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大半天。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块灰色的布铺在天上。风带着潮湿的气息从北方吹来,吹得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风里还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泥腥--是昨天夜里下过雨、地里翻起来的味道。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穿过一片荒草地,又穿过一片杂树林。
眼睛还是那样,但腿已经开始发酸了。这具身体是原主的,原主在崔府里被圈养了十八年,连出府门都是有人扶着的那种贵女。一路从润州走到这里,每天十几里地,膝盖已经在叫了。脚底磨出来的水泡破了又起,新的那层皮还嫩,踩在碎石子上像踩在针尖上。
还有多远?她问。嗓子比自己预想中哑。
二十里。他的脚步没停,太阳落山之前能到。
沈惊鸿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把袖口里那截布条又攥了攥,然后继续跟上去。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村庄外停下来休息。
她坐在路边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啃了一口。饼还是硬的,硬得牙根发酸,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一路啃过比这更硬的。
他没坐。站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望着村子的方向,背对着她。他肩上落的那一点日光从左肩移到右肩,又从右肩移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枣树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像是随时要落下来,但又倔强地挂在枝头。
沈惊鸿啃了两口饼,把碎屑从膝盖上拂掉。风从他背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他衣衫翻动的声响--比平时急一点。二十里路,他走得比她轻松,但也不算轻松。
走了一半。他没回头,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沈惊鸿面朝他的方向。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但垂着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绷得紧了一分。
田里的草已经长出来了。他这才转过头,从树影里切出来的阴影里露出半张脸,但地里没有庄稼。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偏了偏头。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间破旧的土房,土房的墙头有几处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椽子。田地荒废着,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草尖在风里摇,但地里没一棵庄稼的影子。一只瘦狗从土房后面钻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的骨头,嗅了嗅空气,又钻了回去。
她说蝗灾还没到这里。他把话压到喉底,说还没,但快了。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干粮的碎屑掉在膝盖上,没去拨。
蝗灾的路线从西北来,一路往东南。这个村子在泉陵镇以北四十里--正好在蝗群从凉州往润州去的必经之路上。
但救不了所有人。
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一点一点地做。
今天天黑之前的几件事--找到梅家堡、找到那块碑、找到梅家家主和太后的关系、把证据带回润州、把谢无咎带走、把自己带走--都得动起来。
他们继续赶路。
太阳开始往下落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小山坡上停下来。
他抬起手,指着前方。
沈惊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远处的平原上,有一座高墙围着的院落。院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颜色已经从夏天的深绿变成了秋天的暗红,看起来已经很旧了--但仍然能感觉到当年的规模:那墙头至少有两丈,风从墙角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角楼的回声。夕阳把院落的轮廓拉得很长,影子一直拖到她脚下的草丛里,草叶被染成了暗红。
梅家堡。他说。
沈惊鸿面朝那座院落的方向。
怎么进去?她问。
正面进不去。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过去,梅家堡有自己的护院,都是梅家的族人,外人进不去。
她皱眉。
但有一条路。他打断她,堡的北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条水渠,是以前灌溉用的。水渠连着堡外的河,如果从水渠进去,可以绕到堡的后面。
沈惊鸿面朝他的方向。
她问他进去过没有。谢无咎说没有,但查过。她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动手。他说今晚,等天完全黑下来。
谢无咎转过身,望着来时的方向——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荒草地上,什么都没有。
先吃点东西,他说,然后等天黑。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警惕,是他一贯的、那种已经替她把所有能算的路线都算过一遍、算完发现梅家堡不好进的那种警惕。
有人跟着我们?她问。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下停顿比预想中要长。风从坡顶灌下来,把他没说完的话吹散了。
“不确定。”他终于说,“但要小心。”
沈惊鸿点头。
没把这一句再追下去。
她只是走到山坡背风的那一面,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风从坡顶翻过来,凉飕飕地贴在脸上,带着一股草叶被晒焦的苦味。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鸟,也不是虫子,是风穿过荒草时发出的那种呜呜的、像哭一样的声音。
膝盖在发抖,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湿袜子贴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是疼的。但不能停。谢无咎在前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像一根钉子,钉在路的尽头。
需要休息。
天完全黑下来了。
睁开眼,他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天上的星星。他的轮廓在星光里只剩一道黑线,从头顶的斗笠尖一直到脚底的草鞋。
走了。他说。
沈惊鸿站起来,拿起包袱。包袱带在肩膀上压出的那一道红印还没消,没去揉。
“跟我来。”谢无咎转过身,往山坡下走去。
她跟上他。
他们穿过一片荒草地,又穿过一片杂树林,最后来到了那条水渠边。
水渠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渠里有水,流得很慢,带着一股腐草的味道--那味道在鼻腔里一直往里钻,钻得太阳穴有点发胀。渠壁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绿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活着。
谢无咎走在前面,沈惊鸿跟在后面。
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又从小腿到膝盖。渠壁上有青苔,很滑,扶着渠壁往前走--青苔被手一按就碎,碎成一股滑腻腻的细末,混在渠水里往下游漂去。好几次差点滑倒,是谢无咎的手按在渠壁上稳住的。冰凉的水漫过膝盖的时候,打了个寒颤--那股凉意从脚底往上蹿,蹿到腰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小心。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预想中要近。
我知道。她说。
不知道走了多久。
当从水渠里爬出来的时候,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手指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发白发皱,指节上的皮肤开始起皮--用那截泡软的手指按住渠沿,把自己撑了上去。月光照在湿漉漉的袖口上,布条贴在手腕上,被水泡得更软了,贴着皮肤的触感像是第二层皮。
他们在黑暗的角落里站着。
谢无咎抬起手,指了指前方。
风里有竹叶的声响。
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密,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水一样在地上流,从她脚边一直流到竹林的那一边。
而在竹林的那一边,是梅家堡的高墙。
墙头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跟我来。他压着嗓子。
他弯着腰,穿过竹林。沈惊鸿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步走--他踩哪块竹根她踩哪块竹根,他绕过哪一丛竹子她绕过哪一丛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偶尔有一片竹叶落下来,擦过肩膀,没偏头,只是跟紧前面那道黑影。
他们来到墙边。
墙很高,至少有两丈。墙头上插着碎瓷片,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瓷片锋利的边。墙根底下长着一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已经被露水打湿了,凉丝丝地贴在手背上。
谢无咎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有一个钩子。钩子很小,是用鹿角