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沈惊鸿站在润州城墙上,面朝西北方向站着。
天边有一片云--黑色的。在移动,在慢慢靠近,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是从虫谷里出来之后就没再闻过、却一刻也没忘过的那种气息。
是蝗云。
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种子袋--那截磨白的布被攥出了温度,袋里的种子硌着掌心,硬硬的。三天前崔颖把这袋东西递过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像从自己身上割了一块下来。只说了一句以后会用到。没多解释。现在她知道了。
来了。太后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你说得对。
没应声。
偏了偏头。远处有动静传来--嗡嗡声,比风声更尖锐。空气在颤,有东西在割裂空气。
第一波。西北方向。十五里。沈惊鸿说,蝗虫会在那里停一天,然后继续往东南走。如果不提前收割,会有三成的人死亡。
太后停了停。
然后转身对身边的人说:传我的令,让润州的官仓开仓换粮。
身边的人领命去了。
太后的背影立在城墙上--袍角被风卷起,又落回去。三天前她还坐在润州府衙里,听沈惊鸿把蝗灾的时间线一条一条摆出来,脸色从白到青再到灰。三天后的今天,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你的情报值这个价。太后又压低了一寸。
沈惊鸿没吭声。
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天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云层。云层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暗红--是被还没落山的日头从背后照过来的颜色。那种颜色沈惊鸿没告诉太后,也没必要。那是虫谷里才有的征兆,意味着这一波里夹着不止一层蝗虫。
风从城墙垛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是虫子聚集时才会有的那种气息。在虫谷里闻过一次,胃里翻过一回。现在那种味道又回来了,比上一次浓了三倍不止。
摸了摸袖子里的布袋。崔颖给的时候什么也没多说。有些东西不需要问,拿到手就知道分量。
城墙下面的田地里,有人在往回赶牛。鞭子抽在牛背上,牛不走,四条腿钉在泥地里,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它。赶牛的人骂了一声,又抽了一鞭。牛终于动了,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垛口的砖缝里长着一丛枯草,草叶上落了一层灰。沈惊鸿用指腹蹭了蹭,灰下面是暗绿色的--还活着。三天后这些草也会被蝗虫啃光。手缩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点绿,蹭在了袖口上。
城墙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是润州知府的差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刚写好的告示。告示上写的是让城外的农户三日内全部迁入城内。沈惊鸿听差役把告示念了一遍--三日,不够。蝗虫不会等他们迁完。
远处的云层又近了一些,边缘的暗红更浓了。田地里麦浪在风里起伏,根本没意识到灾难正在逼近。再过两个时辰,这些麦子就会变成蝗虫的腹中餐。
城墙上的守卫换了一拨。新上来的那个年轻人手在抖,刀鞘碰着墙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惊鸿没看他。她见过太多这种脸--恐惧还没来得及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之前的脸。城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妇人胸口,一声不吭。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炊烟的柴火气。
天边的云层压得更低了。暗红色的边缘开始往整片云上蔓延,像有人在黑色的画布上泼了一层稀薄的血水。沈惊鸿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一波不止一层,至少两层,甚至三层。虫谷里的老蝗虫带着新生的飞,新虫饿,老虫也饿。
蝗虫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一波在黄昏时分到达。黑色的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空。蝗虫落下的声响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从城墙这头到那头,整面瓦顶都被那层沙沙的声响罩住了。
城墙下面是一片混乱。
有人在跑,有人在叫,还有牛羊在叫。农民们拿着锄头和簸箕,试图驱赶蝗虫,但根本不管用--虫子太多,铺天盖地。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双手捧着一把麦穗,麦穗上落满了黑色的虫子。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跪在那里,盯着那些虫子一口一口地把麦穗啃成空壳。
不远处有个年轻女人在追一只跑丢的鸡。鸡扑腾着翅膀,被蝗虫盖了一身,在地上翻滚。她抓住了鸡,把鸡按在怀里,鸡在怀里挣扎,虫子从鸡身上抖下来,又飞回她脸上。她抹了一把脸,抱着鸡往城门方向跑。城门口涌进来第一批逃进来的农户,挑着扁担,扁担上挂着被褥和锅碗--被褥上爬满了虫子,锅碗里也落满了。一个老太太的筐子里装着两只小羊羔,羊羔的耳朵上趴着三只蝗虫,老太太没有赶,她顾不上赶了。
王婉从城下赶上来:收割的队伍在城外忙了三天,能收回三成。蝗灾不止一波--第二波最毒,第三波要命。
点了点头。“让人上城墙,用火攻。”
火攻?王婉皱眉,火会让蝗虫更乱。
不是烧死它们。沈惊鸿从袖子里摸出种子袋,在掌心里摊开。种子在里面滚了滚,硬硬的,像不肯融化的冰碴。崔颖给的东西。磨成粉撒在城墙四角,再点起混着艾草的火--味道混在一起,蝗虫会绕开。
王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找人。
沈惊鸿站在城墙上,面朝蝗云的方向。天黑了,蝗虫还在飞。它们像黑色的纸片,在月亮底下飘动,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沙沙声充满了整个世界,有什么东西在咀嚼。城墙脚下有人在哭,哭声被蝗虫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眼睛在黑暗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倒格外灵。
蝗虫落在城墙上的动静--像一锅炒热的沙从高处往下倾,先是城垛边缘密密地响,然后是砖缝、然后是脚下的石板。远处有人在叫,混在嗡嗡声里变成了一串断掉的音节。还有马蹄声--是城外的驿马在往回赶,马背上的人在喊什么,喊声被风撕成碎片。城下某个角落里有人在敲钟,钟声每隔三下就被蝗虫的嗡声吃掉一下。
转过头。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在清冷的光里闪着寒光。衣摆上沾着泥,靴子上也是--刚从城外赶回来的。
不是蝗虫。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她耳边,郑国公的人。趁乱动手--制造混乱,让太后的人背锅。
听了听。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多人,踩在泥地上的动静闷闷的,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整齐。
城门下传来一声喊。
胸口缩了一下。
叫出他的名字。谢无咎。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远,但语气很沉--是她说不清的东西,是虫谷里出来后再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那种沉。
他举起刀,往城门方向走去。
说了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刀在清冷的光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夜色吞掉了。
沈惊鸿听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种子袋。袋口被攥得发烫。
蝗虫还在外面下。脚步声越来越近。城门下有人在叫,有人在跑。
闭上眼睛。
还有九天。得撑到那一天。
城墙上那几堆火点了起来--王婉按她说的,把磨碎的种子粉撒在四角,再点起混着艾草和艾叶的火。火苗舔着湿艾草,腾起一股又浓又呛的白烟,烟顺着城垛往下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往下滚。蝗虫撞上那堵烟墙,方向乱了,先往上飞,再折向东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城墙脚下落了一层蝗虫的尸体,虫翅叠虫翅,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谢无咎的刀光在城门那一头一闪,又一闪,然后被夜色吞掉。沈惊鸿看不见他,能听见--他每出一刀,蝗虫的嗡声就退一寸,郑国公的人的脚步声就乱了。有个动静在城门下拖了很长--是刀鞘撞在城门铁环上的响,还是谁的呻吟,分不清。
布袋的边角硌着指腹。袋口还烫着。低头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