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蝗祸,她说蝗灾要来了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分兵
  当天夜里,周掌柜的人就开始动了。
  沈惊鸿站在客栈窗户边,侧耳听街上动静。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从巷子里出来,往城西方向去了,脚步压得极轻,像怕惊动这条夜里本该已经睡着的巷子。周掌柜没跟着--他留在自己家里,等着太后的人上门。
  城西那边动静闹得越大,他们出城的机会就越多。这是谢无咎昨晚商量好的:让周掌柜的人在城西闹出动静,把太后的人引过去,他们趁空当出城。把这套计划又过了一遍,没翻出漏洞,但还是在窗帘缝隙后面又多站了片刻。
  皂角的味道从他身后飘过来。这几天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几乎没有合眼。她知道他也累,但也知道他不会说。
  头还在疼。这是从润州过来这一路就没断过的疼--谢无咎说要她休息,他说得对,但他没让自己停下来,也没让她停下来。
  谢无咎从她身后走到她身边,站定。
  窗外那条巷子里又有脚步声晃过去--周掌柜安排的第三拨。那人贴着墙根很快走过去了,脚步声压在青苔上,连回音都没留。
  明天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周掌柜的人在城西闹动静,吸引太后的人过去,他们趁这个机会出城。十五里,柳溪村,五个时辰内要把火攻推到南边几个村子。三个数字,够了。
  她开口,说的是如果明天出事--话没说完,他打断了她。
  不会出事。我不会让你出事。
  他说这话的样子,像是在心里把和的顺序调换过好几遍,调完发现顺序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后面那五个字。
  沈惊鸿转过头,面朝他。
  他的呼吸很沉,肩膀绷着。
  你在担心周掌柜。
  他没出声。
  他是在帮我们。
  我知道。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说得极淡。
  面朝他。他的声音里藏着什么她听不出来的东西--他已经替她把周掌柜可能回不来这件事在心里推演过好几遍,推演完发现还是得让周掌柜去,因为他不去他们就走不了。
  你变了。
  以前的你会说我会想办法,不会说没有别的办法。
  他没接话。声音沉下去了,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人都会变。他终于开口,尤其是经历过一些事之后。
  没再问了。从他身边挪开,面朝窗外。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青苔的声音。周掌柜的第三拨已经过去。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那截布条,又松开。
  天还没亮,谢无咎就叫醒了她。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没有光。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碗冒着热气,是米和枣一起煮出来的味道。
  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碗。粥很烫,碗沿传来的热度顺着手心往上走--他的指尖刚才一直在碗沿上替她捂着。他的声音沙哑,比昨天又沉了一点。
  我吃过了。
  没拆穿他。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粥面上枣泥的甜气在鼻尖底下绕了一下又散开。粥里有一颗红枣,枣核没吐,攥在掌心里--等会儿出城路上再丢。
  城外的情况边吃边问。周掌柜的人已经动了,太后的人被引到了城西,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最多两个时辰。
  碗放下。
  够了。走吧。
  他们在城门口汇合了另外两个人。
  都是年轻人,穿着普通布衣,脚步沉稳。谢无咎没有解释,她也没问。
  谢无咎指了指左边那个瘦高的--赵四。又指了指右边那个矮壮的--刘四右。
  点了点头。
  南边的村子叫柳溪。离城十五里,走快点一个时辰能到。到了之后,先把地形摸一遍,再点火。
  沈惊鸿面朝他。
  他看着她--之后就看她的了,让她来说服他们。
  你比我会说。他的语气很认真--已经把让百姓相信让官员相信这两件事分开想过了,发现他自己只能做好后一件,前一件只能交给她。我说的是让百姓相信的话。
  好。我去。
  他们是在日出时分到的柳溪村。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零星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拐杖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谢无咎和赵四、刘四右留在村口等着。一个人往村里走,先在村里转了一圈,把地形摸了一遍。村子东南边有一片空地,空地旁边有一堆干柴--是村里人用来烧火做饭的,柴堆码得极整,是用了一辈子柴火的农妇才有的手艺。空地旁边有一条浅沟,沟里没有水,沟底是干裂的黄土;沟的另一边是一片刚抽穗的麦地,麦穗还没完全黄透,带一点青。
  走到那片空地前,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下。泥土很干,一把火就能点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起身,转过头。是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沙哑,语气很警惕--像已经把城里来的都不是好人这话在心里掂量了好几回。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顿了几下,像是在打量她这个人,掂量她到底是什么来头。终于开口,问是不是从城里来的。沈惊鸿说了声是。又问来干啥。她说来告诉她们一件事--关于蝗虫的事。
  我知道怎么杀它们。用火。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像在判断这个城里来的姑娘到底会不会。然后转过身,往村里走去。
  跟我来。我去叫村长。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声音粗哑,手指粗糙,一开口就是做了一辈子农活的人才有的那种直。他问了很多问题--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帮他们、她说的火攻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躁。
  蝗虫怕火。翅膀一沾火就烧没了。虫卵也怕火烧。只要在田埂边放火,就能拦住它们。不是烧田埂--是在田埂旁边的草丛里放火。蝗虫喜欢在草丛里待着,不喜欢在田里。守住田埂,不让它们进田,就能保收成。
  村长皱着眉,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在掂量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突然开口。
  沈惊鸿面朝他。
  不图啥。就是不想看到蝗虫把你们的庄稼吃光。
  村长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他做了一辈子农活,见过太多不图啥的人最后都图了啥。但他看着这个城里来的姑娘,看着她蹲在干柴堆前用手指在地上划线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那点亮--不是城里人装出来的关切,是她自己家里也有过庄稼、她自己也知道一片麦地被人吃光是什么滋味的亮。
  他点了点头。
  行。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沈惊鸿攥了攥拳头。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泛起来--用某种比视觉更深的东西--正在告诉她:周掌柜的诱饵已经动了,柳溪村的人答应了,明天日头偏西的时候,这一片干柴堆就会被点起来。空气里那股腐草味底下又压上了另一股新味--干柴的味道,麦地里刚抽穗的青麦的味道,是她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这一次和润州那一次不一样的沉。
  没把这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村口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谢无咎还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得把柳溪的火攻推到南边那几个村子--南边还有五个村子,五个村子里的庄稼、五个村子里的老人、五个村子里的孩子。得让这五个村子,在蝗群到之前,都知道火攻是怎么烧的。
  风从村口大槐树的叶缝里吹过来,吹起袖口的布条,又放下。槐树叶子拂过她手背,一下,又一下。布条上他那晚在火边替她写下的字还在--笔画被汗浸过,经纬线凸起发毛,像一张用旧布画出来的地图。前面那个还在城西闹着引太后的人过去的周掌柜,前面那片等她一把火点起来的干柴堆,前面那五个还没去的村子--得让这三件事,在今天之内都动起来。
  握紧谢无咎的手,从槐树的阴影里往南边那条出村的小路走过去。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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