吸发烫——不是那种运动完的热,是毒在血液里烧的那种热。沈惊鸿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灶里掏出来的石头。
  问她感觉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还行,但需要解药。
  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崔家家主会给吗。
  崔颖说会。家主有解药,也知道她中毒了。她是崔家女儿,手里有账本,家主需要她活着回去。下唇正中间裂了一道细口子,渗了一点血珠出来。血珠停在裂口上,没有往下流——连血都稠得流不动了。
  崔岩想让她死,但崔岩说了不算,家主才是。她要回去拿解药,然后让崔岩付出代价——说到代价的时候,嗓子里的沙哑突然没了,像刀刃从砂纸上擦过去,露出了底下的钢。
  沈惊鸿没有问你确定吗。崔颖等了三个月,等的不是一句劝。她说送崔颖回去。
  崔颖却说不。账本在竹马手里,但他不会给她——账本上有他的名字,他会拿账本去和太后谈条件。沈惊鸿得先一步,在他见到太后之前把账本拿到手。竹马明天晚上到润州。
  阵在胸腔里泛起。不是声音,是一种很轻的潮汐一样的涌动——它在告诉她,崔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账本是关键。拿到账本,太后和崔家就都得重新掂量。那种感觉像一只手在水底翻了一下,水面没动,水底的东西全部换了位置。
  手指松开又攥紧。指甲在掌心陷进去,又平复回来。竹马不是盟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是另一个玩家,而这一局牌现在才真正摊开。她说了声好——去见竹马。
  马车拐过一条街,车身的影子从墙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在划一道看不见的口子。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崔颖的呼吸渐渐平了些,头在她肩上换了个姿势,发梢蹭过她的下颌。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闷闷的,像隔了几条街在敲。车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深蓝慢慢变成了灰白,天快亮了。她没有睡,脑子里把竹马今晚到润州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账本在竹马手里,竹马要拿它去跟太后做交易,她得赶在那之前截住他。时间不多。
  第二天早上,他们到了崔家。
  门前的石阶被晨雾打湿了,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台阶缝里长着几根狗尾巴草,草穗沾了露水,沉甸甸地垂着头。门环上的铜锈在雾里显得更沉。
  崔家家主在门口等着。家常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一层浅灰色的毛边。神情很凝重。看见崔颖的时候,语气里的计算意味比心疼更浓——像在掂量一件失而复得的货物还有多少折损。
  抬了一下手,算是招呼。语调很平,说她回来了。
  崔颖没寒暄,直接要了解药。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很旧,瓶身上的釉彩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粗瓷。崔颖接过去,把里面的药全部倒进了嘴里。药粉粘在干裂的嘴上,她没有擦。几分钟后脸上浮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低下头说了声谢谢父亲,说会记住的。尾音有一点抖——但旁人听不出来是毒残留的抖,还是别的什么。
  家主说不用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你死。
  沈惊鸿没有说话。
  转身,往外走去。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种很脆的声响,像在给什么东西断句。走过门槛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一块松了的石条,石条在槽里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这扇门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她站在崔家门外,晨光从门檐上淌下来,在谢无咎的肩膀上划了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站在马车旁边等她,身后的崔家大门在晨光里显得很沉。看见她出来,手先碰了一下她的脸,又碰了一下她的手,最后停在她肩膀上。那几秒里他咽了一下,她知道他咽下去的是什么。
  崔颖的事处理完了。接下来是账本。
  她说竹马今晚到润州,她去找他。
  他说一起。
  她摇了摇头——崔颖还需要人保护。她能应付。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晨光从肩膀上那道分界线往上移了一寸,久到下一句话已经到舌尖了。马在身后打了一个响鼻,蹄子刨了一下地面,青砖缝里的浮土被刨起来,落在他的靴面上。远处有人推开门板,吱呀一声,又被风带走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一只手按在她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力气不重,很稳,像把她整个人放进了一个不会塌的地方。下颌抵在她头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顿了一下,在稳住什么。
  小心。我会在这里等你。
  把话压到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她把头埋在他胸口。衣料下面是他很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