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零八章 灵泉寺
  天亮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王婉天不亮就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赶着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身边还多了个赶车的汉子——韩文,她从前在润州收过的人,做过脚夫,赶过骡车,手上有把子力气。崔颖被藏在稻草下面,解毒丸起了一定作用,呼吸比昨晚稳了些,人还是昏迷着。稻草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牛身上那股膻气。
  王婉在前面赶车,说灵泉寺在城西十里,平时香火不算旺,今天有庙会,人多,反而好混进去。
  她偏头听了一下车外的风。风里有股土腥味,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牛车在土路上颠簸,轮子压过石子和泥坑的声音交替传来。车厢壁上的木板缝里漏进一道日光,晃得眼睛发花。沈惊鸿用袖子挡了一下,指腹蹭到袖口的粗布,磨得指节有点发痒。
  她问崔岩的人会不会在路上拦截。
  “会。”谢无咎在边上说得很平,“但我们已经晚了一天,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们去哪里。”
  “不一定?”
  “他们知道我们拿到了崔颖,不一定知道崔颖说了什么。”
  她点了点头。能感觉到崔颖的体温在稻草底下烫得像火炭,手背贴上去,皮肤表面有一层薄汗。她问那本册子在灵泉寺哪里。
  他说在大殿后面的藏经阁,崔颖祖母年轻时在那里出过家,册子藏在一个暗格里,还有一把钥匙。
  “她祖母是谁?”
  “景元朝的人,和太后同龄。”
  又是景元朝。
  沈惊鸿问他跟崔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无咎开口,那点冷而硬的底子又渗了出来。崔家家主知道他的身份,没有揭穿——因为他有崔家家主想要的东西。王婉没有回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牛车突然停了。
  胃里一沉。
  王婉在前面说有人拦路,十几个,打的是崔家的旗号。
  崔岩的人。
  他把话沉了一度——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拖时间的。崔岩不想要册子,他要的是让太后的人先到。他让崔家的人在这里拖住他们,等太后的人来。
  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我们怎么办?”
  “冲过去。”谢无咎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韩文,开路。”
  韩文在前面应了一声。车轮重新转动起来,速度很慢。崔颖在稻草底下哼了一声,又没了声息。
  崔家的人站在路中间,刀和棍棒在手,为首的络腮胡子脸上有道旧疤,从眉角拉到嘴角。喊了声停车接受检查。
  韩文没停。甩了一下鞭子,牛车冲向人群。车轮撞开人流,碾过地上的刀,一串刺耳声响。牛受了惊,闷叫一声往前窜,蹄子踩在碎石上打了个滑。
  箭矢破空。
  他喊了声蹲下。沈惊鸿立刻弯腰,把身体压在崔颖身上。箭矢从头顶飞过,笃笃钉在牛车后面的木板上,有一支擦着她耳廓飞过去,风压得耳廓生疼。
  王婉在前面喊还有三百步。
  牛车继续冲。箭矢不断落在周围,有一支钉在车轮辐条上,震得整辆车抖了一下。他一只手按在沈惊鸿后脑勺上,把头压得更低。他的手很热,指节贴着她后脑勺的头发,掌心的热意顺着发根一路往下,后颈那片皮肤被烫得发麻。
  韩文在前面喊到了。牛车猛地停下。前方有一座灰色的塔楼——灵泉寺的山门。
  沈惊鸿弯腰扶起崔颖,跟着谢无咎跳下牛车。崔颖很轻,骨头硌得她手臂发酸,脑袋歪在一边,这种时候顾不上轻重,只能拼命往前跑。身后崔家人的喊声渐渐远了——进了寺庙,外人不能追进佛门之地。山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苔藓从底座一直爬到爪子上。门槛的石条被无数双脚磨出了一道浅槽,踩上去脚底发滑。
  谢无咎的手扶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往大殿走。他的步子很快,袍角扫过石板上的枯叶,沙沙响。崔颖的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喷在脖颈上,热一阵凉一阵。
  灵泉寺的大殿很旧,梁上的漆皮翘起了好几块。香火气混着陈年木头和旧油漆的味,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和尚们不知去了哪里,殿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供桌上跳动,火苗矮得几乎贴上灯芯。供桌上的灰积了半寸厚,指印清晰可见——有人最近来过。角落里蛛网结得密实,一只灰蛾子困在里面扑棱翅膀,发出细碎的嗡嗡声,翅膀上沾了灰。
  他说藏经阁在后面,他去,她们在这里等。
  她说她也要去。
  他说不行,崔颖需要人照顾。话说得比刚才又冷了一寸。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暗淡光线里有些模糊,眼神很亮——像有话没说完。
  “你小心。”
  他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后殿走去。袍角带起一缕尘灰,在暗淡的光里卷了卷又落回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门帘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被他的袍风带起来又落下去,晃了两下才停。
  王婉在旁边说她的脸色很差。她没动,侧耳听了听门外的风。崔颖的体温在怀里变化着,时烫时凉,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在游荡。供桌上的长明灯被风吹得歪了一下,火苗差点灭了,又顽强地挺回来。
  她问册子拿到了然后怎么办。王婉说问王琳——那册子里记的东西,比账本更要命。拿到了,他跟太后翻脸,或者拿出去换太后的信任。王婉知道一件事:王琳不会把自己交出去,他太骄傲了。
  等了大概一刻钟,谢无咎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封面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少年。
  “拿到了。”
  心跳节奏变了。
  “打开看看。”
  他没应声,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极轻的灰痕。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母亲的笔迹。他母亲当年是景元朝的史官,这是她的笔记,记录了蝗灾是怎么来的。
  吸进去的气卡在半截。
  他没看过。她留给他父亲的只有那一枚玉佩,剩下的都在这本笔记里。他父亲来不及看——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顿了片刻。
  她耳朵贴着门帘听了一下。风还在吹,香火气被风卷进来一缕又散开。他站在她身边,气息很沉,手在册子边缘收紧,指尖发白。
  “打开吧。”她轻声说。
  他翻开了册子。她也跟着凑过去看。纸页脆得像秋天的枯叶,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字迹娟秀,已经有些模糊。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景元三十二年八月。蝗灾爆发前两个月。
  他把话压得更低,指向其中一段。
  她偏头去看。
  景元三十二年八月初三,有人在御花园发现异常虫卵,规模空前。上报太史局,太史局说是寻常蝻虫卵,无需大惊小怪。然细查之下,此虫卵非本国所有。古籍记载,此物名为“蝗”,出产自极西之地,需高温干旱方能孵化。今岁北方大旱,夏日气温远超往年,正合其生长条件。
  然有一事更令人心惊。
  查阅前朝档案——此虫卵并非天然生成,而是有人从极西之地带回,故意在中州境内播撒。带此虫卵入境者,姓王。
  彼时王家尚是中品小官,为何会有渠道从极西之地带回虫卵?她不敢深想。
  然此虫卵一旦孵化,将引发大蝗灾。蝗灾过后,粮食尽毁,民不聊生。更惊人的是——查阅更多古籍后发现,每隔数百年,必有蝗灾。蝗灾之后,必有大乱。大乱之后,旧的王朝覆灭,新的王朝诞生。
  蝗灾不是天灾,是人祸。而人祸的目的,是重启。
  重启什么?尚不清楚。有人想要这个世界保持在一个特定的循环里——混乱、饥荒、改朝换代。周而复始。
  记录到此为止。她必须去查更多证据。
  手指捏住了袖口的衣料。
  他说这是蝗灾的真相,第一份证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册子上攥得发白。
  “所以王家和蝗灾——从一开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