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八十三章 船上密谈
  船行了一整天,入夜后江面暗下来。江风裹着水腥气往船舱里灌,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特有的那股腥甜。
  沈惊鸿靠在舱壁边,手里攥着那枚被体温捂热的青铜残片,拇指来回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木质舱壁贴着后背,潮乎乎的,带着河水浸上来的一点凉。脱身后的疲惫一点点涌上来,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有点发软,衣襟上还沾着荆棘汁液干掉之后那股生涩的苦味,可她没有闭眼——这船上不止她一个活人。那道目光,从舱帘被掀开之前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重,却踩得很稳。一步,两步,不疾不徐,好像早就知道她在这儿等着。
  谢无咎掀开舱帘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往她跟前一搁。舱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舱窗漏进来一线,照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他身上带着一股江水的凉气,衣摆下沿还沾着水渍,像是在船头站了很久。食盒掀开,几张饼和一碟腌菜,示意她吃。
  沈惊鸿抬眼看他。这人一路跟过来,嘴上永远是、正好遇上,哪来那么多顺?懒得戳穿,戳穿了他也不认。
  谢无咎在她对面坐下,姿态随意,跟在自己家没两样,可坐的位置刚好挡住舱门——整条船最难被偷袭的角度。沈惊鸿打开食盒,几张饼和一小碟腌菜,饼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碎渣掉在膝盖上,边缘还带着一点焦黄。江风从舱窗缝灌进来,带着河水和老酒混在一起的涩味,有口热的就不错了。她掰了半块饼,捏在手里,没有马上吃。
  她吃了两口,开口:这船是你的。
  不是问句。
  眉毛都没动一下:租的。
  船老大见你跟见阎王似的,舱里什么都有,连腌菜都比寻常的细——你租的?他没吭声,嘴角那点弧度却没藏住。谢公子图什么?我欠你三回人情了,再欠下去怕还不起。
  谢无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节拍不急不缓,仿佛在数她话里的几个字。
  舱外扑通一声,什么东西落水,在江面上荡开一圈涟漪。他眉头几乎没动,侧耳听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
  沈惊鸿把话压得很低:有人。船尾那个,从上船起就没动过。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匕首,指尖贴着冰凉的刃面,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不是我带来的。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话压得极低,近乎贴着她耳边,别打草惊蛇,先看看他要什么。
  他没松开。指尖的温度从她腕骨传过来,不烫,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笃定。光从舱窗斜斜地落在他手上,那几根手指照得发白。沈惊鸿没挣,也没动,就那么让他握着,两人的呼吸在窄小的舱室里交错。过了几息,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慢慢把手收回去,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纯属正常操作。
  他说他不动我们也不动,他动不了。这话说得笃定——这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船上有鬼,根本就是故意上的船。
  你故意带我上这艘船,她盯着他,你想钓鱼。
  谢无咎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很浅,但沈惊鸿看得出来——他在等她自己猜。她猜是王家的人,他摇头,又猜崔家,还是不对。再加一个。三家同时盯上这条船?沈惊鸿皱起眉。
  他没答,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沈惊鸿展开,是一封信,字迹潦草,仓促间写的,墨迹有几处被水晕开了。信上说江南粮仓的账目出了岔子,有人私吞了三十万石赈灾粮,转手卖给了北边的粮商,而那个粮商跟朝中某位大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越读越觉得脊背发凉。信上说完了三十万石的事,卖粮的钱流进了谁的口袋,信上没写,但那个名字悬在笔画的尾巴上,谁都不肯落笔。
  你从崔府带出来的东西,谢无咎压低了声音,比蝗祸本身更要命的东西。
  蝗祸是天灾,眼前这桩是人祸。天灾来得猛去得快,人祸一旦揭开,牵连的是半个朝堂。沈惊鸿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襟里,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你不是顺路,你是怕这些东西送不到。
  谢无咎垂眼看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多了。
  她笑了一声:谢无
  他停了。
  舱里安静了下来,江风把那点破帆布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闪了闪。过了半晌才把话压得又低又沉: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匕首转了个方向,刃口朝内——意思很明白。
  送死的路不用人陪,你请回。冷得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眼神却稳得不像个刚逃过追杀的人。你把账册塞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在茶楼替我挡刀的时候怎么不说?从含章殿跟到润州,从润州跟到京城,从京
  她自己都没想到调子会这么稳。掌心全是汗,但那根弦勒住了。
  舱里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在船舷上的声音。远处有夜鸟掠过水面,翅膀带起一串水花,扑棱棱地散了。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月光从舱窗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下颌那条绷紧的线上。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嗓子有点哑:我不是要你死。你活着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别的什么都别管。
  沈惊鸿看着他。舱外的水声一阵一阵地拍,拍得人心烦。嘴上说着,手里却替她挡刀、替她租车、替她安排船舱、把整艘船摸了一遍再上去。每一件都装作无事发生。不过顺手的事,不值一提。嘴硬心软。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她开口,目光比江风还利:我活着把东西送到。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周元是谁?你认识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袖口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追问。
  沉默。江风呜咽着穿过舱窗缝隙,呜呜的,什么东西在哭似的。
  他是我的人。三年前我埋的暗桩,为的就是今天。他看着她,他不是碰巧遇上你,是我在含章殿脱不开身的时候派出去的。你被追杀那几天,是他在暗中替你挡的刀。
  江风从舱窗灌进来,把纸角吹得一翘一翘。她没吭声,指节攥着纸边,攥得发白。纸上的墨迹被她的汗浸得有点模糊了。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巷子里,有人从背后替她拨开了那支要命的箭——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原来不是。
  不用还。他打断她,说得淡得听不出情绪,他拿的是我的钱,做的分内事,没什么恩情可言。
  沈惊鸿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替她做了那么多事,一件也不肯让她知道;周元替他卖命,临死还替她挡刀,他也不肯让她记住。救命之恩,偏要轻描淡写成一纸契约。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话本子,里头的侠客也是这样——做了天大的事,嘴上一句分内而已就抹干净了。
  他没答话,只是站起身背过她去整理缆绳,肩膀那根撑直的线又紧了紧。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张拉满的弓。
  船尾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不大,却尖锐得像针扎进耳朵里。沈惊鸿浑身一凛。谢无咎的脸色瞬间变了。沈惊鸿已经站起身,袖中匕首滑入掌心,舱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来者不善。
  舱外江风停了。江水猛一顿,然后重新拍打船舷,一下比一下重。
  谢无咎回头看了她一眼。光把他半边脸从阴影里抬出来,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你躲着,我来。
  沈惊鸿没有接话。匕首从左手换到右手,刃口朝外,贴着小臂内侧,那点凉意顺着血脉一路爬到肘弯。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呼吸却压得极慢极稳。舱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湿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上。
  三家的人跟了这么久,不会只派一两个探子。今夜这一关过了还有下一关。信能不能送到还是两说;他刚才那句话背后还藏了多少,也不敢细想。只知道船尾那声哨音是催命符,船头那条还没亮的江面是死路,而她身后这个人——嘴上永远是,手里却替她把整条路都摸了一遍。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