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第一只蝗虫落在了窗棂上。
沈惊鸿盯着那只蝗虫看了三秒。它通体灰黄,翅膀还在微微颤动——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了一处落脚点,前腿收在胸前,像个疲惫的旅人。袖中的短刃被缓缓握紧,指节绷得发白。
窗外又落了两只。一只在瓦楞上停住,另一只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手背的青筋上,轻得像一枚沙粒。没动,眼睛盯着它——这东西轻,可她见过一群这东西同时落下来时,整片麦田在半个时辰里变成光秃秃的杆子。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谢无咎。她没回头,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远处丘陵的轮廓像一笔浓墨,抹在天边的暗红之上。空气里浮着股干燥的土腥味——不是雨后的潮湿,是高温下什么东西慢慢发酵的味儿。
来了。风向变了。谢无咎的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暮色里,原本应该在后半夜才能到城外三十里,现在看,午夜之前就能抵达城墙。
沈惊鸿转过头。谢无咎顺手把窗子合上,窗框碰上窗棂发出一声闷响。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是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余晖。她忽然注意到他右袖口有一道浅浅的新痕,刀口才结了痂,是今早的事。
那我们得提前。她说。
谢无咎没接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追踪他们的人白天出现过一次。三个,灰衣,刀藏在袖子里,不说话,只是跟着。最前头那个个子高,走路时习惯用左手扶腰——这是常年用右手拔刀的人才有的动作。谢无咎用眼神拦住了她想要动手的冲动,一直等到那三人拐进了一条死巷——再出现时,只剩一个了,另外两个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无咎当时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那三人不是来杀人的。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回想,墙角的烛芯还在冒烟,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沈惊鸿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她大概有点明白了。那三个人不是来动手的,是来试探的。试探他们会不会慌,会不会逃,会不会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
而他们没有。所以追踪者反而先乱了阵脚。
你的眼睛。谢无咎忽然开口。
沈惊鸿抬手揉了揉眼角。视野边缘有点模糊,像蒙了一层水汽——这是使用史前记忆的代价。每次从那些纷杂破碎的画面里打捞出有用的信息,事后都会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这次是视力,下次不知道是什么。她想敷衍一句,可喉咙里只溢出一声极轻的哼,便把话咽回去了。
谢无咎没再追问眼睛的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边有一处被汗渍浸透又干掉的痕迹。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线条潦草,但该有的都有:城内的几条主要街道,一处被划了斜线的建筑,一片用墨点圈出的区域。
他的手指落在那个墨点上。城外三里的破庙,平时没人去,但今晚会有人。顿了顿,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他们等的东西,和我们在等的——是同一拨。
沈惊鸿的瞳孔一缩。
蝗潮。他们在等的,是蝗潮。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她懂了——这帮人不是要拦蝗潮,他们是要在蝗潮里做别的事。蝗潮是天然的遮蔽,没人会注意一群正在赶路的人。
他们想借蝗潮做什么?
还没想通。谢无咎收回手,拇指擦过指尖沾上的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在蝗潮来临前布了局,而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完成行动。今晚去那个破庙。
沈惊鸿没动,眼神在他和图之间来回一趟。
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他说。
她依然没动。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谢无咎别开脸,下颌的线条在昏光里绷得很紧,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惊鸿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眉心那道浅痕——是今早动手时被树枝划的。你出门的时候把脖子洗干净。她说,你以为我不会把你留在原地?追踪者有三个人,你最多能对付两个,第三个呢?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所以我让你留在这里。你在这里,我才能专心在那里动手。你要是跟来,我就得分心。分心会死人。
昏暗的屋子里谁都没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模糊的边缘。沈惊鸿没动,谢无咎也没动。过了片刻,谢无咎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声叹息,尾音消失在唇边。
行。那就一起。他说,但有一条——遇到危险你先走,别回头。
她抬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凭我还没打算让这计划崩在你身上。谢无咎先她一步把话说了。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哽了回去。谢无咎已经转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张地形图,食指在图上某处建筑点了点。沈惊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座废弃的仓房,紧挨着破庙北墙。
从这里进去,从这里出来。他比划了一下,仓房外头有片竹林,蝗虫不爱落那种地方,可以用来藏身。如果一切顺利,天亮之前能结束。
沈惊鸿没出声。她的目光落在他指尖点着的位置,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地形——仓房东侧有个豁口,竹林往南有道干沟,可以接应,也可以撤退。她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走了两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的地平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像浮尘一样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空气里开始有了声音,是无数翅膀振动汇成的低鸣,像闷雷,又不像雷。雷是有节奏的,这个没有。
第一波蝗潮,即将抵达。
沈惊鸿把袖中的短刃往前挪了挪,贴近脉搏的位置。她抬起头,对上谢无咎的视线。两人都没说话,但都明白——这一夜,谁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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