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设宴那晚,沈惊鸿被人拦在了后院。
拦她的是崔家的管事,笑眯眯地说:沈姑娘,二夫人有请。
没听说过什么二夫人。崔府后院的弯弯绕绕还没摸清,但有一点很清楚--来者不善。管事的笑容太殷勤,殷勤得像给猎物引路。
前院的宴饮声还隐约能听见,隔着好几重院墙,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灯笼的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地上只有窄窄一条线。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和冷香,不像有人住的地方,倒像没人来的偏殿。
跟着那名管事穿过长廊,走进一处偏僻的院落。院中无人,只有一盏孤灯。灯笼被风吹得晃,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一只不安分的手。管事在门口停住,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夫人在里面等您。
迈进去。
屋内陈设简朴,但角落里熏着的香料却价值不菲——那是宫里才有的东西。桌上摆着茶盏,茶汤还冒着热气,说明有人刚来过,或者就在附近等着。她环顾四周,心里快速盘算。二夫人,崔府里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要么是新来的,要么是藏得深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退到墙边,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把匕首的柄。冰凉的铁器让她清醒了几分。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就在同一刻,前院的某处角落。
谢无咎放下茶盏,问身边的人人在哪。宴席上有人来敬酒,崔府的远亲,他没理。对方端着酒杯站了一会儿,讪讪退回去。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说谢公子今晚脸色不太对。
侍从低声答,被带去了东院,跟二夫人的人在一起的,还有崔家养的几个打手。
他没再开口,起身便走。侍从追上来劝,这是崔家的家事。他打断道,她现在还算不上崔家的人,他接的委托还没交付完毕。
茶盏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桌上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侍从追出月亮门时,他已经过了游廊拐角。脚步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慢悠悠的谢无咎。巡夜的家丁看见他的脸色,没一个敢拦,悄悄往路边退了两步。
东院,偏厅。
沈惊鸿刚踏进去就觉得不对。窗户太高,出入口太少,空气里有淡淡的闷香——迷香。闷香的甜腻钻进鼻腔,舌尖有些发木。她咬了一下嘴唇,用痛觉压住那股昏沉,手已摸向袖中的匕首。指腹触到冰冷的铁器,心反而定了几分。
偏厅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茶杯是温的,说明有人刚走,或者就在附近等着。墙角的香炉还在冒烟,那股闷香就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转身要走,门已被外面抵住。
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戏台上的念白。太后让她带句话,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在崔府乱插手,迟早要还的。每一句都含着看戏的闲适。
沈惊鸿心里快速转了一圈。太后的人借崔家的刀,这招不算新鲜,但用在这里恰到好处——崔府内院出了事,崔家主查起来也只是后宅纠纷,谁也说不出什么。而她这个外来的流民,死了也没人替她喊冤。
闷香越来越浓。袖口往上一抬捂住口鼻,四下扫视,目光落在高处那扇半掩的窗户上。窗台离地约七尺,若借力一跃,或可翻出去。但现在不能翻。翻了就坐实了畏罪潜逃之名,明天崔府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她绑了送去官府。一个流民擅闯崔府内院,还畏罪潜逃——这罪名够她吃一辈子的苦。
得闹出更大的动静。
眼角余光扫过桌面——茶盏瓷胎薄,摔地上能碎出不小的声响。再不济,自己这副嗓子也能喊。但得确认来的人是谁。万一把崔家的人喊来,正好坐实了擅闯。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谢公子这里
门被从外面生生踹开。门板砸在墙上,震落一片灰。碎木屑飞起来,在灯笼的光里打转。
谢无咎站在门口,身后是跌倒在地的管事,还有几个不知所措的打手。他的目光越过满室狼藉,直直落在她身上。
靠墙站着,袖口捂着半张脸,神志还算清醒。匕首还握在手里,只是藏在袖中,没有亮出来。
他和她的视线对了一瞬。没有动,只是嘴唇微微抿紧,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没受伤,确认他来得不算太迟。然后收回视线,转向门口那群瑟缩的人。
他扫了一眼满室狼藉,语气冷下来:崔家的规矩,连他谢无咎的客人都敢动?管事想解释是误会,他没给机会,只说三声之内全滚出去,这事他亲自找崔家主谈。
不用数到三。所有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还捂着口鼻的女人。问她能走吗。她说能。
放下手,走向他。闷香的作用下步伐有些飘,但从他身侧经过时没有看他。她说了句消息倒灵通。他跟上来,说不是消息,是她最近动作太大,太后那边盯着,他提前知道了而已。
她问是不是专程来救她的。不是救。他说,你死了,我拿什么交差。
脚步一顿。他也停下,侧过头看她。
月光从破窗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眼下被闷香熏出的红还没褪,眼神却很清醒,清醒得让他有些意外。她盯着他。早上说不在乎她死活,下午说她在崔府做的事跟他无关。可刚才一脚踹开门,第一句话是问他们为什么动他的客人。
他沉默了片刻。你想多了。
她笑了。谢无咎,你嘴硬的时候,眼神会往左边飘。
他的眼神动了动,然后迅速收回,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
他转过身,让她回去。没动。我还没问完。他停下来,侧过头看她。你问。她问太后的人为什么会找上她,是不是因为她在查账房的事。他没回答,但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答案。所以你一直知道?他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顿了顿。告诉你又怎样?你能对付太后的人?她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崔家那边他会处理。她问那下次呢,等太后的人再来?他说不会有下次,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怎么保证?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因为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两次。她没有再问。但他的承诺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说给她听的,她分得清。
没接话。他往前走,她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东院的残垣断壁,穿过长廊,穿过月色。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脚步声一轻一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路过后院水井,井口冒出一团凉气。裙摆扫过青砖上的苔痕,湿漉漉的。今晚没下雨,只是露水重。谢无咎的影子被月色拖得很长,偶尔覆上她的脚后跟,又立刻退回去——像是无意的,又像是一直在看。她走在前,听得见他的呼吸。闷香退了之后身体还有些软,但脑子清醒,清醒到能听出他气息里那点没理顺的气——刚才来得太急,还没喘匀。这人跑过来的时候,大概比表面看起来着急得多。她没有拆穿。有些话拆穿了就不好玩了。
快到住处时,他开口了,让她别再自作主张。脚步顿住。他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问她以为自己能在崔府翻出什么浪花来,以为一个人能查到什么。
没回头。不是一个人。你不是来了吗。
他没接话。风吹过长廊,带起一片月影。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下颌线绷着,不像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松弛。他在不高兴。不是气她,是气别的事,她说不上来。
我说过,他的尾音比夜风还凉,你来这里,是为了还债。其他的,跟我无关。
笑了笑。好。跟你无关。
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脚步还有些虚,但不碍事了。夜风裹着花香从廊外灌进来,凉丝丝的,把闷香的残余一点点吹散。这花香她下午在账房外闻过一次——崔府后院种的月季,说是从西边移来的品种,朵大,入夜尤其浓,管事曾抱怨月季养得太好蚊子都往院里钻。
但她知道他会跟着她走到门口,看着她进去,然后才会离开。就像他嘴上说的,和他实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