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九十一章 京城来客
  天还没亮。
  屋外巷子里有更鼓响了一轮——五更。油灯已经烧到灯芯半截,火苗压得很低,照不到屋子最深处的墙根。屋里还冷,是那种凌晨才会有的、带着湿气的冷,钻进衣领里,沿着脊背往下爬。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把屋里的东西分成两种——能看见轮廓的,和看不见的。沈惊鸿的眼睛还是那团灰蒙,比昨晚好一些,能分辨出门口站着几个人影。空气里有股柴火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嗓子发紧。她舔了一下嘴唇,干的。指头摩挲着怀里那块布,布上的字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发软。
  谢无咎起身去开门。低语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关门声,沉重的呼吸声——石虎跑了一夜,嗓子眼里还带着风尘和疲惫。她撑着椅子扶手坐起来,视野里还是那一团灰白,但比昨晚好一些——能看见窗户的位置,能看见门口站着的几个轮廓。肩膀宽的是谢无咎,背微微弓的是石虎,站在石虎身后的是沈惊澜。
  石虎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欲言又止。他身上有股泥土和马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袖口磨破了一角,指节上有擦伤——跑了一夜,路上没少受罪,脸上还挂着几道干掉的泥印子。膝盖处的裤布磨得发亮,泥点子干成了灰白色,鞋底磨薄了半层。脖子上还有条干掉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膛起伏得厉害,蹲在那里像一座被压弯了的山。
  说正事。沈惊鸿打断他。
  石虎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宕渠三老让他带的话只有一句——棋局已开,三日之内见分晓。
  沈惊鸿点了点头。三日之内见分晓。又是三日。她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没吱声。阵在胸腔里轻轻泛起——三日,不是给三老自己看的,是给她和谢无咎看的。三日之后的事,三老已经在路上替他们先布了一步。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灰白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灰尘,又像她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飘。屋外的更鼓声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穿过瓦缝的声音,细细的,什么东西在低语似的。她能听见石虎粗重的呼吸,能听见谢无咎站在门口没动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什么东西在叫,叫了一声就停了。
  石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手心。是一块布,很小,叠得方方正正。她摸到了布上的刺绣痕迹——某种纹样,粗布,底层人穿的便宜布料,边角磨出了毛边,被人攥过很多次的样子。三老说是给她的信物,让她看见这个就会明白。她看不见布上的纹样,但能感觉到那块布的质地——粗粝、带着体温、揣在怀里很久的发软。她把布递过去给谢无咎。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只眼睛。他说。
  沈惊鸿嗓子发紧。眼睛。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双正在失去视力的眼睛。三老给她一块绣着眼睛的布,偏偏在她眼睛快要看不见的时候。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一条她还没摸到的线。她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指腹上还留着那块粗布的触感,粗糙的纹路在皮肤上刮了一下似的。窗外的风把灯苗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动。
  沈惊澜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崔颖让他带的话只有几句——太后的人已经进城,是一个年轻人,姓王,手里有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半个家徽。崔颖说,姓王的那个人,她见过。二十三年前。
  二十三年前。
  沈惊鸿胸口一紧。那四个字从沈惊澜嘴里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下,又亮了,有人在外面走过。
  那是大断绝发生的时间,是蝗灾爆发的时间,是崔颖应该还是个小孩子的时间。崔颖二十三年前见过姓王的?她怎么可能见过京城的人?
  她攥了攥拳头,问了一句——崔颖那时候多大?
  沈惊澜顿了片刻才开口——三岁。亲眼看见那人,在她家门前杀了她的母亲。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闷。谢无咎的呼吸变沉了。沈惊鸿没出声。窗外的风裹着寒意灌进来,窗户纸被吹得啪嗒一声,什么东西在外面拍了一下。远处有鸡叫了一声,又哑了,被什么吓回去了。
  后面的事,谢无咎一件一件告诉她——崔颖的母亲叫崔莺,是二十三年前那场蝗灾的记录者之一。燕姑娘的师父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姓王,是王衍的祖父。王家和崔家二十三年前本是一族,后来分了家,王家去了京城,崔家留在润州。太后姓王,是王家的嫡女。崔莺嫁给崔家家主之前,一直在燕家学东西,燕家和崔家是姻亲——崔莺死后,崔颖被崔家家主带走,燕姑娘也跟着来了润州,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惊鸿听着,没插话。
  王衍的父亲那一支,当年是王衍祖父的弟弟——他出卖了兄长,换取了王家的延续。谢无咎说到这里时,把话压得极低,像在替王衍那一支埋进史书里就拉倒的秘密再翻一遍。
  沈惊鸿觉得有点冷。不是风带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二十三年前的屠杀,离她太远,又太近——近到崔颖三岁那年亲眼看见母亲死在家门前,近到那块绣着眼睛的布就攥在她手心里,粗粝的触感像一根刺扎在掌心。她闭了闭眼睛,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那些画面刀刻似的,越赶越清晰。三岁的崔颖,亲眼看见母亲死在门前。那个画面她没见过,但光是想一想,胸腔里就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她把手里的布攥紧了些,指甲隔着粗布掐进掌心。那点刺痛把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燕姑娘现在在哪里?她问。
  谢无咎答得慢——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没告诉我。
  沈惊澜在旁边补了一句。燕姑娘和这一切有关,和蝗灾有关,和大断绝有关。在虫谷里,燕姑娘放了她一命,没杀她。这里面有什么原因,他不知道。
  沈惊澜的话说完,屋里安静下来。石虎和沈惊澜先后退了出去。门板合上,门框震了一下,窗格沙沙响了一阵才停。
  沈惊鸿坐在椅子里没动。灰白的视野里空了很多,只剩下谢无咎一个人的轮廓。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椅子腿磕了磕地面,闷闷的。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屋外的风把草屋顶上的茅草吹得窸窸窣窣响。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气比刚才还轻——你也是才知道的?
  谢无咎没接话。那一下安静就是答案。
  阵又泛了上来——燕姑娘和那块绣着眼睛的布之间,可能隔着一条她还没有摸到的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石虎递过来那块布的粗纤维,细细的,什么东西的毛边。
  王衍今天会来润州吗?她问。
  谢无咎顿了顿。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会。已经进了崔府。能出,但要崔三老爷点头。
  如果他出来呢?
  那我们就会见到他。谢无咎说。
  沈惊鸿没接话。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很稠,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似的。她能感觉到谢无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有一种预感——她和王衍的相遇,会改变很多事情。
  怀里那块布被晨风掀了一下,贴回手腕上。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写下的字还在。她用指腹摸了一遍,笔画的凹痕已经被磨平了,但字还在。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些,落在屋檐上。风里带来一丝柴烟的气味,谁家早起在生火。石虎的脚步声还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渐渐听不见了。
  前面的路还很长。前面的王衍还没见过面。前面的崔三老爷还没摊牌。前面的太后还藏在京城里。前面的燕姑娘还没联系上。前面的那块绣着眼睛的布背后还压着一个她还没听出来的答案。前面的她和他都还没在走完这一段之前都活下来。
  她得让这几件事——见到王衍、摸清崔家和王家的关系、在太后的人追到之前离开润州、让她和谢无咎在走完这一段之前都能活——在今天之内都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